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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赵仙居没搭话,说话声戛然而止。

在陛下无嗣的情况下,皇位继承这个话题对赵仙居来说有些危险。

赵嘉陵也意识到了这点,没再继续下去,只是催促赵仙居让驸马快些将东西送来。

元日朝会后就是假期了,文武百官也如长安百姓那样,能够沉沦在新年的欢乐里。年年岁岁花相似,可凤凰盘桓的异象可能一辈子只见那么一次,有幸看到的百姓逢人就说,整个长安城浸润在一片吉祥如意的欢乐海洋中。

新的一年,赵嘉陵自然也想跟谢兰藻日日相对,不过岁数长了,人也沉稳几分,没急着将人喊进宫中,一边等着高韶送东西来,一边思考改革的事宜。印刷坊已经遍布州县了,将书籍带到边角。而玻璃、眼镜、白糖等造物,也跟随着商队走向遥远的地方——在地图上虽然能看到路线,可大雍的人马却极少真正抵达。山高路远啊,远行的人不知几时能够归来。

视线从西边收回,赵嘉陵的目光又落到东边海域中的小岛上。之前任务发放的航海礼包到现在都没有拆开。那些地方都有人生存,图上还留有矿产相关的记号,意味着可以打通一条商路,跟当地的土著各取所需。至于无人之地,只要将大雍的旗帜落下,那就算纳入大雍的版图了。“开疆拓土,几代帝王的目标啊。”赵嘉陵心中颇为感慨,她一挥手,颇为豪壮地说:“是时候远行了!”

等到假期结束,赵嘉陵就召宰臣商议相应的事宜。是有远航的打算,但还需做足了准备,比如合适入海的船只得造起来,水师们也得训练。

宰臣们没有第一时间应声,因为任何伟大的事业都意味着掏钱。户部尚书项燕贻眉头紧皱着,在心中噼里啪啦地打算盘,造船要钱,养兵要钱,她得仔细衡量未来的收获,是否能够对得起这一笔开支。图中海域千万里,第一回看图时,宰臣们心中都掀起波澜壮阔的图景,可真到要探索的时候,飞扬的心霎时间落入实地。

兵部尚书高长旺想的倒不是贸易事,他点了点舆图,道:“高丽、新罗以及百济,他们之间战未平,再加上东瀛的撺掇,对大雍有不臣之心。”高丽、新罗、百济都是大雍的外藩,但态度摇摆不定,与大雍直接接壤的高丽还会攻城略地。

至于东瀛,虽然处处学习中原文化,然而此辈心态上颇为自负,在国书上致力于营造与大雍之间的平等,并且试图成为百济、新罗等地的宗主国。仁宗、先帝待东瀛使者还算宽容,道“慕义远来,不可置罪”,但也有朝臣心中不满,尤其是来朝贡的使臣只站不拜。

高长旺神色慎重道:“需造大船,置水师,以防此辈反复。”打未必要马上开打,但准备工作仍需进行。想要远征高丽,的确可以从辽东走陆路,但北地冻土融化后,道路泥泞难行,士兵容易患病,能够利用的时间实在太短暂。在高丽的暗探也传回消息,说那边处处建设易守难攻的堡垒,就是用来防止大雍军队。那些人知道,如果度过了最危险的几个月,大雍军队就会自行溃退。所以要远征高丽,得水师配合,从百济登陆。

“谢卿以为呢?”赵嘉陵抱着双臂,眸光落到谢兰藻的身上。

谢兰藻眉头舒展,她道:“契丹、奚人、室韦、靺鞨……这些人虽然臣服我大雍,可一旦生乱,其人向背就难说了。陛下,这一处是可以成为沃土的。”她眸色幽深,并没有忘记种植手册上给出的合适地点。但单有合适的沃土是不够的,就像陇西那边种棉花不如江淮一样。战火一旦燃烧,辛苦种植便会付之一炬,所以要有绝对的和平。至于和平,那不求来的,也不是靠和亲维持的,最终还是见军威。她道:“臣以为可以造船训练水师,防患于未然。”

一番议论后,宰臣们和赵嘉陵达成了一致。只是在哪里造船?在哪里训练水师?议论将近半月方定。等到赵嘉陵下敕书送往登州、青州时,已经是正月十五了。

元夕长安不禁夜,处处灯火繁盛,烂漫如锦。

萦绕心间的琐事都往一旁放一放,赵嘉陵淡换了身便装,准备好在灯火通明的街市夜游了。

出宫的第一程就是光宅坊的宅子。

赵嘉陵没特意跟谢兰藻提,但她们都交心了,她相信谢兰藻能明白她的心意,在宅子里等着她。

“要是没在怎么办呢?”银娥叹气。

赵嘉陵扬眉一笑:“那朕就去一趟务本坊。她今夜总不能跟别人一道游街吧?”

宅子里没几个伺候的人,朝着赵嘉陵行礼。赵嘉陵心中大定,示意她们不要出声,沿着游廊走,一直到门前,她曲起手指笃笃地敲门,等到一声“进”传入耳中,才推门进去。她一抬眼就看到一身便服的谢兰藻。

她端坐在长案后,手中持着一卷书。长案上摆放着一只精巧的香炉,点着一支香,烟气袅袅上升。

“陛下。”谢兰藻放下书,作势要起身。她的眉眼清隽,眸中没有丝毫讶异。

赵嘉陵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她敛起裙裾坐在谢兰藻的对面,只是腰身很快就塌了下去。她双手托腮凝望谢兰藻,很随意地问道:“在看什么书?”

谢兰藻说:“《诗》。”

赵嘉陵眨眨眼,又道:“前几天高韶送我一些书,你知道吗?”公主宅和谢宅相近,高韶跟谢兰藻的交情还算不错。依照她对皇姐的了解,肯定会让高韶把消息告诉谢兰藻。这么想着,赵嘉陵心中浮现一抹赧然,面上也泛起了一团红晕。她不等谢兰藻说知道,又开口道,“月上柳梢头,今天是个好日子呢。”

她使劲地眨巴眼,已经不算是暗示了。在月光三五夜里,有情人约在黄昏后,就算是帝王也难以免俗。

谢兰藻轻笑了一声,施施然起身,道:“臣已着人备好了车马。”

赵嘉陵闻言登时一喜,霍然起身绕到谢兰藻身侧,朝着她一伸手,道:“你与朕是心有灵犀。”

十五夜,长安城中尽张灯,尤其是夜里的东西两市,最为热闹。灯笼形色各异,不仅仅在架上,连枝头树梢都挂满了,一眼望去仿若星河倒流。月下、灯下多游人,在灯中、月中、焰火中,人影闪烁变幻,迷离惝恍。

昔日赵嘉陵只在楼上遥看人影灯影,这会儿身入人群中,睁得微圆的眼睛满是惊奇。

谢兰藻唇角挂着笑,她往前走了一程,想去摊上买两盏灯。可走了两步发现身侧空空,一回身就看到赵嘉陵在原地站着,眉头微微蹙起,不知道在想什么。谢兰藻略一思索,退回到赵嘉陵的身侧,牵住了她的手,果然,眉毛舒展了,眼眸中也溢满了欢乐。

“这人潮涌动的,你就不怕我走失了。”赵嘉陵握紧谢兰藻的手,笑盈盈地问她。

谢兰藻一挑眉,这多大的人了还能走丢吗?有侍从跟在后头,还有暗卫藏身暗处呢。谢兰藻摸清了赵嘉陵的别扭性子,她莞尔道:“那我就去灯火中找你。”

赵嘉陵偏头,故意问:“要是一时半刻找不到呢?”

谢兰藻:“那就一直找,直到找到为止。”

明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可赵嘉陵还是乐了起来。双腿不再黏在地面上了,她快步地走着,好奇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小摊。几乎每个摊子都挂着灯笼,但灯笼只是添头,卖些小用具才是正经事。赵嘉陵只看了一眼,就相中了一对面具买下。

她先是替谢兰藻戴上,接着又将它扣到自己脸上。她重新抓住了谢兰藻的手,晃了晃,愉悦地说:“街上都是一样的面具,你更应该抓紧我的手,一刻都不能松开了。”

碰上这样的陛下,也是颇为无奈的。但能怎么办呢?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从小能看到大,这人的禀性一开始就定下了。“要买灯笼么?”谢兰藻问道。

赵嘉陵惊奇地望着谢兰藻:“以你的才情还需要花钱买吗?”她看话本上是有猜谜送灯笼的!不等谢兰藻回答,她就开始东张西*望的了。月色灯影下,赵嘉陵格外眼尖,伸手一指,说了声“那里”,就拉着谢兰藻飞奔而去了。

灯架上的灯都是用了些功夫的,巧夺天工。它剪采为花,外头罩着冰丝,看着如烟笼芍药。灯边海贴着一张纸条,题着“艳友,射《诗经》句”。赵嘉陵转头看谢兰藻,只可惜面具遮住了她的脸,赵嘉陵想要伸手摘下来,但一想露出真容可能有点轰动,旋即将蠢蠢欲动的心按压了下来。

“赠之以芍药。”谢兰藻曼声道。荼蘼韵友,茉莉雅友,荷花静友……在十友之中,芍药为艳友。

见摊主颔首,赵嘉陵兴高采烈地摘下了那只烟笼芍药灯。谢兰藻朝着身后侍从递了个眼神,侍从便噙着笑容上前结账。

赵嘉陵呆了呆,凑近谢兰藻,几乎咬着耳朵问:“怎还要收钱。”

谢兰藻哑然失笑,这是杂书看多了吧。她低语道:“人家当然不能做亏本买卖。”顿了顿,又说,“六娘,还要么?”

一阵酥麻在心间攀爬,既嫌面具碍事,可庆幸它遮住了自己的脸。赵嘉陵垂着眼,忙道:“要要要。”灯嘛,挑不出好坏来,赵嘉陵所幸直接挑拣谜面。她伸手一指,下一条谜面为“忐忑”二字,同样是射《诗经》中的一句。

透过面具能够看到那双如熠熠星辰的脸,这些谜题都不算难,她能解,陛下岂是不能?“忐忑”二字,是说陛下昔日心怀吗?上有心,下有心,答案呼之欲出了。在赵嘉陵期待的眼神中,她缓声道:“中心藏之。”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①

赵嘉陵又挑了一个,笑眯眯道:“四明。”

谢兰藻扬眉:“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灯光下,赵嘉陵兴致勃勃地挑灯,她的唇边噙着浅笑,那架势想要将架上的灯取尽。谢兰藻无奈,她微微地晃了晃赵嘉陵的手,温声道:“若双手提灯,谁来牵人?”赵嘉陵这才收敛了几分。是了,等会儿还要在其余摊子徘徊呢,买买耳坠、买买簪子,再来点吃食,那不是没手提了吗?

亮堂堂的道上游人多,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也恰是因为戴着面具,灯火迷离中,没认出真容,于是翩然地在人群中一擦肩。赵嘉陵倒是回眸看了两眼,说:“四姐果然出来了。”一会儿,又乐道,“她们的灯没你给我挣得多。”

谢兰藻:“……”

穿梭在亮堂堂的街市中,赵嘉陵的收获颇丰,可玩兴哪有那么容易打消?看足了夜市的风光后,她又兴致勃勃地拽着谢兰藻乘车去曲江。元夜的曲江也是对外开放的,画舫、小篷船百余艘,个个都张灯结彩的。悬在船头船尾的羊角灯如联珠,管弦声里,游客们凭栏哄笑,声光凌乱,呼声如沸。

春意萌发,可还没到闹上枝头的时节。

明月如盘,月光如水泼地,人立月光中,濯濯如清莲。

赵嘉陵牵着谢兰藻登上紫云楼,这处是皇家禁地,不会有闲人来相扰。她先是抖了抖,像是要卸去身上的寒气,然后才伸手揭面具。只是,在指尖触碰到面具边沿的时候,她的动作稍稍停顿。

谢兰藻捕捉到这一刹那的迟疑,她微微一笑,道:“陛下在犹豫什么?”

赵嘉陵利索地摘下面具,将它们搁置在一边的案上。她蹙眉道:“朕只是有些恍惚,想着,要是面具底下——”她停顿了,抬眸凝视着谢兰藻。

面具底下是楚楚谡谡的人,孤意中又藏着深情。

可能太过顺畅美好,反倒让她有种落入梦里的恍惚感。

她怕一掀开面具,梦就醒了。

“还能是妖魔鬼怪吗?”谢兰藻笑了笑,故意曼声道,“还是在陛下的眼中,臣就是那妖魔鬼怪呢?”

赵嘉陵展颜一笑,动情道:“你要是妖魔鬼怪,那朕就是魑魅魍魉。”

虽然是情话,但听起来怪瘆人的。谢兰藻想劝她下次别说了,但话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她走到了窗边,远眺曲江上风光。紫云楼是陛下登临处,窗户早就换成了玲珑剔透的玻璃。这边一直有人洒扫,可看屋中齐整样,大约早得了宫中的讯息。

谢兰藻放眼看游船,一片窸窸窣窣响,远景在眼前消失,却是赵嘉陵放下了水晶帘。

“先前一路来不是看够了么?”赵嘉陵凝视着谢兰藻,一声不轻不重地抱怨。

谢兰藻莞尔道:“湖上烟火此时才盛。既然陛下不想看,臣也不看了。”

赵嘉陵这才满意,她伸手揽住谢兰藻,牵着她在小榻坐下,说:“烟火那日都能看,但是我——”话说了一半,赵嘉陵就哑了。

谢兰藻温声道:“怎样?难道陛下不能日日看到么?”

本来话题一转就好,可谢兰藻都要问了,那就算绞尽脑汁也得答。她道:“烟火恒常不变,但我的话,你少看一眼,那就是错过。一直少看,我就老了。”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谢兰藻被那句“老了”逗笑,她伸手抚了抚发丝,道:“二十一而已。”

被点了年龄,赵嘉陵像是打通了七窍,忽地一挺身,说:“朕都二十一了呢。”她不去想烟花不烟花的了,眼神开始乱瞟,心跳的速度也随着蔓延的绮念而加快了。她一旋身,手撑着小榻,瞥见那张绝尘的脸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隔帘遮了外头的光影,可砰砰砰的响动连绵不绝。

谢兰藻正坐不说话,垂着眼睫看不出心思。赵嘉陵憋了一会儿,才说:“你冷吗?我听说人相依偎能够取暖,比任何炭火都要顶用呢。”

虽然开春了,但料峭的寒意哪有那么快过去?理由虽然蹩脚,然而也过得去。赵嘉陵认真地琢磨一阵,勉强地说服了自己。可脸上的热意越来越盛,在谢兰藻忽然间伸手搂住她的时候,攀登到了巅峰。

赵嘉陵“呀”了一声,心潮澎湃。

“陛下不是要取暖吗?”谢兰藻的语调平和。

赵嘉陵回揽着她,支支吾吾地说“是”。可她哪里是想取暖啊?兀自羞恼一阵,她努力地顺着话题下去:“你看我的脸冷吗?”说的是脸,指尖点的是唇,那片心怀昭然若揭了。

谢兰藻不答话。

赵嘉陵也没有一直缩着,她借着此刻的温存中慢慢地壮胆。眸中泛着春波,盈盈如水。她俯身亲了亲谢兰藻的面颊,先是说:“有些冷,来温温。”成功的实践带来莫大的鼓舞,见谢兰藻没有推拒的意思,又大着胆子说,“我潜心学习了,需要你品鉴一二。”

谢兰藻还没反应过来学什么,赵嘉陵就凑上来了,顿时心领神会。但学习的成果……谢兰藻其实不大敢相信,毕竟只是图文,如果有用的话上回也不会出现岔子。为了自己好受一些,她只能给赵嘉陵大开方便之门了。

最开始赵嘉陵只是以为一亲芳泽就是嘴粘着嘴,但后来明白了,又不是两块粘糖。书上说要搅弄几番才能得到乐趣。她已经深彻的研习了,还能够不成功吗?人笔直地坐着就像架着什么似的,赵嘉陵揉了揉谢兰藻的腰,将人放倒。先是吻一下,再逐渐地深入。不知道谢兰藻什么感受,反正赵嘉陵亲得气喘吁吁的,等终了了,才顺了顺气,手撑着悬在谢兰藻上方:“怎么样?没有磕着碰着对吧?”

谢兰藻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大好的时节她也没想煞风景,只能将那句“像是下了拔舌地狱”给咽下了。可能不是陛下悟性不足,是差了点实践,差了点沐浴焚香的氛围吧。于是,她道:“先前行走一身汗呢。”

赵嘉陵脱口道:“朕与你共浴。”

谢兰藻:“……”

拒绝的眼神很明显,赵嘉陵知道自己这一步迈得太大,讪讪地笑着说:“你听错了。”

共浴还需努力,但同床共枕则是触手可及了。

夜逐渐深了,连带着湖上的喧嚣声也逐渐褪去。

乍一看到在点香的谢兰藻,赵嘉陵还有些诧异。她迷茫道:“要弹琴吗?”

谢兰藻手抖了抖,没理会赵嘉陵那离奇的问话。一会儿后,她才问:“灭灯么?”

赵嘉陵眼神闪烁,她支吾了下,问:“你困了吗?”摩拳擦掌然后进入梦乡,这样不太好吧?

谢兰藻注视着赵嘉陵,一颔首,说了声“嗯”,然后转头就吹灭了屋中的灯。

黑暗降临,只有朦胧的灯光、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间照落,如水潺湲。

赵嘉陵摸不清谢兰藻是什么意思,上了床后,很自然地拨了拨帘钩,让床帷降落。

一方床上的小天地,比宽敞的屋子局促,可让人安心。赵嘉陵老实地在谢兰藻的身侧躺下,只是盖着温暖的被褥,倒不好再拿“冷”做话题。夜静无声,赵嘉陵悄悄地摸到谢兰藻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见她也收紧了相握的力道,内心深处升起一阵窃喜。

人的快乐来自能知足,其实这样也不算差吧?共着枕头相依偎,不也是一种岁月静好吗?不过都岁月静好了,那她伸一伸手也没什么吧?赵嘉陵的念头转动,心绪如水中的小舟起起伏伏。她微微一翻身,压到谢兰藻身上。

两颗心怦怦跳动,可渐渐地就像是细流融会到了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密不可分了。赵嘉陵面色泛红,她有说话的冲动,却又觉得该在此刻噤声。唇舌另有用处,如朝圣般渐渐地落在谢兰藻面颊上。

第82章

如同羽毛清扫在面颊上,谢兰藻屏住呼吸,捏了捏赵嘉陵的手。

暗色中,依约能瞧见一道轮廓,只能够凭借着其余知觉去感知自己和陛下的状态。

“你把眼睛闭上嘛,这样看得我不好意思。”赵嘉陵嘟囔说。

“能看轻什么呢?”谢兰藻低语道。

赵嘉陵很紧张,都要掌心出汗了。她松开了谢兰藻的手,改为圈住她的腰。手指一缩,便将中衣捏得皱巴巴的。她的心中在擂鼓,黑暗中描摹着谢兰藻的轮廓,有些目眩神迷。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激动得晕过去。赵嘉陵安抚着自己躁动的心脏,终于悄悄地凑近谢兰藻的唇。

烟火中已经歇了,静谧的暗夜里,旖旎的氛围已经酝酿足。赵嘉陵贴着谢兰藻的唇,开始再度地探索。

谢兰藻阖上了眼睛,指望陛下在短时间以及少次数的实践中开窍,大概是痴人说梦吧。她的面色绯红,只觉得她跟赵嘉陵一道化作了火炉,要在烧炼中变成灰烬。她原不想说话的,但无声的引导似乎不起作用。借着两人喘息的间隙,她轻声道:“六娘,轻一点,别咬。”

赵嘉陵眸光水湛湛的,她微微抬起头,拨了拨垂落的发丝,说了声:“好的。”火热的身躯再度相贴,头昏脑涨间遗忘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不要那么用力吮吸。”

“别咬。”

……

床幄间的低语呢喃很轻,但到了后头多少带上了点气急败坏。

赵嘉陵听了那语调一懵,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还以为自己要被踹下床去。她的额头带上了层薄汗,等谢兰藻不轻不重地拽了她一把,才俯了下去,嘟囔说:“再试一次。”

谢兰藻的眼皮跳了跳,嘴唇被赵嘉陵给堵住了。她的身上沁出了些汗水,面颊一片晕红。眼前是朦胧的轮廓,渐渐地有些看不清。只能感知到那死贴在腰间一动不动的手,努力把控进退节奏的唇。舒爽算不上,但身躯中一种莫名的渴望已经彻底地活了过来,等待一场酣畅淋漓的交缠。

她在一片混沌中想,还不如早些睡呢。垂着眼睫,叹息藏在了低吟里。她牵住了被子底下那热烘烘的像是要点燃腰间肌肤的手,往上挪了挪。她还没什么呢,倒是赵嘉陵忽然间倒吸冷气。这被摸几下的到底是谁啊?

赵嘉陵倒也没有那么不开窍,那不是因为没能在亲吻上给谢兰藻快乐,一门心思想要攻克那一难题嘛。她的兴致还是很昂扬,依照计划一步又一步往前。这会儿才临门,就猛然间被拽入最内帷,这冲击可想而知。她本来想说怎么不按常理来,但听着谢兰藻的喘息中,又识相地将它咽了回去。

一开始有些慌乱,光是唇贴着唇,双手有些不知所去的失措,可慢慢的,浑噩的思绪也能多线操作了。赵嘉陵亲吻着谢兰藻,最后,思绪显然是跟不上动作了。譬如那宽衣解带四个字还没蹦到脑海中呢,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完成了目标。什么书上教的计划章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跟着谢兰藻的反应来行事。

隆隆的心跳,起伏的胸脯……好像过去很久,又好像在须臾之间。赵嘉陵的唇依依不舍地下山,又回到了脖颈处盘桓。已经顾不上拨开那碍事的长发了,任由它们痒梭梭地摩着肌肤。耳畔萦绕着克制的低吟声,赵嘉陵一颗心要被饱胀的情绪填满。“时机好吗?”她挪到了谢兰藻的耳畔问她。

谢兰藻垂着眼,不答话。只是环着赵嘉陵腰身的双臂略略收紧,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赵嘉陵舔了舔唇,密集的吻落在谢兰藻的下巴上、唇上,手则是试图去轻叩山门。她不能再任由思绪化作一团浆糊了,到了这一步还得仔细回忆着图上看到的画面。在碰触到的时候,她能感知到谢兰藻一抖,揽着她的手臂收得越发紧了。

赵嘉陵很紧张,不住地吞咽。她恨自己不是个好学生,到了关键时刻反而那难以上呈完美的答卷。她在外围游离,既不能找准位置也不好控制轻重。谢兰藻的喘息声越来越难耐,分不清是好受还是折磨了,赵嘉陵也开始打颤,哑着嗓音问:“接下来怎样?”

谢兰藻眼神迷离,神色有些恍惚。一些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在凝聚,她的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种对失控的恐慌。可接下来也由不得她仔细想什么,堆积情绪在赵嘉陵一片乱摸索下很忽然地消失了,根本没有堆积到顶点的迷失时刻。这一幕幕反反复复地来,她就像是上上下下的吊桶。

搂着赵嘉陵的手松开,谢兰藻忍着那股羞臊,捉住了赵嘉陵的手,两人手指交握,一片潮湿。意识到那来自何处,谢兰藻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眼尾一片火烧般的红。看似是细微的动作,只是稍作指引,但在身体和心理上的刺激都比她自己想象得要大。面红耳赤的,从口中溢出的“明白了吗”四个字不像她自己的声音。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像是要从胸腔中蹦跶出来一样。赵嘉陵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知道了。她还想要抓着谢兰藻的手,但在她话说出口后,那只手快速地缩回去了,落在了她的背上,带着点湿气和滑腻。

赵嘉陵心火蹭得燃烧,她亲吻着谢兰藻的唇,仔细地感受着谢兰藻的反应。当自己背上的力道变重时,赵嘉陵就知道是做对了。只是这力度上和节奏上,倒是没那么容易得要领。但一回生二回熟,多摸索几回就能成功。赵嘉陵冒起了坏心眼,想让谢兰藻不再克制,在她情绪变化得最厉害时候停下来,倒是没等到谢兰藻开口求饶,而是背上挨了一下锤。赵嘉陵顿时服帖了,也不再随意地孟浪。

暗夜中看不清晰,但从热度上来看,两个人都是面有红晕吧。谢兰藻的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呢,会像是洗过的玻璃那般晶亮吗?赵嘉陵心想着,搂着谢兰藻,亲了一回又一回。食髓知味,这漫漫长夜哪能教人好好睡,只能低声央着谢兰藻。

谢兰藻有些疲倦,她一转身背对着赵嘉陵,懒得跟她说话。弯路走多了,好不容易到目的地时候,那一瞬间的松快是难以言喻的。可两两对比,就衬托出前路的艰辛了。谢兰藻怀疑,继续出发的话可能又会鬼打墙似的盘桓了。不是不给陛下练习的机会,但……还是下回再来吧。

赵嘉陵贴着谢兰藻,脑子拐了个弯,低声道:“黏腻么?那我给你擦一擦。”

谢兰藻没多想,懒洋洋地轻应了声。

床尾的案几上陈设齐全,有一方干净的丝绸小巾。

谢兰藻想得太浅,等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埋怨的话语直接淹没在唇齿间,恼怒的一横眼,在暗夜中却也难以教人瞧见。

总算是尝到了真正的春宵苦短,及到该起身的时候,赵嘉陵还揽着谢兰藻不想动弹。

谢兰藻已经醒了,她阖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不会要始乱终弃吧?”赵嘉陵拖曳着语调,在谢兰藻的耳边嘟囔。

这人一张嘴就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谢兰藻不想搭理她。

“时候还早呢,再睡一会儿。”赵嘉陵又说,反正今日不用上朝,也没甚么可赶的。此刻的天光大亮,只是垂落的床帷遮蔽了明光,帐中还是显得昏暗。赵嘉陵半撑起身,探手一拨帷幄,一霎光辉溜了进来,照出了谢兰藻那张还半陷在旖旎中的慵懒面庞。

“不凉吗?”谢兰藻问,捉住了赵嘉陵那只不着寸缕的手拽了回去。只是那掀开的缝隙到底灌入了些冷风,将还在半梦半醒间的身体和灵魂都催醒。

赵嘉陵老实地拥着谢兰藻:“我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谢兰藻狐疑地瞥了她一眼,带着点提防。

“你那眼神什么意思嘛!”赵嘉陵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这可要问陛下了。”谢兰藻呵笑。借口多得是,反正昨晚的陛下毫无信誉可言,不管说什么,最后都转到了被翻红浪上。

谴责的眼神让赵嘉陵面颊发热,她心虚地避开谢兰藻的眼神,最后强调说:“朕才不会白日宣淫。”顿了顿,又软下声来,“我们缺了点海誓山盟吧?不应该有些宣言吗?比如说,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或者非你不可?”

谢兰藻敷衍她:“过了时候,下回吧。”醒归醒,人还是乏的。那丝丝缕缕的凉意消散了,贴着赵嘉陵,像是抱着火炉。这熨帖中眼皮子也渐渐地沉重。说到底还是陛下闹的。

“哪有这样的!”赵嘉陵急了,“哪时哪刻都不算晚。谢兰藻,你太没良心了,不能用过就丢啊!”声音越来越小,明明责怪的话语,就像是软语撒娇。见谢兰藻又要睡了,赵嘉陵登时不说话了,只与她相拥到了晌午。

人不能总待在曲江这边,还是得回去的。

坐的还是谢宅的马车,赵嘉陵精神奕奕的,挪到合眼端坐的谢兰藻身侧,明知故问:“你还没睡饱吗?”

谢兰藻是彻底清醒来,她睁眼凝视着赵嘉陵灿烂的笑脸,想起临睡前赵嘉陵的那番话——依照她来看山盟海誓最没必要,情到浓时不需要,劳燕分飞之际也起不了约束作用。但既然跟陛下在一起,那她也该试着再浓烈些,给予陛下足够的回应。她温声:“山无棱,江水为竭。”

赵嘉陵一呆,虽然她说着要宣言,但没有也没关系。眨眼的功夫,她自己也将那些事儿抛到脑后了。这会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一把搂过谢兰藻,发自肺腑道:“天地合,亦不与君绝。”款款深情诉诸于口,赵嘉陵越发得意了。嘴巴一张,又说了她的奇思妙想:“下回将稍睡枕带上。”

枕头的效用那么好,能够提升人的精力。

政务上能用,那私事上呢?漫漫长夜只需稍稍一睡,就不觉得春宵短暂了。

谢兰藻:“……”

赵嘉陵继续追问:“你怎么不说话?我考虑得不够周到吗?”

谢兰藻深吸一口气:“陛下可真勤劳。”

赵嘉陵眨眼,深情道:“你也是朕的万里江山。”

谢兰藻:“……”

上元节后,浓郁的新年氛围渐渐地淡去了,百姓们回归日常的生活,而文武百官们也重新投入繁琐忙碌的事务中。各州来长安的朝集使们也怀揣着消息回到地方。从元符五年到六年,只是贡举制度上的革变,那么从六年迈入七年的时候,来长安的使者看到的是翻天覆地的大变化,长安仍旧是哪个长安,但有一种陌生感,让他们像置身于另一个迷离惝恍的世界。

元日朝会上的凤凰异象是要载入史册的祥瑞,使者们第一时间传回了消息,可等到人回到州中,仍旧是忍不住描绘那奇异的场景。最初没人看好的陛下是神明的宠儿,一切可不就是天意?凤凰长鸣,仿佛拉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图卷。

在这种情况下,因种子试验田、明德书院选址等衍生出来的不满逐渐地消失了。

天意,岂是人力可违抗?陛下是真龙天子、神明下世,一步步恐怕也是神明的意志。

“明公,先前长安那边传来了消息,说一切都是谢中书在主导。那些选址很有倾向性,分明在眷顾那些女性刺史……可能是谢中书的政敌在误导我们,想要我们借此弹劾那些被陛下选中的人。”

“真的是陛下自己选的吗?还是神明的意志?”

刺史沉吟片刻,道:“既然要推广明德书院,不可能只有那几个州。改制如果顺利,明德书院总有一日会像州学一样遍布各地。这次不是我们,那下一次呢?如何靠近陛下选择的标准?”

“明德书院中的用书不难拿到,州里也有印刷坊……我们也创建类似的书院,只是不以‘明德’为名。就算第二轮没选中,在京中需要选人入长安时,也能拿出合适的人才来。”这选贤举能都是刺史的功绩啊,前一回他们州里没送几个人,吏部那边考核时,就比隔壁低了些。谁能想到陛下要那样的人才,仓促之下茫茫大海捞针,哪能轻易有所得?

“明公,长安的那种道路……”长史心念微动。随着明德书院的学报送到地方,至少州府是有所了解的。可能一开始不大信,觉得是那些学生的吹捧,然而使者踏上了朱雀大街,立马能够体味到不同了。所谓水泥的方子,能找到只言片语,可要是没有长安的匠人来指点,或许要走许多的弯路。

刺史沉声道:“上书。”

能想到这一点的当然不仅是一州的刺史,开春后,驿站的使者们往返长安,带来了文书。政事堂的宰臣们十分忙碌,这不是日常琐务不能依照过去律令由臣子们拿主意。各州都申请建设水泥路,走在进步的道路上,这固然合了赵嘉陵的心思,但想要一口气让各州都建设那根本不现实。如今朝廷主持修筑的,也就是往返长安、洛阳的官道而已。

“依照朝廷推进恐怕不大现实,各州主动修路再好不过。”臣子叉手,直言禀道。如果都靠国库出钱修路,可能得到猴年马月,这种地方上的建设当然得靠地方上来。沉吟片刻,又道,“州有大小,财力亦有所不同,如果朝廷直接下诏令让各州修路,带来的恐怕是一片乱象。”地方上的官员为了升任会争着抢着达成朝廷的诏令,届时挪用款项、搜刮民脂民膏,胡乱征用劳力、有违农时……再好的计划都可能被办坏了。

谢兰藻道:“先大后小,先关津后次要。”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造水泥还要需要筑高炉烧炼呢。这不是从河边担来的白沙,随便一挖一铺便大功告成。先修关津要道,运粮食、运布帛、运贡物,以及官员的往来,都能节省时间钱财。到时候各里程官驿亦可减省,要知道各项交通运费折钱,每年可达六百万贯。

各州修路的事敲定,至于具体的细节则由宰臣们商议出章程。在这其间,国子司业以国子监长官的名义,联通国子监博士上书,请求国子监中增设科目。这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大朝会那日瞧见的异象深刻地映在他们的心中,对天地的敬畏胜过了多年来的顽固。

再从现实的角度看,明德书院拿出了一样又一样的成果,明明国子监的学生也在看那些书,但多少被“举业”限制住了,而且工部、将作监那边也不够配合。再不明智一些,百年后,恐怕国子监已成为历史了。不提别的,就看现在,举业书都以明德书院本为正本,明明在校定上国子监的博士们也出了力。书中的确写了他们的名号和官称,但学人不会说一长串修书人的名号啊,只会道“明德本”,而明德的指向很明确,就是明德书院。

“非等到要死了才知道转变。”赵嘉陵嫌弃道,国子监的上书直接留中不发了,倒不是不让改,只是来得太轻易,有些人就不知道珍惜。只有个“官学”的名号有什么用呢?

谢兰藻莞尔一笑,慢提奥斯道:“总比执迷不悟好些。”只一个明德书院,时日久了,不免走上国子监的后尘,须知国子监并非一开始就如此,在其繁盛时候,进士多由国子监出。

“既然国子监都跟着改了,那之后的贡举科目是否能够更易呢?”赵嘉陵又问道,她想了想,又自言自语道,“也未必要从常科开始,制举就比较随意些。”常科之外,也会依照需求来设置制举,从贤良方正谏言道军谋将略绝艺奇技,但凡有一技之长都可录用,种种名目随人君之所欲。

谢兰藻温声道:“不急,可以再看看。”明德书院有的科目都没能满额呢,能够独当一面当博士授业的人还不够。

“朕听你的。”赵嘉陵道,她抬手挥了挥,示意殿中伺候的人都退下去。她背着手走到谢兰藻的跟前,围绕着她转圈。灿烂的笑靥如濯濯春光:“朕没有荒废朝政,可也该留点时间,叙叙私情,谢相以为呢?”

谢兰藻故作不解:“什么私?”

赵嘉陵“唔”一声,无外乎亲亲抱抱了。她牵住谢兰藻的手,引着人上榻,口中说道:“近段时间的文书也忒多,一来就等着朕批阅,而不是喊一声卿卿。至于夜里——”赵嘉陵停了停,拿眼神睇谢兰藻,分明是埋怨她住在光宅坊的时间少。但又不好说什么,毕竟谢兰藻家中有老祖母在,赵嘉陵自认为该学会体谅。

她退了一步,很感慨地说:“朕就不去图谋那些夜了,但既然白日有闲——”

谢兰藻听得好笑,她瞥了赵嘉陵一眼,呵呵一笑道:“日前还说不会白日宣淫。”

赵嘉陵一脸坦荡,她脱口道:“你别出声就不是‘宣’了。”话音一落下,就挨了一记冷眼。赵嘉陵知道要糟,腆着笑脸将作势要起身的谢兰藻揽在怀中,“朕就抱一下。”

这话的可信度极低,然而心在云端飘飘扬的赵嘉陵呢,是不会觉得自己出尔反尔可耻的。唇齿纠缠间,只有心花怒放。

额头相抵,谢兰藻眼睫轻垂,她道:“叔父将祖母接过去小住了。”

言外之意是能住在光宅坊这边了,赵嘉陵顿时面露惊喜,紧接着又问:“是不是瞧出什么了?”

谢兰藻抬眸,横了她一眼,说是方便议政,但流言汹汹,祖母应该也是知道的,正如太后,不也在装聋作哑吗?那点乔装打扮能有什么用。

“之前有人投机,上了要朕立你为后的折子,你也瞧见了。要是这回再有,让朝臣们议论怎么样?”赵嘉陵眸光闪烁,她唉声叹气,“这没名没分的,朕心中不怎么踏实。”

在谢兰藻的注视下,她又说:“你也不用忧心,绝不会让你困于一隅。到时候还是让你担着中书令。”至于什么于制不合的,她立谢兰藻为后就是破天荒了吧?制度就是用来革变的。

一句“不必急于一时”在脑海中转了又转,其实是两人心知肚明的*事,大概陛下也不想听这些。于是,谢兰藻将话咽了回去,柔声安抚她道:“臣有陛下就够了。”

第83章

立后是一难。

而想要让谢兰藻维持原有的位置,也是一难。

帝后同尊,如果以皇后之身担任职事,那皇帝呢?是不是也能兼任职官了?想要破除这个制度可谓是难上加难。

其实想到这些,赵嘉陵的心中还是有些烦闷的。那种枷锁套在脖颈上,实在是难以喘息,皇帝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谢兰藻的安抚之语让她的郁闷缓和几分,将烦恼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后,她又灼灼地望着谢兰藻道:“在光宅坊还在留宿宫中?”

大明宫和光宅坊只隔了一条街,可实际上很不一样。宫中门禁森严,有重重守卫,闲人不得靠近,而光宅坊虽然也有巡街的守卫,然而守御远不如深宫。附近还有个百官待漏院,这人多眼杂的。未必会发生什么,但皇帝陛下往返于宫中与民宅,总不大像样。

外臣留宿在禁宫的事倒也不是没有,除了偶尔真的有要事,更多的情况下,是为正直之臣鄙夷的佞幸小人了。到了这地步,“佞幸”不做也得做了,总不能真让陛下来回跑。吐出一口浊气,对上赵嘉陵那如花笑靥,谢兰藻道:“宫中。”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赵嘉陵眉梢浮现惊喜之色,她没想到谢兰藻答应得那么轻松,恨不得抱着她起身转上两圈。“小住还是长住?”她紧搂着谢兰藻的腰,进一步试探。

谢兰藻斜了她一眼:“臣现在还想要点脸。”

赵嘉陵面露遗憾,她吻了吻谢兰藻的唇角:“是好事,该庆祝。”至于庆祝的方式,也是她自个儿选的,看谢兰藻不拒绝,便把亲吻从浅尝辄止变作深深纠缠了。熟能生巧,不像之前那样不济事,连气都喘不过来。但太投入了也是有些不好,心激烈地跳着,手将衣袍抓得皱巴巴的,几乎是本能地探向腰带。

谢兰藻面色绯红,艳艳的唇蒙着薄光。眼睫轻颤着,眼神在亲吻中有些迷离,但仍旧能在关键的时刻,抓住赵嘉陵的手,咬了咬唇,摇头说“不妥”。赵嘉陵回神,她瞥了眼还明亮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气,克制自己那澎湃的心潮。她凝视着谢兰藻,感慨道:“这是小别胜新婚。”

谢兰藻:“……”她实在是不想理会陛下的胡言乱语。

有了期盼,就眼巴巴地等待着太阳落山,黄昏降临了。

说是下棋消遣,可赵嘉陵也总是心不在焉的。看着满盘的棋子,只觉得它们都在舞动着。眼花缭乱,等一抬眸看谢兰藻,赵嘉陵又觉得好了。以前的谢兰藻就像是谪仙人在满是浊浪的红尘中修行,现在呢,不再是清绝的冷,一颦一笑间都带上了温度,而且,这都是她一人独有的。

“陛下的棋艺怎么不进反退了?”谢兰藻抬眸问她。

“我的天资不在棋上。”赵嘉陵一本正经道。

盼着黄昏,可临到了黄昏又不着急了。

跟谢兰藻用完晚膳后,又慢悠悠地在太液池边行走。

开春后,枯枝生芽,浅浅的绿意在视野中萌发,就像那些蕴藏着勃勃生机的事业,一旦出了芽,就会以极快的速度蓬勃成长。

一排排灯笼亮了起来,光芒下人影交织。

等到了要入夜后,两人才慢悠悠地回到蓬莱殿中。

“要一起么?”赵嘉陵的体贴过了头,临到沐浴时候,很殷勤地相邀。

“不行呢。”谢兰藻的拒绝轻柔而坚定。

赵嘉陵唏嘘一声:“那我下回再问。”

没能共浴的遗憾很快就被一朵出水芙蓉给冲散,梳妆镜前坐在着的人长发半干。赵嘉陵蓦地想起之前的一件缺憾,她懒得折腾自己的头发,自顾自地走到谢兰藻的身侧,接过了她手中的巾帕替她擦拭,末了,还抓了一把象牙梳在掌心。

“之前就想着了。”赵嘉陵说,“虽然时机有些不恰当,但我先过个瘾。”

谢兰藻随她摆弄,只是在被扯断几根头发后,她微笑道:“陛下的头发还湿着。”

赵嘉陵“唔”一声,说:“那你来。”指腹按抚着头皮,熨帖之中又酝酿着别样的情丝来。宫中的镜子是用玻璃打造的,能清晰地映照着两人的眉目。赵嘉陵瞥见镜子里眼神沉静的谢兰藻,没忍住握住了她的手,眼巴巴地望着。

谢兰藻哪能看不出她的深意,眼尾飞红,她道:“臣可没带了稍睡枕来。”

赵嘉陵一呆,又笑道:“不碍事。”她飞快地牵引着谢兰藻回到了床上。蓬莱殿中的床一丈六尺长,屏风是先前谢兰藻送的礼物,早前赵嘉陵就安排银娥将它置于此处了。床尾陈设着长几,一盏散发着朦胧光晕的小灯,一只烟气袅袅的香炉,几本乱堆的书。将帷帐一拉,屏风一合,又是她们的小天地。

谢兰藻想要灭灯,但才一行动,就被赵嘉陵捉住,那欲说还休的神色不难看穿。谢兰藻微恼,面上浮现一抹薄红。赵嘉陵看她没坚持,就知道还能够再进一步,谢兰藻果然待她宽容。她跪坐在床上,双手环着谢兰藻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循循善诱道:“你难道不想看清我的神色吗?”

谢兰藻推了推她,横了一眼,心想,哪里还用看的?

“你先前已经拒绝我一次了。”赵嘉陵又换了个哀哀的语调,见谢兰藻没有即刻应下,她手一松,快速地挪到床尾,取了一本书仔细看,故作退步道,“罢了,那就趁着还有灯光的时候看看吧。”点了点图幅,她又问,“这个怎么样?”

书是高韶送过来的,不愧是秘戏图,有的让赵嘉陵大开眼界。不过她琢磨一阵,觉得谢兰藻不会同意她胡来。让她埋首都不肯,何况是直接跪坐到脸上来。果然,她听到一道吸气声,再看谢兰藻的脸,已经是彤彤红云满了。“不成!”语调稍稍拔高,拒绝之意更明显。赵嘉陵也没指望着成功,她趁机问,“那灯——”

谢兰藻:“随你。”

得逞的赵嘉陵笑了一声,将书丢到了角落里,她快速地抱住了谢兰藻,啄了啄她的唇,故意说:“之前有些愚钝,为了进步,只能再拿起当初学习的劲头来,你怎么不满了?”

谢兰藻眸光幽幽的,有些恼了。虽然该做的都做了,但有些东西还是刺激颇大。光是想象到那个画面,她便浑身颤栗。她背对着赵嘉陵躺着,可一合眼就是方才那一瞥看到的画面。赵嘉陵“嗳”了一声,知道不能太过火,万一惹得谢兰藻生气了,吃苦的还是她自己。她的前胸贴着谢兰藻的后背,手横过去搂着她,但就像那张啵啵着停不下的嘴,手也在谢兰藻的身上留痕。谢兰藻看似四平八稳的,可这生理、心理都遭受着冲击,七上八下的,一颗心咚咚地跳着。

“我听到了。”赵嘉陵说,手覆在谢兰藻的心口,没继续摸索,而是停着,感知着谢兰藻心跳的节奏。“各跳各的,但慢慢的,所有声音都会融汇在一处。就像我们,本来是各走各的,现在躺到了一起。缘分啊,不去求就不会有。”

掌心的热度透过单薄的寝衣渗入肌肤里,暖烘烘的,鼻子底下缭绕的是清幽的香气。这一会儿搓揉一会儿停滞……谢兰藻蹙了蹙眉,思绪有些混乱。她稍稍地转身,与赵嘉陵面对面。

闲话断了,赵嘉陵的声音停了一下,才道:“真的不试试那秘戏图吗?朕学来了一些厉害手段,能伺候好你。”

谢兰藻眼皮子一颤,她惊了惊,还是很难越过心间那座无形的山。“不成!”

赵嘉陵贴着她,又问:“那什么时候能成?”

谢兰藻语塞,她哪里知道?有的时候吧,真觉得陛下烦人,就要胡搅蛮缠。但她的推拒好像都是徒劳的,不一会儿就软化了。但这回说不成就不成,她绝不反悔。她故意耷拉着眉眼:“六娘,到底要睡还是要闲聊?”

赵嘉陵真怕她口中蹦出一句“我不奉陪了”,忙回话说:“都不是。”她的视线一转,瞥见那敞开的领口下令人目眩的白玉肌肤,她不再啰嗦了,而是任由满帐的旖旎将两人笼罩。

她才不要真的闲话到天明。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帝往返光宅坊的事其实很多人都知情,等到谢兰藻留宿在宫中消息流传,更是一副果真如此的了然模样。自从听到陛下心声后,大臣们知道皇帝心心念念都是她的谢中书,但不管流言如何发酵,从两人的举止上是看不出什么的,猜测只是猜测。然而这会儿不一样了,相当于一切都涌到明面上。

有金仙公主赵仙居在前,朝臣们也不觉得皇帝和谢中书友首尾算什么,要是只有谢中书,那问题才算极大。公主府的家事他们管不着,但皇帝呢,是没有家事的。不管她跟谢兰藻如何,“皇嗣”是她必须要考虑的,女人和女人生不出来,那就得立侍君,这是皇帝的责任。

于是,在赵嘉陵和谢兰藻的关系趋于明面化的时候,试探的奏疏还是递了上来,道皇帝陛下已经二十一了,登基已有七年,早就该招良家子开后宫了。至于男子入禁宫会有不变,朝臣们也给了方案,如禁宫中的翰林学士院,别立一院,不许侍君任意行走。

这些奏请皇帝扩充后宫的折子,有通过正规程序送到政事堂的,也有直接密书送到皇帝跟前的,甚至还有送到太后处的,大体是一个意思:皇帝年纪合适,也该开枝散叶了。偶尔也有几份针对谢兰藻的,字里行间劝她大度,要为帝国着想,而不是霸占着皇帝。

太后是皇帝的生母,最有名义来劝皇帝选侍君,朝臣们也是抱着这点心思,上书太后。只是桓太后向来不理会这些琐务,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就让人将东西送到皇帝跟前了。

而赵嘉陵——

虽然早知道这点,但看到那些奏疏,忍不住气闷,恨不得将它们丢了当柴火烧。自己家弄清楚了吗?就开始插手她的事了。可赵嘉陵知道,她的勃然大怒会将让压力转移到谢兰藻的肩上,不敢针对皇帝大肆攻讦,然而骂声会落到谢兰藻的身上,流言迟早要推翻她的功绩,让她担上“狐媚惑主”之名。

谢兰藻抿着唇,当她选择了陛下,就意味着要面对一切。她说了一个字:“拖。”见赵嘉陵余怒未消,又与她说了自己的想法。又不仅仅是拖,对于那些格外“出众”的,就查。余下的呢,就给他们发布任务,譬如任为使臣去监督各州种植进度、官道建设程度以及把控明德书院的建设。使职在身,但又不完全下放权力,只要将人送出京城,声音自然而然就小了。

当皇帝无视谏言的时候,难道整个朝堂的人都要将心思放在这一件事情上,要与皇帝对抗到底吗?

赵嘉陵了然。

一方面将朝臣推荐的人选查了个底朝天——要知道这帮人推荐人物还是依照惯常的习惯来了,是要竭力构建一张姻亲网,好教自身能平步青云,至于其它的,就不那么看重了。这帮人里面只要出几个烂泥里混账,就足以赵嘉陵用它做理由,将朝臣骂得狗血淋头。也确实存在那末等货色,跟家中婢女有私,还想着一步登天的。

朝会上,赵嘉陵用那人做典型,将朝臣痛斥一顿。只是她跟谢兰藻有谋划,重点不会落在此事上。在朝臣战战兢兢地告罪后,她拿出一心只有改革大事的模样,开始任命使臣。选的是能言直谏的,理由恰恰是对方心中无私,一心为国家着想,由他们监督最合适。

那些被选中的人明知道皇帝打什么主意,但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从公来说,不能抗旨,也不能否认自己的忠心;从私来说,出使是件不差的差事,尤其不是常规政事,像这等特使,归来后大多能升官。

当然也有人选择拒不接受,一门心思在朝堂上抗争到底。而赵嘉陵也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人怔忪,有些摸不着头脑。然而很快到来的是雷霆重击,一旦被查,那是连妻儿婢女以官家名义借宿官驿、任用官驿的马来传递私信的事都能扒出来。虽然到处都是这么做的人,然而律令上是绝对不允许的,会落个“以公谋私”的罪名。官场的潜规则不代表着合法,只是朝廷不管而已。

一阵闹哄哄后,赵嘉陵又提出一事:加封长乐、永乐、安阳三位县主为公主。朝臣们想劝阻,但是以宗室女为公主的事比比皆是,它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只要皇帝特别关爱即可,要知道太宗时候连认孙为子的事都有过。

如果放在其它时候,朝臣们还不会多想。然而正是群臣上书皇帝,希望早日留下皇嗣时……难不成是要从三位县主中找一位为嗣?!念头浮现时,朝臣们悚然一惊,这是非常有可能的,皇帝不想生养,愿意为了爱放弃后嗣,谁又能逼迫她?太后吗?太后压根不打算管。

赵嘉陵的确存了这份心思,三位县主都在明德书院读书,她们的课业是直接送到赵嘉陵案前的。没了国子监的腐儒灌输一些糟粕,她们都走在赵嘉陵划定的改革路线上,自然有资格来做承继者。三位侄女年纪都不算大,长乐、永乐需要照顾体弱多病的大嫂,顾虑要多些。安阳的话,是无母无父的孤女,很有皇姐的风采,又被谢兰藻悉心教导过,更合她的意。不过这事儿也不必着急,还能再看看。

虽然一些人被打发出去了,但关于皇帝选侍君的言论也没有完全消散,只是零零散散的,没能形成迫人的洪流,赵嘉陵也懒得理会了,直接忽视到底。

天符七年,六月初的时候,关中大雨,麦苗涝损。明德书院医学生上书防治疫病,赵嘉陵下诏同意。有太医署和明德书院医学生在,疫病并未扩散。赵嘉陵又命令开仓救治灾民,平衡米价。只是这头才罢,河南道便传来消息,说诸州大蝗,飞则遮天蔽日,食尽庄稼,草木无遗。

赵嘉陵登基以来,虽小有灾情,但都能及时解决,不曾让恐慌蔓延。然而此回,河南诸州灾情更甚关中,一时间流言也跟着兴起。其中有人趁机提起立侍君的事,隐约斥责谢兰藻,暗示灾情是阴阳失调带来的。

虽然依照惯来的做法举行祭祀和祈禳活动,修政虑囚减膳食撤礼乐来回应上天的谴责,但她打心眼里觉得这些举措没有用途。她可以自我谴责,但将这种灾情都怪到谢兰藻的头上,是无法忍耐的!在朝堂上,有人提到“上天降灾”时,赵嘉陵不等他说完,便寒声道:“太.祖、太宗、仁宗等朝都有蝗虫食庄稼,卿的意思是我祖宗都不德吗?是我赵氏无力养育百姓,那这皇位让你来坐?!朕今日给你加九锡如何?”

朝中臣子皆惶惑不敢言。

“一群混账,就知道动嘴皮子,这么利索,一人一张嘴能吃十石蝗虫吧!”退朝后,赵嘉陵怒气冲冲道。她知道有的人其实还存着那些心思,要将“不祥”扣到谢兰藻的身上,解决的办法也是有的。“祥瑞”的冷却期已经结束了,她大可再用一次,让祥瑞笼罩谢兰藻,制造一个二圣在天的天象。定了定,眸光落在谢兰藻的身上,“朕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朕想办法让他们闭嘴。”

没听到心声,但谢兰藻大概也能猜出陛下要做什么。朝臣们知道很多东西来自系统神明,在长久的润泽中,其实也会丢掉一些敬畏心。况且……她也无暇想那些外在的事。深吸了一口气后,她道:“臣想亲自去一趟。”

奏疏上提到了蝗灾已经有些时日了,那儿的百姓纷纷设祭祈恩,烧香礼拜,这跟刺史的为政措施也是有关系的。譬如这豫州刺史,奏疏中都是“蝗是天灾,自宜修德。一旦违命,受灾更深”,从奏疏中能看出来,他是不会着手整治蝗虫的。难道等蝗虫自行飞离吗?到时候千里旱地,还剩下什么?!

这些蝗虫是会移动的,一处食尽就往下一处,越拖延灾难越甚。那些新种子试验田才铺开,蝗虫可不会避开它们,到时候就前功尽弃了!一抬头对上赵嘉陵满是担忧的视线,她又重复道:“臣请前往豫州!”

赵嘉陵心中烦闷,她定定地望着谢兰藻,沉声道:“你应该知道朕的心思。”

谢兰藻眼神幽沉:“陛下也该知道臣的心。”御史前往豫州,刺史未必会听。她缓和了语调,“只是处理蝗灾而已,无有危险。”

赵嘉陵知道自己是劝不了谢兰藻的,对视片刻后,她有些泄气。她道:“朕会等你回来。”话音落下片刻,又问,“别人不行么?”

谢兰藻眸光坦然:“臣也想用自身功绩堵住悠悠之口。”如果她不走这条路,她想,自己是不会离京的。再冷的人,坚定了信念后,眼神中也会流露出烈火般的炽热,她说,“臣并非无能之人,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该给出坚定的行动,不是吗?”

“农书上有治蝗法,可治蝗之后,如何止蝗最为紧要。这后续的事,需要陛下与诸学生多多劳心了。”

赵嘉陵撇了下嘴角,她伸手揽住谢兰藻,埋在她怀中,闷闷不乐道:“有的人真的太可恨了。

第84章

虽然两人朝夕相处,但在赵嘉陵看来,温存的时间还是不够的。这会儿要让谢兰藻前往豫州,那更是天涯相隔了。她知道这一行算不上什么凶险,但忧惧之情还是萦绕在怀。因为牵挂,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会提心吊胆。

只是蝗灾的事情缓不得,慢上一刻,就会有灾民因庄稼颗粒无收而流离失所。翌日,赵嘉陵便下敕书,命谢兰藻为使前往河南诸州治理蝗灾。说是豫州,可两人心中都清楚,除了豫州尚有其余地界,非得将蝗虫除尽不可。

文武百官听到这道敕令后有些讶然,一来是因为谢兰藻跟陛下的关系,二来则是宰臣出使,有些罕见。一边高喝着陛下圣明,一边琢磨着,趁着谢兰藻不在,好办妥一些事情,譬如让陛下开后宫。以往都是劝谏皇帝远离美色,放还宫人的,可陛下以女身为帝,到底特殊了些。朝臣上奏疏,民众同通过铜匦谏言。

赵嘉陵心中烦恼,直接不理会那些声音,有条不紊地安排有司出太仓粟赈灾。她记着谢兰藻提的事,自己也耐下性子翻看农书,并且召见明德书院有卓越见识的农学生,想要听一听他们的建议。学生们都提了改造蝗区,修建水利以调节水土,赵嘉陵一一记在心中。

【三三,你怎么不在这个时候颁布个任务。】赵嘉陵揉了揉眉心感慨。

【这不都在书中吗?是挖掘的好时候。】明君系统有理有据,宿主越是接近明君,系统的效用也就越小,也算是一种功德圆满了。

从长安出发前往洛阳的官道在修,工程虽然没有完美收工,但也修成了一截通坦的大道,多多少少减省了抵达的洛阳。半个月后,谢兰藻一行人抵达洛阳,可她并未停留太久,调动仓中粮草后,也不等待赈灾的粮草,直接带着人快马加鞭前往豫州。

从洛阳出发往南,途径汝州、许州,这两州同样遭到了蝗虫的侵害,但形势不若豫州那般严峻,这跟州刺史率领百姓扑灭蝗灾是分不开的。粮食是自家的,越是豪强地主,除去蝗灾的心情就越迫切。

但靠着网罗拍打,成效并不高。蝗虫畏人,但飞离刹那,旋即又飞回,等那乌泱泱一群来时,更是让救护之人窒息。就算在道上,谢兰藻也会在空闲时候翻阅农书,与农学院带来的几个学生交流。书上记载了两种行之有效的方法,一是养鸭食蝗,但这个时候显然是来不及了,淮南一带兴许能集中鸭群,但河南诸州做不到这点。另一种就是用火烧了,正所谓“秉彼蟊贼,以付炎火”,蝗虫追逐夜光,在夜间燃火堆,蝗虫势必扑来,届时便能烧绝。

谢兰藻在汝州停了几天,见火烧有效果,就让同行的御史先一步将消息送到各州,鼓舞各州刺史率百姓杀蝗。汝州治理蝗虫初见成效,自然振奋人心。可豫州刺史不肯应命,坚持“天灾修德”之论。谢兰藻闻言怒气填膺,腐儒执文,不知变通。只看事情是否违背经典,一旦有违经文,就算合理,也不肯执行。事系生民安危,豫州刺史的举措何异于养灾?此是天灾,但蔓延到无药可救的地步,就是人祸了。

豫州。

刺史上书,恳请皇帝广开言路修德政,他自己也将禳灾当成州中第一要务。州府开仓赈济,连来年的粮种都取出。而在削减用度上,他也做到了极致,自身节衣缩食就罢了,还从州中佐吏的俸禄上着手,尽可能削减。至于富户,直接一道通告,要他们取出家中余粮……尽管怀着赈灾的好心,可州县里怨声载道的。被克扣俸禄的州中佐吏不服,富户们也不服。

要说最想扑灭蝗虫的还得是富户,他们土地多损失大,哪敢不尽心?可偏偏州中不许捕杀蝗虫,非要在田垄间立蝗虫大将祠,烧香礼拜——这有用吗?

等到谢兰藻率领人马抵达豫州的时候,州县内萦绕着一股凝重的氛围,流言汹汹而起,道“修德则蝗虫避境,蝗虫及我豫州,是刺史无德”之类的话来。这套用的也是豫州刺史的那番修德话语,但锋芒直指州刺史。若晚一步来,那些人会做什么呢?无德的刺史又会落入什么处境?

谢兰藻的脸色寒峻,冷沉如霜雪。她直入刺史府中,怒声喝问:“为何不除蝗?!”

刺史心中悚然,可仍旧坚持自己所谓的治道,坚信只要修德,蝗虫自然会退却。他注视着谢兰藻,冷着脸道:“先是关中大水,继而河南飞蝗。陛下有德,得神明眷顾。如今灾异现,是阴阳失道,是臣道有缺,上天才降下预警。谢中书,您尚年少,不畏天命,可我不敢拿一州百姓冒险。”

长安的风波当然也传到地方上,豫州刺史望向谢兰藻的眼神里,藏了鄙夷。如此年轻的宰臣,一跃为群臣之首,靠得就是裙带关系,令人不齿。

“你——”跟随着谢兰藻来的人面露愠色。

谢兰藻抬了抬手,她不会因为这些诋毁之言动怒,她道:“奉陛下敕旨,来豫州除蝗。君坐看蝗虫食苗,我却是不敢。”

豫州刺史并不想出让权力,但州中的佐吏却先他一步应声,朝着谢兰藻一拜。不管是宰相出牒还是宫中出敕书,接了就是,总比眼见着灾难蔓延下去、被扣尽俸禄要好。佐吏的屈服让豫州刺史有些难堪,他仍旧有些追随者,譬如参军事——在削减俸禄的时候,俨然没有波及到这位。有执刀、白直追随在刺史左右。

在那一瞬的静默里,谢兰藻朝着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神。陛下的敕旨也难以说服顽固的人,对方如果有力量,也不会伤害她,只要客客气气地将她困在州府,等到一切事宜结束就好。谢兰藻考虑过这点,她不想受制于人,带着的人马里有火器营的卫士。

火铳鸣响带来的震慑极其有用,豫州刺史僵立片刻,脸上出现了惊惧的神色。最后,他还是朝着谢兰藻一躬身,带着无尽的悲怆道:“臣接旨。”这悲怆当然是因违背礼书而生出的,他仍旧觉得自己走在正道上。

谢兰藻懒得理会豫州刺史,她道:“昔日有蝗虫伤庄稼,以为小事儿不除,最后庄稼草木俱尽。今日豫州蝗虫高飞,遮天蔽日,繁衍极盛,实前所未闻之事。蝗虫非不可除,若纵其啃食庄稼,河南百姓,岂不饿杀?救人杀虫,方是天理。蝗虫畏火,使各县百姓于夜间燃火,火边掘坑,边焚边埋,除之可尽。”

州中佐吏称了一声“是”,即刻着人快马加鞭前往各县衙通报消息。谢兰藻见他们离去,这才注视着豫州刺史,道:“昔日有言,道遇两头蛇为不祥。叔敖杀蛇,其祸未降,后官至令尹,是有神佑之。杀蝗虫而救百姓,此福德无量,君又何惧?”

豫州刺史嗫喏着唇,一时无言。

用火烧蝗在汝州见效,于豫州自然也有成效。在谢兰藻的推动下,州中百姓不再叩拜烧香,而是勠力同心烧逐蝗虫,一段时间后,得蝗十五万石。但只在一州烧蝗是不够的,需各州都联动起来,不然一处既灭,蝗虫又前往另一地,仍旧百姓遭灾。州中刺史只是一州的长官,大多都选择保自家州县,毕竟是功绩,至于外州死活,不在一些人的关心范围内。好在有谢兰藻协调,各州共同解决的蝗虫,不可胜计。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一片哗然,喧议声起,以为驱蝗十分不便。那数字触目惊心,光是看上一眼,就令人毛骨悚然。声浪沸腾,御史台的官员谨慎开口:“外议以驱蝗为不便。杀虫太多,则有伤天地和气。”在儒生看来,任何生命都是天地的一部分,天道好生恶杀。天灾示警,只要等过去就好了。至于那些失去庄稼的百姓,等到赈灾,熬一熬事情就过去了,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处置的。

赵嘉陵听着都要气笑了,只是凉凉地问:“河南庄稼尽,百姓流离失所,饿杀黎民,就不伤和气了吗?”

御史们没继续争辩,将民间的声音带到皇帝耳中,就算是尽了责任。可朝廷中文武百官偃旗息鼓,但民间的议论没有少去,许多人都怕有伤和气,招致灾祸。

公主府中。

赵仙居忧心忡忡地看着驸马,她问:“我们这样到处传播流言,真的合适吗?”蝗灾说到底是河南事,关中百姓对其关心并不多。流言能够汹涌如潮,当然是有人在推动,其中赵仙居和高韶也贡献了很大的力量。

高韶道:“是陛下的意思。”

赵仙居:“……陛下到底图什么?”她想不明白,斟酌片刻,道,“难道是想以此为由,除去谢兰藻的官职,让她安心留在后宫里头?”

“不至于。”高韶说,那跟杀死谢兰藻有什么区别?陛下心中有数,她照办就是了。只不过,公主是怎么想到这点的?凝着赵仙居片刻,等到她心虚似的挪开目光,高韶了然了。她道,“你想过这样对付我?”

赵仙居轻咳一声:“没有的事。”

宫中。

赵嘉陵数月没见到谢兰藻了。

从一开始恨不得也前往豫州,到后来,慢慢地将心沉淀的了下来。

谢兰藻在豫州那边治蝗,那她同样得努力,而不是陷入失去伴侣的惶惑和凄哀中。

送凉的水车转过了一个盛夏,迎面的风也带来了初秋的清爽。没有受到蝗虫侵害的种子试验田送来了好消息——大丰收。不管是大雍原有的粮食,还是全新的作物,依照农书上的培育方法照料后,产量都有所提升。河南这回的大旱依靠得是往年积存的粮食。但天意难度,如果碰上连年的旱灾,旧有的粮仓都不够填的。然而这些全新的粮食种下去,抗灾的能力就大大提升了,迟早有一日,元元之民将彻底远离饥馑。

除了河南的旱灾与蝗灾,赵嘉陵还关注着北边的动静。今年年景不好,北边的突厥当然也难活。每每到这个时候,突厥骑兵都会南下劫掠。边境的小规模冲突,这些突厥骑兵来无影去无踪,不至于掀起两国交战,但麻烦同样不少。拿这件事情去质问突厥王庭吧,可汗只会说“盗贼”,或者是蛮部首领,将责任甩得一干二净。

北地,单于都护府。

此处是抵御突厥的前线,数度被反复的突厥部落围城,突厥南下深入的时候,还杀死过刺史。不过如今的都护府气象有些不同,坐镇都护府的是身经百战的大将。他自身骁勇无匹,如今更是得到了长安送来的望远镜,斥候以及瞭望台上的人都携带着,能够远远的看到突厥人的到来。骑兵贵在迅速,能打个出其不意,但这种优势被“千里眼”消解了。

除此之外,还得到了全新的火器,最震撼的是大炮,虽然只有三门,但将军有足够的自信可以将来犯的突厥拿下。

突厥骑兵会在缺粮少食的时候来,这一次也不例*外。但入寇的突厥显然低估了大雍的火器。他们的冒险没能跟过去一样换来粮食,还没逼近都护府的时候变已经落入陷阱——都护府的士兵提前埋下了火雷,在哒哒的骑兵踏上的刹那,便爆发出强悍的力量。一阵连绵的爆响中,突厥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剩余的残兵在惶惑恐惧中集合,想要快速地撤退,但好不容易扬眉吐气的大雍将士哪能给他们机会?

当初得到使臣消息的突厥首领的确因为使臣的话恐慌,再加上突厥那边无力联合,便派遣质子前往长安。但毕竟不是亲眼所见,随着时日的流逝,那片阴霾多多少少也消散了。再加上粟特商人传来的消息,说大雍有了许多新奇的种子粮食,突厥各部落首领难免眼馋。

等到年景不好时,那股欲望最终还是战胜了恐惧。突厥王庭那边暗地里联络了奚人、契丹,只是联盟的要求被对方拒绝,突厥可汗也不好妄动。然而王庭牙帐没动作,对部族首领的举措,可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到时候战利品有王庭的份,若是失利了,那也跟王庭没关系。

虽然说做了战败的心理准备,但当大败传入耳中时,突厥可汗还是大惊失色。都护府的人马深入,被大雍俘虏的人里就有阿史那氏的大贵族!他不知道具体的场景如何,但先前出使的使臣立马就想起来那惊天动地的场面,疯了似的重复描绘。突厥可汗当机立断,立马将那大贵族所属的战士和部民送往都护府,任由他们处置。如果大雍斩杀了他们,还能刺激诸部人的情绪。

这一举措虽然给了大雍一个交待,避免双方开战,可多少让突厥诸部的首领寒心。单于都护府的都护哪会猜不到突厥可汗的险恶用心,除了贵族押送长安外,那些部民都被都护接收,如以往来投的胡人或者俘虏一般编入户籍,安置在各处。之后还着人在突厥各部散布谣言,道突厥可汗只是借刀杀人,但凡强势的部落贵族都会被送到大雍,整个突厥将是可汗一人的天下。

突厥风波迭起,但对长安来说,这是捷报,是大喜讯。虽然和突厥总体和平,但只要此僚狼子野心不歇,边境是无法真正获得安宁的。待到恰当的时机到来,迟早要战上一场,让那片广袤的土地真正回到大雍的怀抱,而不是出尔反尔的依附。

北边获得安宁的时候,河南的蝗灾也彻底地扑灭,安排好赈灾事宜的谢兰藻总算是回到长安了。长安汹汹的流言,在赵仙居和高韶有意无意地推动下,尚未彻底消失,并在谢兰藻即将踏入长安的时候,重新燃起。关中大水、河南蝗灾甚至连突厥寇边都成了宰相失职的铁证,至于为什么能平,那自然是圣人有德。

朝官有责任反应群情,于是再度上奏:“陛下至德仁厚,哀愍元元。如今阴阳不和,是臣下未称天心。街中已有人道,宰相不能调阴阳,致兹恒雨,又使彼恒旱……唯明主察之。”

赵嘉陵没有痛斥上奏的朝臣,而是心平气和道:“宰相出京前,便已经与朕明言,治蝗为人事,若因救民杀虫,而获罪于天,招来灾异,她将一力担之。”

朝官闻言微怔,近段时间听不到陛下心声,也不知道神明有什么任务,只能如过去那般自行揣测。一力担之,是怎么个担法呢?难道陛下其实也有意削减中书令职责,好为她入宫铺路吗?若是宫妃,的确是做不得宰执。可这样下台,场面太过难看,陛下会这么做吗?

赵嘉陵将朝臣神色收入眼底,话锋一转,又道:“宰相如此,朕岂能无心?朕亦向上苍祝祷:‘蝗虫食庄稼,害吾民之命。此物若通灵,当食我一人,无害黎民。’诸卿以为如何?”

朝官惶恐,知政事的宰臣出道:“不可!”

赵嘉陵淡淡道:“朕是天子,是万民之母,移灾于朕,能活万民,即我之福。”

天子表态,不惧灾害。朝臣们哪里还能再继续先前那套天道、地道的说辞,只能纷纷道,是下臣的责任,但有灾祸,告知上苍,愿意同担。

这些话是不是心甘情愿不重要,反正赵嘉陵记在心中了。

谢兰藻快到长安了,她想要去迎接,可为了自己的计划,将一颗雀跃的心按了下来。

【三三,在兰藻踏上朱雀街时,便使祥瑞。】浴堂殿中,赵嘉陵正襟危坐,神色肃穆。

她让高韶去鼓动流言也是有目的的,这一反转带来的声势更为庞大。

杀虫伤和气吗?不伤。日后再有此事,腐儒不能再援引经书为例!

马蹄哒哒作响。

谢兰藻一路风尘仆仆,可神色疲惫,可一双眸子却是神俊至极。再多的尘土都无改她出众的气度。

街上有不少的百姓在围观,毕竟谢兰藻是处在流言漩涡中的人,是灾异的核心。当然也有明智的人跟诋毁谢兰藻之辈据理力争,然而争执没有盖过谣言,反倒使得气氛更为沉闷压抑。

麒麟是在这种氛围中凭空出现的,它周身缭绕着烟气,每走一步,脚下都出现雪色的祥云。

谢兰藻神色微变,一勒缰绳,翻身下马。身下的神峻前腿一曲,朝着麒麟跪伏在地,马首下压,摆出一副臣服的模样。

街市上出现刹那的寂静,片刻后才有人用颤抖的声音呼道:“麒麟现,贤人出!”

谢兰藻没理会闹市中的噪音,她很快就猜到这麒麟是从哪里来的。陛下做的吧?这是要为她造势。心念起伏,谢兰藻一时间百感交集。在她想赵嘉陵的时候,麒麟轻轻地触了触谢兰藻,前腿微微一折,身躯向下倾去。

嗯?真实的?谢兰藻眼神一凛。

她对上麒麟兽的视线,似是读出了它的情绪。

乘麒麟?

这大概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她以为史册之中的记载都是神异之言。

心中浮现一种荒谬感,谢兰藻伸手触了触麒麟的脑袋。骑上去后会怎样?能到云中?思绪抑制不住飞扬。

谢兰藻定了定神,将游走的思绪收束住。

她默念道,一切都交给陛下吧。

大明宫里。

赵嘉陵从系统那得到了消息。

她眼神闪烁着。

【都交给朕吧。】

【朕要她走一条万人簇拥路,朕要她福泽笼罩,朕要臣民都认可,唯有她方能与朕比肩!】

第8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