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猪都知道反抗。
最终胜的若是百姓,姜去寒可以继续自己的计划,让那些人不得不跪下来恳求她。
最终胜的若是那三万兵力,经此一事,兵力也不会剩下多少,苻成正好可以带人长驱直入,行渔翁之利。
不管哪一方胜利,于她们只有好处。
这个消息苻成不止会放给泰阴城的百姓。
迫于现实,不敢发泄不满,他们的心会从皇帝那边偏向定安长公主,这是定安长公主没有在信中明示的内容。
苻成派人乔装潜入邻近的零水城,趁着男帝对于疫病的威慑还没传到这里,赶紧将消息放给众人。同一时间,这个消息也在泰阴城的四角出现,如他们所患的疫病般,飞速席卷了整个泰阴。
大部分人都不相信。
苻成并不在意,事情的真假如何,现实自会证明。
得知这件事的夜间,大部分人都不敢睡觉,他们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穿着铠甲的人举着长/枪和大刀,毫不留情地刺穿他们的身躯,天上地下一片红。
有人睁眼直到天明。
疫病缠身的他们还不想死。
几天后,号角声唤来黎明,神经崩了好几天的百姓们睁开眼睛,飞速从床上爬起,透过窗户或是门缝往外瞧,只见有将士打扮的人如敲更人般高喊道:“大家不必恐慌,朝廷得知疫病,不仅派遣了太医,还准备了药草。”
“为确保每个人都能领到药,位于城东的人去东城门,位于城西的人去西城门,南城门和北城门也一样。”
药?
他们的疫病有救了?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所有人都将这几日来听到的流言抛在脑后,没有消息比折磨他们的疫病能治愈更重要。他们连忙穿起衣服,按照城区分为四波人,向着东南西北四个城门而去。
不过一个上午,城中人都聚集了个七七八八。
看着这些满脸希冀的百姓,知道他们接下来会面对什么的将士心生不忍,“将军,难道真的要杀了这些百姓吗?
他们手中的长矛怎么可以刺向百姓?
被称作将军的人满脸杀气:“朝廷回信说药草并没有那么多,只够救我们这些弟兄。不是本将军要放弃他们,是朝廷要放弃他们。你明白吗?”
将士仍在说:“我们可以不杀他们,是死是活,全看天命。”
“你还不明白吗?不是本将军要杀。”许是不耐烦,将军脸上的杀气更重,他指了指京城所在的方向,“是那边要杀。”
眼见将士还要说什么,将军轻飘飘道:“你若是想要保住他们,那也可以,你挑出一个人来,你替代他。”
将士不说话了。
被称作将军的人看向这些百姓,朝廷中的好友来了信,让他不要紧张。
陛下只是担心这件事传出去,不得已才出这下策。等将百姓都处理后,太医和药草就会前来。
他对此深信不疑。
当日并没有下朝成功,那个臣子过于倔强,男帝不得不同意了他派遣太医和药草的请求,三万兵力不是小数,若是割舍,他也心痛。
众人不知道的是,下朝之后,男帝与亲信经过商议,暗中又下了一道圣旨。
这道圣旨不是给泰阴城的,而是给驻守在零水城外的苻成苻将军的。
时隔五年,除过命她们驻守在零水外,这还是苻成及她手下的女兵第一次被皇帝想起,在战场上依靠直觉躲过各种明枪暗箭才存活下来的苻成敏锐地感知到,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怀好意。
她跪下接旨。
圣旨上的内容不是别的,是告诉苻成,说泰阴城中的三万兵力与百姓起了纷争,并杀死好些个百姓,命令苻成前去带病围剿这些叛军。
得知圣旨内容的苻成右眼突然跳了一下。
宣旨的公公将头抬得高高的,一副不屑的表情,尖细的嗓子发出阉里阉气的声音:“苻将军,你还在等什么?还不赶紧接旨。”
这突变令苻成措手不及。
她看着眼前的圣旨,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在苻成的计划中,她本就是要打算灭了驻守在泰阴的三万兵力的。突然被横插一脚,还是与她处在对立面的皇帝横插一脚,这让她无由来地慌了神,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消息,定安长公主并没有在信上告诉她,想必这件事她们也不知情。
“苻将军?”
见苻成走神,那公公将圣旨放在她眼前晃了晃,催促道:“苻将军,还愣着干什么?快接旨啊。”
见苻成在他的催促下接了旨,他冷哼一声,嫌弃的视线在帐中扫了一圈,一屁股坐在了苻成的椅子上。
“陛下担心将军下不去手,特命咱家前来帮助苻将军,一直到将军将泰阴城的叛军解决掉,咱家就可以回京,告知陛下这一消息,并为将军讨个赏。忘记说,将军称呼咱家为朱公公就好。”
他意味深长道:“将军,此事宜早不宜迟,你也不想让陛下失望吧。”
每当朱公公说一次叛军,苻成的眼皮就会狠狠地跳一下。
她想命人将此事告知京城,那公公仿佛猜出了她的想法,她走到哪里他就贴到哪里,跟狗皮膏药一般难以摆脱,碍着身份,苻成担忧给谢红叶带来麻烦,还不能撕破脸。
说是帮助,其实就是监视。
次日,在公公的催促下,苻成不情不愿地清点兵马,磨磨蹭蹭地向泰阴靠近。
自疫病爆发的那个早朝之后,一直以来站在男帝身后的几个大臣向定安示了好,当日下朝后男帝与亲信密谋的内容,就是其中一个大臣经过多方打听后带给定安的。
得知消息的定安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报信大臣的脚底产生阵阵麻意,正欲挪动脚步,就听见定安突然开口:“他居然打得是这个主意?”
吓了他一大跳,险些摔倒在地。
报信大臣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定安长公主的威压,一点都不逊色于那位?
果然是上天所选中的人。
男帝想要抹去天罚,哪知天罚已经根植存在于他的臣子心中。
定安喜怒不形于色的双眼中难得流露出几分急色,若驻扎在零水城的人是谢红叶,她还不会如此焦急,偏偏驻扎在那里的人是苻成。苻成此人,定安特意了解过,勇猛无人能出其右、唯独谋略逊色三分。
宣旨的人已经离京三四天,圣旨怕是已经送到了苻成手里,她来不及派人拦截。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定安不敢深想。
明明将一切都安排妥帖,谁料突生意外,察觉一切都挣脱掌控、而自己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定安气极反笑:“我居然小瞧了这个废物。”
第87章 姜去寒篇(二十二)
按照将士的要求, 泰阴人分别聚集在四个指定的地点。
尽管被疫病侵袭,身如火焚,喉如刀搅, 意识混沌不清,他们仍一改数日来的愁容,眼角眉梢上都跳跃着喜色, 就连精神都恢复了大半。
他们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将士们, 早已将流言抛在了脑后。
人群中, 有人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得意洋洋:“我前几天是怎么跟你们说的来着, 让你们不要轻信流言,从这里到京城要好几日路程,京城派人来也要好些日子, 只要耐心等待, 一切都会过去的。”
有一人跟着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满城散播流言,害得我们白白担心这么久。”
此话一出,勾起了更多人的抱怨,突然, 有一人开口:“我看,散播谣言之人八成是定安长公主那边派来的奸细。”
迎着众人的视线, 说话人侃侃而谈, 仿佛所有的事情都被他亲眼目睹, “我们泰阴城最近的变动是为了什么事情, 我想大家都一清二楚。在这个时候, 若泰阴城发生暴动, 会是谁得了好处?”
皇位的正统怎么能是女人?
权力中心的事与这些百姓并无直接干系, 这并不妨碍他们选择立场。
“不是那边派来的奸细, 就是没骨气的泰阴人被她们收买了。”
这边的百姓说得热火朝天, 那边靠近将士的百姓拉长了脖子去看,期待着使他们迫不及待来到这里的太医和药材能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眼见着周围的将士越来越多,眼见着雪白的箭芒成堆成堆的出现,闪得他们无法睁开眼睛,逆着箭芒,他们看见城楼上站着的将士脸上没有喜色,好似他们不是乖巧上交赋税的百姓,而是敌人。
发现这一切的人寒毛直竖,他脱口大喊:“大家快跑!他们要杀了我们。”
令他更觉惴惴不安的是,他的所呼所喊没有激起半点浪花,讨论的人依旧在讨论,期待这一切发生的人仍旧伸长了脖子。
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不,这不是他的幻觉,下一刻,城楼上有将士探出半个身子,急切地高喊着:“大家快逃,他们要置你们于死地。”
与此同时,箭芒的白光对准了每一个人的身体。
从驻地到泰阴,明明只需要半天时间,经过苻成的精心安排,直到晚上才抵达泰阴城外不远的地方。
承受了朱公公一路抱怨的苻成又一次忽略了他的不满,“吩咐下去,令大家就地驻扎。”
说完这一切的苻成这才看向朱公公,制止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公公,天色已晚,大家都赶了一天的路,十分困顿,等明日大家重整精神,打探过泰阴的消息之后,再做定夺,你觉得如何?”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朱公公不同意也只能同意,更何况今日他坐的马车一路颠簸,现在头昏昏然,急需找地方好好休整休整。
次日一早,苻成收到了探子的消息:“说泰阴城的人接到了命令,都聚集在几个城门内。”
聚集在城门内?苻成狐疑的视线看向朱公公。
苻成还没说什么,朱公公反倒叫了起来,尖锐的嗓子犹如曲膜有损的笛音,令听者下意识地皱起眉,“聚集在几个城门内?”
苻成盯着朱公公,双眼充斥着探究,他为何反应这么大?
得知探子消息后,苻成脑海中浮现的想法是,莫非是通过某种命令召集所有百姓,与驻扎于泰阴城的三万人一起,将她们斩草除根——她才不会认为朝廷的命令会有表面看来这么简单。
如今看来,怕是另有隐情。
苻成试探道:“朱公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的眼睛转也不转地盯着这位千里迢迢从京城来的客人,似是想从他脸上寻到一缕破绽。
方才的失态仿佛是苻成的幻觉,只见朱公公一如当日宣旨那般趾高气扬,他说,“苻将军,有些事难道还要咱家来教你吗?圣旨是怎么说的,你怎么做就行。”
“昨日舟车劳顿,咱家身子骨还没恢复,就先去歇歇了。”
苻成看着他的背影。
自宣旨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催促着自己前往泰阴城,将所谓的叛军都斩杀在这个地方,临了怎么突然不急不缓?
这是听了探子消息之后才产生的转变。
苻成脑子飞速运转着,她隐隐觉得有什么真相要破土而出。
泰阴、叛军、她们、百姓。
苻成将近几日收到的所有信息都摆在脑海里,让它们彼此间不断结合着,终于——苻成猛地抬眼,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她找到了朱公公。
朱公公并不是只身匹马来到苻成的军营的,他的身边跟着十来个人服侍左右,有跟他是一样的太监,也有皇帝特意派来护卫他安全的将士。
苻成进去时,躺在椅子上正享受着服侍的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苻将军可还有事?”
“自然有事。”苻成直接开门见山:“朱公公,休息好了吗?本将军决定现在开始攻打泰阴城,您意下如何?”
虽是商量,可你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早已做好了决定。
“万万不可。”
朱公公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对上苻成的视线,他又恢复了那副惯来嚣张的模样,语气中却带着难以觉察的惊慌,“苻将军,陛下让咱家来协助你,可咱家身体还没恢复好,如何能帮助你?依咱家看,不如晚些时候再说。”
果然如此。
确定了心底的猜测,苻成卸下脸上伪装出来的恭敬,她冷声道:“朱公公在这里安心休养便是,战场上讯息万变,死伤不定,若是伤着你就不好了。”
她这语气,不是与朱公公商量,而是通知。
这下轮到朱公公眼皮子狠狠一跳,他连忙阻止,“苻将军且慢。”
他快步走到苻成身前,扬声威胁:“苻将军难道不怕陛下降罪吗?陛下可是对苻将军给予了厚望。”
见苻成神色一滞,朱公公有些得意,小样儿,他好歹在宫中纵横几十年,怎么可能连贱民出身的一个女人都拿捏不了。
这个念头在看见苻成的动作的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声音是在皇帝面前时才有的小心翼翼,甚至讨好地干笑两声:“苻将军,有什么话咱好好说,何必动粗呢。”
在他的肩膀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刀,而刀的主人正是苻成。
说完,朱公公连咽个口水都小心翼翼,生怕幅度大一点,他的脖子就与苻成的大刀撞个满怀,身首异处。
侍候他的那些人紧张待发,纷纷从怀中抽出长剑,对准了苻成。
有人厉声质问:“苻成,你是要造反吗?”
造反。
苻成在心中研磨着这个词,她有五年没有听过这个词了,乍然一听,不觉恐惧,只觉旧友相逢,很是亲切。
只见她冷笑一声,语气中甚至带了几分嘲讽,“你们难道不知道我苻成为何才有今天吗?”
从观音山那一座小小的山头,到如今统领五万将士,她苻成靠的可不是皇帝的施舍。
经苻成一提,众人这才想起来,顿时面色青白。
朱公公这才意识到自己来这一趟招惹的究竟是什么人,悔色布满双脸,背上冷汗直流。
他屏住呼吸,慢慢地往后挪着步子,想逃脱这把大刀,同时借着说话分散苻成的注意力:“苻将军你想怎么做?”
这点把戏哪里躲得过苻成那双锐利的眼?
她于刀柄处施加了力道,压下朱公公不安分的动作,不答反问:“皇帝要你们来做什么?”
想到此行目的,朱公公不说话了。
苻成道:“你不说,那本将军来说。他想将那三万将士和百姓死在泰阴城内,这样就没人知道他们得过疫病,也就没有天罚。”
这是男帝当日在早朝上的想法。
苻成继续说,“他又暗中下了这么一道圣旨,让本将军带着将士赶到这里来,明面上说是为了铲除叛军,可实际上呢?”
“百姓分明是他命令泰阴城的驻军杀的,结果又命令本将军来杀死这些叛军,你们的那个皇帝图的是什么?”
苻成长相温润,旁人鲜少见到她发脾气,可如今她眼角眉梢都跳跃着冷意,像是冬日的霜花结在上面,令人闻之心颤,“朱公公,你应该很清楚吧。”
在皇帝身边服侍了多年的朱公公有什么不清楚的。
不过是为了掩埋疫病、将自己从天罚中摘出去的同时,又不甘心白白损失三万人,落了定安长公主的下风。皇帝不愿认输,这才想着将三万将士和百姓的死都推到定安长公主身上,也让他一直忌惮的女兵身败名裂。
这是一箭双雕之计。
朱公公没有说话。没有说话更胜说话。
屠城,此举若传出去,身为女子本就处于下风的定安长公主必遭千夫所指,她一直以来的布置很可能竹篮打水,苻成心底一阵后怕。
幸好她反应及时。
见苻成已经知道了其中算计,为了小命着想,朱公公愈发好声好气:“苻将军,这事不是咱家不肯告诉你,实在是陛下若是知道,必会要了咱家小命。”
朱公公哭得是梨花带雨,好不可怜,有对死亡的恐惧,更多的则是做戏。
在他看来,苻成虽为将军,可她毕竟是个女人,女人,惯来都是心慈手软难成大事之徒。
总是忘记苻成的过往、并用轻视的目光看待苻成是有代价的,回应朱公公的是苻成玩味的声音,“朱公公你怎么知道,本将军不会要了你的小命?”
不等朱公公沉思这句话的意思,他的头已经在地上轱辘轱辘转了好些个圈儿。
苻成抽回自己的刀,提着它出了营帐,不顾上面沾染的骇人的血。
血顺着刀锋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着,隐约间似是能听到金戈相撞时的鸣叫声,她望向泰阴城所在的地方,声音沉稳有力:“大军可有整好?”
【作者有话要说】
后知后觉发现这本书三十万字了耶
可以给大家稍微剧透一下,后面几个世界出场的会有:海盗(划掉)航海家、异国女王、乱世商人……等等,当然,有很大的可能会推翻封建……
第88章 姜去寒(23)
人声纷纷杂杂, 那个将士说的话犹如水滴汇入大海,眨眼沉没。
见众人没有听清,说话的将士一把拽开架着箭的士兵, 拼命挥舞双手吸引众人注意的同时,语气也愈发急切:“大家快逃,根本没有药草, 都是骗你们的, 他们要置你们于死地。”
他的大幅度动作引来小部分人的注意, 笑意来不及收拢, 惊恐就出现在那张脸上。
他们向四周逃去,喊出的话语焉不详,不知情的人被撞得东倒西歪, 引起了一片叫骂声。
除了这部分人, 谁也没有感受到气氛在无声中已经发生了变化。
直到一具尸体从城墙上摔下来。
噗通。
百姓不知道他们听到的是自己心脏的剧烈一跳,还是尸体的重重坠地声。在这短暂的安静中,一道声音清晰地回响在天地间:
“他们是要杀了我们,大家快逃——!”
什么?!
众人的四肢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争先恐后地向来时的方向逃。
一眼看去,这些百姓像是渔民才打捞上来的一网鱼, 拥拥挤挤, 挣挣扎扎, 耗费了百般力气, 最终还是待在渔网中, 处境更加危险。
“就知道他要坏事。”
说话的是那个满脸杀气的将军, 死去的正是之前心怀不忍的将士。解决了叛徒, 将军欣赏了好一会儿渔网中的鱼, 才挥一挥手, 云淡风轻地下了令:“杀!”
随着话落,准备好的羽箭铺天盖地向着众人袭去,惨叫声起,死伤无数。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信号弹悄然绽放于天际。
所有人都被调去行朝廷之令,竟无人注意到大敌已兵临城下,苻成看见信号弹,没有做出任何安排。
直到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才有人发现大军压城。
不等发现者擦眼睛再三确认,苻成恰在这时下了命令:“攻城。”
憋了五年的劲儿终于可以展现,苻成的话还没彻底落地,鼓声就响了个彻天,慷慨激昂,震得所有人精神一振,浑身的血液都随着鼓点跳跃沸腾。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惊扰了城内的人。
羽箭不约而同停下来,所有人都跑到城墙的另一侧,看着如同黑云像他们压来的女兵。
看清了来人,满脸杀气的将军面色瞬间变黑。
这群女兵怎么敢主动攻打泰阴?
京城中的长公主和皇帝厮得热火朝天,这他们知情,也知道到这里来是为了威慑这些女兵,想要夺去长公主与皇帝抗衡的实力。
可她们怎么敢主动出手?
不过是一群女人。
羽箭停止的这一瞬,还活着的百姓也听见了城墙外传来的声音,他们面露喜色,“有人来救我们了!”
抱头鼠窜的众人停下来,再次看向拦着他们的将士们时,眼底已经没了恐惧,喜色掠过的脸上只剩下愤怒,“大家一起,杀了这群贼奴!”
城内是百姓作乱,城外是苻成兵临城下,内外夹击,将军的脸色不止发黑,更是铁青。
这群女人来得偏偏不是时候,若是早半刻,这些百姓就不会作乱,甚至会帮着御敌;若是晚半刻,所有百姓都会死在这里,他就会全身心地杀了这群女人,而不是眼下这种情况。
偏偏是这个时候。
多半是故意的。
苻成来得过于措手不及,情急之下,一脸杀气的将军只能命令手下人向城外发送着原本应该刺穿百姓的羽箭,又让另一批人护住城门不被撞开,同时杀了那些想要开城门的百姓。
吩咐完这一切,他又掏出手令,调遣其它三个城门的人马迅速赶来这里。
这番布置并没能让他放下心来。
就在这时,苻成的视线与他隔空相望,眉头一挑,一副尽在掌握中的表情,这让他心头狠狠一跳。
他参加过很多次战役,唯独这次,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慌。
苻成突然整军前往泰阴,这事没有与姜去寒提前商议过,也无须与姜去寒提前商议,她不过是一个军医,需要做的是治死扶伤。
尽管如此,姜去寒还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之前与苻将军商议的结果便是等城中百姓和士兵奄奄一息时再进攻,怎么会突然提前?她放出去的疫病不会发展得这么快。
姜去寒终是问出了口:“苻将军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九湘立于姜去寒身侧,刚刚她已去城中探了一圈,闻言回答:“士兵要杀了那些百姓,苻将军突然出现,阻止了这一切。”
九湘也有些疑惑:“之前不是说,等双方两败俱伤时行渔翁之利吗?”
话一出口,九湘明白了什么,接着说,“这个关头正好,不仅让百姓与士兵对立,也可以留着那些百姓,让你出一口恶气。”
不管苻成突然进攻的原因和目的是什么,正如九湘所说,她可以做自己一直都想做的事情,姜去寒看着眼前的一切想。
当初她是如何狼狈的逃出这座城的,如今她就要如何风光的回到这座城。
她还要这群人亲口承认她的医家身份。
那边的城墙上有人骂苻成:“你突然起兵是想要造反吗?”
又是这个词,倍感亲切的苻成正欲喊一句我就是想要造反,你能奈我何?话到嘴边转了回去,而是朗声问,“听闻泰阴城中将士意欲屠杀百姓,陛下特意下旨令本将军前来捉拿叛军,尔等叛军还不快束手就擒!”
叛军?你才是叛军!你全家都是叛军,城楼上的黑脸将军只想骂爹。
他见过厚脸皮的,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明明是造反,偏偏还装作自己承皇命的样子。
这个想法直到他看见苻成手中的圣旨才改变。
圣旨。
陛下怎么会下这样一道圣旨?
只有一根筋、还没确定圣旨上真假和上面内容的他大脑飞速运转着,莫非……是定安长公主在这场皇位争夺战中获胜了?
这个念头令他神色一振。
正当他思考要不要直接投降时,只觉膝盖窝受到重重一击,身后好像有人用力推了他一把,他整个人不受控制的飞出城墙,直直向下坠去。
他原先站立的地方,九湘正揉着自己的手腕,太久没有动过手,她感觉这一下很是吃力。
她虽不能直接致人于死地,间接还是可以的。
就算这样他还不死,底下那些女兵们也不会放过她,九湘冲着姜去寒所站立的地方摇摇手。
这一突变令苻成猝不及防,她拿出圣旨,只是想着杀人诛心,谁料却有意外所得。
连圣旨上的内容和真假都不确定一下,就这么从上面跳下来,不知道九湘存在的苻成面色古怪的看着手上的圣旨,朝廷养出来的这些狗,这么听话吗?
主帅死亡,本就矮了苻成一头的泰阴城驻军更是被压着打,副将军想要控制场面,让这场缠斗继续下去,众人却纷纷丢兵弃甲,无人听他号令。
城门就快就被破开。
手下将士正欲冲进去时,却被苻成喝止。
空荡荡城门大开着,无人进去,也无人出来,一时间,原本喧闹的战场突然诡异的安静下来。
苻成坐在马上,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
对于苻成这个救命恩人,百姓们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让女人救了他们,说出去简直可耻。
更别提在一炷香之前,他们对苻成和她身后的定安长公主破口大骂。
他们如今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就在百姓们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被皇帝特意调遣来的那些士兵排着队挨个儿从他们身后挤出来,走出城门,手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各个耷拉着眉眼,看起来十分乖顺。
城中的百姓和进攻的女兵都过于强势,若主帅没有自、杀,他们还能坚持下去。
为首一人见苻成没有看向他们,便怯生生搭话道:“将军……”
此话一出,苻成才动了动眼皮:“尔等为何叛乱?你们难道不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吗?”
说话间,身上的铠甲与刀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摩擦着,声音并不大,落在这些降兵耳中却如雷鸣般骇人。
苻成哪里研究过大宁的律法,这些都是随口乱编的。
此话一出,这些降兵面色更白。
苻成才不管他们表现的是什么样子,声音更是低沉:“你们若是从实招来,本将军就饶你们一命。”
城门内外挤满的不是百姓,而是降兵,百姓被挤得没有地方去,纷纷登上了城楼,瞪大眼睛向下张望着。
听见苻成问话,他们屏住了呼吸,没有人比他们更关心这个原因。
降兵们闻言面露惧色,知道真实原因的不在少数,都是在心生不忍时追问主帅才得知的,药草有限,他们想要活下去,只能对这些百姓出手,减少竞争。
这么龌龊的原因让他们如何说得出口?
更何况,他们的头顶上还有这些虎视眈眈的满城百姓,必会杀了他们。
苻成并不着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问这些小喽啰实在没有道理,偏偏她还有着别的目的没有达成。
她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草,正悠闲地喂着旁边的马。
马打了个响鼻,嚼动草料时晃着的头颅并没有影响到背上坐的人。
是神色不明的姜去寒。
第89章 姜去寒(24)
你推推我, 我推推你,半晌之后,终于推出来一个人。
他身上穿着的铠甲与别的降兵不同, 质量上乘,磨损不多,显然是有官职在身。
他看着苻成, 硬着头皮请求道:“将军, 此事关系重大, 可否换个地方?我们必会将前因后果尽数告知, 不敢有丝毫隐瞒。”
苻成长相端正温润,不了解的人总以为她是个好相与的,实则不然。闻言她嗤笑一声, “本将军给了你什么错觉, 竟让你以为此事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拍了拍手,将上面沾染的草料抖落在地,半眯着眼:“你们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声音中的质问令为首之人身子一颤,他闭上眼, 认命地跪在地上,向着苻成磕了一个头, 头并没有抬起来, 而是伏在地面又一次请求道:“将军, 我等若是说出来了, 可否保护我们这些弟兄。”
他的十根指头深陷地面, 大有苻成不答应就不起身的意思。
他深知自己说出原因的下场。
苻成没有说话。
等到下跪之人的上半身因为长时间的低伏而颤抖时, 苻成才道:“是本将军可以饶你们一命, 而不是你们拿这个原因来跟本将军交换, 明白吗?”
若不是为了达成目的, 苻成只想现在就把这个人的头砍下来。
她沉下脸,不耐之意愈发明显:“本将军数三下,若是再不说……休怪我为百姓们讨个公道。”
“三。”
“二。”
“……”
“我说!”
下跪之人制止了苻成的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满是痛苦的脸,他近乎绝望道:“我说,我说,请将军饶过我们这些弟兄。”
他双眼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地面,“是京城来了旨意,说药草有限,不够救治整城的人。”
早已知道前因后果的苻成追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
下跪之人像是赎罪般向着地面砰砰磕了两下,“让主帅杀了城中这些百姓,不仅药草够用,还能防止疫病的风声走漏。”
自发现疫病的这一日起,泰阴城管事的人明白事关重大,就将所有的消息全都封在这里,没有传出任何只言片语。
这也是男帝敢屠一城人的原因。
即便传出什么风言风语,那也是捕风捉影的事儿,再加上他的威慑,没有再敢传播这些,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深深掩埋。
苻成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些,她俯下身,试图将耳朵靠近近乎瘫在地上的人:“你刚刚说什么?风太大,本将军没有听清。”
她是听清了,可距离稍远的百姓呢?
这句话无异于向下跪之人施加凌迟之刑。
只见这滩烂泥动了动,又将身体往下压了压,头几乎埋在土里,他大声道:“京城来旨,药草有限,权衡之下,先紧着将士们用。”
“至于百姓,为防止风声走漏,让杀了他们。”
方才听了个模糊的百姓们终于听了个清清楚楚。
明明艳阳高照,也无风声呼啸,他们无由来地感受到了一阵寒意。
在死一般的沉寂中,下跪之人连忙道,“将军,求求你饶了我们,我们只是听命办事儿的。”
话一出口,他身后的降兵也稀稀拉拉跪了下来,不一会儿就没几个站着的了。
个个面色愧疚。
“这群狗养的玩意儿怎么还好意思求情?”
城楼上的人反应过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破口大骂,“将军不要同意,他们都能做出这种事,怎么还敢在这个世上活着?他们难道没有亲人姊妹弟兄吗?”
随着咒骂一同出现的,还有从城楼上飞下来的几个臭鞋子,直直砸中跪着的降兵身上。
飞下来的不止臭鞋子,还有碎石子一类的东西,甚至最靠近百姓的地方已经传来了惨叫声,这是压制不住愤怒的百姓们出的手。
跪着的降兵一动不敢动,默默承受着。
苻成见状派了一支队伍去维持秩序,同时安抚道:“他们也都是听命办事儿的,大家不要为难他们。”
百姓们还是给苻成几分面子,除了少数几个还在泄愤外,大部分人都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只怒目盯着这些降兵。
跪着的降兵们自始至终连头都不敢抬起半分。
苻成跟怒气完全没有得到释放的百姓们保证:“这事儿本将军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只是,”苻成看向跪在自己身前之人,面露不解,像是随口一问:“你们方才说的药草是什么?城中有人受伤还是?这与百姓又有什么关系?”
为首之人看向苻成,面露诧异。
“将军不知道吗?城中爆发疫病,包括我等身上也沾染了些,药草就是来救这些病的。”
“疫病?”
苻成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她皱着眉,“先前本将军也听闻一二,只以为是松木县那边的消息,你们这里怎么也会……?”
“陛下糊涂啊!”苻成突然将话题引到了皇帝身上。
“若是本将军没有收到求救信,惊疑不定时来这里看了一眼,你们岂不是遵陛下令将这些百姓都杀了精光?”
先前兵临城下,苻成分明拿出了圣旨,也说自己是承了陛下的旨意前来捉拿叛军。不过半晌功夫,她与这些百姓和降兵对话时,于声中换了口风,只说是收了求救信才来到这里看一眼。
事情的真相她当然可以在这个时候揭出,证据也充足,苻成没有这么做,也没有这个打算。
不是不想,是不宜。
要达成自己的目的,最省事儿的方法就行,以免枝节横生,过而不及。
百姓们想起了前些日子的流言,再次被恐慌笼罩的他们开始咒骂皇帝,用词一个比一个肮脏低俗,险些把皇帝的祖宗骂得从坟墓中跳出来找他们算账。
苻成勾了勾唇,眼底却有些担忧。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擅作主张,会不会给京城中的她们带来危险。
苻成抬手,示意大家听她说:“为防止疫病蔓延,今后不管是谁,都须向往常一样,不能出这座城门,直到朝廷派送的药草抵达。”
在不满的嗡嗡声中,苻成做了一个决定,只见她眉眼坚毅:“本将军也会进入城中,与大家共患难!疫病一日不去,本将军一日不离开此地!”
此话一出,众人错愕,继而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有人泪流满面:“苻将军这般大义,她是好人啊。”
有人想起了苻成身后的人,愤愤道:“长公主若是登基,定然不会发生这种事儿。”
见目的达成,苻成看向跪着的降兵,声音中厉色不改,“你们虽是听令行事,却也酿成大祸,致使无辜百姓惨死,罪不容赦。本将军罚你们收拾残局,维护秩序,哪家百姓若有困难,你们须得第一时间赶到,算是你们对这些贫苦百姓的补偿,如何?”
能收回一条命,这些降兵只剩下了感谢的份儿。
五万女兵毕竟太多了,苻成只带着五千人进了城,剩下的三万人回到驻地,一万五千人守在泰阴城外,以防突变。
要想收服这些降兵不是简单事,日后若有机会,他们必会回到朝廷的怀抱。
苻成也做出了安排。
她命人将降兵中肩负重要官职的人都叫到了自己面前,把手中的圣旨丢给他们,让他们仔细看个清楚明白。
朝廷的圣旨是真是假,他们一看便知。
为首几个人看见圣旨上写的内容面色大变,不可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他们为陛下鞠躬尽瘁,如今不过是因为区区疫病,就要杀了他们?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这肯定不是真的!
“圣旨是你伪造的吧。”
矛头指向苻成。
任谁看见信任的人想要杀自己都会是这个表现,此刻被指着鼻子的苻成并不恼,她气定神闲,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凉意:
“诸位将士若是不信,不如耐心等上几日,看朝廷派来的药草和太医究竟会不会来泰阴平定疫病,此事的真假不就一清二楚了?”
“你到底是什么打算。”说话的人只觉得口中苦涩,像是吞了十两黄连熬的汤,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支撑自己站在这里,“明明你可以凭借圣旨杀了我们,不是吗?”
圣旨是真是假,他们心中也有了答案,只是真相他们一时间无法接受。
“为何要留我们一条命,你不怕陛下怪罪吗?”
“怪罪?”
嚼着这俩字的苻成只觉得好笑,他们的陛下,又不是她苻成的陛下,她怕什么怪罪。
心里是怎么想的,苻成并没有展现太多,而是语气不忿道:“陛下认为得了疫病的你们若继续存于世间是大宁的污点,定安长公主不这么认为,她不仅不认为你们是污点,更认为你们是于国于家都是有益之人,大宁今日的安宁是你们拼死抵御外敌带来的。她怎么忍心见你们就这么死在小人之手?”
苻成有意戳他们的痛点,据她所知,这三万人马是从边关调来的。
说完定安长公主,她不给反应时间,又把话题拐到自己身上,同时拍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
“更何况,你们与我都是出身乡野的贫苦人家,同是苦命人,做出那般错事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不过是为了谋一口饭吃,我又何必为难你们,亲人还在家中等着你们回去。”
苻成说完,静静站在一边。
经过这一番话,她是什么打算,再迟钝的人也该明白了。
他们神色动容,却没有被冲昏头脑:“苻将军,我们有一个冒犯的问题想要请教。”
第90章 姜去寒(25)
苻成轻笑, 锐利的视线直逼说话人头面,刺得对方不得不错开眼: “明知是冒犯,为何还要说出来?”
她的好脾气给这些男的脸了?一而再, 再而三的谈条件。
“应该不需要本将军提醒,你们也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吧。”
见苻成的脸色上一刻还和风细雨,此时就电闪雷鸣, 翻脸如此之快, 他们被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有人嗫嚅道:“将军……”
他们怎么就突然忘记了, 眼前这人可没有她长相那般和善。
“下去吧。”
苻成没打算听这些人说出问题, 但她也猜到了几分:“根据路程推算,朝廷的赈灾队伍最迟三天就到。事实的真相是什么,你们也不需要本将军来保证, 到时自己去看。”
在几个人即将离开时, 苻成唤住他们:“最迟,我也只给你们三天。”
好言劝说这些人是图的是一个方便,可不是让这些觉得真的好说话,蹬鼻子上脸, 把自己当做人看。
看着这几个人的背影,苻成嫌弃地收回视线, 果然不能给这些蠢货好脸色。
泰阴城因苻成的再次到来而热闹, 被折磨许久的疫病也因这热闹而去了大半, 人人面色红润——先前脸色的红是疫病带来的高热所致, 一派喜气。
街头巷尾都传着苻成的勇猛实际, 歌颂她的大义, 称赞她的威武, 先前对苻成她们的咒骂, 众人也闭口不谈, 心有灵犀地打算将这段过去彻底掩埋。
苻成没空打听这些人会把她传成什么样子,也不在意这些,自登上观音山起,她在别人口中的形象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她。
她将夺得泰阴的消息以及来龙去脉都一一书写,命人快马加鞭将信带给定安长公主。
多亏了王清莞王大人创造的密语,她并不担心这件事被他人劫走。
进入城中,姜去寒并没有躲躲闪闪,或许是这几个月的逃亡和坎坷经历为她面容上增了一点风霜,居然没一个人认出这就是几个月前他们一直喊打、想要置于死去的妖女姜去寒。
女兵在城中找了块空地安了营,姜去寒处理完受伤之人的伤口,空闲之余,她来到自己先前的住处。
这里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旁人说,因是妖女所住的地方,明明是一个很好的地段,却没人前来收拾,任由这里荒废。
久而久之,这里聚集了一大群乞丐。
见有人前来,饱受疫病之苦的乞丐看了看姜去寒的双手,没有见到需要的食物又将头垂下去,大口喘息着,想要缓解体内的热气。
“姜……姜大夫?”
身后传来了一道诧异的声音。
姜去寒转过身,只见莫婉玉难以置信地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激动得险些落下泪来。
确定面前之人正是姜去寒,不是她做梦,莫婉玉连忙上前,把姜去寒拉到一边,确定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后,她才面露欣喜:“姜大夫,那日城破,我远远见到你还不敢确认,想着你可能会来到这里,就一直在这里等待。”
近乡情更怯,莫婉玉不敢去女兵军营确定姜去寒的存在,生怕只是自己多想。
话说完,她换上了担忧的语气:“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城中疫病爆发,人人生死难测……”
姜去寒攥着莫婉玉的手,她救治城中的妇人,几分是出于善念,几分是想要留名青史,她分不清。
她能分清的是,莫婉玉对她的救命之恩。
姜去寒觉得此生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当日莫婉玉不顾才生产完的身躯跪地求人,妄图通过一纸只有几个人签名的请愿书让她避开一场灾祸。
明明身体单薄如纸,一阵轻飘飘的风都能将她吹倒,偏偏当日的她让人看了只觉她是一块阻拦在急流中的巨石,不管是什么样的泥沙水流,在对上她时,只有绕路的份儿。
姜去寒那时明白了什么是医者。
姜去寒笑了笑,释怀道:“你忘记我是因为什么才沦落到今天这一步吗?区区疫病,我不会放在心上。”
莫婉玉有些不好意思,语气中仍然含着担忧,“你要不说,我还真忘记了,那你也不该回来。当日你在城中是什么光景,你忘记了吗?你就真的不怕吗?”
“我没忘,也不会忘。”
姜去寒面上的笑意收敛,她收回自己的手,看了一眼躺在废墟中如濒死的鱼般喘气的乞丐,再次看向莫婉玉时,眉间带着点点野心和冷色:
“所以我回来了。”
莫婉玉追问,“难道你想救这些人?”
“当然。”在莫婉玉不认同视线中,她低嗤一声,笑意浅淡,不达眼底,“我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泰阴城的疫病能有今日,是我一手造成。”
莫婉玉正想劝解姜去寒,这些人既有杀你之心,你又何必以德报怨,对自己没有分文好处。
听见姜大夫的话,她愣住,所有的话被迫停在喉间,又猛地咽了下去,一时间只觉得唇齿发干,脑中空荡荡一片,只能问出一句:“你做的?”
带着不可思议,带着惊叹。
姜去寒没有丝毫犹豫,“是。”
昔日她有多无助,她就让这些人也体验一下这种无助,还有濒死的感觉。
若不是她有九湘相助,她早就成了一抹冤魂。
二人找了个地方叙旧,姜去寒才得知,莫婉玉自那日过后,就被丈夫休弃,连孩子一同被赶出家门。
父家也嫌她丢人,收回嫁妆后,也将她赶出了家门。
所幸身上还有少许玉器装饰,又有当日一同站出来的妇人帮衬,日子过得也不算艰难。
说到这里,莫婉玉突然说了一句:“姜大夫医术真是高明,世间怕是无人能及。”
姜去寒不解地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莫婉玉真心实意道:“姜大夫有所不知,我们这些被您治过病的人,只有三两个人染上了疫病,剩下的人都身体健康。疫病在城中的发展情况您想必也知情,每家中只有一两个人没有染上,我们一致认为,这不是巧合。”
原来是这个。
这在姜去寒的预料之内,姜去寒没有太惊讶。
病邪病邪,疫病再怎么骇人,它也只是六淫邪气的一种,药物使用之后,在祛除邪气的同时,调整阴阳平衡,充足体内正气。
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姜去寒思索着这一句话,是了,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她若强大,外邪再利害也不会伤及她身,如定安长公主那般。
她心中有了新的主意。
莫婉玉问:“姜大夫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姜去寒对着莫婉玉一笑:“没说什么,你们没有被疫病侵袭是个好事儿。就算疫病最终能被治好,那也是病,其中折磨不用承受再好不过。”
“另外三两人可能是当初我所用的药力不够,也可能是她们的病邪还没完全离开所致,不用忧心,过几日我会诊治。”
与莫婉玉分别之后,姜去寒找到了苻成,说出自己的主意。
“你想将你所做的所有事公之于众?”
苻成从椅子上站起来,踱步两圈后继续道,“万万不可。如今长公主是民心所向,若是将一切都公之于众,所有的事情都会被打乱,后果不堪设想。”
苻成不知道姜去寒为什么突然起了这个念头。
若姜去寒并未与她们为伍,姜去寒做什么她都管不着,也无权涉及,可现在姜去寒选择与她们为伍,为了大局着想,她必须制止姜去寒这个打算。
苻成面色严肃,姜去寒也知道这件事不能随心所欲,她道,“正是觉得这件事不妥,才找你商量。”
她只让世人看到了她的良善,却没让世人看到她值得畏惧的一面,这样的她就算收获了尊敬,别人也会觉得她是个软柿子,好欺负。
“既然苻将军不同意的话,我还有另一个要求。”
姜去寒退让一步,笑意盈盈。
苻成这才明白:“原来你早有算计。”
话是这么说,可苻成并不恼怒,她向来佩服有能力的人,只是跟着笑道,“也罢,这件事无伤大雅,你随性就好。”
约定的时间很快过去,朝中所谓的赈灾队伍始终没有到来。
三日前被苻成召集的将领们此时又聚集在这里,面色死灰,其中一人道:“将军,城内疫病蔓延……咳咳……有什么咳……对策……”
他们的视线探究地看向苻成,发亮的眼睛、没有疫病产生的潮红肤色、健实的身躯、有力的步伐,耳中传入的是她沉稳的呼吸,不像他们一般急促。
苻成精气十足,漂亮得如威风凛凛的狮王,还有她手下的女兵,没有一个人受疫病折磨,这让他们很是好奇。
生死面前,立场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
更何况,他们的帝王还是那么冷漠无情的一个东西,远远不及定安长公主,有脑子的人自会做出打算。
“有。”
苻成道,“自得知疫病的那一日起,我军中太医就在为这件事前后奔走,三日过去,也算有了点成效。”
见众人视线都盯着她,苻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旁人不知,你们是知道的,朝廷根本不打算派军医赈灾,本将军不得做好准备吗,嗯?”
苻成再一次提及此事,这十来位将领只觉得自己本就发热的脸像是被煮熟了一般,他们愧疚地错开视线,为三日前的倔强坚持而感到可笑。
其中一个不自然道:“那满城百姓就有救了!”
苻成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这十来位将领看出来了,心底一沉,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变数?
有一人小心翼翼道:“将军,还有什么问题?”
苻成语气散漫:“治病的法子是有,但百姓不一定能接受。”
“他们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将领不解。
这个将领还能沉住气,其他人就不行了:“能让疫病得到遏制,他们就算不接受也得接受,哪里有他们可挑选的份儿,不接受就去死。”
“……”
苻成靠在椅子上,指头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待众人安静,她才道:“你们可听说过,泰阴城中,曾经有一位名为姜去寒的女子?”
“姜去寒?这个名字好生熟悉。”
“我也记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有人问,“她是做什么的?”
“……”
“我想起来了!”其中一个人突然大声道,“几个月前泰阴出过一个妖女,你们可还有印象?那个妖女好像就叫姜去寒!”
他们驻在此地,每日很是无聊,只能听一些流言缓解。
他们看向苻成,“将军,您说的是这个吗?”
在众人的视线拥簇下,苻成点点头,眉头微挑。
“当日她被污蔑为妖女,即将处死时逃出泰阴,阴差阳错投入我的军营中,我见她医术了得,就将她留了下来,刚好在此处发挥了用处。”
苻成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急冲冲道:“将军,还不赶紧叫她出来给我们治病!”被疫病缠身可不好受。
“是啊是啊。”
附和声在撞上苻成逐渐变冷的神色时,逐渐低了下去。
这群将领面面厮觑,不知道他们刚刚说了什么话,惹得这位不满。
看着这群人,苻成凉凉笑道:“百姓可能介意她是妖女,不愿让她治病。但姜去寒呢?曾经被这群人当做妖女,险些命丧黄泉,她心中难道没有芥蒂吗?”
苻成有意加重声音,“你们看看自己刚刚对医家的态度可还有半点尊重?依本将军看,也没有必要劝说百姓向姜去寒认错,消解芥蒂,左右她也不是很想救这些人,你们还在这里自生自灭好了。”
“不过是一个——!”
话没出口,戛然而止,他看见了苻成一寸寸沉下去的脸色。
见这人不继续了,苻成笑着问:“不过是什么?不过是一个女人吗?”
众人连赔笑都不敢。
苻成掀开眼皮,神色淡淡:“三日前我跟你们说的话,你们是忘了吗?不过三日而已,你们又忘记了自己是什么处境吗?”
“杖则二十,你自己去领罚,可别让本将军亲自动手。”
出言不逊的那人连忙下去,不敢多停留一分,谁不知道苻成苻将军是读书人的表象武将的身体,力能扛鼎,若是要她动手,他估计连十杖都撑不住。
众人心中一凛,神色恭敬。
苻成温和的那张脸和女子的身份,居然又让他们忘记了这个人当日是如何让他们畏惧和佩服的。
“末将知错。”
见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营帐里,苻成才收回视线,她道:“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如何消解姜大夫心中的芥蒂,如何让百姓接受让姜大夫治病,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当日你们屠杀了那么百姓,这件事就当赎一部分罪了。”
有人迟疑道:“将军……”
苻成抬眼看去,“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就算有不敢有。
离开了苻成的营帐,众人聚在一起,面色扭曲在一起,这种事情怎么交给他们?他们这些手脚粗苯的人只适合打打仗,说服人这种事他们真的不擅长。
“这可怎么办?”
有人咬牙道:“先去找姜大夫问问吧。”
女兵的营地在城中的一块空地上,平时除了女兵,任何人都不被允许来此地。此时这几个将领只能在外面候着,等着别人通传姜去寒。
真是窝囊!
想到姜去寒能治他们的病,这点窝囊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嘴上忍不住责怪起来:“泰阴城这些百姓真是有毛病,无缘无故的,就把人当作妖女,真是害惨了他们,也害惨了我们。”
“谁说不是。”
意料之外的,姜去寒拒绝出现。
几个将领忙拦住通传的小兵,好声好气道:“你能不能再问问姜大夫,就说什么时候才愿意出来见我们一面。”
“是啊是啊。”
“这位将士,拜托你了。”
通传之人很快出现,她道:“姜大夫说,最近没有心情与人交谈,有什么事过几日再说。”
“这怎么能等?”一个男将领大叫起来。
通传的女兵神色不动,退回了营地内,只留这几个人在原地抓耳挠腮。
“我们该怎么办?”
“我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这么棘手的事情,怎么偏偏落到他们头上了。
“不如——”
说话人道:“我们将实情告知百姓,让他们来跟姜大夫认个错。姜大夫是一个人,不好劝,百姓是满城人,有人不同意,总有人会同意。”
其余几个人满面喜色,“是这个理儿,是这个理儿。”
一直跟踪他们的人将此事告知给苻成,苻成跟姜去寒正坐在营帐中听着受杖之人的惨叫声品茶,等人下去后苻成道:“皇帝不作为的事情,让这些人告知给百姓,比我们告知给百姓效果更好。”
不然她才不会多此一举,连番敲打。
“到时你有什么要求,这些走投无路的百姓都会满足你。”
姜去寒浅笑不语,九湘在一旁连连点头。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再次见面,苻成给她的惊喜太多了。
苻成带来的热闹只在城中坚持了一天,泰阴城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寂静,这几日因疫病而死去的人又加了一些,实在无法热闹起来。
朝廷不是派遣了药草和太医到这里来吗?
这都多少日过去了,怎么还没有动静,再拖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乡亲们,我有一个事情要告诉大家。”
这十来个将领分为四组,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分别告诉百姓们他们即将面临的事情。
“近几日城中是什么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朝廷并没有派遣太医和药草来赈灾。”
能在外走动的,都是些还有精力的人,闻言问道:“你这话是什么……咳咳……意思啊。”
真相大家都不愿承认。
对上这些充满了对生的渴望的一张张脸,这几个将领们忍不住叹息,心中对男帝又多了几分怨恨,何其冷漠和自私的一个人,他不配为万民之主!
但真相必须告诉这些百姓,否则无法逼迫这些人向姜去寒认错。
他们发自内心的义愤填膺道:“太医是假的,药材也是假的。朝廷嫌我们是污点,本就没打算救治我们!”
“咳咳……咳……”
或许是皇帝下令屠城一事在前,对皇帝失望了的他们对这个结果不算难以接受,这些日子里死了的那些人,有多少是没了盼头的,他们也说不上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
这些将领这个时候继续道:“大家安静,苻将军说,她那里还有办法,她不会让大家死在这里的,只是这件事需要各位父老乡亲的帮助。”
苻将军是什么人,与其接触过的他们十分清楚。
接下来他们都要仰仗苻成将军的鼻息,讨好上司是必要的一件事。
“什么?”
见到有转圜的余地,一双双眼睛都亮了起来,纷纷看向正说着话的将领们。
“你们可有注意到苻成将军部下的军队?苻成将军带了五千人进城,这五千人与我们每日接触,如今已三天有余,可她们没有一个人感染疫病。”
“你们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意味着疫病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意味着他们有救了!
意味着他们不会就这么死去!
“今日苻将军说,疫病有了救治的办法,但是,这件事需要你们的帮助。”
百姓顾不得说话,激动得纷纷点头。
“几个月前,有一个医家被你们认定为妖女,被处以火刑,有幸逃离,投入苻将军的麾下任军医一职。”
“这疫病的解决之法就是她琢磨出来的,她是——”
噗通。
在此起彼伏的心跳声中,百姓们听到了方才浮现于心头却不愿听到的名字:
“姜去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