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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姜去寒(26

姜去寒。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没有比泰阴城的百姓更认识这个名字了。

听者莫名感到寒冷,无意识地拢了拢衣服,打了个颤, 语言躲闪,像是欺骗自己般:“她……咳……她不是妖女吗咳咳……”

姜去寒是妖女。

这是泰阴城所有百姓都知道的事。

三个月前,姜去寒被绑在泰阴城最繁华热闹的菜市口, 过往百姓的视线为她驻足, 不是知晓她的无辜想解救她, 而是怀着恶意, 想看一个妖女如何被活生生烧死。

火焰点燃的前一刻,一群女人冲出来想要解救她,他们冷眼旁观, 心中没有动容, 只觉得滑稽。

甚至在气氛最紧张时,他们大笑着喊催促的号子。

这个百年难遇的场景对他们来说,像是不费分文就看了一场如何烧死妖女的绝妙大戏。

如今却告诉他们,曾经被你们当做妖女试图烧掉的人, 确是医家,只能她能将你们从鬼门关上拉回来。

方才几位将领的言下之意, 无非就是让他们向着那个妖女认错, 换取救治的机会。

这让他们不愿相信, 也无法接受。

她不是妖女吗?

这是所有听到这番话的人的心声。

他们下意识确定姜去寒的妖女身份, 把姜去寒推到他们的对立面上。

好似只要确定了姜去寒的妖女身份, 逼迫姜去寒与他们对立之后, 他们此刻升起的愧疚和不安会尽数消失, 他们也不用求姜去寒为他们治病。

短暂的恐慌过后, 他们看向面前的将领, 色厉内荏道:“你们前些日子不是还想杀了我们吗?现在又想着给我们治病,呸,你们哪里来的这么多好心。”

许是过于激动,说话人连咳嗽都顾不上了,只剩下鼻子往外大口大口喘着气。

见矛头有了方向,其余的人跟着向这个地方捅去,“怕是跟那个妖女合起伙来,想置我们于死地吧,我们才不上你们的当!”

有的人似是料准了姜去寒区区一介女流,不会置他们于不顾,放言道:

“她爱治就治,不能治就拉倒。”

“一个女人而已,还敢这么拿乔做姿态,真给她惯的。”

被众人群起攻之的几个男将领对视一眼,都从其他人眼底看到了“荒谬”二字。在来之前,他们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个结果。

这群人简直与刁民无异,难怪姜去寒姜大夫有治病之能,却不愿出面。

“你们……你们真是无可救药!”

这群畜生养的破玩意儿!

这群男将军气得牙痒痒,心下虽说透着不耐,嘴上仍维持着一副好语气,“姜去寒大夫是苻成苻将军推荐的人,你们不信姜大夫,总该信信苻将军。”

一个被人人喊打,一个被众口交赞,偏偏这二人一体,无法分割。

百姓们裹紧了身上的衣服,陷入沉默,这几个男将领见状趁热打铁,语气诚恳:“苻成苻将军的部下无一人得疫病,姜大夫的医术是好还是坏,各位也都能亲眼看见。”

“是妖女如何,不是妖女又如何,这可是关乎性命的大事,大家不如先放下心中的成见,试上一试?”

这几个将领磕磕巴巴地说着,若不是为了性命着想,他们何必用这些文绉绉的词来劝说这些刁民。

若是狗皇帝没有想着将他们赶尽杀绝,他们如今还是高高在上的将领,直接一声令下,不愿意的直接砍头就行,脾气再硬哪里硬得过精钢锻造的大刀,何必来受这种鸟气!

终于有将领忍不住爆发:“我看你们全都死在这里算了!”

柴升阳和姜去寒远远看着这一切,姜去寒轻笑一声,话语间尽是嘲弄, “看起来,认错比他们的性命重要百倍。”

柴升阳叹息一声:“认错不难,难的是如何向你——还是一个守了寡的女人,认错。”

姜去寒神色收敛,语气淡淡:“那就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命硬。”

有过同样经历的姜增辛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她拉着姜去寒的手:“去寒姐姐,我们也可以不医治这些人啊,就像松木县一样,我们直接离开这里,让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

这群人伤害去寒姐姐,正如同松木县的人伤害她,她们完全可以像上次一样,一走了之。

这些人是死是活,与她们有何干系?

最近一些时日,姜增辛长高了点,柴升阳的原本搭在她肩头刚刚好的胳膊,如今要扶在上面。

闻言柴升阳的手揉了一把姜增辛毛茸茸的后脑勺,笑道:“不一样的。”

若她们如今依旧只有三个人,自然可以随性而为。

离去前,姜去寒回头瞥了一眼人群,伪装出来的笑意尽数散去,露出一副冷淡的面孔。

她会让那些曾经认为她是妖女、叫嚣要烧死她的人,一个个都跪在她面前,把他们曾经说出口的话、吐出的唾沫,一一吞回去、舔回肚子里。

得知只有姜去寒能够救他们的命,愤怒者有之,心动者有之,却没有人提议一句,“我们去给姜大夫认个错吧。”

被姜去寒诊治过的几个妇人聚在一起,听说这事,一边择菜一边感慨道:“没想到我们这辈子还能再听到姜大夫的消息。”更多的则是埋怨:“这些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明明救命之法就在眼前,连伸个手都不愿意,都是活该。”

莫婉玉一边哄着手中的孩子,一边道:“他们的性命都被姜大夫掌控着,那这些人迟早会去认错,不管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

周围人点点头附和,“姜大夫只是想要这些人道歉罢了,若不是姜大夫福大命大,怕是早就成了鬼魂野鬼。即便他们做出那般禽兽行径,姜大夫还是回到这个地方,想要解除疫病,世上哪里还有姜大夫这么好的人哟。”

她们都是受过姜去寒诊治过的病人,大多家境贫寒,治病的药都是姜大夫出的银钱,心中对姜去寒十分感恩,那件事发生后,也一直在为她的遭遇愤愤不平。

莫婉玉前些日子见过姜去寒的消息没有告诉任何人,稍加沉思后道: “孙大娘母女和许家妹妹病情严重,不能再拖了,我们请求姜大夫来诊治吧。”

二人分别时,姜去寒特意叮嘱莫婉玉,让这三人在合适的时机找她。

莫婉玉是个聪明人,她知道眼下就是姜大夫所说的“合适”。

孙大娘坐在距离众人稍远一点的地方,闻言摆摆手,轻咳两声,推辞之意明显:“不了,我还是不去了,这太麻烦姜大夫了。”

莫婉玉笑着劝说:“孙大娘,是姜大夫说要你去找她的。今日我回来见到姜大夫了,姜大夫听闻你也得了疫病,让我告知你一声。她现在多有不便,不能亲自前来,只能让你去一趟了。”

“真的?”

孙大娘别过头,压着声音,“先前我以为,姜大夫经历了那种事,肯定憎恶这个地方,就算回来也不会想着救我们。”

没成想……

孙大娘哽咽道:“世上怎么会有姜大夫这么好的人,莫不是来人间历劫的菩萨。”

孙大娘母女和许家妹妹第二日一大早,换上干净的衣服,拎着攒了好几个月的鸡蛋向女兵军营的地方靠近。

越靠近,她们的脸色越沉重,步伐灌了铅般也越来越慢。

正在她们在军营外徘徊要不要进去时,一个女兵看见她们,迎上前来,“你们是来找姜大夫治病的吧?”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爽朗道:“姜大夫特意叮嘱我,说你们来了直接放进去就好。”

她们几人一进去,刚被姜去寒安排着坐下来,三碗泛着苦味的汤药就端到了她们身前。

见三人面露诧色,柴升阳在一旁解释:“这是医治疫病的汤药。先前我家小……”顿了顿,柴升阳抿唇一笑,“去寒替你们诊断过病情,对你们的身体情况极为了解,按理说你们如今不会感染疫病才是。”

“其中原因……莫非,你们没有按药方服药?”

孙大娘捧着药碗的手猛地一个颤抖,她抬起头,看向姜去寒,神情恳切:“姜大夫,我不是怀疑你的医术——”

“孙大娘你误会了,我并非是这个意思。”

柴升阳连忙道,“我家小姐在得知你们患有疫病时,就推测出你们将原本一付两次的药,改成了一付六次。这汤药是我家小姐根据你们以往的服药情况,写下的治病方子,今日一早就命人煮着了,你们放心服用。”

根据患者的身体情况判断该服用什么药材,若病情的变化没有达到预期,需要根据天气、患者的心情、服药方式……来判断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姜去寒医治过的人体内正气充足,不会轻易感染疫病。

她推测,这三人应是将原本一日一付,一付两次的服用方法擅自改成两日一付,一付六次。更换了服药方式的结果是,服药之人病情表面虽有好转,体内却正气不足,无法抵御病邪入侵,这才患上疫病。

孙家母女和许家妹妹都是家境贫寒之人,考虑到这一点,姜去寒当初在治病时,有意减少了药味和选择了相对便宜的药材,但这些对她们来说仍是昂贵。

哪怕药材都是姜去寒提供,她们也小心翼翼地服用。

连这些事都能推测出来,孙大娘不住道:“姜大夫真是神医……神医啊。”

话说完,她看着碗中黑乎乎的汤药,又激动道:“多谢姜大夫救我母女二人性命。”

在这个瞬间,一直替姜去寒忿忿不平孙大娘恶毒的想:外面那些愚蠢的人,不配拥有菩萨般的姜大夫,全都死了才好。

面对夸赞,姜去寒面上毫无谦逊之色,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也认为她能担得起这个名头。

迎上孙大娘的后一句话时,姜去寒面上笑意加深,“多谢孙大娘当日的救命之恩。”

孙大娘端着药碗的手微微颤抖,整个头都埋进了碗里,不敢多看姜去寒和柴升阳二人一眼,也不敢让二人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她来之前,最怕姜去寒提这件事。

当晚莫婉玉找到她,她却为了自身安宁,寻了个由头打发了莫婉玉。第二日若不是那么多人站出来,她也不会混入其中。

她担不起姜大夫的感谢。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姜大夫你真是个好人……”

自得知姜去寒能治这疫病后,泰阴城的百姓嘴上不服软,暗中却密切关注着这个地方,他们看着孙大娘母女和许家妹妹从这里进去,又看着她们从里面走出来。

“她真的能治吗?”

被问之人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晓,如实道:“她们比进去之前,看起来好像更有精神头了。”

在霜打过的茄子中间,没蔫的那个格外引人注目。

本就心动的人愈发心动,分享着搜刮来的消息:“你们没听说吗?先前自称是被那妖女医治过的人,只有三个人得了疫病,巧合这么多,就不是巧合了,那妖女怕是真有两把刷子。”

“我看,我们不如去跟妖女认个错,当初是我们误会了她。”另一个人努力地喘着气,“朝廷放弃了我们,城内的医者又束手无策,我们得自救。”

“要向一个女人认错?要去你去,我不去。”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说一个字就需要猛吸一口气的人只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死在这里,“你的病情没我严重,你不怕死,我还怕死呢!”

“好,你们不去,我去。”

他不能死。

说出来惭愧,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求姜大夫治病。

他站起身,用一根棍子撑着自己的身体,意识不清地向着军营的方向缓慢前行。

众人都知道他要做什么,没有阻拦,他们想着通过这个人,来试探姜去寒那个妖女是否有医治之能。

还没靠近军营,就被守卫着此处的将士厉声喝止:“做什么!”

来人猛喘两口气,“求医……”

将士看也不看一眼,冷声道:“姜大夫不医治军营以外的人,请回吧。”

来人丢下支撑着半个身子的棍子,“噗通”一声,双膝跪地,神色追悔莫及,他近乎恳求道:“麻烦大人告诉姜大夫,先前是小民错了,信了旁人的三言两语,误把姜大夫这样的良医当成妖女。求求姜大夫救救我。”

将士软了口气,“那好吧,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通报姜大夫。”

刚转过身,就看见得知消息走来的姜去寒。

姜去寒走到跪下之人的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脉象,一言不发,又走回军营中。

猜到来人是谁的他以为姜去寒不打算救他,不顾喉间的疼痛声嘶力竭道:“姜大夫!姜大夫!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姜去寒脚步顿住,她转过身,淡漠的双眼扫过他,又扫过他身后那些看不见一个人影的房屋。视线再收回来时对他,又似对暗中观察这一切的所有人道:“你认错,我救你。”

声音平静无波,隐隐还透着些不耐烦,像是在谈一场注定会赔本的买卖。

在姜去寒身影消失,很快有将士从军营中走出,手中端着一碗汤药,走到了自始至终跪在地面上,一直在感谢姜去寒大恩大德的男人面前,“诺,喝吧,姜大夫开的方子。”

男人虔诚地捧起那碗汤药,嘴上不住道:“谢谢姜大夫。”

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选择没有错般,男人喝完药没有离开这里,而是在军营外的树下找了个地方,躺在那里。

直到傍晚时分,他被人唤醒,手中又多了一碗药。

开口道谢时,他惊奇地发现喉间的痛感已经消失,身上的高温也低了下去,只有衣服湿哒哒地黏在没有之前沉重的身体上。

惊喜交加中,他三下两除二地喝下那碗药,跑到军营外面,双膝跪地,大喊道:“谢谢姜大夫救命之恩!”

他恢复了!

他好了!

“姜大夫您是神医再世!”

“真的好了?”

藏在墙壁后面的众人再也按捺不住地讨论开来,看着男人的眼光中全是热切。

“真的好了,你们看他之前是什么死样,现在又是什么模样。”

他们跑出来,跑到男人身边,打量他的变化,探测他的体温。

最开始出来的那三个女人或许是姜去寒那个妖女有意安排的,但这个人绝不是,他们亲眼看着此人喝下姜去寒的药,看着他改头换面的精气神。

“求求姜大夫也救救我们!”

“是我们错了!”

他们三三两两跪下来,学着男人之前的模样恳求姜去寒伸出援手——向女人认错又如何?他们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在他们一声声的呼唤中,姜去寒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她穿着一套白色的衣服,发髻上裹着浅黄色的发带,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风轻轻摆动。落日的金光爬上她的衣服,停在她的脸上不住地跳跃着,在众人眼里,此刻的她如庙里供奉的神佛。

在求救声中,她眉目低垂,嘴角带着一缕似是嘲讽的笑,愈发显得她神色悲悯。

“你们的人太多了,我的药物有限。”

“先救我。”

姜去寒的话音刚落,他们争先恐后地向姜去寒爬去,不停地拖拽着身边的人衣服,把他们拖到自己身后。

“不不,先救我!”

“姜大夫姜大夫,别救他,救我,他曾经说你是妖女,还说宁死不来找你。”

“我没有,姜大夫我真的没有,你一定要相信我,反倒是他说过您,说早就应该把你烧死在菜市口。”

“……”

丑态频出。

姜去寒心中有些烦躁,她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与这些走兽的距离,神情依旧静穆安详的:“药物不多,我只能救一部分人,你们觉得我救什么人比较好?”

她脸上笑意加深,说出早就安排于心间的话:“不如,我救好人吧。”

姜去寒的笑容澄净而温和,她的眼神冷漠而无情,她用一种商量的语气道:“只是我分不清谁是坏人,谁是好人,就跟我现在不记得谁当初说我是妖女,谁当初又在帮我解释一样。你们帮帮我,好不好?”

“我只想救好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忙碌的下场就是,今天努力更新,o(╥﹏╥)o,猜猜今天还有几更

第92章 姜去寒篇(27)

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唯一能救泰阴城百姓于病痛之间的姜去寒虽未明说, 众人却猜出了标准答案:说姜去寒神医是妖女的都是坏人,帮姜去寒神医解释的都是好人。

已经把姜去寒当做救命稻草的泰阴城民众哪里来得及分析她话中的深意,他们一传十, 十传百,落了幕的夜间灯火通明,呼救与求饶声连成一片, 指责与怒骂声响彻云霄。

不过片刻功夫, 营地外被捆来好些个人。

为首的是男县令。

若说知道姜去寒能救全城百姓的之后, 最担惊受怕的人是谁, 莫过于一手为姜去寒冠上妖女之名的男县令。

姜去寒是不会放过他的。

沦落在现在这一步,他早有预料。

见姜去寒视线落在男县令身上,一旁的人讨好般解释道, “姜大夫, 他就是因判案无能而诬陷你为妖女的狗官,后来他甚至命人将你绑在菜市口处,想要烧死你。”

“我们赶去县衙的时候,得知消息的他心虚得从后院的狗洞已经逃出了好远, 我们费了可大劲儿才捉到的。”

百姓当然对男县令有怨,若不是他诬陷姜去寒是妖女, 他们何必遭受疫病的折磨?说话人语气愈加愤恨:“当时您的住宅, 也是县令大人命人烧的, 他这样是非不明的狗官就改处死!”

“你……你就是妖女!”

再次看见姜去寒, 男县令只觉得自己曾经青肿的眼眶又开始作痛, 若姜去寒不是妖, 没有妖术的话, 他当日怎么可能会受伤。

“大家不要被她骗了, 这个女人就是妖女!”

男县令一口咬死姜去寒的妖女身份, 绝口不提自己曾收过姜去寒夫家的银钱,想要置她于死地的过往:“大家快抓住她,烧了她!”

电光石火间,男县令好像明白了什么,他连忙挺起上半身,语气笃定:“烧了她,我们的疫病就好了。”

围观的人一时有些迟疑,反应过来的他们迅速后退,拉开与男县令的距离,同时嘴上说着:

“县令大人真是疯了!”

“姜大夫,县令大人怕是疯了,才会说这一番胡话。”

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姜去寒的脸色,生怕姜去寒因为男县令的话甩袖而去,留下所有人在这里等死。

上一次的男县令说姜去寒是妖女,她们无力反抗,这一次的她们、甚至以后的她们都不会再任人揉捏。

柴升阳将姜去寒护在身后,又抬起脚,把男县令挺起的上半身她踹倒在地,随后冷笑一声,俯视着男县令应和道:“他是疯了。”

紧接着她又换了一种安抚的语气,“你们别担心,你们是好人,我家小姐一定会救你们的。”

“谢谢姜大夫。”

“姜大夫大好人啊。”

“柴姑娘也是个好人。”

“……”

见姜去寒没有因为男县令的几句胡言乱语就怪罪他们,百姓们话头一转,用言语继续讨好这对主仆。

男县令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寒从心起,让他不住地往后退着,直到身后被堵得水泄不通,退无可退,他才开始反思自己。

当日明明受到过妖魔鬼怪的攻击,难道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象?

又或者说,他真的疯了?

“我疯了?”男县令问自己,下一秒他又否认了这个猜测,“不,不,我没有疯。肯定是眼前这个妖女迷惑了所有人!”

“我该怎么办……”

深谙官场之道的他迅速反应过来,他跪着靠近姜去寒,痛哭流涕道:“是我错了,姜大夫,您饶了我吧。”

不等姜去寒开口,视姜去寒如救命稻草的百姓们不乐意了,这时候认什么错?

“姜大夫,不要信他,他的心肯定不诚。”

药物只能救一部分人,多一个人,他们中就有一个人不会被救治,他们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身为百姓父母官,在这个关键时候就应该安安心心去死。

认错?晚了!

周围人连声附和,生怕自己活命的机会被男县令抢走,“是的是的,姜大夫千万不要信他,要道歉他早吃屎去了。”

低垂的眼睛挡住了姜去寒眼底的冷色,她装作听信了这些人的话,面露为难,“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处置他?”

“不如,我们放了他,任由他自生自灭,如何?”

若姜去寒没说放了他,周围人或许会提出让男县令自生自灭,偏偏姜去寒说了,为讨姜去寒的欢心,他们只能出着更恶毒的主意:“不如捆起来,直接沉湖,或者绑在菜市口烧死吧。”

周围人缩着肩,一脸担忧:“听说疯病会传染的,还是烧死的好。”

姜增辛在一旁强忍着没有笑出来,她装模作样道:“也好,邪气这东西,只有世间最炙热的东西才能祛除。升阳姐姐,你说呢?”

柴升阳点头道,“是这样。”

听着这些人的议论,男县令心中更是恐慌,嘴上更是说个不停,眼泪鼻涕在脸上糊成一团,任谁也看不出他是可以断人生死的朝廷官员。

“姜大夫,姜大夫,我知道错了。我是个好人,我真的是个好人,我为官以来,勤俭爱民,只做错了那一件事。”

为了活下去,男县令此刻想到什么说什么。

“不是我干的姜大夫,是你的夫家!对,你的夫家给我银钱,让我找个由头处死你,他们想要你那栋宅院。”

在他开口时,百姓用身体拉大了两人的距离,隔绝了他与姜去寒的视线,他的话语落在姜去寒耳中只剩下咕哝的几个字。

姜去寒问:“他在说什么?”

旁人道:“姜大夫,那个狗官他招了。他说是您的夫家想要置您于死地,这才跟那个狗官联手。”

不等姜去寒做出反应,男县令就被众人头朝地的彻底拖出了姜去寒的视线,同时对男县令拳打脚踢。

另一波人风风火火地向着姜去寒夫家所在的地方而去,想要做什么已不言而喻。

姜去寒夫家的几个人被捆起来后,百姓们仍不知足,他们彼此议论,纷纷回想谁都对姜去寒出言不逊过:“城东赵家当日在菜市口起哄得最起劲儿。”

“城西钱家也是。”

“城北孙家在县衙当差,就是他听了狗官命令,把姜大夫捆上刑台的。”

“城南李家昨日还叫嚣着姜大夫是妖女。”

“……”

这热闹吸引了苻成,了解前因后果的她忍不住拍了拍大腿,好一个狗咬狗!

她走到姜去寒身侧,看着如昼的夜色,勾了勾唇,“姜大夫可还满意?”

在不知道姜去寒具体要做什么前,苻成是有些担心的,她怕姜去寒如果弄巧成拙,使她们刻意布置的东西都化为乌有。

如今见了眼前的景象,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群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跳梁小丑,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姜大夫的五指山。

姜去寒努了努嘴,“勉勉强强吧。”

听了姜去寒的回答,苻成哑然失笑,临走前意味深长道:“姜大夫今夜可得好好休息休息,明日还有更热闹的事情。”

姜去寒离去后,杜衡若心有余悸道:“举手抬足间就能灭掉一座城,幸好姜大夫是我们的人,与这样的人为敌,怕是昼夜难安。”

她现在都不敢在姜大夫面前大喘气,生怕姜大夫也顺便把她解决了。

随后又感叹道,“姜去寒姜大夫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杜衡若说的是真心话,终于得知泰阴城消息的定安长公主也是这么认为的,“这姜去寒竟然有如此胆气,投了疫病还不知足,还敢火上浇油,挑拨离间。”

“千军万马也不抵她一人。”

随后看向坐在下侧的谢红叶,声音一改数日来的担忧,“不过,苻将军的表现令朕有些惊讶。”

她将手中的信递给王清莞,王清莞读完后传给了谢红叶,姜知彰凑过去,与谢红叶一同读着上面的内容。

长公主身份尊贵,王清莞性子偏冷,不好接触,这几个人中她最喜欢亲近的就是谢红叶。

姜知彰一边看一边惊叹,眼底写满了崇拜:“苻成将军反应也太迅速了吧。”

“这个名为姜去寒的人,胆气可嘉,听说她以前也是深闺中的妇人。”

话到这里,王清莞顿了顿,带着些许苦涩叹息道,“多少有才有能有胆气的女人,都被深闺这一铁笼牢牢禁锢着,不得飞翔。”

她不是第一个,她希望姜去寒是最后一个。

回过神,王清莞看向定安长公主时,沉了沉眸:“泰阴事毕……只欠东风。”

谢红叶任由姜知彰拿走手上的信,她往后一靠,背部紧紧贴着椅子。

她与苻成,一晃也有五年没有见面了,从这些年往来信上内容看,苻成一直在成长着。若谢红叶是在这个时候开始选择,是会选择现在的苻成,还是现在的她?

谢红叶懊恼地从思绪中挣扎出来。

她怎么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与苻成比较?

定安长公主走下台阶,衣摆划过地面,露出一截金色的布料,这与当年王清莞在大殿上窥到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走到窗边,定住,良久之后才转过身。

“接下来,辛苦诸位了。”

次日一早,营帐外聚集了一大堆人,人数是昨日的数倍,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的,连巴掌大的落脚之地都看不见。

看见姜去寒的身影,柴升阳嗤笑一声,“怕是全城的人都在这里了。”

姜去寒刚一现身,众人就高声呼唤着她的名字,簇拥着她往菜市口的方向而去,身边有人殷勤解释:“姜大夫,所有的坏人我们都抓到了,都绑在菜市口。就等您过去看一看,我们就放一把火。”

声音中的谄媚和兴奋就连造成这一切的姜去寒听着都有些不适。

菜市口更是人满为患,姜去寒刚一来,就又有人在她身边,为她殷勤解释这个狗官干过什么,那个富家老爷做过什么,城东赵家的人做过什么……

总之,所有曾说过姜去寒是妖女的人,都在一夜之间被捉了过来,数量高达百人之多。

百人中,有一些是姜去寒不认识的,也有一些是面熟的。

她死去丈夫的双亲咒骂着姜去寒,说她死后要遭天谴;男县令悔不当初,不断求饶;衙役说自己是听命行事,当日起哄的百姓说自己是头脑发热……

姜去寒冷眼瞧着他们。

现在后悔了?

当初他们又是怎么做的。

她不过是想成为医家,仅仅因为女子身份,就可以如此被如此污蔑和想要置她于死地吗!不是想看她被烧死吗?那她也要这些人尝尝被人放在火上烤的滋味。

姜去寒退后一步,用一种意味不明的语气轻笑出声:“他们真的是坏人吗?”

旁人担心姜去寒突然变卦,将原本应该用在他们身上的药材,用在这些人身上。在姜去寒话音刚落地之时,周围人语气肯定道:

“他们就是坏人!”

“是的!”

“姜大夫您难道忘记他们曾经做过的恶事了吗?”

“……”

为防止意外,他们不等姜去寒回答,连忙扭头看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上百人,厉声指责,语气急切:“他们在蛊惑姜大夫的心神!”

“快烧了他们!”

“他们会蛊惑人心!”

这些话语对姜去寒来说似曾相识。

天道好轮回,曾经落在她身上的话,如今又落在这些人身上。

推搡间,姜去寒被赶到了人群最边缘的位置,她听着咒骂和求饶变成惨叫声,感受着火焰越来越强的烫意,看着缕缕青烟逐渐演变成滚滚黑烟。

大仇已报,姜去寒心中第一次感受到快意。

元康二十六年九月,泰阴城突发疫病,死者众多,医家姜去寒横空出世,救全城百姓于水火之间。

过后不久,姜去寒与一场人命案牵涉上关系,死者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

*

知道所有计划都被破坏的男帝险些将银牙咬碎,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精心设的局,居然会被苻成和姜去寒两个女人轻而易举破解。

这让他颜面何存?

更别提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一夕之间,百姓心中的天平都倒向了他的好妹妹的那个方向,还有迫在眉睫的罪己诏。

有人收到了王清莞的眼神示意,离开队伍,对着皇帝道:“陛下,姜去寒此人医术高强,又有救一城百姓之功,臣以为,应给予奖赏,以示陛下之英明。”

此举对男帝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皇帝大睁着眼睛看此人,眼珠子险些从框中滚出来,一脸的不可置信,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背后是谁指使已不言而喻。

不愧是他一手选拔的好臣子、亲自照看长大的好妹妹。

好,好!好得很。

就在皇帝不知道该应下还是驳回时,有个大臣突然插嘴,“姜去寒这个名字有些耳熟,莫非是零水城已故姜神医之女,姜去寒?”

说话的正是皇帝的心腹,见状男帝眼前一亮,身体前倾,连忙问道,“你知道此女?”

大臣继续道:“几年前,零水城有一未解之案递到了朝廷,因此案没有前因后果,死因又蹊跷,故一直搁置。若不是听到姜去寒此人的名字,臣一时也想不起这桩无头案来。”

话是这样说的,实际上在知道姜去寒这个人的存在之后,他好几晚彻夜未睡,翻遍了零水城和泰阴城的所有卷宗,才找出这么一则与姜去寒有关的案件。

“零水城的仵作说,姜神医的尸体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剖开却大有乾坤。他心部的血脉较别人略窄、脉中淤血明显,是生前就存于体内的,并非死后才形成。”

“这桩无头之案怪就怪在,姜神医的医术,零水城的所有大夫都甘拜下风,体内若是有这种变化,旁人察觉不到,他自己应当能察觉才是。”

大臣抬眼,语气慢了下来:“无独有偶的是,姜去寒的丈夫也是同一种死法。”

男大臣侃侃而谈,将零水城姜神医之死,与泰阴城姜去寒丈夫之死,联系在一起。尽管没有明说姜去寒是害死这二人的凶手,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如果姜去寒的医术远超她的父亲,那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哦?”男帝面色稍霁,“还有这回事?”

大臣深深行礼,眯成了一条缝儿眼睛露出几分狡黠来,“此事真相如何,还有待查明,依臣看,不如将那姜去寒唤入京城,若此事是她所为,该罚就罚,若此事并非是她所为,她身负救城之功,应当重赏。”

京城是他们的地盘儿,只要来了这里,是死是活,不还是他们一句话的事儿。

男帝眉开眼笑:“好,就依爱卿之见。”

安排妥姜去寒的事情,男帝看向谢红叶,眉眼含笑,“谢大人,你亲手创建的这支队伍真是不凡,居然可以在短短数日内平定泰阴城的叛军。”

明着是褒奖,敏锐的人却听到了皇帝的磨牙声。

谢红叶面色不变,迎着男帝的视线朴实道: “陛下过誉了,这是她们职责所在。”

“好,真是好。”说完,男帝大笑起来,“谢大人想要什么奖赏,尽可说来。”

谢红叶仍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臣等愧不敢当。”

“谢大人当真什么都不想要?”

男帝又问了一遍,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男帝的面色倏地沉下,笑意不复,谢红叶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看了就惹人生烦!

入朝五年,他明里暗里示意了很多次,这谢红叶怎么都不为所动,也不知道定安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重拾笑意,男帝道:“谢爱卿如此推辞,朕又不能真的不奖赏,不然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朕小气。不如这样吧,古往今来,女子的终身大事是最紧要的,朕以为当从此事着手。”

谢红叶眼皮狠狠一跳。

男帝仍在继续,“你手下的女兵有五万之多,成亲者寥寥,未婚育者、寡妇、和离者颇多。而朕的边关,西北和西南处有兵十万之众,多是没有成家的好男儿,不如让你手下的兵们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去西北,一部分去西南,为大宁镇守边关。”

定安长公主挺直肩背,嘴唇紧抿;王清莞垂下眼睑,挡住那双迸射着冷意的眼睛。

“当然,镇守边关的同时,若有相中的好男儿,由朕做主,准许她们成亲,如何?”

在最初,男帝本以为,一群女人组成的队伍,与一群蚂蚁组成的队伍,没有什么区别,更没有什么好怕的。

在这种想法的推动下,他只将谢红叶留在京城中,任由她创建的那一支队伍自生自灭。

现实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驻守在泰阴城的兵马有三万之众,他们可不是新招的兵,而是在战场上的血浪翻滚中九死一生的兵,他们的战力非寻常兵所能比拟的。

更何况,攻城总比守城的难度要高一些。

结果泰阴城还是输在了这群女人的手里。

男帝这才回过神,他不是任由那一支队伍自生自灭,他是在养虎为患。

不过——

输这一次算什么?罪己诏又算什么?

龙椅还在他的屁股下,皇位还在他手中,他就是胜利者。

看见谢红叶紧绷着的面色,皇帝笑了,他状似不懂般问道:“谢大人,你有什么不满吗?这可是好事儿啊。”

“你不知道,这些日子里边关的那些个将军上书,说那些将士什么都不要,什么粮草啊衣服啊,他们说什么也只要媳妇,甚至为了媳妇一事还闹着要回家。他们要是回家,大宁的江山该怎么办?这事让朕头疼很久了,如今却有这么两全其美的事情。”

好一个两全其美。

一边把女兵当做礼物来笼络边关将士,一边通过成亲的方式将女兵队伍拆解,好一个恶毒的心思,好一副狠辣的心肠。

谢红叶本想反对,余光中,她看见定安摇了摇头,只好又将准备好的话咽回腹中。心中不满,语气半点也不显,了解她性情的人都知道她此刻正在隐忍怒气。

“臣不敢。”

男帝也没想到这件事进展得会如此顺利,他喜气洋洋道:“那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此事宜早不宜迟,谢爱卿,你尽快安排。”

在一片“陛下英明”的声音中,男帝数日来第一次笑着离开大殿。

定安只觉得自己过往几十年的蛰伏是一场笑话,她怎么会忌惮自己这个兄长这么多年?他是如此的愚蠢。

与他是同胞血亲,这会是她此生最大的耻辱。

定安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她又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长公主殿下。

同时,心中浮现一道她期待已久的声音:“时候到了。”

第93章 姜去寒(28)

困扰着一城百姓的疫病被祛除, 姜去寒与苻成,在泰阴百姓口中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人物,每次她们出行归来时, 怀中总是捧着乡亲送来的瓜果和新鲜蔬菜。

九湘不止一次在想,这些人若是知道姜去寒就是让他们得上疫病的罪魁祸首的话,他们会如何对待姜去寒?

这事永远也不会有答案。

苻成没有闲着, 她暗中整军, 原本归属于朝廷的几万人马如今都在她的麾下, 从上到下, 没有一个敢不听从她命令的。

只待定安长公主一声令下,她便能从这里杀到京城,将狗皇帝的人头拧下来, 从龙椅上踢出皇宫。

岂料, 苻成等来的消息不是定安长公主的,而是朝廷的。

这次的圣旨与上次的圣旨大有不同,圣旨上的所有矛头都对准了在泰阴城这次疫病中有最大功劳的姜去寒的身上。

姜去寒与一桩人命案扯上了关系。

人命案中的死者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

圣旨上说, 念姜去寒救城有功,但该赏赏, 该罚罚, 此案由京城亲自审理, 由苻成将嫌犯姜去寒押入京城, 最多只可携带二十个随从, 同时接受朝廷对她处理叛军的嘉奖。

迟钝如苻成, 也明白此举不怀好意。

姜去寒看着手上的圣旨, 又将手上的圣旨递给了柴升阳, 柴升阳看了后脸上全是担忧。

如今她也明白了, 是非黑白真假,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上位人是怎么想的。柴升阳也能预料到,若是去了京城,她们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柴升阳又从记忆中翻出刻意被遗忘的片段,圣旨所言并非空穴来风,姜去寒父亲的死因,没有人比她们更清楚。

更何况这些人来势不善,她和去寒能安全无恙吗?

姜去寒握着柴升阳的手安抚道:“不用怕,我们会平安无事的。”

柴升阳郑重地点点头,郁结在心中的气在这时悄然散开,再寻不到半点踪迹。

姜去寒当初为了救她而选择杀了老爷;避免被怀疑是杀人凶手而连夜出嫁;为了让她们可以长相厮守而杀了成婚了的丈夫。

去寒说什么,就会做到什么,从不轻易允诺。

她相信去寒。

见柴升阳紧绷的身体得到放松,姜去寒捏了捏她的手,随后对苻成道,“此去京城,必凶险万分,苻将军你真的要去吗?”

“不管有没有这道圣旨,我都是要进京城的不是吗?只不过……”苻成回想着信上的内容,混不在意地笑笑:“只不过进去的方式略有不同。”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苻成并不关心姜去寒是否杀了自己的父亲,杀了如何?没杀又如何?这与她有什么关系。也不关心朝中打算如何针对姜去寒——

对男帝来说这或许是一件重要到需要放在心上的事,对她们接下来打算做的事来说并非如此,不管男帝打算如何处置姜去寒,都会为了她们将要做的事而退让。

终于等到这一日的苻成兴奋地在练兵场上挥舞着长枪,上去挑战的人都被她毫不留情地打下台。

没过瘾的她喝道:“爽!再来!”

喘气的间隙,苻成忍不住大笑起来。

谢寨主你看到了吗?

九湘欣赏着苻成矫健而不失杀意的身姿,渐渐地,扭头看向京城的方向,她的心情同样兴奋。

定安长公主蛰伏十几年,终于开始最后一击,这如何能不振奋人心。

九湘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这感觉好似有人在她心中埋下了一粒种子,等种子长成时,她惊讶的发现自己早就知道了它会生长成什么模样,会开什么形状的花,会结什么模样的果实,果实又会是什么颜色。

好似她早就知道了定安长公主会夺位,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是为什么?

九湘再一次好奇她的来历。

她明明活在这个世界里,却游走在这个世界之外,好似与这个世界紧密联系,却又毫无瓜葛,她究竟是谁?

与圣旨一同来到泰阴城的,还有数百个护卫。

苻成遵圣旨押送姜去寒前往京城时,他们也一同前往京城,把姜去寒和苻成的所有人都护卫在最中央。

名为护卫,实则是监视,仿佛是担心二人半路反悔跑路。

苻成知道原因,在那封信中除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外,还告诉了她男帝意欲将女兵分到西北和西南,安排她们在那里成亲生子,瓦解谢红叶一手建立起来的队伍。

苻成怒不可遏,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飞到皇宫砍下狗皇帝的头。

定安长公主本打算将大事安排在两个月后,当年男帝是在这一天登基的,长公主想在多年后的这一天再把他推下去。

凭什么皇位只传男子?凭什么她连争夺的权利都没有?

那一日的男帝会去祖庙祭拜,定安长公主趁机会把男帝斩杀在祖庙前,她要通过行动告诉那些死去的祖宗们:你们选定的皇帝也不过如此。

这是她自惦记起那个位置后,最想做的一件事。

自知晓男帝打算瓦解她的队伍,并通过成亲的方式将她们永远困在边境的那一刻,长公主改变了主意。

哪怕只有两个月,她也不想等了。

她要当皇帝。

此刻的男帝心情是前所未有的高涨,掌握着军队的苻成、有着绝世医术的姜去寒,这二人将会被他牢牢控制在手心。

定安的女兵们,会全都嫁给他的好儿郎们。

不愿意又如何?到时候可由不得她们,男帝冷哼一声,不愿意也只能愿意。

许是找到了拿捏定安长公主的法门,男帝这些日子并没有罚哪个大臣的俸禄,也没有命人将哪个大臣拖下去挨板子。

就连他原本憎恶至极的罪己诏,这几天内即便没有大臣的督促,也在他手下有了雏形。

比起除去威胁他皇位的人,区区一个罪己诏也算不得什么。

伺候皇帝的人却是心惊胆战,平日送个茶和糕点这类轻松又能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活儿,从原来的人人争先恐后到现在的人人避之不及。

他们宁可陛下发怒。

笑着的陛下远比发怒着的陛下更可怕。

姜去寒和苻成到达京城时,已是十天之后。

因苻成的平定叛军之功和姜去寒的救治一城百姓之功,面见之际,男帝并未发难,甚至还赏赐了很多珍宝古玩,并命人为她们安排了庆功宴。

庆功宴在晚上,姜去寒和苻成被人送去洗漱一番,还没喘上一口气,就被带到了宴会上。

一直跟在姜去寒左右的九湘放眼扫去,只见定安长公主、谢红叶、王清莞,她们三人都在这里。

故人相见,九湘欣喜万分。

她挥了挥手,王清莞眼中毫无波动。

王清莞看不见……她?

定安长公主和谢红叶看不见她很正常,王清莞怎么会看不见她?

姜去寒察觉到了九湘的异样,她问:“怎么了?”

王清莞似有所感,向着九湘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姜去寒和苻成身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视线,心中难掩失落。

时隔多年,再一次感受到那股熟悉感觉的定安长公主蹙着眉,也向着九湘所在的方向看过来,如多年前一样,当初的她并无所得,如今的她依旧无所得。

难道真的是她多疑吗?

本应保持镇定的定安长公主在这时有些烦躁,她厌恶这种事物逃离她掌控的感觉,哪怕这东西是她的多疑的性子带来的。

不等宫人开口,已经落座的大臣们就猜出姜去寒和苻成二人的身份,立刻有人上来示好,“想必这位是苻成苻将军,这位是姜去寒姜神医吧。”

来人猜得不错。

苻成那张脸温润到看不出是个将军,但她的宽阔的体型没有人能忽视。

苻成第一次参与这种宴会,一时间有些不自在,回礼后忙跟着宫人坐在了自己的位置,忍受着旁人肆无忌惮的打量目光。

定安长公主平复情绪,再次看向这二人,微微颔首:“苻将军,姜大夫,一路辛苦了。”

定安长公主坐在众人的最上方,一袭紫色长袍,看上去贵不可言。举手抬足间有淡淡的威严流露,虽不明显,也足以令人心惊。

这般打扮,这般气势,又如此与她们示好的,姜去寒心中有了答案。

“去寒见过长公主殿下。”

九湘顺着姜去寒的视线看向定安长公主,仔细打量着她,八年过去,她的容貌好像保持在了初见的时候,容光焕发。

王清莞却苍老了些,不知道是这些年月过于操劳,还是她身体早年亏虚。

随着太监扯长了嗓子喊的一声“皇帝驾到”,九湘又一次见到了皇帝。

比起定安长公主的容光焕发,他虽精神不错,但比八年前苍老了很多,脸上和脖颈皮肤松垮。

九湘毫不怀疑,他现在闭上眼,很有可能再也醒不来。

“诸位爱卿不必多礼,今儿是给苻将军和姜大夫办的庆功宴,主角的是他们。先落座吧。”

皇帝的心情似乎很好,他笑着走进来,坐在了最高处的位置上,同时指着姜去寒和苻成二人道:“你们应该知道她们——一个是平定了叛乱的大将军,一个是将一城百姓从鬼门关上拖回来的神医。”

没有人敢出声。

当日陛下打算如何对待泰阴城那些百姓和将士的,他们一清二楚。陛下把这二人召回来,难道真的是为了赏赐吗?这怎么可能。

所有人都知道,今夜是一场鸿门宴。

定安长公主丝毫没有被皇帝的气势所束缚,她顺着皇帝手指的方向,再次看了一眼苻成和姜去寒,笑道:“这苻成苻将军看着面相,还以为是一个熟阅经书、考取了功名的状元呢,结果是个杀伐果断,人人畏之的将军。”

“这姜大夫眉眼沉稳,确实有神医之相。”

男帝面上隐隐露出不悦,皇后见状,在一旁道:“恭喜陛下,大宁居然有这两位出色的人物,是我大宁之福。”

皇帝面上的不悦之色愈发明显,他瞪了一眼身边的皇后。

她记不记得自己是谁的妻子?

有定安长公主和皇后的出声,众人仿佛出发了什么机关般这才纷纷开口,应和道:“苻将军果然一表人才,姜神医果然超凡脱俗。”

“大宁之幸,我大宁之幸啊。”

姜去寒第一次见到眼前的场面,看着举手抬足间就可以让大宁不得安宁的大臣们坐在自己四周,她摁下心中的思绪,对着最高位的男人行了揖礼,“陛下过誉了。”

苻成也如姜去寒般行了礼,她没有自谦,而是不卑不亢道:“多谢陛下夸奖。”

见这二人丝毫没有被这个场面吓到,皇帝的面色不知道有多好看,明明一个是闺阁妇人,一个是草莽之人,究竟是谁给她们的底气。

收到了某种信号的大臣突然轻嗤一声:“神医?我看不是吧。”

“从未听闻世上还有杀夫杀父的神医。”

说话者正是听了姜去寒名字之后,彻夜翻着零水县的卷宗,找到了姜去寒之父姜神医死亡的男大臣。

他不屑道:“对待亲人使用这般狠辣手段的神医,前所未有。”

他不断地问着身边的人,“你见过吗?你见过吗?”

来了。

定安长公主面上笑意更深,她这个哥哥怎么如此急切,宴会不是才开始吗?

姜去寒看向说话那人,面色不变,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终于来了。

宴会怎么可能真的是为她庆功,姜去寒是没经历过什么大场面,可她不会如此天真。

男帝的脸色这才好转。

他仿佛看穿了姜去寒的心思,心中同时在想,庆功?

一个救治了泰阴城的所有百姓,使得疫病的消息流露出去,使他不得不下罪己诏;一个攻破泰阴城,收服那三万将士,这是把他的脸皮揭开丢地上踩。

他怎么可能会给破坏了他所有计划的两个女人庆功。

男帝瞥了一眼下首的妹妹定安长公主,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的谢红叶和王清莞,信心十足。

通过这个宴会,他会把这几人的心思彻底打消。

先前发难姜去寒的大臣收获了一片摇头的动作后,得意洋洋地看向姜去寒:“我身边都没有人见过,姜神医你怎么说?”

姜去寒诧异自己做足了架势迎接的问题居然如此简单,她失笑道,“大人你孤陋寡闻?”

定安长公主扶着额头,趁低头的瞬间缓了一下嘴角的笑意;王清莞借喝茶的工夫整理表情,谢红叶没有掩饰,直接笑了出来。

在她之后,笑声低低地在四周响起。

“你——!”

那男大臣面色青一块白一块,他怎么也想不到姜去寒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她不过是一个闺阁妇人,若不是陛下,她哪里进得来这种场合,哪里能跟他——堂堂的正三品官这么说话。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大人你以前没见过,难道这算不上是孤陋寡闻?”

姜去寒没有被他的气势所吓退,反而迎上他的视线,毫不客气道: “大人你以前没见过,如今见到了,杀夫杀父的神医就在你面前。希望大人日后不要再问这种问题,暴露自己不说,还惹人耻笑。”

她不过是区区一个女人,居然敢教训他?

他瞪了一眼姜去寒,转过身梗着脖子对皇帝道:“陛下,此贼女杀夫杀父,手段狠辣,哪怕有救一城之功,也罪不可赦。”

让她过两句嘴瘾又如何?

看谁下场更惨。

一切进展顺利地男帝恍若自己在做梦,他眯着眼睛看向姜去寒,“你刚刚所说,都是真的吗?”

姜去寒颔首:“自然。”

随后她抬眼看向男帝,冷声道:“陛下不远万里把我叫到这里来,不就是想听这句话吗?”

“你……你!”

恍惚间,男帝只觉得姜去寒的脸好像变成了王清莞的脸,再一眨眼,又变成了谢红叶的脸,最终又变成了他的妹妹定安的脸。

这个时候男帝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之处。

他猛地清醒,站起身,颤颤巍巍的手指着姜去寒所在的方向:“来人,给朕抓住她!朕有赏,重重有赏。”

这个宴会自始至终都没热闹起来,如今的气氛更是紧张。

只见苻成拦在了姜去寒的身前,她浅浅笑道:“陛下,你不好奇从泰阴到京城,本该六七天的路,我们偏偏用了十天才到吗?”

话音刚落,一队兵马将整个宴会都包围了个严严实实,能看出穿着铠甲拿着大刀的都是女子。

自苻成前往京城时,这些女子也乔装打扮,通过不同的路前往这里,最终汇聚。

苻成在路上有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确保她们在她之前到达目的地。

在宴会前,苻成就告知了姜去寒,宴会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不用担心,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继续忍耐的必要。

文武百官齐聚,又是男帝最志得意满之时,还有什么比现在更适合造反呢?

男帝坐在了椅子上,颤抖的嘴唇紧抿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该是这样的。

今晚他本应该通过打压姜去寒和苻成,狠狠羞辱定安和王清莞三人,让她们永世不会再升起不该有的想法。

不该的……

发难姜去寒的男大臣只觉得膝盖发软,口中仍怒骂着:“你们是要造反吗?你们这样是会受到诅咒的!”

不一会儿就有人迎上前,控制住他的手脚,连同站在男帝身后的所有大臣。

局势转眼就被控制下来,定安长公主这时才轻飘飘地看向皇帝,她语气淡淡:“兄长,听说你愧对天下百姓,特下罪己诏,打算让位给有贤能之人,是真的吗?”

虽是在问,可他面前被人放了两张圣旨。

一张是他才完笔的罪己诏,一张是拟定的让位圣旨。

第94章 终篇*大医精诚

“要不, 把三丫卖掉吧。”

听到这句话,正在剁猪草的小孩放下手中的镰刀,悄悄走近低矮的房屋, 透过斑驳地门缝看向正在说话的两个人。

女声有些反对:“三丫还小……”

男声烦躁地打断了她:“这么多孩子,你来养?大丫和二丫一个十三岁一个十岁,还可以帮忙带带弟弟妹妹, 过几年就能许个人家。三丫今年七岁, 一天到晚除了吃饭什么都不会, 让她剁猪草她也拖拖拉拉的……”

话到这里, 男声一顿,紧接着向门外喊道:“三丫你是不是又偷懒了?让你剁猪草你就知道偷懒,我养你有什么用, 养条狗都比你有用得多!”

小孩, 也就是三丫不敢出声,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原先的位置,拾起镰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剁着。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到了屋子里,男声朝正在织布的妇人发泄道:“这就是你养出来的丫头片子, 让她剁个猪草跟要了她的命一样。”

“就这样吧,明天赶集时候, 我就把她带去卖掉。”

集市上人来人往, 一排排站了很多跟她一样大小的孩子, 各个眼神都懵懵懂懂, 头上也都插着草标。

每当有人路过的时候, 三丫总是讨好地冲着他们笑, 很快, 她的身边围了好些人。

有一个打扮得比较华丽的女人站在她身边, 捏着她的下巴, 打量着她,半晌后满意地点点头,她问三丫的父亲:“多少钱?”

“三百钱。”

“我要了。”

“这人我们要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三丫看向衣着华丽的女人,她畏惧地往后退了退,她认识这个女人。

她遇见过一个人,是染上了病,被这个女人赶出去的。她说,她以前在这个女人手下,每天都要遭受毒打,还有数不清的活计,接待不完的……

后面是什么,她没有告诉三丫,而是摸着三丫的脑袋恨恨叮嘱道:“三丫,以后遇见她就跑,千万不要被她看见。”

女人不屑:“我出三百五十钱!”

另一个管家打扮的人道:“我出四百钱,府上小姐正好缺一个玩伴。”

夹在中间的三丫看着二人,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气道:“我跟你走。”

说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管家打扮的人。

三丫知道管家是哪一户人,他是姜大夫府上的。

姜大夫医术高明,治病的诊金昂贵,三丫想,就算被卖,她也要给自己觅个好人家,去给小姐做玩伴总好过遭受毒打。

她很怕疼的。

她刚说完,管家喜笑颜开,“成,那就这么说好了。”

三丫的父亲沉下了脸,又不敢反驳,只能抬起大脚,将三丫踹倒在地面上。

要不怎么说是赔钱丫头,本来能卖价更高,她一出口,只卖了四百钱,这点钱有什么用?也就能割几斤肉。

三丫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眼泪在眶中打转,没敢流出来。

她要是一哭,父亲会打她打得更狠。

“你干什么?”管家变了脸色,“她现在已经是姜府的人了,你打她,就是打我姜家人的脸面。”

三丫的父亲连忙赔好,“我看丫头不懂事,想帮您调教调教。”

三丫跟在管家身后进了姜家,看见了小姐。

小姐约莫七岁,问她的第一句话是:“你叫什么名字?”

“三……三丫。”

“三丫?这是人的名字吗?”小姐道,“不如,我给你改一个名字吧。你有喜欢的字吗?”

三丫摇头,她哪里认识什么字。

“那你有喜欢的东西吗?”

三丫摇头的动作顿住。

小姐追问:“是什么?”

“柴火。”

小姐有些诧异:“柴火?”

三丫低下头,面露窘迫,她身上的衣服单薄,无法抵御寒冷,只有做饭时会坐在锅炉前,身体才会暖和。

小姐道:“那你姓柴如何?我叫姜去寒,取义姜祛除寒邪,不如你就叫升阳,柴胡升发阳气。”

管家戳一戳三丫,三丫这才想起来谢恩,“多谢小姐赐名。”

在姜府的日子比以前的日子好上太多,以前柴升阳要做饭、要喂猪放羊、要捡柴洗衣服,柴升阳现在只需要伺候小姐姜去寒一个人,也没再挨过打。

姜去寒玩闹时候很少,多数时间都在看书,柴升阳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偷闲。

随着年岁的增长,柴升阳与姜去寒之间的感情愈发深厚,常常形影不离,也跟着姜去寒认了很多字,读了不少书。

日子清闲而美好,就在柴升阳以为时间会这么过去时,一件事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

老爷,也就是姜去寒的父亲要纳她为妾。

十八岁的柴升阳不再懵懂,她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她不愿意。

柴升阳不敢将这件事告诉小姐,生怕姜去寒知晓后,会认为她迷惑了老爷,会把她赶出这个地方。

姜去寒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在一个午后,姜去寒从睡梦中惊醒,柴升阳上前安抚时,姜去寒抓住了她的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光看着她,晦涩难懂。

就在柴升阳感到不安时,姜去寒问她:“你想嫁给我爹吗?”

柴升阳心中一片乱麻。

她若不嫁给老爷,以后还能嫁给谁?同在姜家伺候主子的下人吗?老爷会放过她吗?她不想嫁给老爷,不想在老爷不高兴时,像当初一样被随手卖掉。

柴升阳如实摇头。

姜去寒似是松了一口气,她道:“我一定不会让你嫁给我爹。”

姜去寒去找她的父亲,被父亲以不孝之名用家法惩治不说,为了惩罚她,还特意为她选了一门亲事,远在泰阴。

所有的抗争就跟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根本没有被老爷放在眼里。

柴升阳悲哀的想,她不仅会嫁给老爷,还会与小姐分开。

就在这时,因受伤而唇色发白的姜去寒又问她:“你想跟我在一起吗?”

柴升阳眼中酸涩,毫不犹豫道:“小姐,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也不想嫁人。”同样是会被随手卖掉,在小姐身边比老爷身边要过得舒服。

姜去寒握着她的手,像是立誓般:“我有办法。”

柴升阳对姜去寒没抱什么希望,她记忆中的父亲,还有老爷,他们这种人,怎么可能允许旁人的忤逆?

更何况,她的卖身契还在老爷手上,她是逃不掉的。

就在柴升阳努力说服自己嫁给老爷也是好事一桩时,她得知了老爷过世的消息,就在姜去寒出嫁的前一天晚上,是姜去寒做的。

姜去寒语气严肃,“以后没有人能分开我们主仆了,这件事你要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包括我。”

柴升阳只有点头的份儿。

*

马车上,柴升阳对着姜增辛讲述这一段过往,姜增辛道:“原来升阳姐姐你也有过跟我一样的名字。”

“好巧!”姜增辛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我们的名字都是去寒姐姐改的。”

姜去寒看着书上的字,唇角微弯。

她当初没有告诉柴升阳的是,在她之前,母亲生出了两个姐姐,她们全都死在父亲的掌心中。

父亲说,她们出嫁时还要准备嫁妆,不如死了省事。

若只是平头百姓,不用在意出室女的嫁妆多少,可她出身的姜家也算名门,名门之间,明里暗里总是会攀比各种东西,嫁妆也是其中一项。

若是带的不多,会引人耻笑。

很多家族舍不得出高昂的嫁妆,会杀死才出生的女婴,也会将即将出阁的女儿活生生饿死或是其它手段杀死,这些在大家族中早已不是秘密。

自小到大,每当姜去寒与父亲意见不和时,父亲就会搬出这件事,说他没有杀死她,代表了他是这么疼爱她这个女儿。

每到这时,姜去寒总因自己的“忤逆”而愧疚不已。

直到她产生疑问:

女子疾病的“难治”,并非是她们身负邪气,而是世人没有将她们放在眼里。那她们也生来就该被杀死吗?

姜去寒神色淡然地翻过一页书,她当初杀了父亲,不止是为柴升阳,也是为了自己素未谋面的两个姐姐。

还有自己。

她不喜欢被人掌控。

姜增辛从马车外探进头,她问姜去寒,“师母,升阳姐姐让我问你,接下来我们往哪里去?”

昨日夜里,姜去寒终于松口,同意收她为徒。

马车停在了京城外的岔道口。

往前是去西边,往后是去东边,左右各是南边和北边。

姜去寒掀起马车车帘,心中犹豫不决之际,抓起一张随手写的废稿,“不如就让风来决定。”

废稿在空中打了个转儿,飘到了其中一条小路上。

姜增辛大叫,“是南边!”

柴升阳掉转马车方向,潇洒笑道: “听说南边山好水好,只是山岚瘴气颇多,正好需要你们两个神医前去。”

伴随着姜增辛的一声惊呼,马蹄哒哒哒地响了起来,向着南边驶去。

途中姜增辛好奇地问,“师母,你为什么拒绝长公主给你的职位,做官威风凛凛的不好吗?”

话音刚落,就被书拍了一下头。

姜去寒板着脸轻声训斥:“你呀,跟你说了多少次,鱼肉和熊掌不可兼得。我要是当官了,又哪里来时间研究医术?”

姜增辛有些委屈,脸皱成一团,“可是……长公主殿下给你的是太医令,升阳姐姐说是专门给人治病的官儿。”

姜去寒道:“我若是成为太医令,受身份尊卑之限,又能医治几个病人?寻常百姓又有几个人敢找我看病?长期下来,我的医术反倒会退步。”

原来如此,姜增辛恍然大悟,她吐了吐舌头,有些许惭愧道:“徒儿听从师母教诲。”

这边姜去寒做个游医,打算南下去寻觅新的疾病,那边皇城中,定安长公主成功登基为帝。

男帝在造反当日便被一刀砍死,对外说是在行宫中养老。

他一派的人也都在死了个七七八八,只有少数看清形式的人战战兢兢地活着。

除干净男帝留下的人,定安开始论功行赏,王清莞的丞相之位众望所归,谢红叶和苻成官职仅次王清莞,还有一些自始至终就站在定安身后的也都受了赏。

新皇登基一事早已大告天下,大街上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只在告示处停了片刻,又转身离去。

在旁观者看来,皇城中的巨变好像没有影响到这些人。

事实上,又怎么可能没有被影响到?

王清莞放下马车的帘子,“陛下为了到这一步,花费的时间长达几十年之久。”

定安登基后最头疼的不是这些前朝百官该如何处置,而是她那个死去兄长留下的妃子该如何安排。

难道按照祖制让她们殉葬吗?

旧皇已逝的消息还未大告天下,她又新皇登基,这时候传出这种行径,名声势必有损。

丞相王清莞道:“要不,让这些娘娘自己选择是去是留?”

在结识定安之前,这些妃嫔中就有人通过密语与她交谈,抒发心中苦闷,其中不乏志同道合者,若是因为男帝的存在而要她看着这些人去死,王清莞做不到。

定安来了兴趣,“怎么个去法,怎么个留法?”

王清莞答:“这些妃嫔中的家人尚在,家中愿意迎接的,她们也愿意回家的,自然可以回家。若是不愿回家的……”

“陛下登基,百废待兴,正是缺人手之际,不如就让她们留下来,任命为女官。她们多是出身于书香官宦之家,或许不懂治国之策,但臣以为,给她们一些时间,她们必会成为陛下您想要的人。”

定安双眼犀利地直视着她的丞相,“丞相该如何确保她们不会突然杀了朕,为她们死去的丈夫报仇?”

身为皇帝,定安需要考虑自己的安危。

王清莞不偏不倚地迎上女帝的视线:“陛下不相信她们,那陛下相信臣吗?”

她上前一步,双手并拢抬高直眉心,深深拜向她的帝王,坚定有力的声音也在这一刻响彻整个大殿,“臣,愿以项上人头为她们担保。”

定安也没想到王清莞会这么做,震惊之余的她站起身,伸手想要将人搀起。

“你这是何必……”

“陛下,臣并非是怜惜她们。”

王清莞打断了女帝的动作,低垂着的头仍旧被袖子遮挡着,女帝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们知道密信代表的含义,却没有一个人向先皇透露,这已是帮了陛下大忙了,难道还不值得陛下信任吗?”

女帝定定看着王清莞,半晌后松了口:“那就依你之见。”

就在王清莞准备领旨时,女帝突然沉声道:“唯有一人,不管她做什么选择,朕都不允许她留在皇宫。”

王清莞心中明了:“皇后娘娘?”

同为渴望着权力的女性,皇后是第一个看穿定安野心的人。

她没有声张,她想看定安会走到哪一步。

在观察的过程中,她的野心也跟随着定安的脚步,从后宫的方寸之地,挪到了前朝掌控着万里江山的龙椅上。

她开始效仿定安暗中为自己拉拢朝臣,也放下被誉为女子典范的闺仪,效仿定安写满了对权力的渴望的言行举止。

本以为自己终会成功的她在经历了那场洗尘宴后,终于梦醒——

她看清了与定安之间隔着的那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女帝没有否认。

她可以接受这些妃嫔留在后宫中,成为宫人或是成为王清莞一样的女官,但无法接受曾与她试图争夺皇位的人留在身边。

登上这个位置耗尽了她的所有心力,再挤不出半点去提防旁人。

王清莞默声行礼,退出大殿。

定安登基后需要处理的事物繁多,作为定安座下的第一人,王清莞忙得昼夜颠倒,加上早年身体亏虚,很快就病倒在床,意识混沌之时,仍费力处理国事。

一年后,王清莞过世,享年五十一岁。

王清莞临死前,脑中浮现的不是自己历经半生,终于抢夺回自己的诗作,也不是定安长公主龙袍加身,威武不凡,而她手握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脑中浮现的是多年前突然出现的那个衣着古怪的女子,一脸的天真稚气,说要帮助她。

在她看来,天真是最没用的东西,但听到时,冰封过的心仍然会有所触动。

她本以为,自己在暗中行走的这几十年中,早已习惯了孤独。可这个女子出现后,她忽然发觉孤独是世间最可怕的东西,她渴望有人与自己同行。

想起少女曾经所说,王清莞摇摇头,躺在椅子上的她笑着睡去。

“九湘,如果你曾真实存在的话,我想告诉你。”

“我们不是风中的娇弱花瓣,我们是河流中的厚重砂石。花瓣只能任风吹打,不能改变风的方向;而砂石不仅能改变河流的走向,还能消灭河流的存在。”

九湘再次打开那本书,令她惊讶的是,之前上面书写的密密麻麻的人物传记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她认识的名字在上面占了几页薄薄的纸。

除此之外,大片大片的纸张空白着,仿佛是在等着人用笔去填满它。

这是——

九湘屏住呼吸。

她明白了。

定安长公主登基之后,原本属于男性的历史已被推翻,这本书上,这个世界上,属于女性的故事正式开始。

女性的历史,也从现在开始正式书写——!

九湘翻到姜去寒的那一页,纸上再无她曾是妖女的痕迹。

姜去寒,女,字还五,又字归十,零水人,大宁末年著名的医学家。

姜去寒少时囚于深闺,研读医书,声名鹊起后她于各地行走诊病,为钻研医术而拒绝女帝的赐官。她医术全面,尤其擅长她所创立的女科,她本人更是女子行医的第一人,激励同时代无数女子行医。

姜去寒被后人尊为“神医”,又有“鬼医”一说。

女帝评她:“千军万马不敌去寒一人。”足以证明姜去寒医术之高明。

主要成就:

晚年的姜去寒擅长推拿、方药、针灸和手术等治疗手段,精通女、内、外、儿多科,她用药简捷、诊病精准、疗效极快、尤其精于望诊,可通过望诊判断病证及病程演变,有“神医”之称。

姜去寒过世后,她的后人将她毕生研究整集成册,名为《姜去寒女科》,为后世医家带来了巨大的影响。

姜去寒是记载以来的第一个女性医家,也是第一个潜心研究女子疾病的医家。如同时代的女官第一人王清莞一般,她们激励同时代无数女子打破束缚,走出闺阁,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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