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古代篇之王清莞。
天上的阴云好像散去了, 一束阳光经过屋檐后洒在了大殿门口。在细小灰尘的浮动间,有一片衣角正在上下飞舞,上面的金线因为太阳的照射而显得更加夺目。
王清莞想要闭上眼睛, 隔绝有些刺眼的光芒。
迟了。
衣角的主人,也就是定安长公主那张威严又无情的脸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吓得王清莞猛地睁开了眼。
座下的马车摇摇晃晃, 有风时不时地从帘子与车身间的缝隙钻进来, 冷得王清莞拢紧了衣袖。这寒意并没有因为她的紧缩而减轻, 相反, 有越来越重的迹象。
原来她不知何时又出了一身冷汗。
她心情在这个时候本应是轻快的——
她的丈夫先是被打得昏了过去,又是被定安长公主打了五十大板,现在彻底断了气;她亲身所出的孩子还活着, 但也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若是后续没有良好的治疗,恐怕也要随着他的父亲一同归去。
逼迫她给弟弟写诗的父亲是定安长公主的眼中钉肉中刺,难得有一个可以除去他的机会,长公主更不可能心软;不知感谢和愧疚的弟弟长期玩乐, 身体空虚,是所有人中最快咽了气的。
吸她血吃她肉的四个男人, 如今都不成模样。
王清莞感受着被寒风吹过的冷汗, 心情沉重如石。
这几个男人的罪有应得, 表面上看是天理昭昭, 报应不爽, 实际上是因为他们站错了队, 阻拦了长公主想要走的路而已。
日后, 若是有和她一样经历的人想清楚了也要站出来、却因为和今日最后站出来的那几人一样破坏了定安长公主利益的人应该怎么办?
也会被定安长公主斥责一顿吗?
像二十五年前, 她十八岁那年受到男帝的斥责和贬低一样。
想到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王清莞将自己缩得更紧了些,以此来躲避从马车缝隙中钻进来的蚀骨冷风。
王清莞能想到的,九湘经过思考后也想到了,她长叹一口气,干脆将这件事都点明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她意欲将王清莞从茫然中拉出来,紧接着问:“大仇得报,接下来你想做些什么?”
王清莞动了动有些僵硬的眼睛,自嘲一笑,心情显然不会因为九湘的一句话就好起来,深思之后道:“我也不知道。”
她的语气有几分轻渺,魂魄像是游离在躯体之外:“以前我心中怀有希望,但经历的一切都告诉我,这是妄想,所以在深层意识中,我从未觉得自己会成功。现在我感觉自己跟做梦一样。成功之后要做什么,我连想都不敢想。”
轿子闷得王清莞有些喘不上气,她不顾四面八方袭来的冷风,掀开帘子,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随后眸子一抬,无边际的阴云钻进了她的双眼。
阴云敦实且厚,天色冥冥,这是暴雨前的征兆。
行人却不慌不忙,甚至连雨具都没有带上,只因有人在那其中一片阴云的厚实边缘上,用金粉细细地涂抹了一圈。这些金粉以阴云为食,待它们将阴云寸寸啃噬完,会因为无处依靠而不得不从天上掉下来,洒满地面。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黑云从中的一点金,隐有所悟。
定安长公主或许就是将金粉抹于阴云边缘的那个人,她那片衣角上沾染的颜色就是最好的证据。
一个人的速度终究过于缓慢,长公主用了五年也才涂抹了头顶这微末一点,等这点金粉吞噬完遍布天空的阴云,最少也得几十年的时间。
她或许可以帮着长公主继续涂抹金粉,减少消融阴云的时间。
只有这样,对于长公主来说她才算得上是一个有用处的人,才可以在长公主身边立足,帮助那些跟自己有过一样经历的人。
王清莞放下帘子,找到了目标的她脸上浮现了今天的第一抹轻松之意:“我们不如先把以前的诗集整理出来,装订成册。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王清莞说的保守,熟知她心思的九湘对此很是赞同,“谁会不爱名利而拱手将自己的才华让给别人?之前或许是无可奈何,日后你的诗作和名声流传开后,她们未必不会起一些心思。”
王清莞二十五年前那场失败太让人深刻了,它被有心之人用来训诫一些想要和王清莞一样的反抗之人。
二十五年后王清莞成功了,该如何说呢?
剑之所以为剑,是因为它与刀有别,刀是单刃,剑是双刃。用剑一面的刃逼迫一个人低下头颅之时,它另一面同样锋利的刃,是对准自己的。
她们未必不会追寻王清莞的脚步,重拾自己被训诫前的心思——别人可以,我们为什么不可以?
九湘甚至敢笃定,定安长公主迟早会用到她们。
支持长公主的那些个大臣,肯定都不知道她的目标是什么。若是知道了,早就聚在一起将定安长公主赶出京城让她滚得远远的,甚至会要了她的命。
他们连一家之中让女人做主都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妻子抑或是母亲拥有才华都不肯,更何况是支持女人坐上帝王之位。
白日做梦。
一个女儿、妻子、甚至母亲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若是她们不愿继续,他们可以重新觅人。她们对他们来说是有用之人,但都是可替代之人;但对定安长公主来说,可选择的就只有这方寸之地,更没有替代一说。
定安长公主只会更需要她们,绝不会跟今日一样,冷眼看过。
她们会如今日的王清莞一般,成为定安长公主手上锋利的一把刀。
目光短暂的交接之后,九湘随意地敲了敲桌子,思索道:“等到这些诗集为你正名之后,再凭借着这些诗进入朝中。定安长公主必会助你一臂之力。”
定安长公主毕竟年过五十,眼光毒辣,心思缜密,不会不知道那些男大臣们不可能支持一个女人登上帝位。
同时她也不会不清楚,王清莞进入朝中后绝对会最全心力地支持她的人。
前朝以科举选拔官员,如今也是以科举选拔官员,只是又加了另一条路:比拼才华,以作诗为主。
世人只知道诗作的好就可以为官,却不知这背后重重限制。
这一条路实际上不算是什么光彩的路,它有两个限制,一诗好;二这诗必须得在皇帝面前念。这是一条专门为达官贵人开辟的路——
谁都可以作诗,但不是谁都能见到皇帝,并在他面前卖弄文采。
达官贵人中或许也有真才实学的,但大部分人因为祖上的原因开始游手好闲,通过科举入官对他们来说过于辛苦。于是几个大臣一合计,就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朝堂毕竟是商讨国事的地方,怎么可以胡来?
当时的皇帝处于弱势,不敢反驳,只能退让一步,每年都有限定的名额,依旧以诗论高低。
后来的皇帝倒是没有那么弱势,但他听之任之,不加管理。
若是取消这个方法,那些达官贵人不仅态度激烈地反对,会造成朝堂不稳,而且还会命令孩子辛苦读书,为科举做准备。
他们掌握着最好的书籍资源和人脉,若是肯稍微费点心,想要科举上榜再简单不过。
让几个聪明的人进入朝堂壮大家族,养虎为患;不如让几个废物待在这里,日后想要拔除他们也轻而易举。
这个习俗自此传了下来。
这个习俗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
诗成为了检验才华的工具,也是让王清莞君辞柔姜知彰等人陷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王清莞的弟弟当初入朝为官,凭借的就是王清莞曾作的一首惊艳四座的诗。既然他都可以为官,那这首诗真正的主人为什么不可以?
王清莞身边还有九湘这个暗中帮忙的“鬼”,人做不到的事,鬼未必做不到。在鬼面前,一些难题再称“难”的话就是过于夸大了。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迷信打败封建。
没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的九湘真想仰天大笑。
想定之后,王清莞不再焦躁,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今天死的那四个男人,虽说都是自作孽,但世人都会把罪责归到王清莞身上。有女人就把罪责都推到女人身上,这是古往今来最优良的一条传统。因而此刻她不能回父家,也不能回夫家,被赶出来会是她最好的下场。
王清莞也不想回这两个地方。
一个把她当作工具,一个把她当作物品,都没有把她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
天地之大,居然不知该去往何方。思想间,一道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王娘子,到了。”
驾车的还是早上将王清莞带去宫中的侍人,她将王清莞又领到了晨起出发时的地方。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多到王清莞再见到这处小院时,恍若隔年。
侍人弯着腰将王清莞扶下车,语气恭敬:“长公主说今日您有喜事,肯定不想回君家或是王家,撞见死人平白增了晦气。所以命我将娘子你依旧送到这里来。长公主说,这个小院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这正解了王清莞的燃眉之急,她大大方方地行礼:“感谢长公主挂念。”
侍人不急着离开。
“长公主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王娘子,希望能得一个回复。”
“请讲。”
“予乃苏商也,女愿为施夏乎?”
这是何意?
熟读史书的王清莞不会不认识这两个人,就连九湘这个对史书了解甚少的人也听过这两个人,这二人或许是世人口中被提及最多的两个女性。
苏商和施夏这二人的行为在史书中被评价为惊世骇俗,前者为了情人对丈夫痛下杀手,后者也杀了丈夫,惟有原因不一样,后者则是为了讨钱贴给娘家,丈夫不肯,这才动了杀心。
最终二人被处以死刑。
史书上是这么记载的,世人口中也是这么相传的。
在等待大寿到来的那些日子里,王清莞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将历史上的事件当做故事一样将给九湘听,其中当然也包括了这二人。
九湘坐在她最喜欢的窗子上,闻言想起了书中记载的王清莞和定安长公主,轻嗤一声,十分不屑道:“史书都是人为编纂和修改的,发生了什么事,只有那几个名字的主人才清楚。”
“怕是这两人的丈夫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才忍不住动了手。”
熟读史书的王清莞对此深以为然。
尽管她还不知道自己在后世编写的史书上的名声比这两个人还差,甚至借了儿子和弟弟的光才得以被写上去。
又因为苏商和施夏这二人关系交好,后人为了嘲讽她们,有意地用二人的名字创造了一个词,形容互相勾结做坏事的两个女人——苏施之交,和狼狈为奸是同一个意思。
九湘知道这个故事,却不知道长公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无奈之下只能求助王清莞。
定安长公主的这句话表面意思是:“我为苏商,你可愿为施夏?”实际上是:“你愿意和我像苏施一样关系亲密吗?”
这句话问得古怪,聪明如王清莞在侍人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就明白了这句话更深一层的意思:
你可愿意辅佐我?
这是一个君王选择放下身段,以平等的态度对她属意的人才发出的邀请。
三十多年过去,听见定安长公主这句邀请的王清莞周身的血液迅猛地游动起来,如暴雨后的小溪,发出液体流经狭窄地方时独有的汩汩声。九湘在她耳边像是山雀一样叽叽喳喳地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声音也被这血流声覆盖,越来越小,直到再也听不见。
王清莞想起了对这个世界有着无限遐想的孩童时期。
“我以后也要和爹一样当官。”
“你是女孩子,按惯例来讲,是做不了官的。”
放出豪言的稚嫩小童却不服气,她攥着小小的拳头:“那我以后就是第一个了,将来我肯定会打破这个惯例。
这是王清莞未曾坠入深渊时的梦想,也与她和九湘的所思所想不谋而合,王清莞怎么舍得拒绝。
“长公主相邀,我岂有辞理。”
过后王清莞回味起这句话时总觉得贴切又好笑,她和定安长公主在某种程度上说如苏商和施夏一样,都是惊世骇俗的存在并且杀了丈夫。
用苏施二人自比她们二人,足以彰显定安长公主的态度:
浅一层说,是信任,所以将杀夫这种事换一种角度告诉了她;深一层说,她不畏惧世俗之看法,更不怕世人之骂名。
第22章 古代篇之王清莞
当夜色笼罩大地, 弯月悬于树梢,所有生物都选择休息之时,九湘才能静下心来回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谜团。
作为一个任务者, 只有绑定的任务对象才能看见她并与她交流,也就是说这里暂时只有王清莞才能看见她。
后来九湘发觉自己能触摸到一些物品,比如展现于王清莞掌心的花团, 在算命先生面前提起的笔, 可以攥着信, 可以肆无忌惮地揍人……但她的身体又处于虚无状态, 比如定安长公主命人泼过来的血尽数落在了地面,身体可以穿过熊熊烈火而不被灼伤……
这些九湘以往隐隐有所察,但从未放于心头细想过, 直到今天——从皇宫中跑出来的她在一道白光闪过后就出现在姜知彰面前。
当时她虽然不提, 但疑惑一直埋在心里,在这个时候这个疑惑已经长成了苍天大树,让她不得不正视这个疑惑。
九湘细想这些日子中发生的不寻常之处,她还拥有着自己不知道的能力吗?
九湘只知道自己进入的是一本史书, 王清莞和定安长公主在记载中都是风评不好且笔墨很少的女人。
那她是谁?又是如何成为任务者的?九湘第一次回想这个问题。
但她脑中一片空白,仿佛里面生着一个厚厚的透明屏障, 将她所有的记忆都挡在屏障之后。以至于九湘想要伸手触摸时, 却被阻拦在屏障之后。
眼见着月上中天, 九湘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仍毫无所得, 她无法解释今天是如何突然出现在姜知彰面前的, 就跟她无法得知自己为什么想做一些事就可以做一些事, 不想做一些事就可以不做一些事一样。
仿佛她的能力是随心所欲。
等等——
想做一些事?不想做一些事?
九湘脑中灵光一现, 她几乎是从坐着的台阶上弹起来的, 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她想将手中的花团展现给王清莞看, 想执笔威胁算命先生,想动手打人;她不想被定安长公主特意准备的血泼到,也不想被熊熊烈火所灼烧……
今天她想知晓姜知彰是否安全,所以无需奔走跋涉,就直接出现在了对方面前。
这一切是根据她的意志来的吗?
那她现在——
九湘抬头,只见□□枯枯的树杈子分割成几块不规则形状的月亮旁边,栖着几只寒鸦。九湘伸出手,下一刻……她就出现在了树梢,紧急时刻她不得不抱住树干以稳定身形。
寒鸦察觉到周围空气的变动,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始骂骂咧咧,等飞走后,看到没什么东西出现后又飞了回来,这次栖的位置比原来的远,口中的骂骂咧咧还没停止,为不知道什么东西惊扰了它的睡眠而生气。
突然出现在树上并被一群乌鸦骂了一顿的九湘:“……”
我想要它到我手上而不是我到它身边!
气得九湘剧烈地摇着寒鸦再次栖息的树枝,看到它们不得不飞走后才心满意足地从树梢爬了下来,这骂骂咧咧声此刻听来也十分悦耳。
王清莞晨起时还有三分困意,这三分困意在打开门看见小院中的景象时消散了个干干净净——
只见九湘穿过一面墙后又穿了回来,像极了传言中那些鬼魅的出场方式。
王清莞脱口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九湘琢磨了一夜,终于将自身能力弄清楚了。
只要她想,她就可以做一些事。比如穿墙和提笔写字,比如想要触摸寒鸦于是站在树上,想得知姜知彰是否安康就出现在她面前。
之所以到现在才发现,是因为遇见的大部分事都被她寻找到了无需动用这些能力的方法。
但有一样限制永远存在——
她的声音和身体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不会除过绑定者以外的人听见和瞧见,这是九湘昨晚试了很多次的结果。
昨日的担忧王清莞终究还是没有避过,就在九湘分享着自己所得的时候,沉寂着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王清莞和九湘谁也没着急开门,一脸警惕,只因那敲门声橦橦地如打鼓般,仿佛要将门敲下来,一听就知道来者不善。
九湘给王清莞一个眼神之后就凭空来到了院落之外,入眼的是十来个仆人打扮的男子,胳膊上绑着白色的粗麻孝布,手中拿着棍棒,其中一个正不耐烦地敲着门,说是敲,近乎是在锤了。
见没有人开门,其中一个放开嗓子,声如雷鸣:“夫人,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今日老爷和大少爷葬礼,族长让我们接您回去,前来拜访的客人需要您接见。”
这是接人的模样吗?
昨天皇宫中发生的事情,这位所谓的男族长不会不知情。若是王清莞跟着他们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那声音仍在继续,近乎威胁:“夫人你若是再不开门,我等就砸门进去了。”
说罢不等王清莞回复,一个人示意,十来个人一拥上前,用身体撞着紧闭的大门。
尽管九湘有提前告知,但在她突然出现在身边时,王清莞还是暗中吃了一惊。恰好也是门被撞开之际,十来个人鱼贯而入,气势汹汹地站在王清莞面前,挡住了她所有的出路。
走在最前方的一个人强势道:“夫人,请。”
这是请人的姿态吗?
这是威胁吧。
九湘当然不会闲着。
在王清莞还没开口的时候,她迅速游走到每一个人身后,将所有力气凝聚在脚上,冲着他们最无防范的膝盖窝,也就是内膝眼穴位所在的地方狠狠地踹了下去。
不过眨眼功夫,场中人没有一个是站着的了。
九湘踹他们的力道不算大,站不起来是因为他们此刻都处于惊慌之中。
昨日宫中发生的诡异事情如烟花一样炸开似地传开,在场的人当然也听过,并没有当真,只以为是有心人添油加醋故意编造而成。
现在经历过刚才的诡异事件的他们,不会再怀疑里面的真实性了。
反应过来的他们连滚带爬的向着门口涌去,狼狈至极,不复来时的气势汹汹。
这样王清莞对他们来说跟鬼魅无异,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有两三个人还保持着镇定,但这点镇定在恐怖的范围下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感染不了身边的同伴,也拦不住这些惊慌失措的人。
相反,保持镇定的两三个人很快也被这恐怖的气氛感染,几个人对视一眼后,屁滚尿流地选择跟在同伴身后一起逃离这里,逃离王清莞这个似鬼非人的人。
九湘没有放他们走的打算,王清莞更没有放他们走的打算。
只见院门被“嘭”地一声被关上,所有人都狠狠撞在了门上,因为惯力的原因又往回倒在了地面上。察觉出路已经被阻拦的他们迅速挤在一起,个个冷汗涔涔,连回头看一眼王清莞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此刻像是为了躲避刑罚而缩在猪栏一角的群猪,而王清莞就是那个拿着鞭子准备为他们这群猪增加刑罚的人。
九湘抱着胳膊,在一旁数着这些乖顺得不能再乖顺的群猪的头数:“一、二、三、四……十一……”
完事后对王清莞笑眯眯道:“一共十三个都在这里。”
王清莞读过很多书,每本书上都写着温良恭俭让五个大字,作为一个合格的读书人,她也将这五个字都牢牢记在了心间。
奇怪的是,王清莞过去的所作所为,与这五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因而此刻,在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根本避不过这些麻烦时,王清莞做出了新的选择,新的选择可不是不再退让这么简单。
她突然想起声音十分清冷,这清冷令这十三个人心中一颤:“你们跑什么?”
她是被什么人推下的深渊?曾深陷深渊的时候,又有谁试图将她推向更深的深渊?王清莞心中有个名单,除过死的那四个男人外,还有无数个明里暗里的推手的名字。
比如她的母亲……还有君家的那些见死不救的族人们……
王清莞在嫁人后,求救过她能看到的所有人。比如现在邀请她回去的君家族长,他对自己族人抢劫她人东西毫不阻拦,反而劝她要珍惜现在的福分,“我们看得上你才抢你”,君家其他人也都是这么说的,除过君辞柔。
作为幼时玩伴的君辞柔和一头白发的君辞柔在王清莞脑中不断浮现,王清莞闭了闭眼,毫无情感的声音自她口中流泻而出:
“我跟你们回去。”
既然他们不放过她,那她就好好的算一算账。
第23章 古代篇之王清莞
事情的发展有些诡异。
来时气势汹汹的一群人, 在返回时变成了霜打的茄子,不仅没了气势,就连步伐上看着也有些呆滞, 仿佛三魂七魄已经被九湘的暗中动作吓出了体外。
王清莞以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这群人身后,不慌不忙,仿佛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场鸿门宴。
远远看去, 这群在前面走的男的看起来像是被王清莞和九湘这两只狼围堵在一起的群羊。受血脉压制, 只敢呲牙咧嘴地给自己壮势, 不敢反抗, 生怕下一刻自己就被咬破了喉咙。
这一幕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不敢反抗的羊群在察觉到这些视线时,不约而同地将头压得更低了些。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应该给王清莞准备好马车或是轿子, 也好过现在这样——身后不仅有令他们起寒毛的视线, 还有路过人的指指点点。
只因男族长特意叮嘱过,一定要压着王清莞从人流最多的大街上回去,让所有人都看一看一句话害死了与她关系最为亲密的四个男人的人长什么样子。
意在羞辱。
王清莞还不知道自己被人设计了如此恶毒的安排,只见她暗中打量着四周, 藏在双眼里的好奇与她三十年前从府中偷溜出来时如出一辙。
上次她到大街上时已是夜半,又忙着逃命, 根本看不到眼前这一景象。
人群中夹杂着好几个明显未婚打扮的女子, 这让王清莞多看了几眼。
王清莞记得三十年前, 她之所以选择从上元节溜出去, 除过长期被关在府中的憋闷和满大街的诱惑人心的美丽花灯外, 最重要的是那天是一年之中唯二的两个让未婚的女儿家、尤其是贵族女儿自由上街的日子, 另一个日子是七月初七。
没成想, 只有在特殊日子里才能见到的未婚女儿家, 居然会在这个普通日子见到, 还没有戴上遮挡面孔的东西。
这一改变要归功于定安长公主。
这是王清莞曾听过自己编织的那张网上得到的信息。
当初的定安长公主行为“放荡”,她身为未婚女子,整日里招摇过市,不仅不对面孔加以遮挡,还大大咧咧地混迹于人群之中。
起初只有她一个人这样,后来她吆喝着同伴一起,众人畏惧她身后的势力不敢指指点点,渐渐地引得不少人效仿。
以至于到现在,未婚的女儿上街虽还是少数,但算不得一件罕事。
有好事者一直跟在王清莞身后,看着前面一群蔫蔫的羊群回到了它们的家。
若不是她们看不见九湘,否则就会看见一只如饥似渴的狼正紧紧尾随在他们身后,仿佛打算将这个家中所有的羊都咬破喉咙。
九湘倒是有这个打算。
那个女子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会迈入才出了丑事的君家?
看着倒是气度不凡,但周身的衣服跟她们一样普通。
……
所有疑问通通被挡在了紧闭的朱门之外。
现在,王清莞抬眼看向了早已等待在这里的男族长,还有位列两边的数不清的露着獠牙的血盆大口。
王清莞一生中关系最密切的其中两个男的,现在都被装在沉闷笨拙的棺材里,并列摆放在大厅最显眼的两个位置上。
根本没有所谓的拜访的客人,昨天才在皇宫中被揭发了一桩丑闻,谁还敢前来拜访?官场中人最会探测风向。
王清莞在这些人张嘴之时就清楚这个借口的漏洞。
但她还是来了。
或许是觉得跟王清莞无话可说,男族长没有给王清莞一个认识的机会。只见早已得到命令的人迅速将王清莞紧紧包裹着,其中一人手捧着一摞厚实的白绫。
王清莞不认识男族长,但她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出了对方。
她声音苍老,里面有令人无法忽视的质问和愤怒:“族长这是做什么?”
男族长正是王清莞挑选出来的那个人,他绝对是小辈最喜欢的那一类长辈,看着和蔼没有脾气,慈祥有余威严不足,但他此刻说出口的话,与他的外表截然相反。
“君家夫人自知有愧,以死谢罪。”
这短短的十二个字,是他亲自为王清莞挑选的下场。
攥着拐杖的手用力到青筋凸起,看着王清莞的眼底全是恨意。
若王清莞只是杀了她的丈夫和男儿,他或许还不会这么暴怒,他恨的是王清莞将一切都暴漏在大庭广众之下。
听听,听听那些愚蠢的百姓是如何议论他们君家的?
百年威名,毁于一旦。
他们君氏一族,从今日起门庭冷落,若想恢复到往日的繁华,就不是一件轻易能做到的事情了,这让他如何能放过王清莞。
当初他就不该允许这个身败名裂的女人进入君家的大门!
不让她为君家殉葬,他咽不下这口气。
王清莞当然清楚,自己来的这一趟绝对不会是为了听他们的忏悔,也深知他们也不会忏悔。对这些人来说,喝你血食你肉是给你面子,是为家族添光,这是每一个人都应该做出的牺牲。
她的母亲自称爱她,可也没有在这件事上有过半分忏悔,只指责她“读书读傻了”。
尽管没打算听他们忏悔,也猜到了自己来后不会有好下场,可看着这摞白绫时王清莞还是感到了愤怒。
她何错之有?
可是身为万民之主的男皇帝、她的父亲、她的丈夫、还有现在的族长……这些人都想要她死。
而她只是诉说了真相而已。
“族长大人决定了?”王清莞放任怒火跳跃在眼角眉梢处:“族长是没有听说我昨天是如何在陛下和长公主面前诉冤的吗?”
这是在提醒他们君家如何一落万丈的吗?男族长将拐杖抬起来在地面上无情地垛了两下,沉重的声音传入了每一个人的心底:“昨天你不知道使用了什么鬼点子,但今天你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他并没有改变自己的打算。
“动手!”
白绫在他话落地的那一刻就如长蛇般展开了身体,但它没有奔向王清莞,而是直直地向着男族长的方向侵去。它强壮又结实的身体很快缠上了男族长的脖颈,稍使上劲,男族长的脸色顿时与猪肝无二。
傻眼了的众人忙伸手去解,谁知众人合力都无法与白蛇的力量抗衡。
众人哪知道是九湘暗中作祟,她抢先一步将白绫夺了过来,系在了男族长的脖子上。此时他们被吓得魂不附体。
王清莞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一个局外人。
她面带悲悯之色, “忘了说,昨日我遇见的那个神婆,今天又遇着了。她说,今天若是有人害我,为首之人必会自食恶果。”
没等众人反应,王清莞低头看着因男族长脱力而滚落到她脚边的拐杖自嘲地笑了笑。
年少之时,一心沉浸在书中的她根本不会说谎。哪知现在,什么话她都信手拈来,没有片刻迟疑。
笑意渐渐收拢,王清莞又抬起头,高高地俯视着因缺力而倒下的人:“族长,你还想让我‘以死谢罪’吗?”
王清莞心知等不出一个结果,于是她看向其他人,轻声问询:“族长不肯说话,不如你们代他回答。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们昨日还在云端之上,受人尊崇;今日救坠入了泥土之中,任人嘲讽。
大部分的心中和他们的男族长是一样的想法,饶是方才诡异那一幕出现在眼前时也没有改变:这一切变故都是眼前这个女人带来的。
“想!”
半晌沉寂之后终于有人应声了,他如男族长般怒火中烧地看着王清莞,随手从一边的架子上拿着一个瓷瓶就向着王清莞冲了过来。
会自食其果又如何?
只要能报了这一笔仇,就算是死也心甘情愿,这是他们为了家族荣辱应该做的事情。
在瓷器掉落地面,血液溅上衣摆之时,王清莞心中是有片刻晃神的。九湘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后收回了自己的动作,关切道:“怎么了?”
王清莞退后两步,避开了蔓延过来的血液,强压下心中的不适,摇摇头。刚刚一个瞬间,她以为自己还跪在大殿之中,如蝼蚁般听着男帝无情的判决。
若不是当时突然蔓延出来的血液,她根本没有机会站在这里。
欲生,必上以血铺路。
她想要活下去,必须得走上一条用血铺成的路。如昨日,如今时。
“你们……”
两个字脱口之际,王清莞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疲倦。这疲倦使她失去了遮掩的欲望,直接开门见山道:“给你们两条路,前者认我做君家族长,后者……”
王清莞踢了踢沾着血的碎瓷片,清脆的声音让在场人心中一颤。
“你们这么喜欢让人殉葬,想必也很想去陪伴他们。”
她今日到这里来,可不仅仅是为了算账。
王清莞深知,就算这些人迫于威严而认她为族长,也没有几个人是心甘情愿的,甚至会处处给她使绊子。
但若是连一个家族都无法掌控,她又何谈辅佐?这个家族将是她为长公主准备的答谢礼。
定安长公主礼士,她应不负此意。
第24章 古代篇之王清莞
一个外姓女人想当他们君家的族长?
疯了吗?
这是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心中浮现的想法, 就连九湘也有点吃惊,王清莞的这个想法并没有跟她提前商议过。
王清莞看起来比正常的中年妇人看起来多了几分孱弱,这是她身体长期亏损, 短短时间内无法恢复过来的原因。
她看起来仿佛抬手之间就可以打倒。
但——
不管当天在场所有人的心中是怎么想的,都无法阻止王清莞成为君家族长这一最终结果。
他们当然不会因为王清莞两句威胁的话和当面死了两个人就同意,可当白绫变成的长蛇将身子系在每一个男孩子的脖颈上时——这时他们异常后悔为什么带着孩子出来——他们只能万分屈辱着点了头。
王清莞已经嫁入他们君家, 左右都是他们君家的人, 认她做族长又如何?她百年后君家还是君家。
若是不认……这些孩子都亡了之后, 他们君家便会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没人敢用子孙的命来招惹王清莞。
街头巷尾关于王清莞的传闻自长公主五十大寿那日起就没有减退过。
在得知王清莞导致丈夫和孩子接连死去之时, 他们在“王清莞是比苏施二人还要毒的毒妇”和“就算丈夫孩子对不起她,她也不能这样”的声音中,摇着头咂着嘴十分肯定道:
君家是不会放过这个媳妇的。
君家却是没打算放过王清莞, 但事实的发展也出乎他们的意料。
王清莞不仅没有死, 还被推上了族长之位,很多人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一脸不可置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君家人怕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有些自认聪明的倒是从里面咂出了个味儿来,尽管他们咂到的是酸味, 事实上呛人的辛味,两者之间天差地别。
君家此举, 甚妙。
因为君家的龌龊事儿, 男帝已经弃了他们, 城中的名门望族也不屑和君家人来往。可君家人不甘被弃, 他们选择暂时放下仇恨, 不计前嫌地推选王清莞成为族长。
王清莞是谁?
是间接杀了君家顶梁柱的人, 是被君家人关在府中利用她才华长达二十多年、受尽了他们委屈的人。
他们偏偏推选为此人新族长, 这一举措, 等于直接向世人证明了君家门风的不凡之处。
门风如此, 东山再起不过时间问题。
君家的不少人也都想到了这一点,这段日子下来心中对王清莞的抵触减退了不少。只要他们君家能东山再起,让女人当族长怎么了?左右是他们君家的人。
但这不代表他们完全顺从于王清莞,也不代表他们彻底将死在王清莞手上的几条人命一笔划掉。
有些仇,时候未到。
九湘将自己在外的听闻如数告诉王清莞,最后总结道:“这几天君家的人不像前段时间一样四处添乱,恐怕也是这么想的。”
天色大暗,王清莞一边听着,一边用火折子点燃桌子上摆放着的烛台。
当了族长之后也遇见了不少挑事儿的,但这都在九湘的帮助下暗中解决了,现在剩下的人都还算老实,所以此刻王清莞才能安静地坐在这里处理一些杂务。
听九湘说完后,她头也没抬:“痴人说梦。”
她王清莞当初也想着依靠别人,结果是坠入了一个更大更深的火坑。如今他们想要依靠她?
在灯火的跳跃下,王清莞的眉眼有少部分浸在浅浅的阴影里,看着比白日里要凉薄三分。
半晌后,王清莞突然问道:“辞柔怎么样了?”
九湘在听见这句话后,扬起来的眉毛瞬间耷拉下来。
她抬眼将视线放到窗外,天色冥冥,长廊下的烛火正被侍人们挨个儿点亮。有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如小孩般在地面上写着什么,嘴里不停念叨着,仿佛正在寻找自己在多年前丢失了的某样东西。
九湘收回视线,无声地摇了摇头。
这几日来了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在君辞柔发病之初,就没有人能够医治。如今已过去二十余年,病入膏肓,再无治疗的可能。
九湘对于生老病死也和这些大夫一样,想不出任何办法。
正在找东西的君辞柔猛地一个抬头,从窗户中看见了王清莞,眼中带着光芒,与逃难那个夜间看到的双眼一模一样。
在这个瞬间,九湘以为君辞柔恢复了正常的时候。
事实证明,这只是九湘的错觉。
只见君辞柔丢下手中的泥土,站起身,悄悄地爬过来,静静地趴在窗户下,随后偷偷地探出头,窃窃地用视线打量着王清莞。
在王清莞看过来时,忙闭上眼睛。以为这样一来,王清莞的眼睛就跟她的眼睛一样,看不着对方。
这一幕如果发生在小孩子身上,是足以让人开怀大笑的场景。
可它偏偏发生在早已不是幼童年岁的君辞柔身上。
九湘不忍地别过了头。
君辞柔暗暗地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儿,见王清莞果然没有注意到她,于是上半身向室内俯去,想要靠近王清莞。
王清莞有所察,但没有做出动作。
见王清莞还是没发现她,君辞柔脸上绽出一抹孩子般的笑,她三两下地从窗户中翻了进去,最终走到了王清莞正在写字的书桌前。
她伸手直直地攥住了王清莞的笔。
她也不想着躲闪了,拔出笔就奔到窗户前,打算从这里原路返回。
结果她摔在窗户上好几次都没能翻出去,进来时做支点的那个手,正紧紧握着从王清莞那里抢来的笔,不肯松开半分。
在王清莞站起身时,她突然蹲下去不住地缩着身体,似乎是希望自己可以像是穿山甲一样钻进墙缝中。
双手也十分熟稔地抱住了头,一副抵抗的姿态。
那支笔在王清莞站起来的时候,就被她牢牢地放在了怀里,仿佛她的命比这支笔还重要。
君辞柔喜欢笔,她只要看到笔,就会用各种方法抢过来,像是老鹰护崽一样放在怀中,哪怕被打个半死都不会主动交出来。
现在这个姿态,是她经过多次挨打后,下意识地保护自己。
这是九湘在不久前才知道的。
王清莞想要说的话停在了喉咙中,她蹲下身,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君辞柔的背,希望她能放松警惕。
君辞柔现在正是发病之时,不认识任何人,哪怕正在安抚她的是王清莞,她也一副抵抗的姿态,身体半点都没有因为这安抚而颤动。
眼睛也不敢从双腿上抬起来,生怕下一刻这双眼睛再无用武之地。
王清莞不顾君辞柔的抗拒将人揽在了怀中,将君辞柔的头抵在自己脖子上,用比之前更轻柔的动作安抚对方。
这是曾经叫她姐姐的人啊。
明明比她年纪还小,却是一副鹤发鸡皮,垂垂老矣的模样。
这一切都要归咎于——
王清莞的头微微靠着这片白发,她的视线却如能穿透万物般直直地看向东方。
旭日从那里升起,皎月从那里现身,全国所有大臣们在那里聚集,一道道命令从那里传出,生杀大权全在那里被他们掌控。
那里是根本所在。
等王清莞将君辞柔交给九湘时,君辞柔孩子般睡了过去。
原本护在头顶的手不知何时伸进怀中又将那支笔紧紧握着,衣服也因为这吸足了汁水的笔而被洇了大片的墨。
或许是因为王清莞在大殿之上搞出的动作令人猝不及防,这段时间来再也没听说过哪家的宴会上有比诗这一环节。
与此同时,王清莞所创造的女子诗倒是出了不少。
这一切都源于这段时间诗会的频繁。
男帝在长公主大寿后便不再听诗,这是断了一群公子哥儿们想要当官的路。
因而只能多举办几次诗会,然后如往常一样在酒气熏人时口中不再遮拦,对诗背后的女子肆意猜测,仿佛这样就可以平步青云,报复让男帝不再听诗的人一样。
这些诗又一如既往,是他们从姊妹母亲妻子那窃取过来的。
九湘将君辞柔送去房间再回来时,就看见王清莞正在研究今天最新装订出来的书册,每一页上都写着一首诗,这是前几日一个诗会上的诗。
作为这种诗的创造者,王清莞不能再熟悉。
这些诗字字是写风花雪月,句句是写女子闺房的玩闹,署名虽然都是一个个公子哥儿,但隐藏着这些署名者绝不会知道的信息——
这是只有会作诗的女子才能看出来的信息。
在这种诗的创建之初,在这张网铺下去的时候,王清莞就在通过它获取信息。
以前王清莞从里面获取的信息能用到的并不多,她只是为了找志同道合之人,如今却大不相同。
这些诗几乎都来自名门望族,因而诗中隐藏的信息,哪怕是微末一点,都值得让王清莞记下来,再暗中递给定安长公主,以便她在朝堂上变得顺遂。
这张网能做的还不止这些。
王清莞翻着书册的手突然顿住,似是遇见了什么棘手的东西。九湘凑上前,只见上面是一首感慨镜子碎了的诗。
九湘记得王清莞说过,她当初创造女子诗时,是将镜子比作人。
而镜子碎了——
九湘和王清莞的脸一起变得凝重。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又看到不少关于女书的介绍,不知道有没有姊妹看出来王清莞创造的女子诗灵感的一部分就是来自女书hhhhhh
第25章 古代篇之王清莞
诗中描写一个有了意识的镜子每日被迫面向自己讨厌的主人。因为被固定在梳妆台上, 她无法反抗,挣扎不得,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向身边的物什求救。
若是身边人也无法帮她, 她只有变成碎片,希冀可以割伤每一个迫她之人。
曾被困于方寸之地时的王清莞,最常做的事就是研究各种各样的诗, 其中数量最多的就是她创造出的女子诗, 这里面蕴藏着的信息是她迫切需要的。
每个人写诗的风格不同, 王清莞现在只消看上一眼, 就能穿过这些字里行间抓住真正书写它之人。
诗可以誊,署名可以换,但风格始终不会变。
眼下这首诗真正的主人应该是一个名为钟熙至的女子。
钟熙至与姜知彰差不多年岁, 她是王清莞最初选定的四个人之一, 正是九湘在定安长公主大寿之日看到的与少男在假山间举止亲密的女子。
钟熙至遭遇了什么在这首诗中只能揣测出一半,但可以确定的是,钟熙至写这首诗或许是为了求救。
诗中的后半段是她为自己选择的结局,无法改变现状的话她宁可鱼死网破。
“需要她时她冷眼旁观, 如今遇到危险了又找人求救,她怎么好意思作出这首诗?”
尽管王清莞从来都没有打算依靠她们, 可九湘仍为钟熙至的临阵逃脱而愤愤不平。
姜知彰被父亲关在家中尚能想法设法逃出, 她呢?
王清莞和九湘持相反意见, “大寿当日一不小心就会殒命, 这你也亲身体验过, 她不来是人之常情。不过……”王清莞面色犹豫:“可直觉告诉我, 这孩子并不是会临阵脱逃的人。”
一个人写的诗再怎么伪装, 比如姜知彰那样的繁花似锦, 读诗的人仍能从里面探寻到主人的部分性格。钟熙至的诗则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怕虎的莽劲儿, 这和王清莞年轻时候如出一辙。
这是王清莞一直都为钟熙至开脱的原因。
“她当日或许真的有什么事耽搁了。”
当初的王清莞不会逃脱,如今的钟熙至也不应该逃脱才是。
“能有什么事耽搁?”
九湘不懂诗,在王清莞多日的有意教导下,她也只能看出诗表面上写的是什么意思,至于更深一层的人物性格,九湘目前还看不出来。
“这次你若是不计前嫌救了她,不担心日后她再次背叛你吗?”
“她不会。”
王清莞语气笃定,仿佛她已经通过诗彻底了解了钟熙至的为人。
王清莞决意去救钟熙至,九湘持相反意见。
可当王清莞打算前往钟府时,九湘尽管不情不愿还是认命地追了上去,她生怕王清莞会陷入危险的境地。
她毕竟是辅佐王清莞的。
钟府此刻比平时要热闹一些,往往来来的人将四处购买来的红绸装点在各处建筑上,时不时地有人指挥着将东西搬来搬去,这是钟熙至几日后就要嫁人的缘故。
难道钟熙至被迫嫁人,这才写了一封求救信?
可钟熙至的夫君不是她亲自挑选的吗?九湘后来特意查过,正是那日与她在花园里私会的少男。
王清莞起初成为君家族长,冷嘲铺天盖地,直到夸赞君家门风的声音出来后,这股声音才渐渐消退。真正发生改变是外人见王清莞将君家管理得井井有条,才知道此人不可小觑,这时候的王清莞陆陆续续地收到各种帖子,这代表她得到了一定的认可。
因而在这个时候,王清莞就快就被钟熙至的母亲出面接待。
在王清莞提及来意后,钟熙至的母亲将为什么寻找自己女儿的疑惑压下去,用一种为难的语气道:“她后日就要成婚,按照规矩,出嫁前三日是不能见外人。”
“你若是不急的话,有什么事可以等她嫁人之后找她;若是十万火急,可以由我这个当母亲的来转告。”
王清莞周身环绕着儒雅之气,脸上的笑容中带着歉意:“听说令爱尤善写诗,夫人可能听说过我,平生最爱诗词歌赋,所以不顾一把年纪厚着脸皮想着找她切磋一二。”
“一时间忘记了还有这个规矩,倒令夫人你为难了。”
余光中,九湘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处。
她哪里会作什么诗!
在王清莞开口的同时,钟熙至母亲的心沉了下去,慌乱间差点失态到将这句话喊出来,所幸理智控制着她。
她紧张地看了一眼四周,脸上强行堆着笑:“我那个女儿哪里会做什么诗?不知道王娘子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可不要被人骗了才好。”
似是觉得这一番话有些生硬,又捂着嘴佯装笑道:“若是会作诗,我早让她也去陛下面前晃一晃,像她未来夫婿那样谋个官儿了。不过这也是痴人说梦,作诗是男人才会的事情,咱们女人里面,会作诗的也就王娘子你一个。”
“还有姜家那个小丫头。”
京城中真正会写诗的人都被一群强盗当做垫脚石,只有王清莞和姜知彰拼死挣扎才摆脱垫脚石的命运,才能和一群踩着别人尸体的强盗一同浮在太阳照射的水面上。
钟熙至的母亲不会不知道内里的真相,可是也如王清莞的母亲一样,对这些踩着无数具尸体的强盗行为视而不见。
王清莞面上笑意不减,却不如之前真心,脸色也因为这番话在不动声色地间沉了下来。
她垂着眼睛,语气淡淡,“钟夫人过誉了,我哪里会做什么诗,不过是运气好,会拼凑几个字罢了。”
王清莞语气中的冷淡并不明显,钟熙至母亲毕竟很快闻了出来。想到前不久定安长公主大寿上发生的事,这才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
在王清莞面前说这些,她会信?
这是九湘第三次来钟府了,和王清莞分别后,她凭着记忆中的路线很快就找到了钟熙至的院落和钟熙至的身影。
她正在屋子里的一个圆桌前摆弄着手上的红布。
她身边站着一个少年,看着比钟熙至稚嫩几岁,一脸倔强,看起来不像是侍人,而是钟熙至的姊妹。
钟熙至慢条斯理地将手上的红布折叠整齐后,她看向身边站着的少年,“你想好了吗?”
少年脸上稚气未脱,满是倔强:“我不愿意。”
争执的二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到房间内多了一个人。
“你不愿意又有什么办法呢?”钟熙至扬唇一笑:“母亲和父亲都同意让你做我的陪嫁丫鬟,和我一起嫁过去。”
“我们姐妹二人还在一起,和以前一样互相照料,这有什么不好?”
“一点都不好。”少女脸上看不出丝毫笑意,她严肃道:“你要我随你嫁过去,不过是继续想要我给你写诗而已。可是姐姐,我是你的妹妹啊,过去给你写了那么多诗,你还觉得不够吗 ?我出生不是为了给你做这些的。”
她听见了什么?
九湘正在摩挲的花瓶差点从桌子上摔下去。
“那你要做什么呢?等过几年你还不是要寻找一个人嫁出去。”
钟熙至脸上笑意不复,“你要怎么嫁?显露出自己的才华,把自己嫁给一个垂涎你才华的畜生。还是保持现在这个模样,下嫁给一户没有钱只能过苦日子的人家?嗯?”
“我不一定要嫁人。”
无由来的,钟乾乾很抗拒成婚,仿佛她会因此而损失什么重要东西。具体会损失什么,钟乾乾一时又说不上来。
“这不是正好吗?乾乾,那你就陪在姐姐身边,姐姐保护你,一辈子都不把你嫁出去。”钟熙至语重心长地劝说:“你要相信,姐姐是不会害你的,姐姐给你安排的路绝对是最好的。”
钟乾乾大声地反驳:“我不愿意。”
她一脸抗拒,“如果你真的对我好,在小时候就不会抄我的诗去跟父亲说这是你写的,然后获得母亲和父亲的疼爱,而我呢?你逼着我不要将这一切说出去,否则就要割掉我的舌头,你不记得了吗?”
“你如今又何必冠冕堂皇地说这些?无非就是希望我继续帮你写诗,维护你丈夫的尊重罢了。”
“你真这么想?”钟熙至面色平静。
“当然!”钟乾乾大声道。
“你不愿意也没有办法,爹娘已经同意你当作陪嫁,随我一起嫁出去了。”钟熙至像是一只偷了油的老鼠,“除非你愿意现在显露自己的才华,这样爹娘就会让你留下来,然后把你——”
“卖个好价钱。”
钟熙至还没有停下来的打算:“至于不成婚,那你只有出家当姑子才能做到,你会吗?”
“与其跟我在这里倔一些改变不了的事情,不如回你的房间去将所有东西都收拾出来,后日和我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将折好的红布递到钟乾乾身前,不容拒绝:“把这些放好,然后你回去把东西好好整理整理。”
直到门被怒气冲冲的钟乾乾甩出“嘭”地一声,九湘才回过神来。原来钟熙至的诗不是她写的?
心中对钟熙至的不喜欢又增了一分。
钟熙至看着又被弹开的门,低声叹了一口气。
第26章 古代篇之王清莞
钟熙至的诗不是她写的?这个结果令王清莞始料未及, 和钟熙至母亲谈笑风生的她险些将桌子上搁置的杯盏碰倒。
被背叛的感觉席卷全身,令王清莞想要作呕。
这种恶心感比当初得知丈夫的真面目时还要来得强烈。
察觉王清莞神色有异,九湘忙转了话头, “她逼迫钟乾乾以陪嫁的身份和她一起嫁出去,继续为她写诗,以获得丈夫的欢心。”
“钟乾乾应该是因为这件事想要求救。”
王清莞稳了稳心神, 当务之急是要将钟乾乾先救出来。
王清莞看向钟母:“听说夫人还有一个女儿, 名唤乾乾, 出落的也是亭亭玉立, 不知道定下人家没有?”
她一个陌生人贸然问及别人的孩子,多有不妥,只能用这种方式打探。
九湘在这时想了一个主意, “要不我去吓一吓这些人, 说钟乾乾是镇宅之命,若是轻易离开,府上会出现各种祸乱,钟乾乾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王清莞放在桌子上的手敲了敲, 以示对九湘的赞许。
“王娘子如何得知我还有个一个女儿?”
说到钟乾乾时,钟母神色如常, 不似之前提及钟熙至时的慌乱, “我那个女儿身体不好, 性子又腼腆, 所以一直都待在房间中, 没有王娘子你说的那么好, 不然也不会至今没定下夫家。”
钟乾乾的母亲只是府中的一个侍人, 她样貌平平又无才华傍身, 日后能嫁的人不会好到哪里去。
钟母欣慰道:“熙儿和她关系向来要好, 这次成婚说是将乾乾一起带过去,我们也没有什么不同意的,姐妹二人能在一起扶持总归是好的。”
与其嫁给一户于她们没有益处的普通人家,不如在高门里伺候姐姐,由姐姐庇护,一生安康。
姐妹二人其中一个为陪嫁丫鬟在这个时候不算少见,因而钟母讲这件事时并不躲闪。
“王娘子怎么想起问她了?”
看神情,钟母正如钟熙至所说的那般,不知道她的诗都是由钟乾乾所写。
王清莞清了清喉咙,最初做这种事时她是为了活命,后来是为了整治一些不听话的君家人,而救人这还是第一次。
“钟夫人应该知道,当日我在皇宫中得以申冤,全靠陛下英明和一个神婆的庇佑。今日前来,也与此事有关。”
王清莞说:“乾姑娘不能跟着嫁过去。”
钟母蹙着眉头道:“此话怎讲?”
王清莞接着道:“昨日我做了一个梦,正是钟夫人你刚刚所说。乾姑娘离开钟府后,钟府便出现各种各样的祸事,直到她再次回来后才慢慢平歇。”
“我本不知梦中人是熙姑娘和乾姑娘,今日出门时又见到了那日遇见的神婆,便将自己的梦都告诉了她。神婆指引说,梦中二人是钟家两位姑娘,而乾姑娘则是镇宅之命,轻易不能离开,否则必出祸事。”
“此话当真?”钟母犹疑道。
“我也不知真假,但那位神婆曾救我一命。”王清莞站起身告别:“在夫人你这里叨扰许久,府中还有事情。”
钟母还想问些什么,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满脸通红,一句话废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来:“夫人不好了,后花园不知为何走水了。”
钟母下意识地看向了王清莞,王清莞道:“夫人既然有事要忙,我先告辞了。”说着就打算离开。
在小厮的身后,九湘对着王清莞摇了摇手,上面抹着些许炭灰。
难道应验了?钟母心下焦急,便不再留人:“王娘子慢走。”
在王清莞和九湘还没走出大厅之时,一个侍人又匆匆忙跑了进来,同样上气不接下气:“夫人……不……不好了……二小姐要剪头发……说要出家……”
果然应验了!这是钟母听说以后,心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钟乾乾前脚刚剪头发,后脚花园里就起了火。
钟母快步向外走去,路过王清莞时脚步都没听一下。
九湘道:“钟熙至告诉钟乾乾,想要改变目前的结果只能剪了头发当尼姑,我们该不会好心办坏事了?”
女子对头发向来看重,哪怕是尼姑庵里,带头发修行的人的数量远超过没有头发的。钟乾乾为了摆脱现状竟然愿意剪去头发,这令九湘刮目相看。
“她若是想要离开府中,经过我们刚刚的作为,她可能……”九湘有些心虚。
“不可能的。”王清莞并没有好心办坏事的心虚, “哪怕没有我们插手,那孩子就算把头发剃光也不会成功的。”
九湘疑惑不解,“为什么?”
坐在马车上的王清莞定睛看着钟府的牌匾,直到消失在视野中时才将帘子放下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出家是底层女子才可以做的事。”
“贵族女子只有在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之后才会被送去庙宇,像钟乾乾那样没有什么错处就想要出家的,只有一个下场。”
王清莞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的森寒之意已经让九湘明白那是什么下场。
他们宁可让想要出家的人死,也不会同意她们的想法。去了庙宇的女子都是犯了大错的,他们才不会留着一个话柄惹人耻笑。
“现在你可以不用跟着我嫁出去了,你满意了?”
偌大的房间里又剩下钟熙至和钟乾乾二人。
钟熙至在诗词一行上没有半点天赋,如果有的话,昔日也不会为了讨好亲人而剽窃别人的诗。因而她现在还不知道,不久前她从钟乾乾手上讨过来的、递给她未来夫君的诗,是钟乾乾特意写出来的求救诗。
“今日君家族长登门拜访,跟母亲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母亲改变了主意。说你有镇宅之命,不能离开这里。”
君家族长?是前不久在大殿上求男帝和定安长公主申冤的那个人吗?
实际上那是她走投无路之下才想出来的一个办法,根本没有想过真的有用。否则她也不会听从钟熙至的建议,打算剪头发出家。
钟乾乾沉浸在自己不用和姐姐一起嫁出去的喜悦里。
“镇宅之命这四个字你可得好好利用,幸运的话,你可以一辈子都留在这里,不用担心自己会嫁一个畜生和平庸之辈。”
钟熙至才不相信什么神鬼妖魔,世上若是真有这些东西的话,为何还要她来给自己寻找办法?多半是这个小丫头求对方帮的忙。
“今日过后,你寻个空好好谢谢君家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