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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朝会凤凰盘桓是在大明宫里,文武百官以及北边的坊市得见凤凰异彩,但这回麒麟出现在朱雀大街上。

秋风下,街道上的骏马屈膝避让。麒麟就这样驮着谢兰藻一步步沿着宽敞的街道,在长安百姓的注视着奔向了宫中。

恐惧、惊惶、错愕以及狂喜……种种情绪出现在种种人的脸上,一时间街上都是“麒麟出,圣人现”的大呼,如海潮澎湃汹涌。

先前附和流言将灾祸扣到谢兰藻身上的人哪能不羞惭?哪能不戚戚然?瑞兽相迎,这会天降灾祸吗?分明是上苍的认可,谢中书是当世圣人、当世贤臣啊!

多年来的修身养性,使得谢兰藻保持神色自若,一派谪仙人气度。可她的心中同样是翻江倒海,陛下这一手将她抬得太高了,但路都已经铺好,她只能就那样一步步地走下去了。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侍从们隔着一段距离相送,她目视着前方,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大明宫建福门外。

谢兰藻下了麒麟,她拢了拢官袍,朝着麒麟和宫城方向一拜。麒麟一声长鸣,一步一踏祥云,向着宫城方向的天空奔去,最后消失在了飘渺的云雾中。谢兰藻垂着眼睫,递了牌符入宫。

麒麟现世的消息眨眼就传遍各处,朝臣们不由得大惊失色。能听到心声的高官第一个念头就是陛下的动作,可一琢磨,陛下并没有出城迎接啊。就算是陛下使出来的神仙手段,能够做到这一步也足以说明很多了,陛下的心还真是坚如磐石不可动摇啊。谢相连着两次被人以天命为由攻讦,但麒麟一出,日后谁还敢再置喙?!至于她跟陛下的关系……诸事一体,说不得啊。

浴堂殿中。

赵嘉陵耐着性子在等待。

在谢兰藻入殿行礼后,她快步地上前扶起谢兰藻,示意周边的人都退了下去。她有太多的话想要说,可对上谢兰藻那双眸子时候,又按捺住那股冲动。她问道:“河南那处怎么样?”

谢兰藻一拱手,认真道:“不负陛下所托。”她将河南道诸州的灾情具体情况一一说来,前前后后,耗去的人力、物力都不在少数。提到亡人时,谢兰藻顿了顿,语气不由沉重起来。以豫州情况最差,刺史不除蝗,他没有贪墨,可得罪了州中的佐吏,人人做事都不尽心,连开仓赈灾的事情都做得漫不经心,这两头延误,就饿死者当道了。

赵嘉陵闻言叹了一口气,她其实也看到了那些上书,知道河南道的情况,只是听谢兰藻一提起,心中也变得很不是滋味了。要做盛世明君,哪有饿死子民的道理。“幸好去得及时,没让事态变得更糟糕。”抿了抿唇,赵嘉陵又道。

河南道的灾情要说,涉事的相关官吏也要处置。这政事一谈,便谈到了宫中上火烛的时候。烛光幽微,照在两人的身上。“一去便从夏到了秋,时间就这般转过了一季。”赵嘉陵直勾勾地凝视着谢兰藻。

谢兰藻温声道:“臣与陛下又不是只有一季。”

赵嘉陵又问:“许久不见,你想我了吗?”她问得直白,眼神中也倾注浓郁的情绪,等着谢兰藻回答。

谢兰藻不假思索道:“想。”她眨了眨眼,一双温热的手落在面颊上,托起了她的脸,在仔仔细细看。

赵嘉陵说:“黑了,也消瘦了。”

谢兰藻握住赵嘉陵的手,打趣道:“难道这样陛下就嫌臣了吗?”

赵嘉陵横她一眼:“你这是什么话?”手往下落,最后环在谢兰藻的腰上,她俯身近前,亲了亲谢兰藻的唇角,只是浅尝辄止。她按捺住自己澎湃的心潮,以及汹涌的情念,说,“不能深入了。”

谢兰藻耳垂发红,她垂着眼没有应声。

“你才回来,今夜就不留你在宫中了。”赵嘉陵说,紧迫的心在见到谢兰藻的刹那得到安抚,想一想未来漫长的岁月,就不争这一朝一夕了。她现在不是要糖吃的小孩,也要体谅体谅谢兰藻。

谢兰藻一怔,想说留在宫中也无妨,可对上那双诚挚的眼睛,便将话咽了回去。她揽着赵嘉陵的腰,主动地凑近她的双唇。蜻蜓点水似的吻,却是打破了那强撑起的克制。许久后,才从意乱情迷中回复过来。谢兰藻面颊泛红,翦水秋瞳中,有种欲说还休的迷离。平复了呼吸,她抬起手整理衣裳,跟赵嘉陵低语告辞。只是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赵嘉陵一眼。

等谢兰藻回到宅中,已经不早了。

家中的仆妇大约也知道了麒麟的事,眼眸中是藏不住的惊异。

这个时间点,祖母还没有歇下,作为小辈,回家后自然要第一时间去拜见。

“回来了。”襄城大长公主端坐着,语调温和。她的视线只在谢兰藻唇上停留刹那,便快速地挪开。

谢兰藻略略地提了几句河南蝗灾的事,跟祖母解释晚归的事,但说到最后她先哑然。不是政务说不尽,牵系人心的还有私事。她跟陛下的关系,没跟祖母提,然而祖母也能猜到。

“天底下竟然真的有麒麟。”大长公主又说,她很是感慨。祥瑞这种事不管太.祖还是太宗都很热衷,只是有点分寸,没有大张旗鼓地弄,主动迎合的人也不多,只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出现。亲眼瞧见祥瑞的是个别人,大多数是人云亦云,但这回的麒麟,可是轰动长安了。难道当真有神佑?

谢兰藻轻声说:“陛下天人之姿,得祖灵庇佑。”

大长公主一道轻哂,震惊归震惊,但对祥瑞的兴致也没那么多。她幽幽地注视着谢兰藻,问道:“你想好了?”

谢兰藻一愣,有的话也不用挑明,她知道祖母在询问什么。她温和而坚定地“嗯”了一声。

大长公主没有劝阻,只说了个好字。

谢兰藻犹豫片刻,说:“祖母不阻止吗?”

大长公主笑了一声:“你自己决定的事情,只要能担起后果就好。”未来不定,说不清好坏。她不会劝她往前,也不会劝她回头。这是祖孙俩的相处之道,以前是,以后亦是。

谢兰藻闻言意动,她面上露出一抹笑,陪着祖母说了好一阵话,最后是大长公主出声赶人了,她才回到屋中休息。思绪纷纷然,如雪花乱拂。枕着稍睡枕,想到当初陛下赠枕之意,心绪不由自主的平复了下来。

一夜好眠。

翌日,常朝。

礼部奏麒麟祥瑞事。

赵嘉陵只听了一耳朵,就摆了摆手,示意这些到时候由宰臣商议。

这朝会上的重头戏还得是河南大旱兼蝗灾的事,她与谢兰藻私底下议论过,但有的事情也得叫群臣知道,譬如涉事官吏的任免。像豫州刺史这般只会念经书的腐儒是没法继续留用了。如果没法没发生什么灾情,他按部就班熬资历升迁,但一遇到灾难,他的固执带来的后果是极为可怕的。

赵嘉陵和谢兰藻的意思是直接剥夺官职,但也有朝臣觉得这一惩罚太狠。豫州刺史不是没有补救,只是循着经文用错了办法而已。至于天道相关的言论……过去不都那样说那样做的吗?

乍一听“天道”两个字,赵嘉陵一哂。她漫不经心道:“先前诸位也发了愿心,愿意来分担灾祸。怎么天道不怜诸卿?未见祥瑞眷顾?难道是诸位心不诚吗?”她这番诛心的言论说得很轻巧,先前发愿心的朝臣被砸得直不起腰。怎么麒麟就眷顾谢中书呢?天恩浩荡,是爱陛下所爱吗?

劝阻的声音低了下去,赵嘉陵满意了。

安静数息后,谢兰藻又建议今岁开制举,至于名目,与“农田沟渠水利”事相关。河南旱灾蝗灾重,农学生那边提出要改善水土,趁着这个时候选拔人才,一来是给非书院出身之人一个机会,二来也是让书院中早能独当一面的人走到前头来。她还道:“臣以为,应制之人不设限,各色人等,但有才能,皆可报名应试。”

朝臣能说什么呢?只能应和。先不说现在的谢中书是日中天,单是看“制举”,他们也没理由阻拦。各色人等这点不符合旧制,然而不符合的地方多了去了,最后还不是陛下说了算?制举那是全凭陛下心意啊。

“等到制举选出合适的人后,直接依照才能来任官。”朝会结束后,谢兰藻在赵嘉陵议论。朝廷的三省六部在州县也有相应的职务,过去哪里能分得那般细致?士人们只把那些小官当作上进的阶梯。现在么,阶梯的作用还是有的,然而有些东西需要变化了。再过几年,等到时机合适了,那些小吏也需要变,得将他们真正纳入系统中来,取缔一些地方父子亲戚连任、独霸一方的现象。

“虽然有了波折,但还是稳中向好的。祭祀太庙的时候呢,也有功绩可以交待了。”赵嘉陵眸光粲然明亮。先帝诸子中,她跟四姐最不被先帝看好,四姐是疯癫,她是愚钝,可只有她跟四姐好好的。这说明先帝的眼光十分有问题,先帝若地下有知,该向祖宗忏悔。

“对了,我还与祖宗说了我们的婚事,祖宗没有跳出来反对。”话锋陡然一转,赵嘉陵美滋滋地笑着,她注视着谢兰藻,又说,“先前是谁递上了折子,我忘记了,怎么不再递一回?”

谢兰藻:“……”要是祖宗能跳出来反对,那问题就大了。灿烂的笑容感染人,谢兰藻的心也跟着赵嘉陵的语调一道飞扬了。那人她倒是能够记得名号,只是先前考绩不过关,早已经被打发到京城外了。

“民间正在热议麒麟呢,一些书籍大有市场,该趁热打铁了,你与我是天作之合。”赵嘉陵托腮,她朝着谢兰藻眨了眨眼,满含期待。

谢兰藻莞尔道:“时机到了,自然有人会上请。”不过这个“时机”也是人为造就的,铜匦不就是让人投书的么?至于投书的人,其实也不难找着。

“你的意思是答应了?”赵嘉陵露出讶然之色,谢兰藻能想到的她当然也能想到,只是心中有所顾虑。不过要是能得到谢兰藻的首肯,她要第一时间着银娥去办。

“臣还有其余选择吗?”谢兰藻瞥了赵嘉陵一眼,慢条斯理问。

“没有没有。”赵嘉陵赶忙摇头,连声否定道。她哼了一声,将谢兰藻往怀中一揽,骄傲地挺了挺胸,宣布道:“除朕之外,别无选择!”

回到长安的第一个夜,赵嘉陵放谢兰藻回家见亲人,但这第二个晚上,赵嘉陵不会放人,只想与谢兰藻尽情温存。

寝殿中,伺候的人一一退下了。

火烛摇曳着,映衬着如莹玉般的面庞,添了几分娴静。

谢兰藻只着了单衣坐在床上看书。

赵嘉陵没有谢兰藻这等好学的心,她盘腿坐在谢兰藻对面,手肘压在腿弯,双手托着面颊看谢兰藻,似是怎么都瞧不够。

不过这点耐心随着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到底还是渐渐消散了。赵嘉陵装模作样地嗳了一声,说:“不信你在道上想我了。”她这么大咧咧坐着呢,都不见谢兰藻深情注视。

谢兰藻面颊微红,有一点情怯。书页翻了又翻,到底有多少能入眼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将书放到了一边,她看着赵嘉陵抻直双腿,不由问:“怎么了?”

赵嘉陵说:“麻了。”

谢兰藻狐疑地看着她,这才多久便麻了吗?可心中想归想,人还是凑上前。只是才靠近,赵嘉陵的笑靥就在眼前放大了,她被赵嘉陵一拉,跪坐在她的腿上,双手则是撑着她的肩膀,两人面对面。

赵嘉陵伸手揽着谢兰藻的腰,埋首吸了口气,笑着说:“又好了。”她的眉眼飞扬,眸中传达的意思很是明显了。谢兰藻抬手拨了拨额前的发丝,轻声道:“帐幔。”她作势要起身,可赵嘉陵眼疾手快抓住她,不让她动弹:“又没人瞧见。”

谢兰藻微微蹙眉,这可不是帐中小灯,月光、烛光、烟光交织,风来水晶帘动,心中总有种奇妙的感触。她向来端肃,但现在被陛下引着越来越出格。

赵嘉陵仰起脸看谢兰藻,央求她说:“就一回。”顿了顿,又可怜巴巴说,“你这一走就是数月,许久不见,只想好好看你。”

谢兰藻睇她:“只是看么?”

赵嘉陵坦诚说:“不止。”她在谢兰藻的下巴上亲了下,“但不能缺了这一环。”

谢兰藻吸了吸气,在赵嘉陵楚楚可怜的视线下屈服,她压住了那点难为情,抿着唇很小幅度地点头。

赵嘉陵高兴了,吻就像是雨点般落。灵活的手在谢兰藻的腰间游动,解开了系带,却未将它退下。谢兰藻被赵嘉陵亲得有些恍惚,好一阵后,才猛然间醒悟,赵嘉陵的“不怀好意”比她想得还要多。赵嘉陵压根没打算躺下,只维持了最初的姿势,伸手开始拨弄。这视线一往下望,就能瞧清她到底在干什么!

谢兰藻的面颊蹭得一下红似火,她想要起身,但赵嘉陵一只手有力地揽着她的腰。而她胡乱扭动,俨然也是将自己送上,才提起了一点力气,整个人又软了下来,趴在赵嘉陵的肩上。她咬着唇,遏制住了低吟,只是抖动间不免溢出几道喘息。

赵嘉陵开始胡言乱语:“你都不看我,不珍惜我。”

谢兰藻不想理她,床帷笼住的小天地里烛光是幽暗的,哪像现在。险恶用心原来是用在这里,根本不是想在灯火中看她的脸。她要是抬头,眼角的余光很难不游走。她不说话,按捺不住的时候,就在赵嘉陵的肩上咬一口。

许久后,谢兰藻微微抬身,这床帷敞着,有凉风吹过。谢兰藻微微一瑟缩,无力地坐在赵嘉陵的腿上,她伸手合拢中衣,微微遮住了身躯。面颊上的红晕汹汹,还没到褪去的时候,连瞪视赵嘉陵的眼神都有些绵软无力。

赵嘉陵问:“热吗,要擦擦吗?”

先前吃过的亏谢兰藻还记着,她不信这句话。

赵嘉陵又说浑话:“不用手,用腿。”长夜漫漫,如何教人睡去。锻炼带来的体魄还是足够强健的,就算坐着个人,抬起腿来也不费劲。“想你的时候,我就看书。”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她搂着谢兰藻,灼热的视线在雪白圆润的肩头流连。

谢兰藻羞恼的瞥她,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力气,用来推人了。赵嘉陵揽着她倒向被褥里,她眼睫颤了颤,对上赵嘉陵那黑曜石似的眼眸,手肘压了压她,嘶声道:“躺着。”

赵嘉陵想使劲浑身解数,但考虑到谢兰藻的心情,只能采取循序渐进的办法了。她拥着谢兰藻,咬着她的耳朵说:“太矜持。”

谢兰藻假装没听见,这人先是没胆,然而得到应允后就放开了,纵情肆意地胡来。至于她自己——只是在失控的沉沦中,有点不知所措。她抿了抿唇,最后低声说:“需要一点时间。”

赵嘉陵煞有其事地点头,她数了“一”,然后笑眯眯地说:“一点过去了,现在好了吗?说起来都要试一试的嘛,不试过怎么知道是否接受呢?”说着,就要拿出一股“被踹下床”的决绝来,朝着被子底下钻去。

谢兰藻一惊,忙一把抱住赵嘉陵的脑袋。再克制自持的人都有破功的时候,一变就不再像是自己。

赵嘉陵只是逗一逗她,见她惊惶失措,笑了起来,说:“这又不算荒唐,没在御椅上也没在太庙里,都在寝殿中呢。”

谢兰藻:“……”她说“不行”,这次是发自内心的坚定了,就算不信有祖灵,她还是怕天打雷劈了。明君贤相后头再伴随着“荒.淫”两个字吗?简直不敢想。

赵嘉陵眼眸一亮,她的聪明劲头又用上来了,问道:“那就是一切在寝殿中可行吗?”

谢兰藻被她打败了,只好一退再退。她捂住赵嘉陵的嘴,掌心又被湿热的舌尖舔了舔,仓皇地缩回手,赵嘉陵的唇重新覆了上来,只从唇缝间泻出一道“我不说了”。长夜可不能辜负了,既不可消磨在睡眠里,也不能浪费在絮语中。

翌日,是个不用上朝的晴日。

这睡到天荒地老也没人来催起。

醒来的赵嘉陵念叨着“春宵苦短”,大有一睡到底的架势。

可谢兰藻起身了。

昨夜的记忆还在脑海中盘桓,就算遗忘了,身上的“狼藉”也能勾出记忆。

她就说不该相信陛下的“收拾”,到最后弄没弄干净不知道,反倒是她被收拾了。

赵嘉陵坐起身看谢兰藻:“不困么?”

谢兰藻摇头,又说:“臣近日要陪祖母小住一阵。”

赵嘉陵嘶一声。

晴天霹雳。

怪她过火了。

她委屈巴巴地看着谢兰藻,故作悲戚:“我想时时刻刻都见到你,这不能日日在一起,万一你对我的感情淡了怎么办?”

谢兰藻瞥着她,凉凉说:“臣会在白日来见陛下。”

赵嘉陵:“……”

第86章

赵嘉陵不太满意,但没在这个时候多说什么,怕真的惹怒了谢兰藻适得其反。是她昨晚过火了些,只要人没出宫,再寻找合适的机会哄她留下。

到了夜晚的时候,赵嘉陵和谢兰藻并肩坐在水亭中。岸边的河灯燃着光晕,倒映在涟漪圈圈的池面上。人影也投到了水面,与月影相融,在秋风中轻轻地颤。

坊门早已经关闭了,但谢兰藻是宰臣,要通过还是很容易的。赵嘉陵挽着她的手,生怕她走了。她低声道:“我已经吩咐银娥去办了。”

“嗯?”谢兰藻扬眉,带着些疑惑。

赵嘉陵说:“上请之事。”她很想趁热打铁来一场大婚。

谢兰藻颔首,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有点苦恼。对着赵嘉陵的笑脸,原不想扫兴,但迟疑片刻后还是说了。“那在朝廷中的差事呢?”宫城内外信息获得还是有区别的,不同的位置掌握着不同的事,她不想放下那些政务。虽然说制度可以灵活通变,但有的东西怕也不好任性。

“先订婚。”赵嘉陵不假思索道,她眨着眼,又说,“其实只是换个方式处理政务。”

谢兰藻明白赵嘉陵的意思,她叹了一口气,道:“需寻到合适接任人选。”

赵嘉陵又问:“你心中有合意的人吗?”

谢兰藻思考片刻,说:“中书之位……项尚书或可。至于吏部……”她还没有合意的人选。不能将项燕贻调为吏部,也不可能让她身兼两部长官,户部那边也有紧要事。

赵嘉陵说:“不设尚书也无妨,由侍郎处理,到时候直接对你负责。”不是因为皇后无权,恰恰是因为这个位置太高了,反而不好直接处理事。就像赵嘉陵殿试,也有人说她夺春官事一样。她跟谢兰藻成亲毕竟是“前无古人”之事,怎样才是正道,还得仔细摸索。

数日后,长安百姓联名上请。铜匦之立,是为了接收来自各方的建议,只不过信息十分庞杂,不可能渐渐上呈到御前,还是需要做筛选的。上书到了中书省,又原封不动地送达御前。而赵嘉陵只是微微一笑,将它送到了政事堂让宰臣商议。

在那日见了祥瑞后,宰臣们其实就在等待这一时刻了,骤然见到百姓上书,有种“果然如此”的感慨。在长安坊市间流行的话本一变再变,陛下和谢中书早就是天赐良缘。这麒麟祥瑞一出,便是天道作美,时人皆传,谢中书和陛下是良配。

百姓们是不会忧虑立嗣之事的,但朝臣们始终将它放到心上。立谢兰藻为后之后,陛下有可能开后宫么?或许到时候可以劝谢中书大度些,为国嗣着想?朝臣们怀揣着各种心思,大概明白了陛下什么意思后,终于有人松动了,也跟着上请立谢兰藻为后。至于反对的声音,自然也是有的。那些人在金仙公主和高韶成亲多年后,都没能看惯,就不指望他们能理解什么。赵嘉陵懒得跟他们辩驳,直接忽略了那些谏言。有天意在,这些人算什么?

赵嘉陵坚持己见,那帮反对的人也没法掀起民间的议论来劝阻皇帝。他们倒是试图劝说同僚,但从听到心声到现在已经两年了,谢兰藻跟陛下情意算不得太突然的事,这折腾来折腾去,反对来反对去有什么用呢?他们的手段是民间清议,可谢兰藻众目睽睽之下乘麒麟走过朱雀街,这一手段就没有用出来。至于庭上抗争,以辞官相挟——陛下改制的心意正热切,百分百顺水推舟同意了。当官职都没了,抗议声越发没有用处了。

“说到底也是家事而已,没看太后都没反对吗?”老臣们说。利益在前,说服自己比说服陛下容易。

反对的声音几不可闻,那太史局就得掐算良辰吉日了,而礼部那边呢,也得忙着开始过礼。虽然都很相熟,但立后容不得轻忽,问名、纳吉等流程还是得走的,尽管赵嘉陵想着,最好能够一下子到请期。

在这段时间里,谢兰藻仍旧担任吏部尚书、中书令,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手头的事,明眼人都能够看出来,是要开始寻觅接替的人了。尚书令、侍中都因权重而空置,那么谢兰藻后,中书令会空置吗?还是要在原有的宰臣里找到恰当的人选?共事多年,朝臣们也能摸清谢兰藻的部分念头,猜测她会让项燕贻接手,但还是得设法争取一下,万一呢?至于这争取的法子,就只能放在改制上了,他们足够努力,应该就能被看见了吧?

天符七年是个不大平静并且忙碌的年份,在婚事上,赵嘉陵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感慨,可她跟谢兰藻都没法将所有的心思放在大婚。河南的蝗灾虽然已经结束了,但仍旧需要收尾,灾区免除了赋税,但少了粮食,该如何过活?也幸亏有新的种子在,能够在蝗灾结束后下种,可以缓解接下来的粮食压力。

再说西北那边,突厥可汗将发动突袭的大贵族扔了出来,至于自身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突厥内部的骚乱被挑起,突厥可汗要是想解决部族内部的矛盾,极有可能发动一场对边境的突袭。来自武器的震慑会让战争延后,可未必能够彻底打消旺盛的野心,仍需处处警戒。

十月的时候,各州县将好学异能卓荦之士送往长安,因只看在种植沟渠水利上的才能,参与这一科的举人并不多。考试的时间定在来年二月,来长安的这批举人都被送到了明德书院。他们本身有才能,在明德书院以及图书馆接触到的的典籍越发多。

蝗灾出现的区域很是集中,或许可以在萌发前就将之杀灭。又多出现在旱灾后,减缓旱情,也有可能遏制灾难滋生。朝廷没什么诏令,但这些人很快融入明德书院农学以及工学的议题,以保养水土和兴修沟渠为己任。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便临近年关。凛冽的寒风吹拂着渭水,雪子纷纷扬扬地落。

赵嘉陵和谢兰藻坐在梅园赏雪,都穿了一身裁剪合度的棉衣。

今年的棉花种植推广,江淮和都护府那边都有棉布、棉花送到宫中来。棉布裁成了棉衣、棉花则是处理成了棉被,比之麻、丝不知道温暖多少。只是赵嘉陵怕造成哄抢,一旦利润抬高,就会有人铤而走险,将该送到边关给将士的冬衣克扣下来,索性下了禁令,将棉当作了“御物”,达官贵人只能靠宫中赏赐,一旦违例使用,便直接下狱。等到棉花推广后,再解禁也不迟。

“元日后,就差不多是亲迎了。”赵嘉陵凝视着谢兰藻,在她的不懈努力下,终于将婚期推进到了最后一步,定了正月十四。她感慨了一声,“很麻烦。”皇家册封皇后与寻常人家不同,是国之重典。礼部那边直接搬了原来的礼制,只是稍作更改。像告圆丘、方丘、太庙等事,赵嘉陵就不跟礼部争了,万一礼部那边不干了,到时候生气的还是她。

谢兰藻抬起手,拨了拨梅枝上的细雪,她睨了赵嘉陵一眼,漫不经心地问:“嫌烦?”

“哪能呢。”赵嘉陵赶忙说,她真怕谢兰藻吐出一个“不”来,但都走到这一步了,应当不会反悔吧?她凝眸望着谢兰藻,见她唇畔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又说,“打我一拳,让我昏睡到十四。”

谢兰藻:“……”这人又开始胡言乱语了,她眉头微蹙,严肃道,“陛下,不要说些不吉利的话。”

赵嘉陵呸了声,连说“无忌无忌”。她巴巴地看着谢兰藻:“婚期前便不让见面了。”

谢兰藻倒没那么古板,她说:“臣来见陛下也无妨。”

“还是不了。”赵嘉陵鼓着腮帮子。古老的习俗要讨个吉祥,她是有一点不情愿,但转念一想,连数月不见都忍了,三天算得了什么呢?用这三日的朝思暮想,换取未来无数个朝夕吧。

到了元日大典,一切都如旧制。

赵嘉陵没再弄出“祥瑞”来。

“祥瑞”一旦多了,那就拉低了档次,不值钱了。

但等到“亲迎”那日,她是按捺不住。她跟谢兰藻的昏礼,还是有人不满、不服,她听不到攻讦了,然而不代表没有,还是需要来点东西,震撼一下人心。

人虽然住在大明宫,但依照旧制度,册命是在太极宫进行的。

还是凛凛的冬日,不过鞭炮声里,长街上都是热络喜庆的氛围。

到了宫中就端正严肃了,好一段折腾人的漫长典仪。乌泱泱的一群人在,赞者响亮的声音在太极宫上空回荡,最后拖曳着长调的一声“礼毕”传出,让人松了一口气,终于不是那种大气不能喘的凝肃了。

等到了同牢合卺的时候,一切就轻省很多。烛火莹莹,衬得谢兰藻眉目如画。赵嘉陵替她取下了头冠,唏嘘道:“顶着这一脑袋花钗,头皮都要拽疼。同样是册命,比做宰相累多了吧?”

谢兰藻说了声自然,又关怀地问:“还撑得住吗?”

“当然可以。”赵嘉陵哪能在自己的昏礼上掉链子,她拉着谢兰藻在桌边坐,都是年轻人,这歇一歇吃点东西,眨眼就能生龙活虎。

宫中伺候的人多,可赵嘉陵不喜欢那帮人杵着,让人留下热水后,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都退下了。赵嘉陵将巾帕绞干,凑近谢兰藻替她将脸上厚厚的脂粉都擦干净。她又说:“我看还需要一场洗浴,人才能彻底地活过来。”

谢兰藻掀起眼皮看她,寻思着她这话的意思。她眼神中的质询太明显,赵嘉陵讪笑一声后,立马理直气壮起来,她不是什么都没做吗?所以替自己叫屈的时候,神色是一个坦荡正直。

谢兰藻还是不太信赵嘉陵,但这一日典仪颇重,等到那股热汗消了,身上还是有些黏腻。眸光从赵嘉陵的脸上挪开,她微微一颔首,说:“陛下脸上的脂粉也擦一擦。”

赵嘉陵连连点头,眸光却变得欲说还休。

在谢兰藻沐浴的时候,她的确没做什么,她托腮看着窗外月下梅花,心中想着温泉的事。先帝时候在骊山建有宫殿,那儿有温池,可她登基以来一次都没过去呢。

赵嘉陵的乖巧持续到了谢兰藻出浴后,浓妆艳抹固然明艳,但清水芙蓉也颇具风采。“要来看我吗?”赵嘉陵引诱道。

谢兰藻斜她一眼,说了声“不”。她兀自坐到床上,这上头没撒硌人的东西,但放了一些书。谢兰藻瞥见了“毛诗”两个字,这一翻看发觉里头是秘戏图。一时间啼笑皆非,陛下这聪明劲头都用在什么上了?!

等到赵嘉陵穿了一身寝衣爬上床,就察觉到谢兰藻的眼神,明晃晃地谴责她不怀好意。眸光一转,看到了被动过的书籍,赵嘉陵顿时了然。脸上荡开一圈笑容,她跪坐在谢兰藻跟前,伸手圈着她的腰,振振有辞道:“洞房花烛,总要有些不一样的吧?不然与之前的良宵何异?”循序渐进也到时候了,她打定主意要哄谢兰藻同意与她试试别的。

“你——”谢兰藻哪会听不出赵嘉陵的意外之意,面上烧得厉害,只能羞恼地瞪她。说她古板,可在婚前就跟赵嘉陵巫山云雨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可要说她放达,始终难以越过那道心理防线——唇舌并用总是止于胸前。她每回说“不许”,陛下虽然遗憾但还是听她的,然而从没死心,也不气馁,一逮着机会就想试。陛下没问理由,其实她也说不出正儿八经的理由,就是想着就觉得身心如烈火焚。

赵嘉陵不急,她笑盈盈地凝望着谢兰藻。她也摸清谢兰藻了,没立马说“不许”,那就是有希望。将谢兰藻的神色变化收入眼底,好一会儿,赵嘉陵才在她耳畔喊:“皇后……兰藻……娘子。”声音哀哀的,祈求的意味也很明显。

激烈的心理斗争最后还是在哀叹的声调中平息了,洞房夜跟普通的良夜是有不同,不好教陛下失望。微蹙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强行垒起的防线摇摇欲坠,随时都要崩溃。谢兰藻咬了咬下唇,忍着那点赧然说:“吹灭火烛。”

赵嘉陵忙不迭点头,笑着说道:“朕听皇后的。”

这是她肖想已久的事,总算是能如愿以偿了。

第87章

帝后大婚,朝堂格局并没有大变。谢兰藻没继续担任中书令、吏部尚书,毕竟是外朝官,终究不大合适。吏部尚书空置着,由侍郎来做主管。至于中书令,朝臣们的努力赵嘉陵看在眼中,但还是让户部尚书项燕贻兼任。

问政事的正殿中,都增设了一张属于皇后的椅子。朝臣也没什么异议,他们其实习惯了谢兰藻出现在朝堂上,只不过位置从群臣之首挪到皇帝陛下身侧罢了。

天符八年春,最要紧的还是制举之事。制举的举人都是由赵嘉陵亲试的,连策论题目都是她与谢兰藻商议后拟定。是要选实用的人,文章辞藻反倒属于次要的。各州送来的加上明德书院的学生,约莫二百人。赵嘉陵没限额,但凡有合适的就取用了,一共八十三人。至于稍微差一点的,都做明德书院的学生,让他们正式入学了。

皇帝亲试的制举官员,是不必等待守选的,能够即刻授官。这批制举登科的进士,一个都没能留在长安做校书郎,而是分别前往河南道、山东道以及淮南道等蝗灾高发的区域去担任仓曹的官员,他们的任务是治理水土、兴修水利。赵嘉陵还特许他们上书,能直达天听。大多是□□品的官员,但其实也算是皇帝的使者。

制举授官的微弱变化,多少让朝臣感到不安。陛下明显需要做实事的,到时候后浪是不是要将他们这些前浪打在沙滩上了?都爬到高官的任上了,谁也不想被抛到后头去,退休了虽然有半俸,可哪能比得上为官时候?一旦财政周转不过来,那半俸能不能到手都是个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就只能强迫自己学了,向上进的工部尚书谋一二经验。

朝中的氛围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变化,朝臣隐约觉得陛下激愤了点,可偏偏又没有遏制的办法。看陛下这些年推行的,哪样不是利好百姓的?别看种子还没铺天盖地笼罩整个大雍,但报纸、学刊已经将颂歌送往各处。先前祥瑞之事也肆意渲染,经过一轮轮传唱,演变成了漫天神佛来贺。总之民间处处都视陛下为盛世明君,就算处在困窘中的也愿意坚持一二,而不是落草为寇。

对于吏治,朝廷也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了。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有巡察各道的职责,但这些察院的监察御史吧,其实绝大多数时候都在京中,监察六部为主。赵嘉陵直接将监察御史增设到十二人,除了三人在京分察六部,余下的都派遣出去了,依照职责巡按郡县,纠视刑狱。但有贪官污吏,直接上奏查处。上至刺史下至县佐吏,都在御史就差范围内。

监察御史名声好,所到之处百姓相迎,但州县中就不是那一回事了,官吏人心惶恐,生怕自己被纠察。但奉了敕令的监察御史也不是一味地让人不安,他们除了纠察外,还有一项任务,便是树立典型的良吏。这些良吏,首先是直接授予明德书院出身的资格,紧接着又通过户部那边的计算,给出合适的俸禄。要知道没有官品的佐吏其实都算“役”,这次朝中虽然没有改变官品,但改变了待遇。

明德书院、俸禄……是否获得明德书院学生资格的,就能够领取俸禄呢?监察御史刻意放出了点风声,引导着吏员们往那一方面想。没有制度,没有确切的答案,但存在着这么一条路,总会有小吏愿意去做的。在某个用明德书院试点的州,有县衙的小吏通过了律学的考试,成为明德书院的律学生,不多时,便有敕旨送到该县,没有改变小吏的职务,但也给他发放了俸禄。

今日小吏为明德书院学生能得到俸禄,明德书院出身跟佐吏、俸禄都挂上了钩,久而久之,还分什么先为吏再入书院,还是先书院毕业再做小吏呢?

天符八年,是改制后的第二次贡举。

变革仍旧再发生,先是增设科目,接着又下诏许明德书院考核成绩优异者,直接送往省试。这其实是给明德书院和国子监一样的地位。对于参与贡举的人员没做大变革,但其实已经撕开了口子,因为明德书院的学生有各色人等,等同于一些对杂色人等的限制无形中少了,至少能够看到希望,能看到那条上进的路。

士族出身的朝臣当然能够看到这点,他们会不想阻止吗?他们想要维持士族数百年来的超然和骄傲,但当今陛下俨然没有维护他们的打算。从印刷术开始,就是要打破士人的垄断。士人与皇权合作,与之相护钳制。而皇帝呢,看得更远。只要能用,是不会在意身份出身的。

可大势汹涌不可抵挡,他们的狂怒没有用处。“明德书院”四个字代表着功绩,陛下不会再受他们钳制了。陛下有神明相护佑,她完全可以横行无忌肆意妄为。士族们就算能齐心奋力一击,也只会是鱼死了网没破,况且士族也拧不了一条心。已经身为皇后的谢兰藻是高门中的异类,而她站在高处,引领着高门中的女子。士族们联合靠得是婚姻,但当家中女儿不再甘心为货物为家族谋取利益时,他们还能协力吗?

这样的结局不是谢兰藻和陛下带来的,是数十年前,郑相还在时候便开始图谋。

士族家的女儿们在出走。

那些被士族摒弃在外围的寒门庶族也在挣扎。

谁都想要分一杯羹,谁想要登上高处。

但过去台子就那样大,想要登场极为不易,然而大变革打破了边界。

不能阻挡,那就只能设法借着现有的优势,尽可能地往前奔跑了。

长安客舍中。

外藩的使臣就算不能与外界交通,可还是能够感知越来越不同的氛围。外藩的一些客人,譬如阿史那毗连就在国子监读书,她知道的事情更多。原本想要通过贡举获得大雍官位,但情况特殊,只能上请。

阿史那毗连在等待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她的兄长阿史那土门竟然带领随从逃出长安了!阿史那毗连大惊失色,依照大雍的官制,她兄长哪有可能跑得出京城?如果成功了,那必然是大雍的放纵。心思混乱如麻,她第一时间上禀。鸿胪寺的官员待她还算客气,只是作为突厥的质女,她这些时日就只能待在客舍中了。

宫中。

赵嘉陵听到阿史那土门出逃的事情,也只是笑了笑。

突厥的间人一直藏在长安,暗卫们早就盯住他们了。那些人能够得到的消息也是真假参半的。这段时间突厥消息传来,他们的小动作着实多。大概是知道了大雍一直投入研究火器,怕越到后面成功可能越小,已经动了心思,联合吐蕃、契丹和奚人准备袭击了。

李兆慈一直在研究火器,不仅是在火器的操控上,还得尽可能地压缩成本。火器这种武器当然不是拥有了就能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毕竟发射不是无间断的,也需要弹药补充。只要将火器营的人耗完,还是能够获得转机。某种意义上,突厥可汗的判断没有错,越是往后头他们的胜算就越小。

“质子回城,大约就是战起的时刻。”赵嘉陵道,她双眸凝视着地形图,道,“非我之地,昔日了解不多。但现在有图幅在,能以最快的方式直达黄龙。”突厥可汗那边料错了,大雍的优势不仅仅在火器上,对行军地形的完全掌控,何异于“天眼”?哪一处适合设伏?哪一处会有敌军设伏就能很好推演。

揉了揉手腕,她又感慨道:“不枉朕耗费时间绘图了。”原图在系统那,副本不够精细。最初的版本只有赵嘉陵能看到,想要送到边关,那就只能她亲自绘制了。将手凑到了谢兰藻的跟前,她软声道,“酸了呢。”

谢兰藻很敷衍地揉了两把,说:“两个月前就已经画完快马加鞭送到都护府了,还能酸到现在么?”对突厥的防备不是骤然兴起,绘图的事情也是长久的工程,至少从宰臣们见到那幅大图便已经开始了。

赵嘉陵借机撒娇,朝着谢兰藻眨眼:“用手的事从没停过呢,譬如——”

在赵嘉陵放话前,谢兰藻便很有先见之明地捂住她的嘴。她垂着眼睫,轻呵道:“批答是我做的。”现在陛下这躲懒躲得可是理直气壮的。

赵嘉陵“呜呜”两声,舔了舔谢兰藻的掌心。挨了一记冷眼后,她一把抱住谢兰藻,快活道:“你我一体,你这儿受累,我那儿受累,多和谐啊。”

谢兰藻瞥她,哼笑道:“受累的不都是我吗?”陛下逐渐变得过火放肆,有时候就不大听她的。早知道将稍睡枕留在谢宅了,现在好了,陛下灵机一动,这稍睡枕顿时成了不可或缺的了。还振振有辞说“不然日夜操劳累坏了什么办”,听听这是人话吗?没脸没皮的时候,说她魑魅魍魉也兴高采烈地应下。有的时候不免怀念那有张狂心、没轻薄胆的陛下。

赵嘉陵发觉谢兰藻走神:“在想什么呢?”不等谢兰藻应答,便扬眉笑道,“在想我。”

谢兰藻注视着襟怀坦荡的陛下,这好的坏的都写在了脸上,再不济还有心声泄露。她如实说:“想那年的陛下。”

赵嘉陵瘾一上来,就开始唱大戏:“这是怀念年少了。好啊,谢兰藻,你是嫌我现在面目全非了是吧?”

谢兰藻推她,可没推动,她拢着眉低声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嘉陵不肯撒手,她下巴抵着谢兰藻的肩膀:“朕因你受伤,需要赔偿。”

虽然不理解陛下这浓郁的表演欲望,但谢兰藻也乐意陪着她闹。当你和我变作了我们,那事事回应便是理所当然。她眉眼间晕染着笑意,轻声问道:“赔什么?”

赵嘉陵清了清嗓:“赔个生生世世,不过分吧?”

第88章

质子逃回,是对大雍的挑衅,能拦截奔逃的人最好,不能的话,依照往常的做法,顶多下诏书不痛不痒地斥责两句。突厥能把质子送回就是皆大欢喜,不这么做,事情也是放着放着就过去了,除非突厥主动地掀起边战。

这件事情让朝臣一道议论,其中还是主和的言论占据上风,那帮人最激进的行为也就是说如果突厥不给脸面,那就将留下的阿史那毗连囚禁起来。虽然没什么效用,可至少心态上是扬眉吐气了。

赵嘉陵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毕竟掀起一场战争的代价太大。狂怒的状态下,说一句进攻是爽了,可仔细地计较起来,会有许多的麻烦事。先前的捷报毕竟不是突厥的本部,再往前数,惨败是个教训,保持守势才是最适合大雍的。冷冷淡淡,大事化小,保持稳妥才是上计。

不过理解归理解,赵嘉陵的锋芒没有收敛。有的人吧,可能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含羞忍辱等到时机到来的时候再报复,但是在他们的心中,什么时候才是合适时机?根本不存在呢。突厥和吐蕃联军是不能忍的,西域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在敌人之手,所以……这些叛逆都得死。

赵嘉陵也不说行还是不行,在默不作声一阵后,宣布进行一场军演。军演的主角是京中的火器营,在长安的文武百官包括九品小官都来得来京郊观看。很多人已经见识过火.药爆炸带来的威力了,但那其实只是给人看个恐怖的声势,鼓舞了信心。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会怎么样呢?不是亲眼所见就没法说清。

火器营的战士迈着整齐的方队,一个个都配备着火铳,射击的时候齐刷刷一片。不管是射击的距离还是准度都出乎了朝臣的预料。等一轮射击完毕退下装火.药的时候,后排的兵则是向前一步了。火器营的士兵要上战场,看的不仅仅是威力,还得是速度。如果一刻钟只能射击一回……那就更难跟上战场的变化。但要是时间尽可能地缩短,那火力压制的长处可以完美发挥出来,对骑兵们造成灭顶的打击。

这一场军演让文武百官的心情澎湃起来,过去体现的是实用性,而现在呢,实用性也彻头彻尾地展现出来了。之后,赵嘉陵又慢悠悠地说:“朕已经命人绘制出了地形图,对突厥、吐蕃算得上是了如指掌了。先前大非川之败,急于行军,不应天时,明德书院已经研究出了合适的药物。”她不用知道从低地骤然登上高处会有产生什么样的反应,只要知道有药就够了。

都到了这份上,文武百官们都知道陛下其实很早就为战争做准备了。突厥和吐蕃桀骜不驯,屡屡乱我边关,有血气的听了都会生恨,只是种种顾虑让他们漠视了边关的牺牲。

北边的都护府。

歪瓜裂枣阿史那土门想要逃回突厥其实很难,他的先辈们都是趁着中原大乱时候奔回的,他潜藏在商人的队伍里,生怕被人发现。他的恐惧被大雍这边的将领收入眼中。

逃回的质子对突厥王庭来说是有价值的,一方面能从他口中得到长安的消息,另一方面么,在不需要他的时候可以将他踹回给大雍,这样就不需要送出第二个质子。比起另外几个骁勇善战的儿子,阿史那土门俨然不入突厥可汗的眼。但出于种种,还是在得知他奔回的时候派遣他一个儿子去接应。

都护府的人马就是在阿史那兄弟碰面的时候出现的,在得到了地图后,都护府已经摸清楚了各种小道,知道哪里适合埋伏。他们的出现让突厥的骑兵陷入骚乱,突厥那边第一时间认定是阿史那土门跟大雍勾结,故意演这么一场戏,来引诱他上钩!父子兄弟的斗争在突厥实在是太常见了,图觉得阿史那不假思索地指挥自己的亲卫,将阿史那土门送去见了祖宗。而都护府这边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场兄弟厮杀。当然,突厥的俘虏们还是得收下的。

在都护府宣告的质子阿史那土门私自逃归并且和突厥部落联合试图攻袭的都护府的消息放出后,原本就剑拔弩张的局势彻底被点燃了。突厥可汗不掩饰自己掠夺的野心,而大雍同样不再克制对突厥的敌意。

吐蕃那边,年轻的赞普稳定了王国内的局势,暂时压服了贵族们。但政治上的谋略始终被人看作小手段,赞普需要功业来笼络贵族们的心,就像当初经营青海、力挫大雍的葛氏先祖一样。吐谷浑已经被吐蕃收入囊中,往西域、往东边,都是大雍的领土。贵族们的逼迫以及昔日被拒婚的耻辱,让赞普迈出了跟突厥合作的那一步。

长安。

得到急报的赵嘉陵和谢兰藻,脸上一副了然之色。

突厥、吐蕃的发难在预料之中,他们的野心早早埋下,因为种种拖到现在才来一次彻底地爆发。

大雍不会怯战,今日必将洗刷先辈的耻辱。

突厥犯边,昔日兵出无功,而现在,攻守易形了!

赵嘉陵任命右卫将军、秦国公李洽为行军大总管,左卫将军淮海侯为河源军经略大使,率大军出发。突厥虽然联合了奚人与契丹,但后两者见大雍兵锋极盛,在和都督府首战时候便开始倒戈,愿做讨伐突厥的先锋。

中原和游牧部落之间的战斗几乎没有停歇过,游牧部落优势就在战马、在来无影去无踪的骑兵,他们自负骑射功夫天下第一,然而在火器、火炮出场的时候,他们惊恐地发现,已经远远地被大雍抛到了后头,昔日引以为傲的功夫如今不值一提。就算抛开火器不提,大雍在武器和御马上也远超过了他们。直到此刻他们才注意到,大雍的战马四蹄都有蹄铁在。

这其实得益于那套书籍。大雍的战马不是自己养就是从胡人那买来的,但因为种种,总不如草原战马那样膘肥体壮。在与农业以及医学相关的书籍中,提到了牧草和兽医的知识,太仆寺那边知道后,也一门心思开始钻研,想方设法改变战马上受制于人的窘境。

各方面的碾压带来了极为喜人的战果,突厥那边兵败如山倒。李兆慈随父出征,她率领着将士一直打到了突厥牙帐,杀死了突厥可汗,俘虏了突厥的大贵族。突厥的零星残部失去了首领,只得狼狈地四下逃窜,已不足为患。

另一边,淮海侯与吐蕃也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打散了吐蕃的大军后,他抵达了前人惨败的大非川,于此勒石记功,并祭祀战亡的将士。在朝堂上脾气爆,但行军的时候反而很是克制,稳扎稳打,一步步将战线推进到了多玛。

捷报频传,君威震慑四方。

高丽原有吞并邻国一统的心,他们本想先联合百济灭亡对大雍最为忠诚的新罗,选定的时间也恰是在大雍西线与突厥、吐蕃交缠的时候。没想到突厥败得迅速而且惨烈,新罗这边苦苦地支撑着,等到那边结束,大雍会回援吗?高丽国王有些不确定。等到放出去的人打探到具体的消息后,高丽果断收兵,向大雍奉上国书,语气犹为卑微。

赵嘉陵看到国书后只是冷笑:“两面三刀。”虽然来朝贡,但关系其实是若即若离的。这帮人十分狡诈,特别喜欢在文字上下功夫。譬如臣服大雍,然而在国书上总会捏着一种想与大雍皇帝并肩的姿态。这回倒是卑微地自称臣下了。

谢兰藻垂着眼睫,淡淡道:“新罗之围既然已解,暂时不需理会。”战争不管胜败都是砸钱,一直处于战争状态会让财政吃紧。想要拿下那些不逊的外藩,也不必急于一时。突厥已除,了却一心腹大患。

赵嘉陵一颔首,哼一声说:“这个仇先记着。”接着又与谢兰藻商议突厥后续之事。突厥贵族率领着残兵外逃,但其民众哪能走得一干二净,都成了大雍的俘虏。大雍境内其实也有许多的胡人,对于这些无辜百姓,向来是纳入大雍户籍的。

“仍旧依照旧制设立都护府,编户齐民,打散原有的部落。至于安抚的事——”谢兰藻眼神闪了闪。

赵嘉陵立马会意,一颔首道:“突厥还有质女在长安呢,让她以及长居域内的粟特人去做。”要那些部民一下子转变过来还是有点不切实际,需要册封可汗来做缓冲带。之后,赵嘉陵又与朝臣商议册封阿史那毗连为可汗、金河郡王事。

朝臣们乍一听还有点吃惊,原以为是从俘虏的突厥大贵族里挑一个,没想到一选就选中了阿史那毗连。心态上一时间转变不过来,异议自然也跟着提出了。

赵嘉陵一声哂笑,她从容道:“朕都可以做皇帝,新罗也有女王,那阿史那毗连为什么不能做可汗?”朝臣一下子没话说了,谁提异议就是对皇帝本人不敬了。

至于突厥人能不能接受——战败的人有什么话语权的?再者就是看阿史那毗连自身的魅力了。如果突厥剩余的部族没法稳住,那大雍还是会出手,届时她这个立不住的可汗,处境就尴尬了。

元符九年,四月,朝廷正式册封阿史那毗连,并派人护送她前往都护府。

八月,吐蕃赞普被俘,吐蕃王朝贵族投降。

西北的大患得以解决,赵嘉陵理所当然地将西域那带划为试验田,不仅种植棉花,还种植合适的瓜果,修路的事情也提上了日程。至于东北,那一带地广人稀的,出没在山林间的少有汉人。中原人是不大乐意往那一处去的,能发配去开垦种植的,多是些犯罪的人,或者是走投无路的流民。

虽然赵嘉陵很想填充那地带的人,但也急不得。自古安土重迁,这背井离乡啊,哪个不怕的?

谢兰藻慢条斯理说:“先派遣使者教人种植耕作。”出没在山林的部落,还未沐浴中原的习性,还处于刀耕火种的阶段,这样的人会四处游离,也会在叛乱的时候胡乱追随。需要慢慢地将人引出来,将人固定在土地上。“高丽那边局势不大好了。”

赵嘉陵幽幽道:“天下安定,唯此一隅。”人的欲求果然是难以穷尽的,在突厥和吐蕃平定后,她看着地图上那不同颜色的一隅,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可能是她也染上了对“大一统”的追求吧。不过有谢兰藻劝她,她不会被胜利冲昏头脑,再向着高丽发动一场冲锋。

年初的时候,先前奉国书称臣的高丽国王病逝了,他生前没有立下王太子,身后两个儿子都不安分,甚至里头还有他弟弟的身影。在臣民扶持下登基的并非国王的嫡长子,对方请使者送书,想要获得大雍的册封,将自己变得名正言顺。使者还向鸿胪寺行贿,可鸿胪寺现在哪敢收什么?第一时间将情况上报了。

赵嘉陵已将那一隅视为囊中物,到底是谁做国王都不重要了。但她私心希望那边乱一些,也就一直拖着使者既不见他们,也不册封。高丽国内的叛乱势力也在设法寻求大雍的支持。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这你来我往的,就将百姓拖入泥淖中了。乱象掀起,国中百姓纷纷出逃,越过边境进入大雍域内。都护府默不作声地将这些人留下,编入户籍中,分配土*地开垦。高丽朝廷自然也知道这件事情,但他们都需要大雍的支持,也就不吭声了。

这争国的乱象一直持续到元符十年,登基的国王取得了优势,将兄长驱逐出境。他更有底气坐稳王位了,哪想到流淌的王子到了东瀛。东瀛俨然也觊觎着那片土地,私底下和百济联合,以帮助高丽正统为由,准备侵吞土地。东南角的新罗,当然也被对方很顺手地收入囊中。

长安朝堂,得知消息的朝臣一片哗然。

“吾皇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以抚四方,化被天下。高丽、新罗皆为我臣,如今有难,请出兵护之!”在见识到了火力的威力后,连文臣都开始变得激进,想要实现“四海一家”的儒道大一统理想。

当然,这些言论建立在他们知道陛下手中有海图、有指南针、有各种航海仪器以及莱州、登州战舰已经造好的情况下。

高丽的北边有坚堡,一旦有敌人来,便躲藏进堡中,靠着屯粮过活,不出来,一直熬到敌人退兵。这用来防止外敌很有效果,可乱自内处生的时候,就没那么牢靠了。大雍的人马兵分两路,一路是安东都护府出发,一路则是走水路乘船从百济登陆。内乱的摧残加上炮火的威力,所到之处所向披靡,敌人无不望风投降。

只是在海上时候,不甘心的东瀛船只负隅顽抗了下。率领水军的将领是从明德书院出来的,望远镜将那些混乱地船只收入眼底。她轻轻地笑了一声,一抬手,号角声就吹响了。在号角声后,是轰隆的爆炸声,紧接着是漫天飘洒的火雨。它们就像千树焰火坠落在东瀛的船只上。

望远镜下出现的是甲板上的火焰,以及水手们煞白的脸。这火雨带来了极大的震撼,船上的人无头苍蝇似的转着,他们手中的武器还只是武士刀和弓箭。但根本没有多少间隙,在一部分水手和士兵跳海时,下一轮火雨又降落了,呼啸爆裂声中,整个海面上火光一片。在这灭顶之灾中,根本没人能生还。

将领放下了望远镜,看着远处的火光,想要感慨两声,但憋了半天,只说了句:“知识就是力量。”别说是敌人,就连自己的人马其实也被这一场景震撼着,毕竟……那什么火炮是第一次用于实战。

大雍几乎是摧枯拉朽地前行,这战争带来的风暴很快就平息了。高丽、百济都是大雍的臣属,被平定后封了新王,但也设立了都护府,至于王朝臣属,只是做做样子,毕竟要他们“归化”,也不能全靠拳头。至于东瀛,虽然也来朝贡过,然而关系根本不牢靠,倭王国书也不称臣。这样的话就是战败的敌国了,都还没有开化呢,就开始插手大雍的外藩事,不想死就赔钱赔地吧。

系统给出的天下图还是太全面了,哪里有什么矿产标注得明明白白,小小的东瀛也有资源——当然,现在都是大雍的了。

这样的成就是要告宗庙的,礼部那恨不得敲锣打鼓,将这功绩牢牢记下。

什么该建明堂、铸纪功铜鼎、封禅泰山一类的谏言都来了。只要功绩达标,朝臣们对这兴师动众、劳民伤财的事就不会产生异议,甚至希望自己能变成追随者中的一员,好蹭点光辉流芳百世。

赵嘉陵微笑着拒绝了。

元符十年的冬至大典上,她颁布了《大雍礼》《大雍法典》。

前者是由陈希元与一众文人重新编修诠释的礼书,抹去了男人凌驾于一切的高位,从礼上争取到了平等。而法典则是与新礼相结合,在律法上做出了保障。

霏霏落雪,烛明瑶台。

万家灯火,点缀如星。

喝了点酒的赵嘉陵趴在栏杆上看雪。

谢兰藻怕她着凉,给她披了件氅衣,她眼睫轻颤着,仔细地替赵嘉陵系上带上。

赵嘉陵不安分,伸手圈着谢兰藻的腰,被酒意晕红的眉眼间,意气飞扬。

“怎样,我就说你的梦想会实现的吧?礼和律都颁布了呢。”

“选我不亏吧?还有谁能比我有潜力?”

谢兰藻微笑道:“是呢。”这日复一日地重提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

赵嘉陵安静了,她满怀期待地凝视着谢兰藻,微微地掘起唇。

谢兰藻俯身亲她一下,抢在她说话前,就道:“陛下的唇最好亲,陛下是天下一流的可爱。”

赵嘉陵得意地勾了勾唇,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眸光一转,又问:“从小到大,我们一起看了几场雪了?”

谢兰藻:“……”这个问题着实是为难人,这二十多年长安一共下了几场雪哪能记得清啊。但她有哄赵嘉陵的办法,对上她明净的眸子,慢条斯理说,“无量。”

算前生、今生、来生,是为无量。

赵嘉陵心中高兴,抱着谢兰藻蹭了又蹭。

远处传来岁暮的焰火声。

旧历慢慢地翻过,很快就是新岁。

更好的一岁。

第89章

突厥、吐蕃这类的心腹大患已经铲除,四方来朝,这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目标算是达成了,但这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了,恰恰是一切的开端。让对方投降是战争的事,但真正融入却是得靠时间、靠细雨润无声来达成。只有让这些人过得更好,对方才不会轻易掀起动荡。

至于大雍诸道,需要赵嘉陵和谢兰藻费心的地方仍旧有许多。大雍的疆域向南延伸到了林邑,北方风化所重,皆服我华夏衣冠,但南边,尤其是五岭之南,历来被视为虫蛇虎豹出没的险恶地带,瘴气弥漫夺人性命,一旦被送到岭南,那就是九死一生。还有那黔中,地广人稀,山高林深难登,更是无人愿意前往。

清晰的地图、修成的道路以及太医署和医学生研究出来的药物其实一定程度上改变了那边的环境,但盘桓在人们心中的妖魔鬼怪没有散去。赵嘉陵可以理解,毕竟那些地带算是流放之地,冷不丁将它们纳入历官升迁的范畴内,很多人就承受不了了。

历来都是重内而轻外的格局,每个人都一门心思往长安跑,连同州、华州等地的刺史都不如更低品的京官,何况是潮州、循州这种一听就有去无回的地方?

赵嘉陵本来考虑用被贬谪的官,但她没有一不高兴就发配人的习惯,被贬官的大多是蠹虫。她想要派遣人到那处是做实事,来化被天下的。那些蠹虫去了,天高皇帝远的,跟她的大计肯定是背道而驰。

谢兰藻道:“让宰臣们出牒文招募。”有很多任期已满的官员在等待新的任命,官员多官位少的情况下,理论上是三年,可实际上有的人一等就是七八年甚至更久不得任用。要说完全没有差事也不算,在大改制的情况下,很多地方都需要人,但他们不愿意去,或者去了后不到一月就挂冠。

想到了这一点,谢兰藻眉头蹙了蹙,又道:“以往士林风气,稍不称意,就以辞官相要挟。士人都以拂衣归去入山林为洒脱,此举轻慢朝廷,辜负百姓。牒文须注明任期,无故不得辞职。一旦违背,则剥夺官身。”

等待守选的人多了,可能有些人会抱着侥幸的想法,先争取一个位置再说。这一等人没经过深思熟虑,最后再找理由请辞,一来一回,很是浪费时间。

赵嘉陵点了点头,又道:“这样选官从未有,朝臣那边怕是有异议呢。”

谢兰藻冷淡:“谁有异议谁去。”自己不愿意去岭南任官,总不能再来阻碍朝廷选人吧?

新的选人方式的确引起些许异议,只是在看到帝后很坚持后,反对的声音小下去了,依照他们对帝后的了解,再劝下去就会来一句“那你去吧”,噤声的人多少抱着点“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态。

吏部的公文发出去后,等待任官的人一片哗然。一开始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再烂的地方都有俸禄,这种特招的,兴许还有更多的赏赐呢。但一看到公文中的附加条件,就有一部分人望而却步了。要么是自身不愿意去,要么就是携家带口的,家人体弱经不起奔波。不过就算有人退却,最后的总数仍旧高于官位。这总不能依照先来后到的原则,就只能靠考试择优录取了。

制定考试的流程对吏部来说小菜一碟,毕竟礼部试以及吏部铨选都可做参考。只是一套流程走下来,许多人心中打鼓。官位也要考,那未来会不会变成定制?到后头不会各部大员考核竞选宰相位置吧?!

考核是在来年正月张榜公布的,因此刻帝后都在骊山,那些被任命的官员便来骊山行宫中谢恩。

谢兰藻见了她们,抬眼一扫还看到了些熟面孔,譬如陈希元、薛元霜,甚至连她年轻的小表妹桓楚襄也在次。

“途中凶险你们知么?”赵嘉陵道,她会尽可能地为她们提供保障,但山高路远,谁也不知道会不会遇上什么意外。

“臣知道。”薛元霜朝着赵嘉陵一拜,正色道,“可有的事需要有人去做。他们不走我们走,他们不做我们来做。”这个他们指的是谁,众人心知肚明。从先帝时延伸到现在的“大争”其实还没有结束,她们要抓住一切机会,她们愿意去做开道者。

赵嘉陵又道:“就算此生不得回长安?”

薛元霜眼中燃着志气,她掷地有声道:“就算此生不得回长安!”她从小寄人篱下,被马家哄骗,几乎做一辈子的囚徒。她不甘心这样的生活,她要逃出牢笼逃出禁锢,她有幸遇到了裴无为,有幸遇到了明君,有幸以薛元霜的名字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她苦过,所以她希望劈开荆棘,留给后人一条很通坦的道路。

赵嘉陵说了声“好”,鼓舞和赏赐后,她单独留在了薛元霜和桓楚襄。桓楚襄是上回及第的,还不能独当一面,她是作为薛元霜的佐官,与她一道前往南边的广州。“朕有任务交给你们。”赵嘉陵眸光幽幽的。她给了薛元霜她们一幅详细的海图,清了清嗓子道,“那边有港口,偶尔有国外人来,但那港口实在狭小,朕希望它能变作南方的明珠。朕会以你为岭南五府经略使,会派遣能造船的匠人与你们同行。未来,将在此处启航!”她的声音铿锵有力,眼前是一幅宏大的蓝图!

薛元霜和桓楚襄心中一凛,齐声道:“臣领旨。”

知道皇帝关注此事,告身下来得很快,收拾好行装的人带着仆从以及匠人、医工就要出发了。

骊山行宫。

赵嘉陵负手站在窗边,沉吟片刻说:“可能这一去真的无法再回到长安了。”

谢兰藻噙着笑容,她的视线落向远天,她道:“天地广大,何必是长安,何必在长安呢?”

“你有远行的心吗?”赵嘉陵转身看谢兰藻,眸中有些好奇。

谢兰藻思忖片刻,道:“偶尔有。”可她需要坐镇中枢,一旦远离长安就代表着失势,代表着万劫不复。后来,她不用担心被驱逐,然而人和心都没法再离开长安了。

赵嘉陵“唔”了一声,扬眉道:“等到有人能扛起大任,咱们就去周游山河。”在立了谢兰藻为后之后,朝臣们倒是不会对她们的感情指指点点了,甚至希望帝后感情和谐。但是吧,那顽固的做派没有改变,他们自认为不是拆散她跟谢兰藻的,却要往她们的家中塞人,说来说去都是嗣君的事。

赵嘉陵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后来有人实在是过分,开始将矛头转向皇后,说她善妒,要霸占着皇帝一人。赵嘉陵巴不得这样呢,可那些人字里行间都是指责,实在是听烦了,她质问那些臣子:“你们是盼着朕早点死,好得一个扶持新君的大功吗?”

这下朝臣才消停些。一年又一年的拖下去,大臣们总算知道圣人坚如磐石,不可动摇,不再试图往她和谢兰藻间塞人了,但变着法子打探赵嘉陵属意的人选。这其实也是没法避免的事。

三位年少的侄女都被赋予上朝的资格,赵嘉陵观察着她们的表现,心中也有了主意。她告诉宰臣:“能者为之。朕将人选藏在密匣中,未来也会留有遗诏,两者相合,嗣君便定。”说是这么说的,她还想跟谢兰藻一道周游呢,等到时机恰当的时候那么一退,做个自在的太上皇,岂不是上策?

赵嘉陵将想法与谢兰藻说了,等着她夸自己大智慧。

皇帝和储君间的关系很奇妙,到了一定地步会显得剑拔弩张。最初的“我家麒麟儿”,也会变成狼子野心,窥视君位。这一切都是有权力引起的,而陛下呢,一直很清醒,握着天下权,却不准备一辈子与权势纠缠到底。她肯放,储君有德,正能保证平稳地接班。

赵嘉陵一旋身,她抱住了谢兰藻的手臂,美滋滋地畅想:“等到那时候,我们就远航。”

谢兰藻笑着提醒她:“陛下,您连京畿道都没出过呢。”

赵嘉陵眨了眨眼:“一定会有机会的。”帝王巡行四方,但劳民伤财,最后只遣御史做皇帝的眼睛。至于微服私访,赵嘉陵都不用仔细想,就知道朝臣会说什么,比如“万乘之行,必有卫兵,简易则容易失威”“白龙鱼服,容易陷入险境”。

失威的事她是不信的,经过一轮轮地宣传,皇帝有神明相护佑、是圣明之君的言论早已经深入人心了。至于险境,这点倒是很认可,改制触动一拨人的利益了,那帮狂徒保不准会得失心疯,想要刺杀她。一朝皇帝一朝臣,在他们的逻辑里,只要她消失了,改制自然而然就会中断。

不行归不行,畅想还是得有的,要不然生活得失去多少乐趣啊?开启了话匣子,赵嘉陵一直叨叨,哪哪都没去过,但说起风物来还是如数家珍,一直到了华灯夜上才罢休。

“陛下博览群书呢。”谢兰藻坐在镜前撩着长发,莞尔笑道。

“还不是为了皇后么。”赵嘉陵轻哼一声,这来赌书说典故,十回有九回输,她这天子的脸面往哪里放?虽然要全方位追上谢兰藻很难,但在闲情雅致上,必须得跟上。她自己的努力加上谢兰藻刻意让她两回,那就能打个平手了。

说话的时候,她走到谢兰藻跟前,捋了捋她的长发,视线通过玻璃窗往外头一望,垂眸注视着谢兰藻,幽幽道:“又是一年红梅白雪呢。”

谢兰藻眸光一凝,狐疑地转身,对上赵嘉陵那双纯净无辜的眼眸时,心中的疑虑更甚。这四个字原本没什么,但在这个时刻被她说出来,总让人觉得她不怀好意。

赵嘉陵是纯粹地赏景感慨,回忆着前事,想要从谢兰藻的脸上看到会心一笑,然而那带着点质询的眼神,以及微微晕红的面颊,让她忽地一怔。思绪转了一圈才恍然大悟,她眨了眨眼,这会儿当真是怀着别样的心思了,她凑道谢兰藻耳畔低语:“想哪儿去了?”

谢兰藻知道自己误解了,她面色镇定自若,伸手推了推赵嘉陵,却被她紧紧地揽在怀中。

赵嘉陵说:“雪天,冷。”

谢兰藻横她一眼,殿中暖炉陈设,能冷到哪里去?她慢条斯理说:“夜深了,恰好回被褥里歇息。”

“正有此意。”赵嘉陵煞有其事地颔首,又道,“在此之前,共浴么?”

这戏水之心就没消停过,也不知道高韶后头给她看了什么东西。其实才到骊山行宫就有过了,陛下为了达成目的,又是与她赌书,又是努力下棋争取胜机,用一场“赢”来做条件换她点头。这软语撒娇还是有用的,要不然到天荒地老,陛下也休想赢上一回。

赵嘉陵凝眸看她:“你不会是要临阵退缩吧?你先前答应了的。”

谢兰藻呵了一声:“先前不是应诺了么?”

赵嘉陵理不直气也壮:“可没说是一回啊。”她直勾勾地凝视着谢兰藻,看那眼睫下的双眸深浓似海。不拒绝,那就是由她了。

骊山行宫有温泉浴,蒸腾的水汽中,将丝丝的料峭寒气给拂散了。

水流从细腻的肌肤上滑过,在那氤氲的湿雾中,烘出一张如芙蓉出水的脸。

赵嘉陵想得周到,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陈设小几,上头摆着一斛甜饮,斟上了一杯浅浅地饮。

这些年跟谢兰藻肌肤相亲的次数很多,但谢兰藻的那点矜持始终驱逐不去。她看秘戏图上有很多乐趣,便也跟谢兰藻提了,想要试一试。拒绝是有的,不过到了最后还是一颔首,于是狂放和矜持就交融在了一起,越发如老酒醉人。

“喝么?权当做酒了。”赵嘉陵低声问。

谢兰藻斜她,杯盏抵在唇边,带来一刹的瑟缩凉意。她小酌了一口,还没咽下,便听到杯盏磕到池台的声音,紧接着赵嘉陵便亲了上来。

唇齿相依时,那种温软的感触还是令人沉醉。

身躯相贴,两颗跳动的心节奏相合,仿佛融到了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密密不可分。

许久后,赵嘉陵抬头,她的眸光晶亮炯然,水下的手揽着谢兰藻的腰,指腹在肌肤上轻轻地摩挲着。细微的喘息在耳畔回荡,谢兰藻的视线聚焦在赵嘉陵的脸上,但很快又随着水中的涟漪一道涣散。

上回赵嘉陵只是抱着谢兰藻在水中拥吻,后来还是遂了谢兰藻的意回到了床上。这回凝视着谢兰藻迷离的神色,赵嘉陵心中生出了别样的念头。揽着谢兰藻腰的手骤然缩紧,将谢兰藻抱到了池台上。在谢兰藻带着点迷惑的视线中,赵嘉陵朝着她乖巧一笑,旋即俯身一埋。

谢兰藻打了个寒颤,她错愕地看着赵嘉陵的脑袋,面上的绯色更甚,仿若燃烧的霞彩。“六娘——”她的声音在打颤,仿佛灵魂从头顶飘出。

赵嘉陵微微抬头,双唇在灯下泛着明亮的光泽。她的眼眸带着笑,手落在谢兰藻的腿上,轻轻地抚摸着:“好姐姐,你再抻开些。”

春宵万籁绝,帷幄中扫尽轻寒。

这一觉睡到日高才初醒,谢兰藻的眉眼间满是倦懒,赵嘉陵却是兴致十足。等到谢兰藻起身,她又殷勤地跟上,替她梳头画眉描花钿。簪钗在小几上撞出了琳琅清响,赵嘉陵看着镜子里的人,越看越满足。自从婚后,她就坚持替谢兰藻画眉,手艺精进许多,总归不是最初歪歪扭扭、不能见人的虫眉了。

凝眸注视片刻后,赵嘉陵“唔”一声,说:“还缺口脂呢。”

口脂口脂,那当然是用口来画了。赵嘉陵伸手沾了口脂在自己唇上一抹,凑近谢兰藻亲她,稍稍一偏,这口脂又糊到了脸上,闹得谢兰藻直叹气。不过也没有朝会,由陛下去吧。活泼顽心,是陛下不改的赤忱。

“怎样,这样点是不是要香些?”赵嘉陵得意地问。

“是呢。”谢兰藻招呼赵嘉陵就坐,一边替她描眉,一边回道。

“那朕就给你点一辈子的口脂。”

“只一辈子么?”

“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