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古代篇之姜去寒(八)
九湘率先追了出去, 她可以迅速出现在黑影身边,钳制住黑影。
被抓住的黑影疯狂扭动手脚,发现挣脱不了后选择放弃, 也不打算回头看钳制自己的是谁。只低着头,乱七八糟地啃着手上的兔子,活像是饿了十天半个月。
就在柴升阳和姜去寒二人赶上来这片刻时间, 原先外酥里嫩的兔子看上去惨不忍睹。
见二人靠近, 黑影一呲牙, 从喉间传出某种动物的发怒声。
姜去寒和柴升阳二人没有靠近, 黑影用警惕的眼睛瞪着她们,手上也不停歇,飞速将兔子残骸上剩余的肉全都吞入腹中, 生怕手中的食物会被夺走。
黑影像是饿急了, 连骨头都要咬一咬,确定咽不下去后才吐出来。
吃完所有食物的黑影不再紧绷着身体,变得松弛了一些,隔着夜色, 三人虽然看不见黑影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它身上散发出的得意。活像是偷了油的耗子, 正在主人的面前, 大摇大摆地钻进洞穴一样。
丢掉手中的骨头, 拍拍手, 打算离开, 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它终于想起回头看一眼身后, 看是何人钳制自己了。
空无一人。
受到惊吓的喉间再次响起了某种声音, 只是比起之前, 声音弱了不少。
这段时间足够让三人打量清楚这个突然出现的黑影, 这是一个人。既然是人,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九湘揪着她到了火堆旁。
借着火堆的亮光,三人终于看见了突然出现这个黑影是什么样的。
她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是讶然。
只见面前的人身上只有一件窘迫的衣服,袖子只到前臂中部,小腿暴露在空气中,衣服的下摆破得不能再破,仿佛只要轻轻一扯,衣服就会变成灰烬。
让九湘三人惊讶的是她的肚子。
她的四肢瘦弱得像是四根木头拼凑而成的,而她的肚子出乎寻常地高高鼓起,像是十月怀胎的妇人。
姜去寒下意识地伸手,想按上对方的手腕。
黑影像是受了惊,她将胳膊收了回来,又猛地调动身体往后缩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镶嵌在惊惶不安的凹陷脸颊上,显得格外触目。随后她一跃而起,如同来时那般飞速地窜进了林子里。
九湘再次跟了上去。
这次,她没有贸然地钳制住黑影,而是一直跟在她身边。
进了林子的黑影健步如飞,九湘跟着她很快就来到了丛林深处,这里树木茂密,连天上的星月都不见踪迹。
黑影突然在一棵大树前停住身影,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确定安全后又接着往前走。九湘跟着她来到了一汪泉水边,被遮挡的星月露了出来,照得泉水像是一面明镜。
黑影站在了泉水边,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
镜子中的黑影四肢依旧瘦弱如柴,之前暴露在九湘眼前的腹部在镜子的摇晃下,显得愈发膨大。
如此诡异的场面,就连不会医术的九湘,就看出了几分古怪来。
巨大的腹部让黑影坐也小心翼翼,不似在林中穿梭那般轻便,烦躁之余的她拿起岸边的石头就丢向泉水里。
噗通声后,天地间又沉寂下来。
二人目光相遇,九湘看见她脸上有着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黑影显然看不见九湘,她很快就别过了视线,看着泉水出神。
半晌后,她又就着泉水洗了一把脸,有意涂抹的泥污被抹去后,露出了一张令九湘再次吃惊的脸——这张脸过于青涩,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
这么稚嫩的年纪,怎么会有……九湘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腹部。
洗干净了脸,黑影对着泉水捏了一把自己的脸,又照了照,然后笑了出来。
这是九湘第一次听见她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低吼声,像是某种动物发出来的,只见在丛林深处,一双绿色的眼睛正幽幽地盯着九湘所在的方向。
“小心!”
九湘话音刚落,小姑娘就跳进了泉水中。
猛禽听见动静,从林子中瞬间冲出来,站在了小姑娘原先的所站立的位置上,正眈眈地看着水里的动静。
借着月光,九湘瞧见这是一只老虎。
九湘下意识地小姑娘之前呲牙发出的声音,正与这只老虎如出一辙。
见小姑娘半天没有浮出水面,九湘一看,才反应过来事情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
哪里是为了躲避老虎,她分明是在寻死!
若是想躲避,她大可以游到河对岸或是攀上某棵大树,随便什么方法都成,但绝不是眼前这样——水底的小姑娘双手环住自己,任由水流进入口鼻而不挣扎。
“噗通——”
又是一阵落水声,九湘将人救到了泉水的另一岸,与老虎隔空相望。
九湘抢救的及时,小姑娘吐了两口水就自己醒了过来,余光中,她突然看见站在河对岸的老虎。她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伏在地面上,嘴里又发出了嘶吼声。
对面还算悠然的老虎也看了过来,同小姑娘一样,放下上半身,嘴里呜呜地叫嘶吼起来,一副被挑衅后的不爽样子。
一人一虎你低我高、你高我低地比了起来。
小姑娘的声音突然加重,老虎被惹怒,身体伏得更低,做势就要跳过来。两岸不过几米左右,对于一个成年老虎来说,跳过来也是绰绰有余的事情。
九湘正准备提醒时,小姑娘已经直直站了起来,她拍拍手,很是洒脱:“你不就想等着我死了后,吃我的身体吗?我偏不死,气死你。你看,老天都保佑我,我想死都难。”
原来她会说话。
话音刚落,小姑娘就冲进了林子里,早已蓄势待发的老虎跃过岸,跟着进了林子里。
看这小姑娘的做派,显然不是第一次从虎口脱险了,九湘本该放下心,但防止意外,还是追了上去。
小姑娘带着老虎,在林子里左穿又穿,很快停在了一棵比人还粗的大树上,三下五除二地爬了上去。
九湘跟着到了树上,面上再一次浮现了惊讶之色。
只见距离地面八米高的树梢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巢穴。这个巢穴显然不是鸟类居住的,而是这个小女孩睡觉的地方。
巢穴很是巨大,是由树枝编织而成的,四面透风。上下固定在固定在两根粗壮的树枝上,巢穴的背面同样固定在树枝上,这样使得小姑娘在跳上去后,巢穴只是摇晃了下,并没有脱落,很是坚固。
在巢穴的顶端,裹着一大片类似芭蕉的叶子,如此一来,也不再担心刮风下雨。
小姑娘此刻正坐在巢穴的边缘,摇晃着双腿,冲着在树下转圈的老虎做着鬼脸。
在巢穴的树枝缝隙中,还别着一枝九湘叫不上来名字的白色的花,花是一簇一簇的,像丁香一样,却比丁香的大上很多,此刻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着。
九湘一时恍神,忘记了小姑娘肚子还不正常地鼓起着。
直到她回到篝火边,姜去寒问她那个黑影是怎么回事时,九湘才回过神来。
九湘一时间也难以说明,“那个小姑娘应该只有十来岁左右,看样子她一直生活在树林里。”九湘想起来她的肚子,迟疑道:“她的肚子……有点怪异,不像是怀孕了。”
起初九湘以为她是一个孕妇,跟上去也只是疑惑为何在夜晚间还有孕妇在丛林间穿梭,又为何穿着如此破旧。
九湘的话验证了姜去寒心中的猜测。
她道:“我也这么觉得,她的肚子,不是怀孕之人才能有的。尤其是她那么瘦弱,肚子却那么鼓胀,这对一个正常的人来说,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话到这里,姜去寒想到了什么,她拔高了声音:“可能是鬼胎。”
鬼胎?
九湘心一沉:“鬼胎是什么?”
柴升阳和九湘都将视线放在了姜去寒身上。
姜去寒在脑中回想着:“鬼胎,顾名思义,就是鬼魅孕育的胎儿。我以前在那些杂闻野志上看到的。”
九湘蹙眉,她噙着这俩字:“鬼魅?”
这个世上不会有鬼魅,若是真有鬼魅的话,她应该能感知到的……吧。
“鬼魅一说,是否存在我也不知情。”
姜去寒看出了九湘的疑惑,“书上说,女子有孕两三年不生,就是鬼胎。怀有鬼胎的人,面黄肌瘦,唯腹大如斗。来由……是与鬼魅产生了关系所致。多数都是在寺庙这种清净的地方而有了云雨之念,或是被林子中的瘴气所伤,或是在闺阁有了出阁之念,这些淫、乱之思都会引来鬼魅。云雨之后,鬼魅就会祟气结于腹中,是为鬼胎。”
“不过。”
就在九湘打算反驳说这些都是无稽之谈时,姜去寒抢先一步,她语气平静:“行医多年,我认为这更像是世俗之人对疾病的不了解而造成的结果。”
姜去寒也是到了此刻才明白。
九湘想起了巢穴内部被特意插上的白色的花,她下意识问:“你能治好吗?”
姜去寒沉默了一会,答:“我没有接触过。”
“但我能治好她。”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码字时候,觉得文名好像改为《女帝夺位后的百年间》更合适诶,更贴合主题一点(?
更新:我也觉得现在的书名好~嘿嘿
第72章 古代篇之姜去寒(九)
寻常医者, 面对未知的疾病时,心底会升起一股挑战欲:我要治好它。
姜去寒也不例外。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传闻中的鬼胎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病因又是什么, 为何会和孕妇一般模样。
平日不为外物所动的双眼中泛着奇异的光彩,她对九湘道:“我能治好她。”
姜去寒的医术在如今这个世界里,是九湘见过最高明的人。谢红叶准备起事时, 白石礼特意给她准备的那些道士加起来也比不过姜去寒。
只是, 若要医治那个女孩, 就必须得将她带到姜去寒面前, 观其象,察其脉。
一想到那个警惕的小人,九湘面露难色:“她的警惕性很强。”
姜去寒点头表示认同, “患有鬼胎一疾的多是女子, 她们会被认为是不贞不洁的人。为了维护家族的声誉,她们会被赶出家族,更有甚者会将她们沉塘。那个小姑娘,十有八九是被家中人赶出来的。”
无处可去, 才待在了山林中。
山林中危机四伏,若是没有警惕心, 她们也不会相遇。
姜去寒摆弄着火堆中还未燃尽的炭火:“都是一群愚蠢的人。”
不知世事的姜去寒想要去除女子身上被上天设下的晦气,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挑衅上天, 也可以成为神仙、让别的神仙对她侧目和默叹。
如今的姜去寒又如何能不知道, 世上没有神仙, 所谓的晦气也只是一个骗局。
九湘难得出言嘲讽:“这群人哪里愚蠢了, 他们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了。聪明到我想打开他们的头窍, 把脑子挖出来, 看看那一条条沟壑之中, 都写着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九湘脑中突然有了主意:“我可以将她绑到你面前。”
毫无声息地绑住那个小姑娘,并带到姜去寒身边,对九湘来说并不是难事。
姜去寒本来想的方法是通过食物引诱对方,逐渐让对方放下警惕心,再为她治疗疾病。此刻九湘这么说,姜去寒稍微一想,在赞同这个计划的同时,并对九湘给予了肯定的态度。
如此一来,事半功倍。
此时天色已晚,九湘耐心等到第二天才出现在了那小姑娘栖身的巢穴边。
天色过于刺目,小姑娘脸上盖着一片厚实的树叶,恰好可以挡住自己的眼睛,一只手放在额头上,防止叶子中途跑丢。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巢穴中的一根树枝,像是担心自己一个翻身,就从巢穴中掉下去,粗粗一看,她的手和树枝竟一般无二。
插在巢穴中的那枝花开始枯萎,昨日在树下嘶吼的老虎没了踪迹。
九湘本想等她睡醒再把她捆到姜去寒面前,又担心若是醒来,警惕心会让她一直挣扎,动作剧烈一些的话很难将人带走。想到此,便不再犹豫,用带着的布料将人裹了个严实。
九湘的动作过于迅速,等她把人带下树时,小姑娘才醒过来,这时挣扎已经迟了。
看见姜去寒,小姑娘瘦到脱相的脸颊上浮现了跟昨晚一模一样的惊惶,她想要逃离这里,身体却无法动弹,只能尽力地瑟缩着自己的身体。
与此同时,她还是怒瞪着几人,喉间发出了和昨晚一样的恐吓声。
昨晚夜色朦胧,看着小姑娘已经觉得可怜,现在光线清晰,看着她更没有人样,柴升阳有些心疼。她拿着一块饼子,放在小姑娘眼前晃了晃,声音轻柔, “我们不是坏人,你不要害怕。”
她又指了指姜去寒,介绍道:“看见她了吗?她是一个大夫,你生了病,她可以治好你的病。你若是同意治病的话就点点头,这块饼子就给你吃。”
这么多年来,姜去寒能安心研究自己的医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柴升阳挡在她身前,替她处理家事、调和与病人之间的关系。
姜去寒不擅长的,恰好是柴升阳所擅长的。
自饼子出现开始,小姑娘的眼睛就一直盯着饼子,无意识地吞咽着口水,久居山林的她很久都没有吃过人类的食物。如果眼睛可以吃饭,柴升阳手上的这块饼子怕是连残渣都剩不下。
她艰难地将目光移开饼子,扫过柴升阳,最后又落在了姜去寒身上。
她从饼子中的诱惑中挣脱,神色警惕:“我没病,我是被鬼魅下了诅咒。”
柴升阳蹙眉:“谁告诉你的?”
小姑娘毫不犹豫:“我父母,还有村里人,我遇见的每一个人都这么说。”
“你只是生病了。”柴升阳眉头更紧,声音比之前更加柔和了些,她低声引诱道:“你信大夫还是信你们村里人?”
小姑娘略迟疑:“大夫……”
大夫是值得尊敬的人,就跟村头的教书先生一样。他们不会说假话,他们说的话不止父母会遵从,就连村长都会遵从。
她道:“大夫也是这么说的,而且我爹娘是不会骗我的。”
柴升阳看了一眼姜去寒:“她也是大夫,你信不信她?”
小姑娘随着柴升阳的视线看向姜去寒,一时间没有说话,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眼中的警惕在无声间消散了一些。
面前的二人衣着整齐,不像村里人,衣服上有着数不清的补丁。她们长相周正,皮肤白净,看起来和平日里被前拥后簇的县令大人一般无二,是养尊处优之人。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却低如蚊呐:“信。”
末了,她好似反应过来,又连忙补充道:“是你们自己非说这是病,要给我治疗的。如果以后你们发现这是病,不要把我再丢进水里可以……吗?”
话到最后,她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了,细听之下还能听到一丝祈求。
她不想再被丢进水里了,水里冰冷又潮湿,还喘不上气。当时她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道猪笼顺水而下之时撞在了石头上,散了架,她才险险捡回一条命。
“作孽。”一直没出声的九湘抱着胳膊道。
从小姑娘的说话来看,她就是姜去寒所说,闲文野谈里描写的那些被认为不贞不洁而被沉塘的那些女人之一。
“她才多大啊。”
已经恢复自由的小姑娘正狼吞虎咽地啃着柴升阳给她的饼子,姜去寒递过去一杯水,她几乎是夺过去一饮而尽。
姜去寒状似随意道:“你多大了。”
小姑娘扬起下巴拉长脖子,强行咽下口中的食物,忙不迭地回答:“我刚满十二。”
见姜去寒不说话,小姑娘有些惴惴不安。她看向柴升阳,比起姜去寒的拒人千里之外,柴升阳身上有一股亲切感。见柴升阳脸上一如方才那般,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她才安下心,“怎么了?”
姜去寒回过神,她言简意赅:“治病需要。”
姜去寒又问:“来癸水了吗?”
小姑娘咽下最后一口饼子,拍了拍胸脯,将卡在那里的干饼子顺了下去。做完这一切,这才看向姜去寒,脸上一片茫然:“癸水是什么?”
姜去寒还没来得及开口,九湘更觉得烦闷:“我本来以为她十四五岁,来了癸水,有了大肚子才被沉塘,没想到她才十二岁,被赶出来那年可能才十一岁。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身体还没成熟,癸水还没降临,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得病,而不是所谓的……不贞不洁,那些人怎么可以愚蠢到这种地步。”
真的不如把脑子给她,剁碎了还能包个饺子吃,起码还能派上点用处。
柴升阳心生怜惜,她接过话头,“是你身体到了合适的时机,自然而然产生的一种温柔而缓慢的水,它是红色的、看起来像血一样的东西。如春日雨露之精,其性至柔至坚,有清有浊,可以滋润万物,可以辅佐土壤运化。”
跟着姜去寒耳濡目染,柴升阳自然知道一些医家才知道的东西。
她视线下移,看着小姑娘膨胀起来的肚子,神色略显复杂,“所以它诞生之后,也就意味着你的身体才可以生育孩子。”
小姑娘听不懂柴升阳的那一大串话,她只能听出来,来了这个东西之后才会怀孕。她不解,她看向自己的肚子,语气懵懂:“可我不是已经怀了孩子吗?”
柴升阳道:“你还年幼,又没来癸水,如何能怀孕呢?你只是生病了。”
姜去寒松开自己搭在小姑娘脉上的手,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我刚刚给你的身体做了诊断,你没有怀孕,只是生病了。”
小姑娘愈发茫然,她点点头,她真的没有怀孕吗?
茫然过后,她抓住姜去寒,双目期待:“那你可以治好我吗?”
如果眼前的神仙人物把她治好了,她是不是就可以回到家里了?就可以见到爹娘了?
她醒来就在这一片山林间,她不敢离开这片藏身之地,怕路过的每一个人都把她当做怪物,然后把她装在一个更结实更小的猪笼里。
她更不敢回家。她想回家。
闻言,姜去寒的眉头微不可闻地蹙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
好久之后,她才道:“有。”
第73章 节日特辑*百合线
她居然杀了人。
看着大夫摇摇头从房子里走出去时, 柴升阳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寻找小姐的身影,终于在走廊的柱子后面找到了她。她的半边脸被挡住,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带着轻柔的笑意。
屋子里那个了无生息的人正是小姐的丈夫, 人是她杀的,主意是小姐出的。
自幼就想成为医家的小姐说:“有他在,我永远不能行医。”
小姐是一个很有决心的人。
她想做的事情, 一定会做成, 她不允许有东西阻拦她前进的脚步。
柴升阳想起小姐十岁那年治好的患者, 那个患者的病情十分棘手, 旁人都束手无策,小姐仅用十来根银针就让昏迷中的他苏醒。
若是搁在男子身上,必会被药馆视为接盘人, 精心培养。
偏偏, 小姐是个女孩儿。
老爷知道了这件事,不准小姐再读医书,说女子学医会为家中带来灾祸。
小姐就像是在空中飞的小鸟,又怎么会乖乖听从老爷的话。她表面上应下了老爷, 私下却嗤之以鼻:“一个医家一生能治的病人成千上万个,而我们家中不过十口人, 这种切实可见的东西, 难道不比没有定数的灾祸重要吗?”
她愈发精心研读医书, 琢磨病案, 暗中假扮男子行医。
在身份允许的范围内, 她做尽了一切能做的事情。
渐渐地, 小姐的脸上挂满了愁容, 她捧着手中的书很是费解, 经常茶饭不思, “为什么我能治好男人,却治不好女人?不该如此,不该如此的。”
柴升阳不懂这些,每当这时,她只会干巴巴地安慰:“或许是女人真的生来带晦?”
柴升阳本以为这句话会劝退小姐,谁知道小姐听了这话浑似打了鸡血般精神一振,她的眸子无比明亮, “世间若真有神仙的话,那只有医家担得上。你说,若是我找到了去除女子晦气的方法,我会不会就成了神仙?”
柴升阳简直哭笑不得,她又一次郑重道:“神仙一事本就无稽之谈。”
小姐也不恼,她乐呵呵地:“我当然知道神仙一事是无稽之谈。我不信这个。书上的每个医家都说女子身上带着上天惩罚的晦气,以致草木有情之品难入其体,药性五味难调其身,所以我想,若是我找到了去除晦气的方法,岂不就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了?”
像世俗中人一样,柴升阳对书籍是信服的,书中说的怎么会有错。书中那些医家说女子带晦,那必然是女子带晦。
可是,小姐说她能寻到破解之法,比起撰书的那些不认识的人,柴升阳更信她的小姐。
在一个午后,她正为小姐准备月事带时,休憩的小姐突然醒来,牢牢地抓住她的手,神情激动:“升阳!我知道所谓的晦气是什么了。”
“男子与男子间,哪怕是相同的病症,所用的药也因个人的不同而大有不同。女子与男子间,是生理构造都不同的人,在用药上也理应有偏差。”
“医书千万本,撰写它们的都是男子;世上医家千万个,他们中没有一人是女子。隔着性别之防,史书又未言明,加之女子卑贱,他们无人、也不屑去研究这些,也就顺理成章地将将自己医术的不高明改写为女子带晦。”
终于探究到晦气本质的小姐还没来得及验证自己的猜测,老爷来了,他告诉小姐,已经为她定下了一门亲事,年后就得嫁过去。
小姐哭过、闹过,全都无济于事。
后来,小姐突然对她说:“我们逃婚吧,以后我们就是话本子里的游医,我们可以行侠仗义,可以通过治病来维持生计。”
最终小姐还是嫁过去了,作为与小姐一同长大的丫鬟,柴升阳自然也跟了过去。
婚后的小姐对姑爷不冷不淡,最喜欢的事仍是研读医书。
这天,小姐捧着手中的书,一如当初那般问柴升阳:“你说,女子与男子所偏重的药都不同,那女子与男子的穴位也是一致的吗?”
柴升阳摇摇头,表示不知情的同时但也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大抵是不同的。”
小姐察觉到用药应该有所偏重,是在许多病人身上验证之后,才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次小姐察觉到穴位的分布也应有所不同,也应该验证这个猜测,于是,小姐将目光放在了柴升阳身上,犹豫片刻后问道:
“升阳,你愿意帮我验证这一猜测吗?”
验证?如何验证。
柴升阳脱下自己的外衫,褪去长裙,只着里衣站在小姐的身前。
小姐抬起她的胳膊,将前臂分为三份,她的指尖点在了靠近肘窝的三分之一处。
刚一落下,柴升阳下意识地瑟缩着胳膊,见小姐不解,她不知为何有些慌乱,甚至不敢直视小姐的面容,仿佛她做了什么对不起小姐的亏心事。
为了缓解这种气氛,柴升阳别过头,随口道:“你的手指太凉了。”
小姐哪里知道这是柴升阳随口诹的理由,她低头去看,只见与她指尖接触的皮肤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睛,低声柔和道:“是我太心急了。”
“等等我。”
小姐搓了搓手,等整个手都冒着热意后,指尖再次点在那三分之一处,这次柴升阳没有瑟缩。小姐的指尖施加了力道,在穴位上环旋揉动,小姐解释道:“这个穴位是手三里,偏瘫、手臂麻痛、肘挛不伸、腰疼不伸时需要针灸这个穴位,是一个很常用的穴位。”
柴升阳知道这种按摩手法,这叫点揉法,以前小姐写字手指困乏时,她会用这种手法为小姐缓解。
她忍不住出声:“感觉很奇怪。”
小姐问:“哪里奇怪?”
许是没有在别人面前暴露过身体,绯红密密麻麻地堆积在她耳后,连带着她的脸也滚烫起来,柴升阳支支吾吾地说:“有种酸胀感,还有一种轻微的麻木感。”
小姐停住手上的动作,用医家常用的词问道:“得气感很强?”
柴升阳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酸胀在小姐指尖下的穴位上,麻木则是自小姐指尖而起,贯穿整个胳膊,下到食指尖端,上经过锁骨,止于头面,途中又好像顺着锁骨而下,分布在胸前两胁。
小姐的指尖随着她的话换了地方,距离原先的位置约一指左右:“古人说手三里这个穴位的得气感很强,你产生的这种酸胀麻木感和书中描写一致。”
“每个穴位附近都会有明显或是不明显的得气感,我现在换到旁边试试,哪个方向的得气感最强,就告诉我。”
小姐的指尖移了位置的同时,手法也换成了按揉法。
小姐看起医书来没个节制,常常熬到深夜,又总喜欢躺在软塌上看书,久而久之,稍一动作,小姐的肩颈处总是觉得困倦。
她常用这个手法替小姐揉肩。
小姐问:“如何?”
柴升阳压低了声音,“比方才的得气感要强一些。”
柴升阳已经感受不到小姐的手指触碰了,她从没想过,这个方法摁压穴位,那种酸胀麻木感会如此剧烈,如同浪潮般一阵又一阵地向她袭来,甚至让她头皮有些发麻,不知今夕何夕。
小姐追问:“比方才那个位置感觉要强一些吗?”
处于混沌中的柴升阳茫然点头,回过神后又猛地摇头,她将声音从漂浮的空中拽下来,落于实处,“这次感觉应该要强一些,你之前说,手三里在阳明大肠经上,这条经脉上只止于鼻子两侧的迎香,可我……感觉头皮也有些麻木感。”
小姐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她轻声道:“这样吗?”似是不解。
小姐的脸色是常年被关在闺阁中、不见太阳而产生的白,没有一丝血色。此刻眉头稍蹙,在这张脸上格外明显,平白添了许多惆怅。
柴升阳升起了想要替她抚平蹙起的冲动,在手微微抬起,正欲伸向对方的眉心时,从门缝中吹进来一阵风,她顿时清醒过来,掩耳盗铃般将抬了一半的手背在身后。
做完这一切,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小姐的面容,察觉小姐对她的异样一无所知时,才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心跳得愈发快。
她生怕这心跳被小姐听了去,又退后一步,拉开二人距离,语速飞快:“同样的病症会因为是不同的人而使用不同的药,穴位与穴位之间,或许也会因为人的个体不同,而产生不同的感觉。我们试其它穴位吧。”
在柴升阳的不安中,小姐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头,她怎么忘记了这个:“你说的不错,我们得多试几个穴位,得出的结果才会准确。”
不等柴升阳拒绝,小姐已经走到了柴升阳身后,手由肘弯挪到了肩关节处,稍微比了比尺寸,指尖点在了她手臂与肩膀交界处的一个位置上。
或许是看不见的原因,也或许是小姐温热的气息吐在她颈后和耳畔,柴升阳对小姐的按摩穴位的动作没有产生之前在手三里这个穴位时的酸麻肿胀,她只感觉到了痒意,这痒意让她产生了逃跑的欲望。
一心研究的小姐见状轻斥:“别动。”
柴升阳屏住了呼吸。
柴升阳也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了,也不记得最终自己有没有逃跑,只记得小姐最后说, “看来穴位没有问题,与书中描写一致。”
这句话让她紧绷着的身体终于得以放松。
小姐没有因这句话而停手,她轻柔地摩挲着方才探究的穴位,语气遗憾中又带着一缕柴升阳分辨不出来的东西,“探究穴位之前,我还以为我有了什么了不起的发现,可以立著传世。”
话到这里,她顿了顿,浓郁如墨的眼睛柔和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半晌后如同低叹般笑了笑:“不过,我确实有个发现。”
砰砰砰——
柴升阳只记得自己的心跳愈发加快。
不等柴升阳问是什么发现,在府中常年神龙不见尾的姑爷出现了。
小姐不喜欢姑爷,姑爷也不喜欢没有乐趣的小姐,二人的感情更是生疏。姑爷闯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娘让我问问你,为什么进来这么久了肚子还没消息。若你今年再不给我生的话,我娘就要给我纳妾。”
在外人面前,小姐总是那副淡淡的样子,闻言她也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混不在意道:“你想要纳妾是你的事情。”
小姐不愿生孩子,身为医者,小姐知道生孩子对身体会造成什么影响,她也怕疼。
姑爷被这副冷淡激得有些恼怒,他撂下狠话:“我娘说,若你三年内无出的话,就得休了你。”
休了她?
小姐的神色终于郑重起来,她不能被休。
姑爷走后,小姐说:“我不能被休。”
若是被休,无处可去的她们只能回家,老爷肯定会觉得小姐让他掩面扫尽,好一点的下场是被关在阁楼里,永远不得出来,坏一点的下场是被老爷再次嫁人,跟一个不知是什么牛鬼蛇神的人在一起生活。
小姐沉思半晌,再次开口时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冷意:“不如我们杀了他。”
想保住自己,想让自己过得安心舒服,这可能是惟一的一个方法了。
小姐握住柴升阳的手,她的掌心里全是黏腻的汗,她说:“他死之后,你我主仆就可以永远活在这里,不用担心被驱赶到不知名的地方。”
柴升阳从过去的回忆中挣脱出来,对柱子后的小姐露出一个并不明显的笑容。
这个世道,总是乐于见到女人守寡的。
【作者有话要说】
姐妹们,节日快乐。
(好日子里就得杀夫庆祝一下)
第74章 第 74 章
见姜去寒神色古怪, 九湘忍不住问:“这病很棘手吗?”
姜去寒摇摇头,放好镇纸,开始研墨, 她犹豫很久才道:“这病并不难治。”
鬼胎一说,姜去寒在书中看到过很多次。每一次被提及,都代表着它背后有一场香艳至极的云雨经过, 而非疾病。
凭着这些, 姜去寒以为过往鬼胎无人察觉它是一种疾病, 是此病过于棘手之故。
姜去寒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她垂下眼睛:“只是,在触及她的脉象之前,我没有想过这病会这么好治。”
九湘也没想到姜去寒的答案居然是这个。
姜去寒将研好的墨放在一边, 用笔尖吸取少量墨汁:“她的病是冲任经脉壅滞不行以致气血凝滞, 积于腹中,产生邪气之故。”
说话间,她已在纸中写下“肉桂”二字。
“通俗来说,是长期肚中饥饿所致。”
姜去寒将写好的字迹吹干, 掀开马车的帘子,柴升阳正携着小姑娘从林子深处走出来。经过清理, 小姑娘面上白净了不少, 也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
衣服是柴升阳的, 穿在小姑娘身上, 显得空空荡荡。
柴升阳替她拢了拢领口, 又打量道:“先将就穿, 等吃完饭我把衣服给你裁一裁, 到时候就合身了。”
姜去寒看向二人, “药方我已经写好了, 此处人烟稀少,等到了镇子上再为她抓药,你看如何?”
此处位于荒郊,野虫毒兽数不胜数,严重点或许还有贼匪存在。不管谁去抓药,留在原地的人都无法安心。
柴升阳一边替小姑娘将袖子挽起来,一边应声:“也好,不急这一时。”
见小姑娘的视线直直地看着自己,姜去寒对上她的视线:“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毫不羞怯,她脆生生道:“我姓姜,没有名字,我娘叫我大丫,你也可以叫我大丫。”
“我刚刚也问她,她娘说,如果给她取名的话,她的弟弟就不会降生在这个家里,所以才没有名字。”
柴升阳望向姜去寒提议道:“你也姓姜,我刚刚就在想,既然你们如此有缘,不如你给她取一个名字?”
柴升阳本名也不是柴升阳。
她的名字是到了姜去寒身边后,请求姜去寒为她改的。
姜去寒没有拒绝,她看向姜大丫:“那得问问她乐不乐意。”
不等姜去寒说完,姜大丫兴奋道:“我乐意!姜姐姐,你就给我取个名字吧。”
说刚出口,姜大丫就有些不好意思,“弟弟的名字是爹娘特意请教书先生取的,我也想要名字,但是爹说,如果给我取了名字,弟弟名字中的好运和福气就会被我拦截。而且取名要给教书先生送好些东西,我们家没有那么多余的东西可以送人。”
姜去寒点头表示知情,她沉吟半晌:“增辛。你觉得这‘增辛’二字怎么样?”
姜大丫还年幼便遭逢这种变故,那时她没有任何自保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塞入猪笼,沉于河底。
而辛,是药性五味中最有攻击性的一味。
姜大丫不知道这俩字如何写、长什么样,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仍是兴奋。
“好听!那以后我就有名字了,我叫姜增辛。”
马车又一次启程,与以往不同的是,车内又多了一个姜增辛。
她在马车里走走摸摸,很是新奇,“我以前都不知道,这么小的一辆马车中,居然可以放这么多的东西。”
或是趴在窗户上看着不断向后的风景,“原来在马车中看到的东西会一直往后走。”
又或是坐在驾榬上,对着驾马的柴升阳跃跃欲试道:“不如让我试试,我以前经常在家中赶牛,我赶得可好了,赶马应该跟赶牛差不了多少吧。”
柴升阳也不拒绝,她小心翼翼地教着姜增辛。
笑声传进马车,姜去寒无奈地笑了笑,笔下却是写个不停,关于鬼胎的产生和治疗方法。
第二日傍晚,终于到了一个小镇上。
几人先是找了客栈,待安顿下来,吃过饭,柴升阳出去找药馆买药,姜增辛顾虑那些扫向她肚子的目光,一直待在房间里。
姜去寒一如既往地伏在案前写着什么,唯有九湘无所事事地趴在窗户上,观察街道上往来的行人衣服上的花纹——姜去寒是她遇见的最轻松的任务对象了。
柴升阳很快回来,熬好药,姜增辛一口气全都喝下,丝毫没有被苦涩吓退,这让柴升阳准备的用来哄她的蜜饯都没了用处。不过几日下来,姜增辛与众人也都熟稔了不少,她那双机灵的眼睛只要看向柴升阳,柴升阳就知道她需要什么,手中的蜜饯尽数递了过去。
姜增辛忙掏出来,塞到嘴巴后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这蜜饯在她口中,像是某种可以缓解病痛的灵丹妙药。
姜增辛因为过度饥饿而患上鬼胎,又长期居在山林,饥饱不定,如今她对于食物格外渴求,这一点姜去寒和柴升阳都看得出来。
见姜增辛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吃了三四个,柴升阳担心她身体出什么问题,关切道:“慢点。”
就在姜增辛点头的间隙,不知哪里传来一阵打鸣声,姜增辛的视线扫过室内几人,递出手中的蜜饯,略有不舍道:“谁肚子饿了呀?”
谁料话音刚落,姜增辛面色一白,她抛下手中的东西,抱住肚子,神情痛苦。
突如其来的变化令柴升阳有些手足无措,她看向姜去寒:“她怎么了?”
姜去寒早就预料到了姜增辛的变化,在场中人唯有她还算气定神闲:“没有大碍,你带她去一趟茅房,等恶物排出来,她就不疼了。”
二人回来时,姜增辛面上疲惫,一副精气不足的样子。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却是神采奕奕,她跑到姜去寒身前,给姜去寒展示小了一半多的肚子:“姜姐姐,我的肚子真的小了很多,你的医术也太高明了。”
柴升阳早就替姜增辛将衣服改成了合适的大小,如今她腹部的隆起变低,肚子那处的布料又是空空荡荡的。
“可惜了我连夜赶制出来的衣服。”
姜增辛知道柴升阳是调侃,她忙走到柴升阳面前,环住柴升阳的胳膊,讨好一笑:“升阳姐姐,也谢谢你,你给我做的衣服穿着可舒服了。”
姜增辛晚上又服用了一剂,半夜又开始闹肚子,去茅房回来后,九湘看见姜增辛的肚子已经如正常人一般平平整整。
姜增辛乐坏了,她不顾虚弱的身体,一蹦三跳地回到房间。
她冲到姜去寒面前,连气也舍不得喘:“去寒姐姐,我可以拜你为师吗?你教我医术好不好?”
姜增辛小心翼翼地看着姜去寒,眼中全是期待。
柴升阳也没想到姜增辛居然有这个想法,她也看向姜去寒,好奇姜去寒会做出什么选择。
九湘眼前一亮,“你若是收徒也挺不错,你的医术可以被传承下去,然后被发扬光大。”
在众人的注视下,姜去寒原本还算温煦的脸凝重起来,一如陌生人初见她那般充满了距离感。房间内骤然沉寂下来,姜增辛脑海中的热意消退了大半,隐隐间有些后悔、
也是,她不过是被好心救治的一个人,怎么就一时头热,说出了这种异想天开的话?
“我对徒儿的要求非常严苛。”
姜去寒突然出声打断了姜增辛接下来的话。
“你现在已经十二岁,起步已经晚于常人,若想要我收你为徒,你必须得让我看到你的努力。”
“你还不认字,先从识字开始吧。”
这是……收她为徒的意思?
姜增辛愣了半晌,在脑海中消化着姜去寒刚刚说出口的话。
九湘用胳膊肘戳了戳姜去寒:“你看你把她戏弄的,傻了。”
姜增辛此刻还没傻,九湘估摸着,她距离傻也就一窗户纸的厚度了。
在姜增辛前十二年里的认知中,拜师学艺是一件很郑重的事情。
她的爹娘曾经为了让弟弟学医,数次拜访一个大夫都被拒绝;后面为了让弟弟学打铁,也是去了数次都被拒绝。
学艺是为了以后有口饭吃,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饭让出去。
姜增辛想过姜去寒会拒绝,但没想过姜去寒会同意。
“我是医家,她傻了我也能治好。”
姜去寒毫不在意,她放下手中的书:“今天之前我还没有想过收徒,我不得慎之又慎,仔细考虑?”
对九湘说完,姜去寒又对呆愣中的姜增辛道:“明日起早一些,我们先从识字开始。夜色很深了,先休息吧。”
次日一早,姜增辛才反应过来,神采奕奕的双眼与过于虚弱的身体结合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违和。
姜去寒收回把脉的手:“恶物已经排尽,接下来的方子我会换成一些补气生血的药物,服用半个月就可以康复。”
入住客栈后,姜增辛是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或者说,是姜增辛时隔数月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吃饭的过程中,姜增辛一直东看看,西看看,好奇得不得了。
“好热闹啊。”
她终于不再担心被人盯着她的肚子,不再担心被当做妖怪抓起来关进猪笼里。
“像是才出笼的鸟雀。”
九湘这样评价姜增辛。
饭后不久,几人打算在城中逛一逛,刚开门,迎面撞上几个衙役。
为首一人黑着脸,视线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看向店小二。店小二指着姜增辛:“官爷,就是她。”
迎着几人的视线,姜增辛下意识地往屋子里跑去。
暂时忘却的记忆再次浮现心头,当初她被认定为妖怪,就是这么一群人把她抓了起来。
她不想再次经历。
“抓住她!”
第75章 姜去寒篇
“你叫什么名字?”
“姜……增辛。”
县衙内,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大堂中,身体不住地颤抖着,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不敢四处张望。
当地县令厉声道:“你户籍何处?”
小小身影颤抖得愈发厉害:“八里村。”
八里村?
男县令看向一边的师爷,师爷授意,退了出去。
他这时看向姜增辛:“有人报案, 说你昨日产下一孩童, 又将其转手卖给他人, 是否属实?”
这句话犹如平地一声雷, 把姜增辛从回忆中拖了出来。她看向男县令,又看向立于她身侧、指认她的店小二,眼底全是茫然。
把她抓来这里, 不是妖怪一事吗?
见姜增辛不说话, 男县令再次问道:“有人报案,说你贩卖孩童,是否属实?!”
“我没有。”
这次姜增辛听清楚了男县令的问话,她连忙否认, “我没有贩卖孩童。”
“你胡说,昨日你入住客栈时, 你分明已经怀胎十月。入住客栈不久, 你神色痛苦, 这时临产之兆。今日你离开房间, 腹中平坦与常人无异, 而你们的身侧并无婴孩同行, 不是将他卖给旁人还能是什么?”
店小二信誓旦旦道:“大人, 昨日见到她怀胎十月的, 可不止草民一个人。”
知道了自己不是被当做妖怪抓来这里, 姜增辛不像之前那样害怕,她壮着胆子否认:“不是不是,不是这样。”
见没有人斥责,她又为自己解释:“那是我生病了,不是怀孕。”
“生病?”店小二插嘴,“我可没听说过,得了病之后腹部会隆起得跟临产妇人一般。”
围观的民众也窃窃私语起来,对着姜增辛指指点点。
什么病得了后会腹部隆起?闻所未闻。
“我就是生病了。”
听见众人的议论,姜增辛回过头看着这些人执拗道,“升阳姐姐是这么说的。她说我年岁不过十二,癸水还是什么东西没产生,是不可能会怀孕的。”
柴升阳挤了进来,她道:“大人,我是姜增辛的姐姐,她年纪还小,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具体情况由我来说吧。”
得到首肯,柴升阳行了一礼,“她所言确是不假,她入住客栈时腹部隆起,确实是得病之故。昨日服药之后,腹部的恶物已经排出,因而腹中平坦。”
店小二半信半疑:“有什么证据?”
柴升阳丝毫不乱:“昨日我是否问询过药铺的位置?”
店小二道:“是。”
“我买完回来,是否问你借用了药壶,作煎药之用。”
“是。”
“这些难道不足以证明吗?”柴升阳说完,看向男县令,“昨日入住客栈,一直到今日,我们一行人都未曾出去过,若真贩卖孩童,怎么会没有接应之人?况吾妹年幼,怀孕更是无稽之谈。”
男县令点点头,算是认同了柴升阳的说法,“此事稍后本官自会查明。”
店小二有些急了,他叫道:“大人,您可别被她三言两语就蛊惑了啊,她们一行三个人,全是女的,没有男人,这本就不合常理。听说她们是赶远路过来的,若不是靠贩卖孩童为生,又如何能穿得上这么好的衣服?又如何能走这么远的路?”
九湘通过姜去寒,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了解了关于贩卖孩童的律法。
律法规定,任何父母、祖父母,都不可以贩卖亲生子女、孙辈子女。情节较轻者,徒三年;重者,斩刑。
律法是这么规定的,事实上,双亲贩卖孩子很是多见。小心谨慎一些的,会找好买家,悄悄商议;开放一点的地方,则会在菜场开辟一块角落,供双亲贩卖孩子、甚或妻子。
柴升阳就是被她的父亲卖掉的。
贩卖孩子,在大宁是一个民不举官不究的行为。
如今却被小二告到了府衙前,九湘冷冷道:“他这么了解,莫不是他把自己没卖出一个好价钱,又看你们吃穿不差,心生嫉妒,这才告到了县衙。”
姜去寒抿着唇,没有应声。
被人如此揣测,柴升阳心中生气,面上不显,她沉声道:“望大人明察。”
男县令道:“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柴升阳蹙眉,那个地方关于她们的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若是说出来,身份很可能暴露,到那时会面临未知的麻烦。
九湘也看出来了,她对姜去寒道:“真是麻烦,不如你在城外准备好马车,我直接拉着她俩去找你。”
店小二见柴升阳不回答,气焰顿时升高,“大人您看,她回答不上来了。我看她们不止贩卖孩子,还骗婚。若不是骗婚,为何千里迢迢来咱们县城,这不就是怕被夫家捉到吗?”
他斜睨了一眼柴升阳,洋洋得意:“你们把此事有告知孩子的生父吗?”
贩卖孩子且不告知孩子生父,罪加一等。
九湘有些听不懂这人讲话,“这人怎么老是胡言乱语?”
“就算小丫头是怀孕了,把孩子生下来卖掉了,这与孩子的生父又有什么关系?孩子又不是他的。”
姜去寒道:“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你不知情也很正常,律法对待不同的人是有区别的。”
“若是王室子弟犯事儿,律法形如空物,用处比不上糊窗户的那一层薄薄的纸,它只对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有效。平头百姓也分女人和男人,若是男人犯事儿,律法虽不至于形如空物,却总会放他一马,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女人则不然,甚或罪加一等。”
姜去寒在参悟女子身上晦气的同时,也参悟了所谓的上天是什么东西。
上天这种东西,哪里是她年幼时以为的神仙,分明就是这些从不把女子放在眼底、视若所属物的男人。
柴升阳立在大堂中央道:“大人明鉴,事实并非此人口中所言。”
就在男县令沉思的间隙,先前离席的师归来,低声与男县令说了什么,男县令面色骤然沉下,他问姜增辛:“你说你是八里村的人,是否属实?”
姜增辛能明显感觉到,男县令的表情没变,但气氛与先前已经大不相同。她看了一眼柴升阳,不敢说话,一味点头。
她是八里村的人,她不会记错这个。
“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
男县令面色沉沉,“你说你是八里村的人,是否属实?从实招来。”
“八里村正好是本县辖区。”
见姜增辛仍是点头,不知悔改,男县令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本官方才让师爷翻了翻户籍,上面可没有一个叫姜增辛的人。”
“我……我……”
姜增辛靠近柴升阳,得到了安全感之后,她坚持道:“我就是八里村的人。”
当时她被关进猪笼后,就被村□□到了村头的八里河中,丢了下去。八里村、八里河,她这辈子都不会记错的。
柴升阳这时想起姜增辛已经换名字的事情,她对县令道:“姜增辛是她的新名字,她原来是名字是姜大丫,户籍上还没来得及更换。”
师爷对着县令点点头,随即又凑近低声说了什么,县令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与此同时,有人在九湘身边低声议论道:“怎么名字怎么如此耳熟,年初那个怀了鬼魅孩子的妖女,是不是也是八里村的?叫什么来着,我怎么一时记不起来了。”
“依稀记得,好像姓姜……”
“姜什么?”
“姜大丫!”
男县令高喝一声,像是不敢确定般,他又问了一遍:“你是姜大丫?”
户籍上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只是在年初,这姜大丫就因妖女之故,被同村的人囚进猪笼,推下了八里河。
男县令话一出,九湘身边的议论声连忙应和:“对对对,就是姜大丫。”
等等,姜大丫?
议论声戛然而止。
鬼胎一事当初闹得沸沸扬扬,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八里村有一个丫头,不到十岁就生出了淫、秽之念,招引鬼魅,腹怀鬼胎。
为了铲除妖孽,也是为了保护同村的未嫁女的名声,怀鬼胎之人被关进猪笼,沉下了八里河。
店小二也想起来这一茬,他连忙退避,确定自己与姜增辛之间是一个安全距离后,才开口说话,这一次他换了口风:“就算这几个女人没有贩卖孩子,那也是妖怪无疑了。什么人能死而复生啊。”
“生下来的孩子怕是被鬼魅抱走了吧。”
店小二的一番话说出了众人此刻所想,见妖怪身份再次被提及,姜增辛贴得柴升阳更紧了,要不容易平复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
柴升阳安抚地摸着她的后背。
“你说你是八里村的姜大丫,可姜大丫明明已经死了。”
跟其他人不同,男县令的脑子跟姜去寒等人一样,是长在脖子上的:“既然你非说你是姜大丫,那就把你的爹娘叫过来,让他们认一认你,如何?”
事情过于不受控,让已经猜出结果的柴升阳有些懊恼。
姜增辛当时所在的树林距离这个镇子最近,十有八九跟这镇子有点关系,她们不应该在这个地方歇脚的,眼下造成了这样的一个结果。
柴升阳还想说些什么,男县令一味推脱,只说等姜增辛父母来再看。
与柴升阳不同,对于许久没有见面的双亲,姜增辛很是期待。
当初她被沉入河中,爹娘哭得没有个人形,如今见到她回来了,而且也没有怀所谓的鬼胎,她们一定会很开心。
如柴升阳一样,九湘已经看到了这件事的结果,也明白这件事眼下不可能会有个好结局。她再次提议,“不如你把马车先带出去,我过会儿把她俩带走。”
姜去寒没有说话。
半晌之后,姜去寒看向九湘,眸色深沉如墨,仿佛是在氤氲着某种风暴。在九湘诧异的间隙,姜去寒恢复神色,用一种意味不明地语气否决了九湘的提议:
“不,事情还有转机。”
第76章 姜去寒篇(十二
姜增辛的双亲很快来到了县衙, 他们衣着破旧,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布,但比树林里衣不蔽体的姜增辛好上太多。
或许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二人头也不敢抬,对着县令直直跪了下去。
姜增辛兴奋地各叫一声:“娘!爹!”
与姜增辛的激动不同,二人的神色有些慌张。见姜增辛靠近, 二人下往后躲了躲, 察觉到这一点的姜增辛怔在了原地。
姜增辛听见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活着?”
迎面而来的质问令姜增辛有些茫然, 她为自己辩解道:“我只是生病了, 不是妖怪。爹,你不要害怕……”
姜增辛的娘仔细看着她的面容,眼泪唰地一下流了出来, “大丫, 你还回来干什么?”
姜增辛刚想上前,就被一道声音喝止:“别过来!”
她的爹语气中全是埋怨,他嫌恶道:“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昨天开始就一直发着高烧,你没回来之前, 一切都好好的。”
面对指责,姜增辛几乎是百口莫辩, 她看着眼前这一切, 想破了头也不知道期待中的重逢场面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她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柴升阳, 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脸上重新浮现笑意:“娘, 我拜了一个大夫为师, 她医术很是高明, 我的肚子就是她治好的。如果她出现, 肯定会治好弟弟的。”
被提及的姜去寒看着眼前这一幕, 用她先前否决九湘提议时的语气道:“没救了”。
九湘道:“谁没救了?增辛的弟弟吗?”
姜去寒收回看向别处的视线,伸手摸上自己的脉,感受到它平缓而有力的跳动时,姜去寒收回手,拢好袖子:“姜增辛。”
语气平淡到仿佛姜增辛不是她所认识的人。
九湘看着姜增辛期待已久的父母,和她兴奋之下,无论如何也压不住的惊惶,似懂非懂,“确实。”
姜增辛的双亲就算把她带回去,她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姜去寒自顾自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无奈,“不过我今日也在劫难逃。”
九湘从姜去寒的表情中看不到半点慌乱,相反,姜去寒好像预料到了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她甚至对此抱有期待。
九湘突然道:“你说的转机是什么?”
县令在此时出声了,“你确定此女正是你们的孩子,姜大丫?”
姜增辛的父亲像是怕被迁怒,连忙撇清与姜增辛的关系:“生出这种晦气的东西,败坏我一家福运,就算她化成灰我也认得。”
衙役到访的事情传遍了八里村,姜大丫没死的事村里人肯定已经知道了。他必须得把这个晦气东西带回去,交给村里人,不然以后有什么颜面在村中生活。
儿子昨日起便高烧不退,八成也是跟这个丫头有关系。
说话的男人不顾姜增辛愈发惨白的脸:“大人,草民可以带她回去吗,不管她在这期间是为什么还没死,总之,草民会把她交给村长,村长会把她送到该去的地方。”
姜增辛失声:“爹,我不是妖怪。”
噩梦再次袭来,姜增辛又一次感觉到河水涌进口鼻的窒息,她看向母亲,“娘,我不是妖怪,你救救我……”
趁这个间隙,店小二还想说什么,对上柴升阳的视线时,又不得不按捺下自己的心思,心中隐隐泛着悔色。
这一行人吃穿用度都不差,想必是带了不少盘缠,老板眼红,这才命令他做出这种事,允诺事后也会分给他一部分。如果早知道这个姜增辛是那个早就死去的妖女,他说什么也不会来的,白白沾染一身的晦气。
想到银钱,店小二又动摇了,他硬着头皮,壮着胆子指向站在人堆里的姜去寒:“大人,她与这俩人是一伙的,多半也是妖女。”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早就预测到有这一步的姜去寒,没有因突如其来的目光而改变神色。
她身边的人却无法做到她那般镇定。
妖女的同伙!
周围的人一听到这几个字,忙以姜去寒为中心四散开来,活像是见到了姜去寒张着血盆大口正在吃活生生的人。
男县令的质问也冲着姜去寒的头面袭来:“你又是何人?”
姜去寒往前挪动身体,距离她近的人又连忙散开,姜去寒干脆就站在原地。
“大人,我姓姜名去寒,是一名治病救人的大夫。姜增辛是我在路上所救,她的腹部隆起,并非是什么鬼胎,而是病情所致,希望大人明察。”
这番话,柴升阳说过不止一次了,姜去寒又复述了一遍。
“你叫姜去寒?”
“正是小民。”
男县令又问:“你从哪里来?”
姜去寒直视着男县令,镇定自若:“泰阴县。”
围观的民众哗然声更重,这下不止围观的百姓,就连衙役也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想要离开姜去寒的视线。
近来有一传闻,说泰阴县有一人名曰姜去寒,善于蛊惑人心,莫不就是眼前之人?
男县令也想到了最近的传闻,他没想到的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贩卖孩童案,居然会接二连三地牵扯出几个妖女来。
“对,那个泰阴县的妖女,听说也是以医家自称来着。”
人群中有低语传出,“听说她喜欢吃小孩,常常把孕妇的肚子剖开,害死人命无数,残忍得很啊。”
“医家?女人?”
“这妖女莫不是才从深山老林里出来,怎么挑了这么一张容易被戳穿的皮披在身上。”
当初在泰阴时被众人议论的话,在这个县换了一种说法再次飘到了姜去寒耳中。
与上次不同,这次的姜去寒并不感到恐慌,她对上男县令的眼睛,语气坦荡,声音清澈:“我是医家。”
经历过医治的病人站出来为她求情一事,姜去寒认为,自己医家的身份,没必要继续隐藏下去,它并不是见不得光。
定安长公主以女子之身涉政、王清莞以女子之身为官、谢红叶以女子之身做将军,而她姜去寒,以女子之身行医、以女子之身立著医书流芳百世,又有何不可?
店小二嗤笑一声,语气中尽是轻蔑:“你是医家?”
男县令低叹一声,摇摇头:“愈发荒谬了。”随后手一挥,别过头,错开姜去寒的视线,“先将这三个妖……哦不,人关进大牢里。”末了,又叮嘱道:“别看她们的眼睛。”
传闻中,她们的眼睛可以蛊惑人心。
姜增辛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见到自己拖累了姜去寒和柴升阳,她连忙开口,想为二人求情,“她们不是妖怪……”
姜增辛年纪还小,又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一时间说不出别的,只能来回重复这一句话。
见她半晌没有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就被衙役拉扯着带离了大堂。
刚一进入大牢,不等衙役散去,九湘迫不及待地问姜去寒在大堂上为什么要告知众人自己的身份。姜去寒性子沉稳,不是那么冲动的人,反常作为必有原因。
姜去寒回答得却是牛头不对马嘴:“今晚这里会下暴雨。”
九湘绕到姜去寒另一边,追问:“然后呢?”
“气温会降低。”
九湘不解,暴露医者的身份,与今晚这里下暴雨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是……九湘凑到姜去寒身边,“暴雨之后,有很多人生病?这样你就能大展拳脚了。”
姜去寒笑而不答,她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姜增辛,想了想:“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想跟你的爹娘团聚吗?”
姜增辛还在一旁低声抽泣着,期待已久的重逢场面,爹娘却还是想要杀她。
听见姜去寒的问话,她止住眼泪,半晌后摇摇头。
姜去寒又问:“如果他们有了大难,你只需动动手指就可以救他们一命,你会帮忙吗?”
姜增辛抬起充满水雾的双眼,“是他们接下来会遇见什么事吗?”
姜去寒只是问:“你会帮忙吗?”
姜增辛有些诧异姜去寒为什么要这么问,对上姜去寒严肃的视线,她缓慢地摇摇头。随即一袖子抹干脸上的痕迹,脑海中浮现重逢时父亲眼底的杀意。
她别过头,恨恨道:“不会。”
“他们是给过我一条命,但在今年年初,给我的那条命他们已经收回去了。我不欠他们的,以后我与他们只是陌生人。”
她现在的命,是姜去寒赠予她的,与想要杀死她的爹娘无关。
正如姜去寒所说的那般,入夜后下了一场暴雨,直到天亮才停止。
路上的雾气浓郁,地上蓄积着薄薄地一层水,早起的行商之人双脚淌在水中,身上裹着比昨日厚实了一倍的衣服,往来匆匆。路上的行人比昨日的一半还要少。
直到午时,雾气才开始退散。
坐在房顶上的九湘打量着身影越来越清晰的行人,还是没搞明白姜去寒话中是什么意思,暴雨之后气温降低,然后会有什么事?
就在九湘沉思的时候,有人跑到了男县令的府衙,很快男县令就步履匆匆地出了府衙,连官帽都是坐在轿子上才扶正的,像是发生了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九湘跟了上去。
男县令出了府衙,被衙役们带着到了城外,沿着道路一直走,停在了一个石碑前。石碑上写着:“八里河。”
这应该是姜增辛被丢下去的地方。
待衙役们喘口气,又抬起轿子匆匆往前走,最终停在了一个村子外。
九湘念着村外的石碑上写的字:“八里村。”
看完这几个字,九湘心一沉,莫非那些人还在想着,让姜增辛再沉一次塘吗?
九湘跟着男县令又继续走了两步,绕过一片树林,眼前的场景顿时钻入眼中。
只见一大堆人聚集在这里,气势滔滔,像是当初在观音山下,那些村民为了讨回杜衡若而聚集在万华观外的场景。
九湘很快就从人群中捕捉到了姜增辛的双亲,一个满面悔恨,一个双目肿胀。
看见男县令到来,他们跟着人群跪了下去,为首一老者放声哀嚎:“大人,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发生什么事儿了?”
男县令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本以为昨夜暴雨,他今日可以在府中忙里偷个闲。刚用过午饭准备休憩,就被衙役告知有百姓聚众想要闹事,事态紧急,他连衣冠都没来得及整理就上了轿子。
见到这些聚集在一起的人后他怒从心起,哪里顾得上听对方话中的内容:“你们聚在这里干什么?想要造反吗!”
心底全是后怕。
五年前,观音山下的谢红叶聚集民众闹事,连破数城一路杀到了京城。皇帝忌惮她的实力,又不敢轻易动手,只得将人供在京城好生伺候,并满足她所求。
因这一段过往,禁止任何百姓聚众闹事虽无人言明,却是每一个地方官都心照不宣的行为。
闹事事小,谁知道会不会再出一个谢红叶。
他们祖宗十八代都不够砍头的。
“大人,你一定要给我们做主。”
察觉到县令此刻心情不好的老者没有丝毫退让,他神色坚定,“大人,昨天那个妖女出现之前,村中的孩童全都身体康健,没有任何不适。可那个妖女出现之后……”
他痛心疾首道:“一夜之间,村中大部分孩子都如姜家那个小儿一般,浑身发热。”
县令面色沉如暴雨前的阴云,“你聚集民众在此,到底想做什么?”
为首的长者道:“把姜大丫交给我们。这些都是她带来的祸患,必须得将她再次沉塘,这个村子里的祸患才会远离。”
引来一片附和。
男县令简直气结,他若是不交,这些人难道还要拆他的府衙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