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姜去寒篇(十七)
被人指着鼻子大骂, 自知理亏的苻成并不见恼。
眉眼间的锐利之色于无声间收敛,语气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你是不是姜去寒, 于我来说也没有太大的用处。”
她最关心的是:“你会医?”
姜去寒本以为这次的见面会以不善而告终,谁知苻成却不似方才那般针锋相对。聪明如姜去寒,当然明白苻成的意思。
只是, 她扬唇冷笑, 这么轻飘飘地就要揭过, 为什么不问问她是否乐意。
正欲讥讽时, 却被九湘按住了手,面上是姜去寒从未见过的复杂之色,“她并非是有意针对你。”
你们认识?姜去寒的话正要脱口, 就听见苻成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既然你自荐来到军中,那就要守我们军中的规矩。”
苻成此刻的声音毫无波澜,“你在信中夸下的海口,本将军拭目以待。”
令部下将三人带到该去的地方, 苻成才长舒一口气,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发出嘭地一声闷响。
隐于面皮之下的懊悔之色现于人前, 她揉了揉太阳穴, “我怎么就这么不受控呢。”
浑然不觉账内正有一人默默地看着她。
九湘出了营帐, 没有去寻找姜去寒的踪迹, 而是在营地中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营帐新旧不一, 补丁打了一个又一个。三三两两的士兵从她身边路过, 她们并没有穿着铠甲, 而是穿着寻常衣服。七八个孩子聚集在一起, 玩着九湘并不知道的游戏。空地上的杂草被锄去,整整齐齐地种着绿油油的菜。
这支由谢红叶和杜兰娘一同组建的军队,分明已经获得了男帝的承认,处境却没有好上多少。比起当日见到的朝廷军队,吃穿用度上差了岂止一点半点,看起来与观音山上的谢红叶处境一般无二。
姜去寒被人带去了另一个营帐,领路人介绍道:“姜大夫,这里便是军中治病的地方了。”
闻着扑面的浓郁药味,姜去寒紧绷着的脸色才有所缓解。
领路人将姜去寒进入营帐,带到了正在忙碌的一个道士面前,“吴姑娘,这位是姜大夫,将军让我带她来的。”
“我刚刚就有所听闻,将军多次派人寻找的姜去寒姜大夫,自己送上了门。莫非就是你?”
说话人转过身,笑吟吟地对上了姜去寒的视线。
“我是杜衡若,军中所有的医师都由我管理。”
“杜大人。”姜去寒只简单称呼,并没有将自己透露多少。
杜衡若也并不在意,她收敛了笑意,带着姜去寒径直到了一个病人前,给了姜去寒一个下马威:“姜大夫,营中刚好有一患者,身上不知得了什么疮毒,听说你医术高明,可否诊治一番?”
姜去寒看向眼前的病人,裤腿高高挽起,露出的大腿上生着黄豆大小的水疱,累累如串珠,呈带状排列。
这是,蛇串疮?
“想必姜大夫也看出来了,此病正是传闻中的蛇串疮。”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姜去寒的脸色:“姜大夫,请。”
这哪里是需要姜去寒诊治,这分明是在考察她的医术。
这般的考验行为,比起苻成方才的咄咄逼人,显得不露声色些,姜去寒也更能接受。
旁边的人也都围了过来,想看看传闻中的姜去寒的医术究竟如何。
见姜去寒半晌不动,议论声顿时响起,姜增辛也小声对柴升阳道:“蛇串疮不是无药可救吗?”
传说中,只要蛇串疮的首尾连在一起,就会被夺走性命,这时无医药可治,唯有寻求神仙相助。
眼前病人的水疱,首尾只差一寸即可相连。
在议论声中,姜去寒终于开口了,“杜大人,若我没有诊错,她的疮毒是脾失健运、湿浊内生所致。”
姜去寒冷静地说出自己的判断,像是对此病早已司空见惯:“湿性趋下,病多发于下肢;疮毒底部是红色,这正是脾升降失调,湿内蕴生热的征兆。治疗的话,以健脾利湿、解毒止痛为主,五苓散合平胃汤正好合适。”
众人将视线投向杜衡若,以眼神问询她姜去寒的结果是否有误。
杜衡若似是有些惊讶,她的视线落在姜去寒身上,“你……不需要通过其它三诊,确认一下自己的诊断结果吗?”
医者分析并确定一个疾病,离不开望、闻、问、切四诊。
此话一出,众人看着姜去寒的目光的中带了些怀疑,方才所言是随口胡诹的吗?
姜去寒的傲气平日都藏在心下,经过与苻成的交流,她难得收起了那副谦逊的态度,她不屑道:
“多此一举。”
言下之意,只有医术不高明、并不相信自己医术的人,才会严格执行望闻问切四诊,保证自己并没有下错诊断。
姜增辛眼睛更亮。
刚刚她的话还没说完,去寒姐姐连她的“妖女”之病都可以治好,无药可救对去寒姐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姜去寒又道:“可是我诊断有误?”
姜去寒的态度实在是高傲,杜衡若没觉得哪里不妥: “病因确是如此,治法全看医家的习惯。”语气中尽是钦佩。
望而知之谓之神,姜去寒果然名不虚传。
对杜衡若来说,蛇串疮并非是什么棘手的病症,治疗方法也正如姜去寒所说两个方子加减并佐之外敷用药。
只是民众将其妖魔化,而庸医也从众,用此病来考察一个大夫正好合适。
令杜衡若感到意外的是,姜去寒仅仅通过望诊就可确定病情、病因、治法,而教她学习医术的白石礼,终生都没有做到。
通过考验,姜去寒可以留在这个地方,只是营帐本就紧缺,一时间找不到空闲的床铺供三人落脚,柴升阳道:“与我们一同的来的还有一辆马车,我们三人睡在马车中就好。”
将士松了口气,一脸的不好意思,“那就好那就好。”
稍作休息,第二日姜去寒就开始履行自己身为医者的职责。
如今与泰阴城只是对峙阶段,没有开打,每日出去又回来的人中没有负伤的,这比姜去寒想象中轻松一些,她有足够的空闲时间收集病症——五万女兵所聚集的地方,能让姜去寒看到更多关于女子的疾病。
这是她选择来到此处的另一个原因。
时间一晃过了十来天,姜去寒的名字开始在营地中传播开来,谁都知道营地中来了一个新的大夫,她的医术比任何一个大夫都要高明。
杜衡若自然也听说了此事,在姜去寒问诊时,她会特意站在一旁。
几日下来,收获颇丰。
但杜衡若还是生出了些疑惑:“以前我常常有一种无力感,明明我的治法没有错误,药物也顺应治法,病人的恢复情况却总达不到我的预期。如今看了姜大夫的治病方法,我隐有所悟,只差临门一脚,不知姜大夫可否告知?”
姜去寒并不吝啬,这正是她曾经研究过的问题:“高低胖矮的四个人得了同样的病症,所用的药完全不同,那女子与男子之间也是如此。”
见杜衡若懵懵懂懂,姜去寒再次提点:“我们读的那些医书,都是由男人撰写的。”
杜衡若怔住。
困扰了观主大半生的问题,观主临死前特意交给她的问题,居然在这个时候被人破解,还是如此简单的原因。
好半晌后,她才恍惚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夜间,杜衡若站在了苻成面前,“将军,我的医术在姜去寒姜大夫之下,太医校尉一职应该由她担任。”
这支军队好似被朝廷承认,好似又没有被承认,但军中又不能没有规矩,既然朝廷那边不管,苻成大手一挥,那我们自己制定规矩。
太医校尉,就是模仿别的军队中的构造而设立的,是管理所有军医的职位。
由杜衡若担任。
苻成道:“担任太医校尉一职,医术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有管理之能。姜去寒毕竟才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若让她接手,怕是有人不服。”
杜衡若摇摇头,语气笃定,“若是旁人,我可能会担心有人不服,但她不会有人不服。”
苻成略带讶色,“她的医术到了哪种地步?”
杜衡若道:“将军可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我在治病时常常感到吃力,其她的大夫也是如此。我们根据病症寻找到的解决之法,虽说可以解决疾病,却不是最佳方法。”
苻成正了神色:“你是说,姜去寒找到了最佳方法?”
杜衡若唏嘘着叹了口气:“这也是白观主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的解决之道。”
说话间,姜去寒被带了过来。面对苻成,她不像待别人那般和善,“不知将军宣我来此,所为何事?”
这还是二人自那日后第一次见面,苻成轻咳一声,“杜大人建议将太医校尉一职由你担任,你是什么看法?”
杜衡若对着姜去寒点头示意。
姜去寒敛下诧异:“不妥。去寒千里迢迢奔赴这里,只想治病救人,别无她想。而太医校尉一职责任重大,非去寒所能承担。”
杜衡若还要再劝,姜去寒又道:“多谢将军和大人的好意,去寒心领了。”
见姜去寒神色坚定,杜衡若和苻成对视一眼,只得放弃这个打算。
苻成道:“既然如此,此事作罢。”说完,她看向杜衡若,“你回去清点一下药物,看看都缺什么,及时上报。要不了几日,会有事情发生。”
杜衡若道:“是……杜……谢老大那边传来了消息吗?”
姜去寒敏锐地嗅到其中的不同寻常之处,她毫不掩饰地问:“我们与泰阴城要正式开始了吗?”
迟早会跟泰阴城打起来,这在营地中并不算秘密。
苻成正要戏弄姜去寒是泰阴人,可对上姜去寒认真的双眼时,她鬼使神差地换了语气:“是,最近几日泰阴城不断有军队暗中往泰阴城行进,谢老大也给我们下了命令。趁这段时间,你们抓紧时间休息。”
一旦开战,必有死伤,军医会是最忙碌的人。
杜衡若郑重道:“是。”
姜去寒没有应下,而是犹豫片刻:“我有一计,可以兵不血刃拿下泰阴。”她的声音泛着凉意:“松木县的疫病将军可有听闻?”
“我自松木而来。”
第82章 姜去寒篇(十八
被姜去提及的松木县, 此时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自称是神仙奶奶在人间使者的店小二褪去了骄傲之色,他茫然地看着前方。
疫病在这些时日里去了又来,原本红润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泛着白色, 如今他又开始浑身发烫,可他的指尖再也挤不出半滴血。
正在行走的一个人突然倒下,挣扎两下后, 再也没了动作, 店小二转了转眼珠子, 身体却一动不动。
松木县最近几日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得想出一个办法啊。”
说话人的声音沙哑, 嘴唇干涸,每说一句话就需要停下来缓一缓,像是有刀片正在喉间搅动。
“若是继续下去, 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这句话他们说了不止一次, 可是没有哪一次,有现在的体验深刻。身边的朋友邻居已经离开了一半,而他们也只是早晚问题。
“神仙奶奶的法子没有用了。”
有人看向店小二,“使者大人, 神仙奶奶最近有什么话传下来吗?她有给出新的治病方法吗?”
自那日店小二自称是姜去寒在人间的使者后,众人待他都毕恭毕敬, 走到哪里都有人嘘寒问暖, 送上吃食。
享受了种种好处的店小二愈发肆无忌惮, 开始胡乱编造一些话为自己谋得好处。
店小二靠着门框而坐, 被突然提及, 他正想说些什么。可是一张嘴, 嘴唇就仿佛裂开般疼痛, 喝再多水都无法缓解, 他不得不将所有的话又吞入腹中。
见他不说话, 旁有一人哑声嘲讽,“问他又有什么用?神仙奶奶已经不要他了。若是要他,他怎么还跟咱们一样,白白在这里等死。”
此人一出声,也引发了几声附和。
曾经他们对这个店小二有多毕恭毕敬,如今就有多憎恨,多半是他干了什么让神仙奶奶不满意的事情,才把灾祸又降临到他们头上。
被人如此羞辱,店小二有了主意,他舔舔唇,声音也如旁人一般沙哑,眼底有暗光浮现,一闪而过:“谁告诉你们我被神仙奶奶放弃的。”
“你们当真以为神仙奶奶什么都没跟我说?”
“你知道为什么不说?”
“你八成是来诓骗我们的。”
“……”
店小二忽略了这些冷嘲热讽,“神仙奶奶告诉了我法子,只是这个法子有些狠辣,她不让我告诉你们。”
众人呆愣,反应过来后迅速涌到店小二身前:“快说!你知道为什么不说,你是想害死我们吗?”
这一刻,疫病在他们身上好像没有留下痕迹。
“神仙奶奶说的是什么?”
店小二忍着痛苦清了清喉咙,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响亮一些,“神仙奶奶说,若十指扎不出血,可以扎十个脚指头的尖端。”
话还没说完,众人道:“这哪里算得上狠辣。”
店小二连忙补充:“我话还没说完。神仙奶奶说,脚指头的效果比较微弱,扎完疫病只能恢复小部分。若想要疾病好个彻底,唯有扎破这里。”
店小二指着手腕上正在跳着的经脉。
饶是不懂的医术的人,都明白这个地方若是破了,只有死亡一个下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们还不想死。
店小二眼底带着疯狂,“神仙奶奶说了,只要在腕下一寸的地方扎破,就不会死。”
众人早就对店小二存了防备,有人壮着胆子道:“既然这件事神仙奶奶只告诉了你,理应由你先试。最终你若是没事,那我们就信你。”
“没错!”另有一人道。
店小二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他本是胡乱编造,以为这群人因着他神仙使者的名头,不会多问,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让他先试。
他哪里知道,随着死去的人越来越多,他的使者身份渐渐不受人待见,对他的怀疑也越来越多。只是碍着使者的身份,不敢轻易惹恼他。
如今将话问到他身上,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
众人见他支支吾吾不应下也不肯做出动作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到之前他让他们放十个手指血的事情,急性子的上前一步,扯着衣领将他提了起来,说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怀疑:“你之前是跟那个妖女合起伙来,诓骗我们吗?你是妖女的同伙!”
有人咽不下这口气,拿出一把刀,在店小二手腕上比划着,“你刚刚说的腕下一寸,是这个地方吗?”
旁边的人都围观着,没有人上前将店小二救下来。
若不是有人拆穿了他的谎言,现在被这么对待的就不是店小二,而是他们。
店小二奋力挣扎着,求饶声被众人的愤怒压了下去。
皮肤被刀子割开的那一瞬,店小二在想,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被那几个妖女的手段蛊惑,一定要拦下她们,看着众人烧死她们。
若不是她们,他也不会沦落到这个下场。
与此同时,被店小二临死前都惦记着的姜去寒对着苻成道:
“将军不必担忧,我们三人离开松木县时,就已经服用了避除疫病的汤药,我们并没有染上疫病,更不会将疫病传染给军中所有将士。”
“我并不是担忧这个。”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谢红叶教给苻成的,谢红叶的曾经说过的一切她都记在心里,如今也不会怀疑姜去寒有为祸之心。
松木的疫病,苻成有所耳闻,她正了神色,“你突然提及松木的疫病,是与即将到来的大战有瓜葛吗?”
“是。”
姜去寒手指一翻,手上蓦地出现了一个小瓷瓶。
九湘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当日自松木离开时,姜去寒放在掌心把玩的那个的那个瓶子。当初她还不知道姜去寒是什么打算,现在已然明了。
苻成神色诧异:“这是?”
姜去寒并不掩饰:“得了疫病之人的血。”
九湘说的不错,松木县的疫病对她来说是最好的时机,若是不救,就等于放过了为自己立名的最好时机。
再三抉择,她还是选择不救。
因为——有能力的人会自己创造时机。
当日为那个店小二实行放血疗法时,她特意收集了部分血液,就是为了在有朝一日,能够用上这些东西。
在准备回到泰阴时,她就想好了这瓶血的用处。
世人皆知医者都是仁善之辈,很少有人告诉他们,医者也有翻云覆雨之能。
得了疫病之人的血?杜衡若背后一寒。
苻成蓦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眼底惊魂未定,她像是确认般又问了一遍:“是得了疫病之人的血?”
见姜去寒没有否认,苻成又重重落在椅子上。
你拿它做什么,苻成动了动嘴唇,这句话还是没说出口。
想到姜去寒方才所说的兵不血刃,再结合眼前这瓶血,姜去寒提及的方法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姜去寒知道苻成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她向苻成保证:“将军不必过于忧心,我能将它们放出去,就代表我可以控制它们的走向和效果,也能治好它们。”
她直勾勾地看着苻成:“将军,您觉得呢?”
苻成没有回答。
在这个时候,她忍不住去想,如果是谢红叶还在,她会选择不用这种方式吗?
答案是否定的。
为了达成目的,谢红叶一把火烧了观音山和观音山下的所有村落,不顾那些人的死活。如今谢红叶也会为了达成所愿,而选择使用这个方法。
谢红叶总是会用尽手段。
杜衡若终于明白了姜去寒的意图,她倒吸一口冷气,医者的仁善让她忍不住开口:“姜大夫,这么做是不是太狠了些,城中多是无辜的人。”
姜去寒转头朝杜衡若望去,眼底如一潭古井,看不出丝毫波动,短暂的几个呼吸间又别过头,紧接着她的声音响了起来,“狠不狠,应该是泰阴城的人来决定,不是吗?”
杜衡若不难听出话中的嘲讽,想到姜去寒的死里逃生的过往,她不再说话。
这诚然是一个兵不血刃的法子。
苻成没有回答姜去寒,而是问道:“这疫病,你当真可以控制?”
姜去寒直视着苻成的双眼:“将军您若是交给我一个人,你想要他得什么病,我就能让他得什么病。你想要他身体的哪个部位生病,我就可以让他身体的哪个部位生病,这是医者最擅长的事情。这泰阴城,于我姜去寒来说,不过是一个体型庞大一点的病人。”
“若是连这些都控制不了,我岂不是白白钻研了二十余年的医术。”
明明语气一如既往,在场人还是听出了几分狂傲来。
苻成惊诧这种狂傲。
视线再次回到瓶子上时,她的眸色沉了又沉,声音重如巨石坠地:“好。”
第83章 姜去寒篇(十九)
泰阴城南的水井旁, 每天都有百姓在那里排队打水。
这日天还没亮,九湘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人来到这里, 如往日那般从井中捞出一桶水,随后又拎着水离开了这里。
水井是一城命脉,为了保护它不受污染, 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守在这里。
今日水井边没有异样, 他也就没有怀疑水中被加了东西。
随着时间的流逝, 融合了店小二血液的井水被一桶接着一桶地打捞上地面, 又被倒入不同的桶里,再跟着不同的人回到他们的家。
短短一个早上,大部分人都喝上了井中的水, 没有人察觉到井水有异。
这天晚上, 有人的身体出现了发热的征兆。
大夫来时,摸了摸胡须,诊过脉开了药,当做是普通的发热来诊治, 并没有将这个病症放在心上,更没有与千里之外的松木县疫病联系在一起。
军中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尽管苻成将军没有明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们紧锣密鼓地为将要发生的事情筹备着。
除过征集最需要的粮食和药材外, 她们打磨着许久未用的长枪和大刀, 声音听着格外瘆人, 往日军营外还有几个农人放牧, 这几日被吓得没了踪影。
九湘听到这声音也只觉寒毛直竖。
磨好了长枪和大刀, 她们又翻出闲置许久的铠甲, 擦去上面的灰尘,用绣花针修补脱线的地方,黯淡的铠甲顿时闪着光芒。
这光芒钻进了九湘的眼睛里,她驻足感慨:“这一天终于来了。”
九湘自有意识起便待在这个世界,历经三任宿主,巧合的是,三任宿主想做的事情全都一致。
跨越七年时间,她们终于选择向这个世界的最高点——显露刀锋。
穿上擦得锃亮的铠甲,拿起锋芒逼人的长枪和大刀,将士们把空地上放置的东西腾了个干净,在将领的指导下,开始夜以继日地练起兵。
有小道消息说,最多七日,七日之后,她们就会与泰阴城开战。
所有人都跃跃欲试。
昔日谢红叶带着她们一路杀到锦州,又在杜兰娘的带领下夺下三城,就在一直处于不败之地的她们认为,接下来,大宁所有的城池都会被她们吞入腹中时,她们惊讶地发现手中的刀口卷了刃、穿在身上的铠甲断了线。
她们被迫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一年、两年、三年……久到她们以为过去只是一场梦时,现实终于告诉她们,过去并非是一场梦,而你们将继续五年前未完成的事情。
七日时间很快过去,翘首已久的场面依旧没有等来。她们耐着性子等待,五年都等了,还差这么一两日吗?
一日、两日、三日……
苻成将军还是没有下命令,就在她们有些按捺不住想要问个究竟之时,传来了一个令她们震惊的消息——
疫病席卷了整个泰阴城。
投放疫病的事情,只有苻成、杜衡若、姜去寒三个人知道,消息一传过来,军营上下都沸成了一锅水:
疫病?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出现了疫病?
更多人关心的是,这疫病,会传到她们的军营里吗?
苻成的营帐外热闹得恍若赶集的街市,平日众人知道苻成事务繁忙,不敢打搅,如今疫病在前,她们管不了那么多。
“将军,泰阴城的疫病该怎么办?”
苻成自听说这个消息后便意识恍惚,直到被问话,她才强行缓了缓神,嘴下毫不留情道:“疫病不去别的地方,怎么偏偏去了泰阴城?依我看,多半是他们平时坏事做多了,老天看不过去,有意惩治他们。”
说话间冷笑连连,仿佛她对疫病为何会出现在泰阴城一事并不知情。
苻成的视线扫过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伴们,她将疫病一事通过王清莞王大人创造出来的密语告知了谢红叶,谢红叶问询过定安长公主之后,回信中赞同了她的做法。
疫病出现在泰阴城带来的影响,不仅仅是可以让她们打一场胜战这么简单。
她们和泰阴城背后,分别站着定安长公主和皇帝。
说话人并没有得到安抚,她语气中全是担忧,“若是疫病传到我们这里该怎么办?”
疫病对普通人来说,犹如妖魔鬼怪为祸人间,尽管没有亲眼见过,但也听闻过它的可怖之处。
她们有五万人朝夕相处,只要有一个人染上,后果将不堪设想,她不能不担心。
姜去寒说,身为医家,她可以将疾病控制在苻成想要发展的范围内,不会让疾病有机会逃离这个范围,更不会让疫病前往它不该去的地方。
在姜去寒口中,在外人看来恐怖万分的疫病仿佛是任她揉捏的面团子、像是她养成的乖顺傀儡。
这令苻成很是震撼。
疫病背后的来龙去脉苻成不打算告知旁人,若是告知,很难保证消息不会穿到旁人耳中,进而影响她们的大局。
只见苻成坚定道:“不会,这病只会在泰阴城中蔓延。”
在众人的注视下,苻成缓缓而言:“泰阴城有疫病的事情,在四天前就有探子传书告知了我。我担忧这个消息传播开会造成恐慌,就没有告知大家,只将这个消息告知了杜衡若杜校尉和姜去寒姜大夫。”
话落之际,杜衡若适时开口,将视线从苻成吸引到了她身上,“大家不必惊慌,苻成将军将此事告知我与姜大夫后,我与姜大夫乔装进了泰阴城,也查看了几个病人的情况,这疫病治疗起来并不难。”
“但疫病毕竟是病。”
杜衡若说到这里时顿了顿,“这几日我和姜大夫在你们的饭食中加了一些药材,除过可以扶持正气外,还可以预防疫病,大家不用过多担忧。”
在姜去寒显露自己的想法之前,杜衡若一直以为,医者立足世间,只有救死扶伤这一个职能,面对病人时她只能选择救、或是不救。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医者竟然可以爆发出如此庞大的威力。
医者通过药物扶人体阴阳,保持人体的阴阳平衡——这是治病的本质。
当然,医者也可以通过药物,使人体的阴阳达到一个不平衡的状态,比如说阴盛阳衰、阴衰阳盛,这般情况下会造人死亡;也可以通过药物,使身体的某一个部位发病。
水可载舟,也能覆舟。
水可使人生存下去,人也会因为缺水而死,甚或被水淹死。
世间万物,阴阳善恶并存,大抵都是这个道理。
这些是杜衡若那日回去之后才想明白的。
杜衡若话落,知道疫病不会蔓延到军营中的将士们一改惆怅的面容,顿时欢呼起来,其中属姜增辛最是开心,她绕着柴升阳和姜去寒二人转了好大一个圈。
与这些人开心的原因不一样,她们开心的是疫病不会传染到自己身上,她开心的是外人听起来可怖的疫病在去寒姐姐的手中毫无挣扎之力。
让它往东,它不敢往东;让它往西,它不敢往西。
聚集的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空气中的欢乐氛围久久不散。
对于学习医术的信念,姜增辛又增了一分,她回去就把看得她睡过去好几次的医书捡起来,一口气全看完!
柴升阳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温声蛊惑道:“你若是将去寒早上给你的那一本书看完,明日我就给你开小灶,做野菜团子吃。”
野菜团子!
柴升阳做的野菜团子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野菜团子,姜增辛登时眼前一亮,想到柴升阳的要求,她眼中又黯淡下来,被众人抛到脑后的惆怅似乎是跑到了她的脸上。
姜增辛耷拉着眉毛,她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一想到那书上的五行阴阳相克相生,乱得犹如一堆被人揉乱了的棉线,她顿时产生了困意。
小孩子最是童真,喜怒悲哀没有个掩饰,她心底想的是什么身边人一眼都能看穿。
九湘莫名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想破了脑袋也没想起来,只得笑个不停,然后对姜去寒道:“你小时候不会觉得书籍乏味吗?”
姜去寒脸上的笑意僵住,她轻飘飘地瞥了九湘一眼,“怎么会?”
她才不会想着偷懒!
在接下来的几天内,泰阴的疫病犹如生长中的藤条一般,开始向它们未知的领域蔓延过去。
与此同时,消息也传到了京城。
还没开始打战,疫病就开始在军中蔓延,才驻扎过来的将军只觉得晦气,更觉得窝囊,堂堂大好男儿,应该在战场上轰轰烈烈而死,而不是感染了疫病而痛苦呻吟。
他知道事态的紧急,第一时间封锁消息,逼迫大夫立下军令状努力医治外,又写了一封文书八百里加急递给朝廷。
谁料,文书前脚刚进迈进京城,后脚就落入了别人的手里。
干这事的不是别人,正是谢红叶手下的人;幕后主使也不是别人,正是定安长公主。
泰阴有了疫病,寻常时候不敢宣扬,在这个紧要关头更不敢宣扬,长公主推测,这封文书不会大张旗鼓地传入京城,而是悄悄递给她的废物哥哥。
与松木不同,松木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城,人数比泰阴的一半还少,而泰阴城内除过民众外,还有皇帝特意调遣过去的数万将士。
一旦疫病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底下人不敢像扣押松木的求救信一样,扣押泰阴的消息。
当皇帝得知此事,最好的处理办法是暗中派人和物资前往泰阴,将这次疫病无声息地解除在襁褓中。
这怎么可以?
不管是想着悄悄将文书递给朝廷,还是想着解除疫病,当今皇帝的妹妹、如今成长到与皇帝分庭抗礼的定安长公主决不允许。
她看着手上的文书,幽幽道:“这见面礼真是贵重。”
第84章 姜去寒篇(二十)
京城的一处茶馆内有声音乍然响起:“松木疫病一事你们可知情?”
松木疫病京城中人也听说了几句闲言碎语, 但具体情况如何,他们还真不清楚。听见这话,众人纷纷竖起耳朵。
说话人看了眼四周, 确定巡逻官兵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听说那边疫病非常严重, 当地县令也给朝廷写了信, 偏偏朝廷将此事按下不提, 说是……”
围坐着的人不敢大意, 忙将耳朵凑上前,那人才把剩下的话说完。
众人一听,大惊失色。
有人率先质疑:“这怎么可能?!”
怎么会有皇帝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子民去死而不伸出援助之手。
另有一人面露迟疑之色:“我有一个亲族在朝廷官员府上做事, 传出来的消息也是这样。他说自疫病开始, 松木县的人就不能出入那个地方。”
话到这里,他打了个冷颤,才接着道:“听说松木县,全县上下几千口人, 无一存活”
明明才入秋,热意正甚, 他们无由来地感觉浑身上下被一阵凉意包裹。匆匆寒暄之后, 他们作鸟兽散离开这个茶馆。
那是朝廷下的命令, 不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可以在街头随意置喙的, 一个不慎, 是要掉脑袋的事儿。
王清莞透过马车帘子注视着匆匆散开的百姓们。
关于松木县被朝廷遗弃一事, 在这一刻起, 会传遍京城大小所有的巷子里, 也会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中。
当日的京城还算平静, 聪明的人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的不同寻常之处,连忙缩了缩脖子,仿佛只要这样做,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就不会影响到他身上。
次日的京城在有心人的引导下乱成了一锅粥,昨日还小心翼翼的话题如今大大咧咧、热火朝天的讨论着,只在巡逻的官兵到来时将它们收起来,等到他们离开后又重新展示在日光中。
有人说,“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置百姓于不顾,害得数千人活活惨死,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有人帮皇帝说着好话:“陛下必是有苦衷的,一国之君,怎么会不爱惜他的民?”
这些民众多多少少都有几个在朝廷命官家里做帮工的人,一来二去,关于朝廷上下的风言风语,他们也听了一些,长公主的夺位之心也不再是秘密。
“我看……多半是定安长公主那个祸水影响了陛下,陛下才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应和。
不会有皇帝看着他们的百姓活活惨死的,多半是被小人阻了脚步,才造成这么一个结果。
也有人指责道:“国家大权终究是掌握在陛下手里,陛下想做的事,又怎么会做不成?”
话音刚落,立马就有人站出来反对。
事实的真相早就被抛在了脑后,他们分成两大派,争执得不可开交。
殊不知,这正是定安长公主想要的结果。
不管百姓中的流言会传成什么样子,哪怕是泼她一身脏水,她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陛下最终放任松木的疫病、使得数千人都死在那个地方。
消息越传越广,在朝中不站队长公主也不站队皇帝的一名臣子坐不住了,他不愿搅入浑水之中,可不代表他能眼睁睁地看着疫病蔓延而不派人医治。
“陛下糊涂啊!”
他不是百姓,不会听风就是雨,背后的种种稍一揣摩,就能明白事情的缘由是什么。
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百姓惨死,这有违他们的为臣之道。
就在他愤愤然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有人敲响了窗户,派人出去查看,带回来的只是一封信。
“这是……”
看清上面内容的他们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变得坚定。
次日一早,他就将写了松木疫病的折子递给皇帝,言辞激烈,大有问罪之势——你身为皇帝,不管处在什么境地,都应该以百姓为准。
男帝一看折子,面色铁青,沉沉的视线扫向坐在他最近的定安长公主。
与男帝的颓然相反,定安长公主神色焕发,一副精气神充足的样子,见男帝的视线扫来,她故作不解:“陛下?发生什么事情了?”
京城中的流言有专门的机构掌控,现下流传着什么,风向又是如何,都会被一一记录在案。短短一日过去,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眼下他们一看男帝的表情,就明白男帝已经得知了疫病一事。
朝堂上除过定安长公主的不解外,再无其它声音。
男帝将视线从定安长公主身上收回来,又扫向一直效忠他的臣子,若是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他在这个位置上真是白白坐了这么多年!
他隐忍着怒气,“松木县疫病一事,你们可知情?”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全都低着头,一动不动,与支撑着大殿的柱子融为一体。
唯有定安长公主藏下眼底的暗光,迎着男帝的愤怒,她意有所指:“怎么突然出现疫病了?陛下,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有天罚降临?”
定安长公主三言两语就将疫病与天罚联系在了一起。
朝臣的头颅垂得更低,先前不敢将这件事上呈给陛下,除过陛下最近心情阴晴不定,时不时就要打罚贬谪的原因外,另一个原因便是定安长公主方才所说的天罚。
洪水、旱灾、疫病都造成一方百姓痛苦不堪、流离失所的灾害都是天罚。
当天罚降临时,当任皇帝必须去祖庙为百姓祈祷并下罪己诏,将自己的失德之处昭告天下,以求上天原谅。
没有皇帝愿意在自己登基期间听到“天罚”二字,这不仅践踏他们的颜面,还影响他们百年后在史书上的评价。
先前掌控着松木疫病一事的大臣闭着眼都能想象到,若是陛下听到天罚一事,该如何惩处他们。
不如就将消息封锁起来,赌一把。
几个大臣私下交换了眼神,眼中全是气急败坏,他们明明嘱咐过所有人将这件事烂在松木那个地方,不能传出分毫,怎么会突然在京城传了个沸沸扬扬。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看向定安长公主,恰好撞进了定安长公主的深不见底的双眼中。
他心一沉,忙低下头。
定安长公主轻飘飘的一句话,将大殿内的氛围推到了最紧张最胆战心惊的时候,没有人敢出声。
唯有男帝隐忍着怒意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着:“朕竟不知,朕的臣子们居然瞒了我这么大的一件事!”
男帝很是恼火。
他愤怒这些臣子欺瞒他疫病一事,更愤怒这些臣子既然决定欺瞒他,又不肯将一切瞒个彻底,到现在闹得个沸沸扬扬、众所皆知,害得他颜面无存,被人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这件事还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不是白白给敌人递刀吗?
王清莞穿着官服,隐在大臣中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毫不怀疑,若此刻给皇帝一把刀,他必会拿着这把刀砍向这些欺瞒他的臣子。
“陛下。”
递上奏折的大臣仿佛没有感受到大殿中的诡异氛围,他上前一步,“陛下,疫病一事,非同小可。”
他在男帝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臣以为,陛下应前往祖祠祈祷,并降罪己诏。”
“嗖嗖——”
一阵风吹进了大殿中,让在场的大臣都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头垂得更低,更不敢抬眼看他们陛下的脸色,提升自己的存在感。
旁人不敢出声,定安长公主可不会。
松木疫病一事,在定安长公主看来,可大可小,全看背后之人该如何运作。她不是没想过运作,顺利的话,会铲除皇帝的一个左膀右臂,这个想法最终还是没有实施。
她们没有证据,发难很容易被对方化解。
她派人前往松木收集证据,哪知这些人为她收集来的不止是证据,还有一个臂力——姜去寒。
知晓姜去寒存在的定安只觉得头顶的阴云开始消散,周身上下轻快地像是回到了一二十岁,她张牙舞爪地与人争夺食物的时候。
何其有幸!
只见她视线扫过说话的臣子: “大人你莫非是糊涂了,松木疫病,与陛下有什么关系?依本宫看,分明是有些臣子欺上瞒下,这才导致了惨案的发生。要罚,也是罚他们才是。”
看似是为男帝说话,实则不然。
男帝的怒火并没有因为定安长公主的一席话而消失,反倒愈来愈盛。
他不是七年前那个引狼入室,对自己亲妹妹的狼子野心一无所知的皇帝了,他心底十分清楚,他这个妹妹现在根本不会帮他着想,更不会帮他说好话。
她只想将他踩在脚底。
那臣子像是听懂了定安的言下之意,他一板一眼道:“回长公主,有人欺上瞒下不假,可松木县因着疫病死了数千人也是真,这是陛下御下不严之过。”
好一个御下不严!
文武百官中,只有此人才敢这么指着皇帝的鼻子骂。
定安长公主都给你台阶了,你还不顺着台阶往下,真是一块木头!
在周围人明里暗里的视线中,那臣子对着男帝又行了一礼,“陛下,臣以为,此事姜大人也难逃其咎。”
有人蓦地抬起头。
朝野上下只有一个人姓姜,那就是被定安长公主带在身边的姜知彰的父亲。
七年前他因纵容儿子偷窃姜知彰诗作而被定安长公主惩罚,后面他做出了政绩,不仅官复原职,还升了几阶,如今是男帝的左膀右臂。
没有人再敢去看陛下的脸色,他们又不嫌自己命长,偏偏有个命长的,顶着男帝杀人的目光继续往下说:“昨夜我收到了一封信,是松木县县令临死前送出来的信。信上写明他如何向姜大人求救——”
“一连数封信被送进姜大人的宅子,姜大人从来都没有回过,更没有将这件事告知陛下。”
“其心当诛!”
定安缓慢地坐直了身体,神色看似散漫实则男帝脸上的任何一点变化都被她收在眼底。
看到男帝的面色阴沉得似是能滴墨,若不是场合不对,她真想大笑出声,一步一步与大宁最高高在上的人比肩而立,一件一件脱去他身上用来防护的铠甲,看着他逐渐变得孤立无援,感觉是如此畅快!
定安长公主看着那封信从那臣子手上,经由太监,传递到了她的废物哥哥手里,这封信是她昨夜特意命人递给这名臣子的。
信上的内容不是别的,正是她派人前往松木收集的证据。
一字一句,全是松木县令亲笔所写。
皇帝毕竟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若不想,谁又能惩罚得了他?
罪己诏,那也得是有担当的人才做得出来的事,她的这个哥哥可不是,他必会把所有事情都推到别人身上。就算他的哥哥不把这件事推给别人,也有聪明的人主动站出来挡刀。
迟早都有这一步,不如她直接为兄长定好人选,省得最终是哪个不知名的阿猫阿狗做了替死鬼。
这个姓姜的一直以来都与她作对,那她就除去这个碍眼的石头。
男帝拿到那封信后久久没有打开,而是捏着那封信,直到手上青筋暴起,直到指尖因为缺失血色而泛了白,他还是没有打开那封信。
而是直接问道:“姜大人,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被提及的姜大人连忙跪下,一句话都不说。
疫病这件事在大街上传得沸沸扬扬之时,预料到不对的他就找了一个替死鬼,也安抚了对方,本来以为这件事会这么平静的过去,偏偏对方提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拿到了相关的证据。
他不知道证据中都有什么,还是不说话为妙。
往来密切的同伴为姜大人求情,“陛下,姜大人为官以来,尽职尽责,任劳任怨,这其中想必是出了什么误会。”
男帝那一派的人纷纷应和,接二连三的开始为姜大人求起情来。
定安长公主这边的王清莞和谢红叶垂着眼睛,不发一言,好似没有看到眼前是可以去除男帝一个左膀右臂的机会。
先前递信那人声音又响了起来,在一片求情声中显得格格不入,“陛下,就算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但姜大人以一己之力,害得松木县数千人死亡的事情不假。此事必须严惩,为松木县的枉死的人一个交代,为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定安长公主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大臣。
这位大臣脾气倔强,她开宴席,派人请了好几次都被回绝,为官几十年,年近花甲还是一个五品小官,这与他的脾性离不开关系。
那封信是她特意命人递给他的。
全朝文武百官,除过她这边的人外,唯有他在看了信上的内容后会站出来。与她这边只是为了党争的人不同,他单纯是见不得百姓受苦。
他至今还能留在朝堂中,全因他是个一心只想为百姓办事儿的人,百姓对他颇为推崇。
至于这件事过后,他会落得一个什么下场,定安长公主将视线轻飘飘地扫到姜大人身上,于她而言,此人不能为她所用,那就与这个姜大人没有区别,什么下场她并不关心。
该利用的时候她不会手软。
譬如现在。
男帝至今没有打开那封信,世人都知道松木县的数千人之死,而他手上的信封又将矛头全都对准了他的左膀右臂。
不管外面的流言是如何编造定安的,只要他自断臂膀,这一举措无疑是在告诉世人松木县之死有他的过错。
他对上定安带着笑意的面容时,才惊觉自己居然被她逼到如此地步。
他突然想好好看一看自己曾经当做猫儿一样疼爱的妹妹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将矛头都指向他,才会开始处处掣肘他,想将他从这个位置拉下去。
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吗?
他想不通。
皇帝张了张嘴,“朕……”
“朕……姜大人玩忽职守,没有第一时间掌控松木县的疫病,害得松木县全县上下数千人惨死。”
“朕宣布,判姜大人于三日后处死,其家眷流放,家产充公。”
皇帝的脸色是掩饰不住地浓浓倦色,他何尝不想保自己的亲信?
可松木县疫病死的不是一两个人,不是七八个人,是数千人,是全县上下所有的人,数字如此之庞大,惊世骇俗,前所未有。
他若不严惩,难以平民愤,难以堵众生悠悠之口。
姜大人在跪下去的那一刻便面如死灰,如今被宣判,他顿时瘫在了地面上。
定安望着他,上朝之前问过知彰那个小丫头,如果杀了姜大人,她会不会伤心难过时,知彰是这么回答她的:“在父亲纵容弟兄谋算我的才华时,他已经不配为人父了。这句话是王大人说的,如今我想告诉陛下,我也是这么想的。”
“陛下不必为知彰挂怀,当日我敢站出来,就没再把他当我的亲人。”
递信的臣子眼尖的发现那封信还没有被拆,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男帝挥了挥手,不容拒绝道:“下朝吧,有什么事,过后再说。”
几个呼吸间,他看起来仿佛是老了十岁。
在这个定安这个角度看去,他仿佛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瘫在椅子上的。
定安心中冷笑,这点打击就受不住了?
皇帝还不知道的是,城门处此刻有马蹄声哒哒响起,由远及近,急促如战场上的冲锋的鼓声,路过时扬起了一片呛人的灰尘,令人闻之就知大事不妙。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句:
“八百里加急!通通闪开!”
第85章 第 85 章
“八百里加急, 通通闪开。”
这句话犹如一把利剑,穿过整个京城,直逼皇宫, 最终停在皇帝的面门前。
才命令下朝的男帝被逼得重新回归龙椅,脸色黑得像是被碳涂过。大殿比之前还要安静,呼吸在这时成了一件奢侈的东西。
八百里加急, 多是军事相关。
如今大宁北部和平, 西南也友好往来, 唯一有大动作的就是靠近西边的泰阴城, 男帝最近给泰阴城调了军队,就是为了拿下定安长公主所依赖的五万女兵,这在朝廷上下已不是秘密。
众人所想, 正是男帝所想。
他久久地注视着冲进来的报信将士, 心底难得生起了一丝逃避的想法,更不敢出声问一句,究竟是什么军情?
不等男帝问出,将士便自行说出:“启禀陛下, 泰阴城突发疫病……”
疫病?又是疫病?
男帝瘫坐在龙椅上,他的头成了深山古寺的老钟, 将士口中说的话成了钟杵, 正敲得他脑袋一阵又一阵地眩晕。
在眩晕的作用下,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根本听不清将士口中到底说的是什么。
“什么?疫病?”
大殿中的上百个官员喧闹开来, 犹如聚集的麻雀, 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有人跳过男帝, 对着报信的将士厉声指责,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敢为你口中所言负责吗?”
厉声之下, 是掩饰不住地惶恐和不安。
先是松木县的疫病,又是泰阴城的疫病,这疫病怎么就没完没了了?他们情愿是外敌侵袭边境,是邻国盟友撕毁合约,而不是所谓的疫病,还是发生在泰阴城的疫病。
这像是上天降临在世间的某种征兆。
他们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不约而同地,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短暂的喧闹过后,大殿重归宁静。
什么征兆?
窥见这一场兄妹相争,最终鹿死谁手的征兆,像是在警示他们。
定安长公主站直了身体,她的眼睛扫过皇帝、扫过那些站得笔直,恍若柱子的臣子们,最终落在了前来报信的将士身上。
最终收回视线,看着前方。
面对指责,将士痛心道:“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前往泰阴去看一看那里现在是什么景象。”
没有人发现他刚刚说的话已经越了级,“将军不敢怠慢,自发现疫病的第一时间就封闭了泰阴城与外界的往来,写了奏折,命令末将将此事告知陛下。末将日夜兼程,这才在五日内就到了京城,得以将此事呈至陛下面前。”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容纳了上百人的大殿中静得能听见自己耳中的嗡鸣声。
没有人怀疑这件事的真假。
他说了什么?
男帝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心腹所在的地方,看到那个空荡荡的地方时,他才想起来那个人方才被自己问了罪。
他的视线继续在整个大殿中游荡着,将或是紧张的、或是幸灾乐祸的、或是担忧的……各种各样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的视线走走停停,最终落在了他的妹妹身上。
正如同他不记得那个报信将士说了什么一样,他从定安的脸上也瞧不出什么表情来,她的脸上好像有一层迷雾。
他张大眼睛拼命去探寻,却怎么也穿不过那层迷雾。
他放弃了探寻,收回视线,余光中扫到王清莞那张儒雅又毫无表情的脸,大脑又是一阵恍惚,她们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
“陛下!”
良久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人开始出声,“松木的疫病与泰阴的疫病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臣以为这其中另有原因。”
他抬起头,在小心与大胆中试探着说:“莫不是有心人故意捏造出来,想使大宁置于混乱之中。”
这两场疫病来得太不巧了,不管是松木还是泰阴,都好似与陛下对着干一般。若是陛下承认了疫病的存在,岂不是在告诉上天和大宁百姓,陛下德行有亏吗?
最终获利的只能是定安长公主。
陛下不会乐意见到这一场面。
他在赌,在赌陛下也会想方设法地否认疫病的存在,这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身为天子,承黄天之命,天子说什么,真相自然就是什么。最多只是有几个不知死活的百姓讨论罢了,只要没记载于书籍,只要手段到位,再不知死活的人也会珍惜脖子上悬着的这颗头颅而保持沉默。
几年后谁还会记得此事?
更不会影响史书对陛下的评价。
皇帝漂移不定的视线落在说话人身上,离体很久的魂魄终于回到了躯壳之中,这番话正中他的下怀,他先前没有说话,就是在等着有人替他开口,“朕也觉得这些事过于巧合了,像是有人在故意作乱。”
他一改先前的失态,端坐在龙椅上,眼底仅存的惊惶消失殆尽,声音洪亮如钟。
他问报信的将士:“泰阴的情形究竟如何,你最好如实跟朕说来。”
属于帝王的威压扑面而来,报信将士跪着的身形一时有些不稳,险些跌倒。他不可思议地看向男帝,不明白一国之君为什么要这么说。
最先应该做的,难道不是派遣太医和药材,前去泰阴赈灾吗?
赌赢了!
说话的大臣面露喜色,他语气愈发谄媚,“陛下,他既然能谎报军情,口中自然也不会说出什么真话,不如就将他直接斩首,以免旁人再犯。”
说最后一句时,他眼底全是算计和狠辣。
旁人自然是指那些喜欢在茶馆和菜市口里面聚集的人,知道了乱说话的代价,他们自然不会再传什么风言风语。
一直保持沉默的大臣眼前一亮,是啊!
这件事完全可以否认,是黑是白,是鹿是马,是人是鬼,是曲是直,不全由最有权力的人来定音吗?
而大宁最有权力的人是陛下。
先前不知所措的大臣见此事有了转折,接二连三道,“是啊,陛下,这般小人,应处凌迟之刑!”
会揣摩男帝心思的,见状忙道:“陛下,姜大人是被污蔑的。”
三言两句,就将疫病的存在抹得一干二净。
他们是陛下的臣子,既然陛下否决疫病的存在,那疫病就不在。
对男帝来说,承认疫病的存在就等于承认自己德行有亏,德不配位,会引起天下百姓的不满。否认疫病,像姜大人处理松木县疫病那样处理泰阴城,最多只会损失一些兵力和百姓,这些兵力和百姓,对整个大宁来说不算什么。
对诸位大臣来说,他们是陛下的臣子,是定安长公主向陛下宣战时,坚定不移地站在陛下这一边,与陛下是同一根弦上的蚂蚱。陛下若是在这场对峙中输掉,他们的荣华富贵和身家性命该如何保住?
疫病?有人在胡言乱语。
定安听着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只觉得荒谬。
在与王清莞等亲信商议这件事时,她们也想过皇帝会对这一事件做出什么反应,她们也猜到了这里。当事情如她们所料的那般发生时,她还是觉得荒谬。她这个废物哥哥,究竟知道不知道,这句话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是用尽手段,没想到她的哥哥还是更胜一筹。
她平复了心情,侧眼看向报信的将士,将士正被几个侍卫往外拖着,途中他大喊道:“陛下,末将所言句句是真,请陛下救救我们几万将士!”
直到人远去时,他的声音还在整个大殿中回荡。
自始至终,王清莞的脸上都看不出情绪,这件事是她们安排的,人却不是她们的人。
泰阴城的守将命人暗中递信给男帝,而苻成命内应在泰阴城中找了这么一个人,让他大张旗鼓地将消息带到京城,他口中所言无人授意,全是亲眼所见。
先前定安塞信的大臣憋了一肚子话,经过这一段插曲,他斟酌了语气,没有之前那么激烈:“陛下,泰阴距离京城毕竟上万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仅凭一两人的三言两语难以解释清楚。不如先派遣太医和药材前去泰阴,若无事自然皆大欢喜,若真是疫病,正好也可以解决。”
待在朝中数十载,他到底还是摸着了一点说话技巧。
男帝想要的是这个吗?
不,他希望疫病从来都没有出现在大宁的土地上,他没有应和此人说的话。
他揉了揉太阳穴,再次道:“下朝吧。”
定安看向正帮着男帝否认疫病的几个大臣,正好与其中几个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她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不管今天的早朝结果如何,最终她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被民众抛弃的皇帝,她的废物哥哥可能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位。
第86章 姜去寒篇(二十一)
“禀将军, 泰阴城疫病开始扩散。”
“禀将军,泰阴城中今日死亡四十余人。”
“禀将军,未患病的百姓想要逃出泰阴城, 为首一人被射杀。”
“……”
泰阴城每日发生的事情都会传到苻成的营帐里,苻成将所得消息用密语整理在纸条上,命人悄悄送到京城中的定安长公主手中。
苻成往京城中递了数次消息, 终于在这一日收到了回信。
信中内容是:静观其变。
苻成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做出动作, 如往常一般耐心等待着。在收到回信的三四天后, 泰阴城终于有了除过疫病以外的动静。
苻成得到的消息是:泰阴城将会斩杀城中所有百姓,不论是否患疾。
接到这个消息的苻成以为自己花了眼。
她以为朝廷在得知消息后,最先做的会是派遣太医和药材前往泰阴, 解决疫病, 没想到朝廷打算解决的会是得了疫病的人。
她命人传唤姜去寒,将手中的信递给她,见姜去寒神色不解,苻成这才想起来信中内容是用王清莞大人制造的密语书写的, 从表面看不过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信上内容是说,泰阴城接下来会有一场屠杀, 城中人一个不留。”
“朝廷打算斩杀城中所有百姓。”
苻成与九湘的声音是同时响起的。
这是屠城?
姜去寒在脑海中将这几个字艰难地拼在一起, 同苻成一样,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底下人不愿触及霉头, 没有将松木的疫病传到皇帝耳中, 松木县被迫成为一块废弃之地, 姜去寒还能想个明白。
泰阴与松木的情况并不相同, 首先泰阴疫病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皇帝耳中, 其次城中除过百姓人数是松木的三倍以外, 还驻扎着朝廷调遣过来的三万将士,若是这些人也得了疫病呢?
姜去寒很快回过神,她此前三十年一直处在深闺中,往来的人少之又少,不像定安长公主那般一直处于权力旋涡的中心,一时间无法看穿这个命令的意图是什么,她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我们之前的计划岂不是要全部作废?”
在拿出那瓶得了疫病之人的血时,姜去寒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她告诉苻成,待疫病在城中蔓延开,她要去救治那些病人。
她要看着曾经对她喊打喊杀的人,为了活下去不得不跪地恳求。
至于朝廷是否会派遣太医前来,姜去寒并没有放在心上,她有足够的自信,她放出的疫病只能由她来治。
苻成没有反对。
若她还是观音山上的苻成,泰阴城中百姓的死活与她没有关系,如今她明面上是朝廷的苻成,城中百姓的死活她需要稍微上点心。
定安长公主不缺实力,最缺的就是百姓的声望。
姜去寒若是能在疫病蔓延、百姓和驻守泰阴的三万兵力惶惶不可终日时站出来力挽狂澜,解决疫病,无形中不仅削弱兵力,为她们提供了方便之门,也为长公主提升了她最需要的东西。
如今这一消息的出现打破了她们之前的所有计划。
苻成陷入沉思,半晌后抬眸:“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全无坏处。”
她从记忆的旋涡中挣扎出来,用平静的声音掩饰着她不算平静的心绪:“此前泰阴城的百姓与城中守卫已经起过一次冲突,若是得知这个消息,他们会怎么做?”
难道会直挺挺地站着,等着被砍被杀吗?将军苻成清楚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