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谢大人, 我不明白。”
看见谢红叶已经离开,苻成跑出前厅,追了上去, 空无一人的走廊中回荡着的全是苻成愤怒到激昂的声音:
“谢大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杜兰娘是借用了你的名头不假,可她也做到了我们没有做成的事!她和我们是一样的人!”
苻成遭遇陷害, 沦为犯人, 本该在逃亡路上受尽欺负。
可她命大, 不仅逃脱了官差的看管, 还一路上翻山越岭,来到了观音山,被谢红叶所庇佑。
她感谢谢红叶的救助, 也钦佩她在这种世道中能开辟一方天地用来庇护女子。
她自愿追随在谢红叶身后, 尊称她为“谢寨主”。
如今,苻成只觉得眼前这个朝夕相处了几十年的人很是陌生。她甚至有些怀疑,曾经将奄奄一息的她从侵泡着的小溪中捞出来、并扛上山的人,究竟是不是眼前的人。
还是说, 她其实是披着谢红叶皮囊的恶魔?
曾经亲密的称呼到了这个时候,变得尤为陌生, 出口的话也尖锐刺耳, 连苻成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苻成自认是一个温和的人, 正如她皮囊所展示的那样。
她的一身尖刺和锋利爪牙, 本该都是向着害她们流离失所、走投无路的那些人挥舞。可到了这个时候, 她却控制不住地想冲着谢红叶而去, 想把谢红叶这一身皮囊撕碎, 想把她的心挖出来, 看看颜色是红是黑, 看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事实上,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难道你是在嫉妒吗?你嫉妒杜兰娘,一个借用你名头、本该不如你的人,却做到了你想做,却做不成的事情!”
“所以你想要杀了她!”
“你难道不会觉得自己心肠狠辣吗?”
看着谢红叶那张熟悉的脸,苻成突然开始颤抖起来,不由自主的。
她开始害怕,她也不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么,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再出声时,喉间已经带了哽咽,甚至还有乞求,她说:“你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想的吗?”
“我不信你是真心想杀杜兰娘。”
从前厅中涌出来的人不知道二人间为何争吵,但感受到了二人间的奇怪气场,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都拥堵在前厅的门口处。
不就是杀一个杜兰娘吗?
左右与她们不是一路人,杀就杀了。再说,那等依靠招摇撞骗才获得现在成就的人,本就该杀。
谢红叶的视线从这些人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了苻成身上。
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苻成透过这小小的缝隙,轻易地捕捉到了谢红叶躲藏起来的苦笑。
谢红叶说出口的话却飘渺如天边刮来的一阵风,柔和而虚无。
“阿成,你非要我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吗?”
话音刚落,苻成像是明白了什么,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谢红叶,猛地向后退了两步,狠狠地靠在了柱子上,遍布头顶的紫藤萝开始摇晃起来。
长廊上的紫藤花密密麻麻,淡紫色的香气在空中有意无意地弥漫着。
苻成觉得这些香气有毒,熏得她头脑比刚才还要晕眩,熏得她居然从谢红叶脸上看到了……脆弱?
苻成觉得自己是真的中毒了。
若不是此刻靠在柱子上,只怕她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倒向了地面,狼狈不堪。
这花的毒气怎么跟山林间的瘴气一样,不仅让她手脚发软,也让她眼前出现了幻觉?
苻成一手撑着柱子,希望自己可以站起来,一切都是徒劳。毒已入骨,遍布她的四肢百骸,软化了她的骨头,她没办法离开这里。
不行啊,苻成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必须得离开这里,躲避瘴气最好的方法就是离开,眼前的紫藤花的香气应该也一样。
可她动弹不得。
这时候,苻成只觉得自己中毒好像越来越深了,她看见眼前的谢红叶的幻象开始动起来,那张表情上的脆弱和迷茫,是她以往在谢红叶身上没有看见过的。
是了,是了。
绝对是幻觉。
谢红叶怎么会流露出这种表情?
她可是谢红叶啊。
她是将倒在小溪间的她扛回去还不带喘气的谢红叶;
是大冬天还可以脱了袄子,只穿着单薄里衣劈柴和在雪地里逮捕野兔想让她们不被冻着和果腹的谢红叶;
是只知道萱草花是黄色的、可以熬汤、并经常会在野外归来时的薅一大把的谢红叶。她带回来的花中往往参杂着和萱草花相似却有毒的石蒜花,被指出时,她爽朗一笑,一边点头一边说着“知道了”“知道了”的谢红叶,那时候她的脸上也没有出现过差点害了伙伴的愧疚或是迷茫。
……
那时的谢红叶,朝气,蓬勃,她的身上好像有无限的生命力。
可眼前这个幻觉里的人呢?她迷茫、愧疚、不知所措、脆弱,这是真正的谢红叶所没有的东西。
这样的谢红叶刺痛了苻成的眼睛,使她不得不闭上双眼,她不想看见这样的谢红叶。
可她不想看见这样的谢红叶又能如何?曾经的谢红叶,眼前的谢红叶,都是真真切切的谢红叶。
离开观音山时,谢红叶是蓬勃奋发的。
她脸上洋溢着遇神杀神的笑容,她的深情坚定,仿佛没有人会阻拦她接下来要做的事。直到,直到直穿心口的那一把长/枪。
苻成在脑海中回忆着谢红叶,又看着眼前的谢红叶。她终是支撑不住,从柱子上滑了下来,瘫坐在地。
紫藤花的毒气好像没有那么浓郁了,眼前的谢红叶却从幻象中走了出来。
迷茫,愧疚,不知所措,脆弱。
视线下移,苻成这时候发现谢红叶身上居然还穿着厚厚的袄子,要知道,往常的谢红叶是可以在冬日里只穿着里衣劈柴的人,如今已经是春日,融融阳光。
她也才发现谢红叶头上参杂着的白发,往常总是直挺着的腰板微微佝偻着,脸上的皱纹也没了锋利的两端。
曾经看起来顶天立地、仿如一块磐石样挡在她们所有人面前的谢红叶,怎么变得如此……
苻成只觉得心口沉闷,张了张嘴,终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这让她怎么能接受?
怎么能接受谢红叶变老这一事实?
怎么能接受,谢红叶接下来打算要抛弃她们、离她们而去的事实?
围堵在前厅的众人面色沉重,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二人对峙的途中,隐隐中也能察觉情况的不对劲之处。
有人想要上前,却被身侧的人拦住了。
她们远远地看着这两个人。
看见苻成这副模样,谢红叶反倒笑了起来,丝毫不在意她从未示人的一面已经被面前这个算是后辈的人瞧了去。
她蹲下身,伸手,替苻成将没有垂到额前的一缕头发往后捋去,随后叹息道:“事情哪里有那么糟啊。”
“不要多想。”
这一刹那,苻成想到了当初她逃往观音山后,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谢红叶。谢红叶那时才四十来岁,正是一个人的一生中最健壮的时候。
她一醒来,谢红叶就端来了一碗药,让她服用。
那时候她才经历了家破人亡,因而她已逃了出来,心中却没有存活之后的侥幸,反倒心如死灰。她那时并不知道观音山上的每一株药草都非常珍贵,她将看着碍眼的药打翻在地,翻过身,躺了下去。
令她现在都觉得惊奇的是,谢红叶当时并没有恼怒。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谢红叶又端来了一碗汤药,这一次谢红叶说服她喝下去,而是捏着她的鼻子,强行灌了进去,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摆脱不掉。
被迫咽下不想喝的东西,她很生气。
谢红叶才不管她生不生气,而是将她用来遮挡颜面的头发尽数别到而后,随后轻声说:“事情哪有那么糟啊。”
她鼻子一酸,这句话让她想到了母亲。
事情哪有这么糟啊。
她已经不记得谢红叶说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了。但听了这句话之后,她不再心如死灰,并在观音山上彻底留了下来。
她出身商户,自幼衣食无忧,日常更有奴仆随行左右。因而她到了这里之后,不会梳头,不会洗衣服,更别提那些耕种、打猎,这都是她以前只在书上看到的东西。
过去了这么多年,该会的,不该会的,她全都知道。
时隔多年,苻成又一次听见了谢红叶的这句话。依稀间,苻成仿佛觉得谢红叶的语气和表情一直都没有发生改变。
过去的谢红叶和眼前的谢红叶在眼前完全交叠,最后明明灭灭,沉沉浮浮,变成了眼前的样子。
眼睛中的酸涩也按耐不住,争先恐后奔涌而出。
谢红叶要做什么,或许刚刚苻成不明白,但在这个时候,被迫认清了事实之后,苻成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红叶道:“多大人了,也不怕她们笑话你。”
过去的苻成因为不会穿衣梳头,被观音山上好多人嘲笑过,直到她的威严逐渐建立起来。从此之后,苻成会教训每一个嘲笑她的人。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苻成哪里顾得上这么多。
谢红叶盘腿坐了下来,视线与苻成齐平。
她语气平静,“不管你有没有猜到我要做什么,这些事,我都必须要叮嘱你。杜兰娘,我确实想要杀她,我杀她的心确实不假。但,杀她也是有前提的。”
“前提是,你赢了她。”
谢红叶当然有私心。
对谢红叶来说,杜兰娘是一个值得交托的人,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苻成也不逊色。比起将一切都交到杜兰娘手上,她更偏袒苻成。
所以她想要这二人比一场。
谢红叶的私心远不止这些,她将手下的四万兵力分出两万。这两万中,大多数都是一些地痞流氓,是攻破锦城时作乱的主力军。
这些光脚的人,见到谢红叶没有苛责他们曾经的恶行,会对接下来的攻城更加卖力,只为了进城后能够做一些想做的事情。如此一来,他们可以为苻成增加实力。
若是败了。
在苻成问出这句话时,谢红叶的视线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当作是我作为杀杜兰娘丈夫的,赔罪礼。”
如今胜负的结果还没有传到锦州,而谢红叶却对着白石礼留给她的小道士们说。
“以后,会有另一个谢红叶来护着你们。”
与此同时,在零水城,苻成对着杜兰娘说的话,令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苻成刚刚唤杜兰娘什么?
谢……谢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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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古代篇之谢红叶
苻成身边有同伴猛地一拽她的手腕, 低声呵斥道:“你是不是疯了?你好好看看,她到底是谁?”
用力之大,让没有准备的苻成身形一个踉跄。
在调整姿势的同时, 苻成顺从地抬头看向杜兰娘,和周围人一样,杜兰娘对苻成的这一举措有些摸不清头脑, 心中暗忖会不会是什么新的计谋。
迎着同伴们的视线, 苻成的头微微后仰, 笑了起来:“我怎么会不知道她是谁?”
说罢, 她对着杜兰娘又是一个躬身,不大不小的声音落在每个人的耳中,清晰可闻:“她是谢红叶。”
苻成收起笑意, 视线再次与杜兰娘遥遥相望, 她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般,声音相较之前愈发坚定:“她是带领我们前往京城、替我们讨要一个公道的谢红叶。”
苻成不可能会认错谢红叶。
听着苻成斩钉截铁的声音,她的同伴们无由来地想起了谢红叶当日在大厅中所言的内容。自锦州城破后便存于心底的恐慌, 这时候突然膨胀成一个巨物,张开大嘴, 吞噬了她们所有人。
风儿游荡在她们四周, 火光将她们包围, 她们无法再说出任何呵斥苻成的话。
她是谢红叶?
尽管杜兰娘起初是为了达成所愿借用了谢红叶的名号, 也有想要杀了谢红叶取而代之的想法。但此刻, 听着苻成的话, 她的心怎么都无法平静下来。
今日之前, 杜兰娘怎么都无法想到, 这句话会从苻成的嘴里说出来——苻成可不是追随谢红叶的乌合之众, 她是与谢红叶有着多年情谊的左膀右臂。
杜兰娘并非愚钝之人,当然能看出苻成眼底的不甘和悲痛不是作伪,说出的话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般暗藏祸心。
看着眼前的苻成和她出现后便像是近乎求败的打法,杜兰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杜兰娘此刻只觉得荒谬。
达成目的的方式荒谬得令杜兰娘想笑,可她用尽了所有办法,也无法调动脸颊上的肉。相反,她胸中充斥着的是被一股无名之火燃烧着的愤怒。
她想要取而代之谢红叶是她的事,与谢红叶有什么关系?
凭什么谢红叶挥挥手,她就得认命地接下来这个烂摊子?仅凭多年前动动手指的救命之恩吗?
愤怒之后,杜兰娘感到了一阵阵的惆怅和无力,今日之前的自信一点点地脱离身体。
谢红叶这般做,与认输有何区别?她那样的绝艳的人物究竟是遇见了什么事情,才能做出这种弯下脊梁的行为?
杜兰娘心中有太多的疑问了。
她稳了稳身形,顺着苻成的话说了下去:“真不愧是我的左膀右臂,你做得很好。”话音刚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杜兰娘又问:“那个假谢红叶现在何处?”
杜兰娘需要谢红叶的名头壮大自己的势力,释放自己的野心,同时也需要谢红叶精心挑选出的整体比较乖顺的两万兵力;谢红叶需要杜兰娘庇佑自己这些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姐妹,也期望杜兰娘在接过自己这个名号之后,完成“谢红叶”应该完成的事情。
于是,真愿意成全假,假自此就变了真。
安排了手下人如何收拾战场后,杜兰娘带着苻成等人,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想要知道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苻成也不隐瞒:“寨主受了伤,危及根本,现下已经去往观音山了。”
杜兰娘皱眉:“仅是如此?”语气犹疑,显然不信。
苻成对此早有所料:“属下所言属实,不敢对大人您有所隐瞒。”见杜兰娘眉头更紧,苻成将一直藏在怀中的信拿了出来:“这是寨主让我交给您的信。”
这信封已经变得皱皱巴巴,表面沾染的血迹将几个黑色的字全都晕染得一团模糊。如果仔细看的话,也能辨认出这字是什么。
杜兰娘顾不得辨认信封表面的字,她拆开信封,取出纸条。纸条完全没有信封上的惨状,只是有些褶皱。
杜兰娘正准备看时,苻成却后退一步,独自离开了这里。信中内容都是她代笔,自然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信中是谢红叶想要告诉杜兰娘的所有话,关于托孤、关于她为了迫切达成所愿是如何一步错步步错,然后到了目前这个困境、还有她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关于杜兰娘的过人之处。
对苻成来说,信上的内容字字句句都是谢红叶的认输,她不愿亲眼目睹。
走到远处的苻成叹了口气,临行时,谢红叶交给她的其实是两封信。
另一封信也是她代笔的,不一样的是,这封信上的内容并非出自谢红叶之口。
苻成记得,上面的内容来自谢红叶受伤之后收到的一封信,落款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个女官王清莞。
谢红叶叮嘱她说,如果是杜兰娘赢了,就把两封信都交给杜兰娘,是否合作的决定应该“谢红叶”来定夺。
谢红叶没说苻成赢了会怎么样,心思细腻如苻成,当然感觉到了谢红叶对她的“不看好”。若是看好,又怎么会想着把一切都托付给杜兰娘?
苻成起初当然是有些不服气的,与杜兰娘的对阵中,她也尽了全力,直到遇见那些从天而降的油。
她惊叹杜兰娘的高明之处,也明白了谢红叶为何没有将队伍直接交给她。
杜兰娘是农妇出身,生活的村落中虽有矛盾,但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不比她们观音山上的这些土匪。
土匪与土匪之间,为了争食物和山头,往往会拼得你死我活,直接灭一个山头的土匪是很常见的事情,谢红叶就是从一次次地争夺山头的拉扯战中锻炼出来的。
所以她手段雷厉风行,计谋往往有用。
杜兰娘却并非如此。
在山火之前,杜兰娘过得还算安宁,干过最血腥的事情可能只是杀杀鸡鸭,牛羊这些她没杀过,也轮不到她一个女人来。
只有在过年时才杀牛羊,这种吉利的日子让女人动手,不吉利,会为新的一年带来霉运的。
但就是这样的杜兰娘,在离开家乡后,迅速成长起来。
她雷厉风行,手段比起谢红叶也毫不逊色;她聪明,能通过最简单的方法而获得现今拥有的东西。
苻成选择了认输。
与其自相残杀,不如利用眼下这个机会灭掉她们的敌人。
她催促着这些士兵前去攻城。
还记得这些人才被挑出来时,个个洋洋得意,觉得没有惩罚他们的胡作非为还如此看重他们,必是觉得他们有“男子的雄风”。他们还对着没有被选中的人说,“看吧,等拿下了零水,谢大人就会给我发放一个媳妇,那些小道士可真不错。”
发放?
去地下排队吧!
苻成也是这个时候才明白了谢红叶为何挑出这两万人。
另一封信,苻成也递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离开,而是等待着杜兰娘凝重地看着这封信,上面的内容来自王清莞,是一封邀请谢红叶投诚的信。
投的是定安长公主的诚。
谢红叶明明已经毁了这封信,为何又要苻成重写一遍?
苻成再是迟钝,也知道其中的用意了。
对谢红叶来说,杜兰娘和苻成,一个有谋,一个有勇,这二人若是对上,谁输谁赢,谢红叶心中也有论断。
到时杜兰娘是君,苻成是臣。
对于这个组合,谢红叶依旧不放心。
在这种想法的促使下,她将王清莞书写的这封信又转交给杜兰娘,若杜兰娘能够担起一切,这封信自然没了用处。若杜兰娘无法担起一切,这是她们所有人的退路。
“不愧是谢红叶啊。”杜兰娘慨叹道。
看完上一封信后,杜兰娘在心底生出了些许微妙的骄傲。谢红叶一直是需要她仰望的人,如今却低下了高贵的头颅,这全是因为她——杜兰娘。
现在看完这封信,杜兰娘心底的骄傲和得意已经荡然无存,但她并不觉得有被冒犯,也不因谢红叶对她能力的不信任而感到恼怒。
她惊讶于谢红叶的敏锐,居然察觉到了她的薄弱之处。
要收下谢红叶送来的人并不难,让她们在队伍中打个杂,或是上阵杀敌,都没有问题。唯一有问题的是,杜兰娘自认护不住这些人,她无法接过谢红叶的重托。
至于作为交换的两万人马,她凑一凑也能得到,何必非得拾人牙慧。
第二封信改变了她的想法。
她必须要成为谢红叶。
看着手上的书信,杜兰娘哑然失笑。
谢红叶看似低头,却在无形中又狠狠地压着她,谁胜谁败,难以论断。
成为谢红叶,她的大逆之举在日后不管是成功也好,失败也罢,手上这封信会为她兜底,会是她的保命符。
这是杜兰娘这个名字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
第63章 终篇*春山可望
自夺下鲤门、德阴、德阳、长平、锦州和零水六城之后, 谢红叶又用了四个月时间,在与大宁军队的对战中又奋力夺下一城。
连失七城,这对大宁的男帝和所有朝臣来说都是一个耻辱。
有人提出将驻守南北两边的兵同时调遣过来, 前后夹击,杀她个插翅难逃;也有人说不必多虑,只需要拖着就好, 那谢红叶已是六十三高龄, 秋后的蚂蚱, 没几日可活。到那时群龙无首, 一片混乱。
定安长公主这时也出了一个主意。
元康二十二年秋,谢红叶将七万兵力留在锦州,孤身带领着十余人进了京。
刚一进京, 就被早已等候多时的官员带领着入了宫, 朝见男帝。上下文武百官都挤在这里,听说传说中的谢红叶已经入了殿内,忙伸长了脖子去看,结果大失所望, 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长吁短叹声。
传闻中的谢红叶有三头六臂,可面前这个女人, 不过就是普通的农妇。
“草民谢红叶叩见陛下。”
“你就是谢红叶?”
“正是。”谢红叶抬起头, 露出了一双乌漆发亮的眼睛。
坐在一侧的定安长公主微微一怔, 跟王清莞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据她们的消息, 这谢红叶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而眼前这人周身毫无老态龙钟感, 看起来应该是与王清莞一般的年岁。
不止定安长公主是这样想的, 男帝和诸位大臣也是这么想的。
只见男帝犹疑地问道:“你真有六十三岁?”
用着谢红叶名字的杜兰娘没有半点心虚, 她对答如流:“草民今年四十四岁, 并非是传闻中的六十三。或许是有人将我与别人搞混了,这才传出我有六十三岁的事情。”
倒也解释的通,男帝微微颔首,不过他最想问的不是这个,而是:“你为何造反?”
在这句话落地之时,大殿中的空气顿时凝结起来。每个人都屏着呼吸,冷眼看着跪在大殿中央的农妇。
这个场景,让王清莞回忆起四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般被众人重重包围着,那时她觉得这些人是不可推翻的山,谁曾想,不过如此。
感受到低压的杜兰娘并不紧张,她直起身,仰头看向坐在金色龙椅上的男人,眉眼随着她的动作而沉了下来:“为了讨一个公道。”
杜兰娘说:“我本是山野间的一个农妇,平日里都过着普通的生活。若无意外的话,往年的这个时候,我应该在收割稻谷,准备过冬的食物和缝制衣服。
“可偏偏,有一支剿匪军队来到了观音山下,破坏了这一切。
“他们一把火烧死了观音山上的土匪,为了获得更多的军功,又防火烧了我们的村落,害得我们无家可归,这才想前往京城。”
“谁知在这一路上,我们走到哪里,哪里的官员就对我们打打杀杀,想要污蔑我们谋反,继续向陛下您邀功请赏。在出发前,我们也没想到这一路会遇见这么多的妖魔鬼怪。”
“陛下,您问草民为什么造反,草民倒是想斗胆问您一句,我们哪里造反了?归根结底,我们只是为了活下去。”
杜兰娘双眼充斥着愤怒,声调也越来越高,听得众人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陛下,你知道我们村子里现在还有多少人活下来吗?”
“不过几十余人!”
杜兰娘声音刚落,男帝还没说话,一个大臣就跳了出来,他厉声道:“你说谎!”
“你谢红叶本就是土匪!”
这个大臣对着男帝行了一礼,继续指责杜兰娘:“早在剿匪军队去之前,你谢红叶的名字就出现在了我们的奏折上,我看这一切分明是你杀了剿匪军队和那些无辜的村民,又倒打一耙!”
这与谢红叶所做的事八九不离十了。
孤身来这狼窝之前,杜兰娘就做好了迎接刁难的准备,此刻她神色如常,正准备回话时,被一道声音拦了回去。
是另一个男大臣。
只见他略带不善地瞥了一眼谢红叶,然后看向男帝:“陛下,臣有一点不解,传闻中谢红叶不是一个六十三岁的男人吗?怎么这位,哪里都对不上。”
这……
朝臣们面面厮觑,这个男大臣这么一说,他们也想起来了。在谢红叶未曾造反、未曾出现在世人眼前时,他们知道的谢红叶是个男人。
先前跳出来呵斥杜兰娘的大臣额上已经渗出了点点细汗。
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这岂不是在问:若眼前这个谢红叶是真的谢红叶,那传说中的六十多岁的男人是谁?若面前这个谢红叶是假谢红叶,那传说中的六十多岁的男人在何处?
眼前这个谢红叶只能是真的。
因为,她的手中确确实实握着一支有六万人数的队伍,是他们真正想要对付的人。
男帝的视线淡淡扫过后来跳出来的大臣,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好了,谢红叶,你有什么诉求,都可以说出来,朕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刁难都被对方挨个儿化解,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男帝现在的脸色不大好。
自知说了错话的男大臣又回到了队伍,转身的不经意间,他与定安长公主快速对视了一眼,转瞬即逝,无人瞧见。
杜兰娘闻言,直视着男帝,不卑不亢:
“草民除过为枉死的亲人和一路走来被那些狗官杀死的村民讨个公道外,别无所求。”
得寸进尺!
荒唐!
如果不是他是皇帝,他现在真想跳起来大骂一句。
分明是她造反在前,偏偏他只能咽下这口气,除过事情的起因与面前这个农妇所言大差不差外,还要忌惮她背后的六万人马,不能惹恼了这个人。
几乎是咬着牙地, “朕允诺你。”
杜兰娘平静地答谢,只余下男帝坐在椅子上喘着粗重的气。
上一次这样逼他的还是四年前的王清莞。
大臣们说得对,让她先嚣张几天,等到了日后,他自有办法断了她的羽翼,让她跟她的那些亲人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他挥了挥手,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杜兰娘:“今日之后,朕就派人前往观音山调查此事。在事情水落石出之时,该追责的,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些窝囊废也该处理处理了,居然连一个女人都解决不掉,还让她发展得如此强大。
这是定安长公主出的主意——招安。
既然谢红叶以“讨公道”为口号,狼子野心想要造反,不如就顺势将她请到京城来,让她生活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动弹不得,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拔除她所有的爪牙。
完全不需要担心谢红叶会拒绝来京城。
若是拒绝,天下人都会知道她只是想造反,这是大逆之举。没有了正当的理由,追随她的人自会四散开来。
当然,定安也有私心。
左右等不来谢红叶回信的定安长公主早已没了耐心,她选择用这种方式逼迫谢红叶跟她合作,谁料此举也正中杜兰娘的下怀。
对待女兵和男兵的不同标准,使得越来越多的人产生不满,在这种情绪的推动下,手下的男兵愈来愈不听杜兰娘使唤,甚至闹了几次事。杜兰娘也不惯着这些人,参与闹事的全都被她砍了以儆效尤。
但此事之后,随着人数的减少和众人的怠惰,队伍的实力开始下降,对战朝廷本就吃力的杜兰娘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心焦。
这时,谢红叶收到了定安长公主的第二封信。
想要推翻某种庞大的东西,自己的力量若是不足,或许可以联合别人的力量,共同努力,才可能会达成目标。
想通了这个问题的杜兰娘,在收到朝廷招安书的当天,就前往了京城。
在这里,她将会看到一棵深扎在泥土中的大树是如何被横腰砍断、连根拔起。
与谢红叶分别的九湘面前又浮现了那本书,观音山土匪依旧是观音山土匪,依旧死在了一场大火中,同时多了一页关于谢红叶的个人介绍:
谢红叶,女,观音山下上杜村人,大宁末年的起义者。
她出身低微:
谢红叶年幼被双亲遗弃,后被人捡回去做童养媳。中年时,她的亲朋和乡亲都被剿匪而来的朝廷官兵尽数烧死,只是为了获得功劳,这是大宁最黑暗的一个时代。不甘心被压迫的谢红叶选择了反抗,她召集幸存的村民,打算进京,向皇帝讨一个说法。
谁料在此刻却发生了变故。
官官相护的情况下,谢红叶等人屡屡被拒之门外,长此以往,她们根本抵达不了京城,被不甘心支配着的谢红叶便决定起兵造反,杀到京城。
这是有记载以来的第一个女起义者。
她一战成名:
决定造反的谢红叶大手一挥,就有无数人被她的魅力所折服,自愿跟随在她身后。能获得这么多人的支持,谢红叶当然也不负众望。
在攻城中,她以拔山举鼎、凤翥龙翔之势,一连攻下七座,而这仅仅花了一年时间。就在众人以为她会一鼓作气,将整个大宁都夺下来时,她却做了一件出乎众人意料的事情。
谢红叶接受了朝廷的招安。
关于她的争议:
传说谢红叶去世第二年,她的左膀右臂苻成将军得了一场大病,回光返照之时,她告诉当时前来探望的女帝,说谢红叶不是谢红叶,而是杜兰娘。
苻成将军说完这一句之后便与世长辞,谁也不知道她说的杜兰娘究竟是何人。
后来又有传闻说,在谢红叶起义时,有一个女子借用谢红叶的名义招兵买马,迅速成长为可以与谢红叶匹敌的对手,这个女子就是杜兰娘。
只可惜,伴随着岁月流逝,其间真相早已被尘沙掩埋,她们这些后人也无从而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卷 大医精诚
第64章 古代篇之姜去寒(一)
蟋蟀聚集在点着微弱烛火的人家中, 应和着织布机放声高歌,前来凑热闹的野猫懒洋洋地趴在瓦片上听着,兴之所至时也会搭个腔。
在这样静谧的夜里, 敲门声就显得格外明显,这已是来人放轻了动作的结果。
来人低声对着门缝说了什么,很快就有俩人推开院门, 谨慎地望着四周。
确定街上空无一人, 她们长舒一口气, 这才迈出身子, 返身将门合上,跟在来人身后进入夜色中。
正在思考如何出现在任务对象视野中的九湘看见目标突然出现,微微一愣, 跟了上去。
三人每走几步, 就会停下来,观察周围的动向。
行走间身体紧紧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藏身在阴影中,一副生怕自己被天上的圆月瞧见的样子。
像是被瞧见了, 就有大祸临头。
跟在几人身后的九湘面色古怪,并非是她多心, 而是这三人的行为, 看起来像极了谢红叶下山打劫时的模样。
难道这几个人跟谢红叶一样, 也是土匪?
不对。
九湘很快就排除了自己这个猜测, 她这次的任务对象是一个妖女。
书中说, 这个妖女与别的妖女不同, 别的妖女, 多是有着亡国的娇艳面容, 而她此次绑定的妖女, 却有着可以亡国的诡异妖术。
这些妖女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都惨死在百姓的愤怒中。
就在九湘思考的间隙,三人走到了一处小院外,接应的人早已等候多时,连寒暄都来不及,直接拉着人就往院子里面冲。
九湘跟在她们身后,刚一进去,听见了低低的抽泣声。
有人发出欣喜的声音:“姜大夫!”
不等九湘有所反应,就有一人扑上前来,她双目红肿,神色悲戚。
“姜大夫,我家小姐三个时辰前难产,产婆说母子二人只能保一个。姑爷没有犹豫,非要保小的,结果三个时辰过去了,我家小姐没保住,孩子也没能出生。实在没有办法了,这才找你。”
她的双膝慢慢下滑,神色近乎哀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家小姐,她太可怜了。”
被称作姜大夫的人摘下遮挡面容的帽子,露出一张紧绷着的脸。
她扶起身前慌乱到六神无主的侍女,丢下一句“我会让她无事的”就进了房间。
九湘这时才看到她手上还拎着一个黑乎乎的木箱。
她是一个医者。
被扶起的侍女转而抓住与姜大夫一同前来的人,她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着,说话的声音在这颤抖中时高时低。
“姑爷真是狠心,见到小姐没有气息了,连看也不看就离开了。我拦在他面前,想让他跟小姐说说话,他却狠狠踹了我一脚。当年他倾心我家小姐,立誓一生一世对小姐好,结果呢?”
“他就是个负心汉,白眼狼,我家小姐真心错付了。”
想到之前那些血水一盆盆被端出来的场面,侍女有些脚软,幸好有人搀扶着才没跌落在地,她的声音里又带了哭腔,“她流了那么多……那么多血……”
这人不像姜大夫一样,第一时间推开抓着她衣袖的侍女,反而握着她的手,细声安抚:“别担心,我家小姐她医术高明,肯定会把你家小姐救回来的,我家小姐的医术你应该也听过。”
说罢,女人似是想到了什么,声音愈发柔和:“也要相信你的小姐,有你这样忠心耿耿人在,她是不会选择离开的。”
“我当然相信我家小姐,只是……”
侍女好似想到了什么,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神情变得坚定:“柴姑娘,你说得对,我家小姐一定会没事的,姜大夫一定会救回她的。我这就去厨房里给小姐做些好吃的,炖点汤,她一会儿醒来,肯定饿坏了,小姐可喜欢喝我炖的汤了。”
说罢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院子。
九湘收回追随侍女的视线,也进了房间,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令九湘不适地蹙起了眉。
味道的来源是躺在床上的人,昏黄的灯光将她的面色衬得格外惨白,双目紧闭,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床沿边。衣服黏腻地贴在身上,顺着布料的弧度,能明显地看到她的腹部高高鼓起,身下的褥子已经被浸成了深色。
她就是侍女口中所说的“小姐”了。
姜大夫正将浸泡在酒水中的银针取出来,熟稔地扎入这人身体的穴位。与此同时,她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升阳,你帮我把她的衣服解开。”
不知何时,安抚侍女的人进了房间。
被称作升阳的人正是与姜大夫同行来的人,她姓柴。姜大夫名去寒,是九湘这次任务绑定的对象。
姜去寒话还没说完的时候,柴升阳就解开了产妇的衣服,并盖上一块干爽的布料。
姜去寒也习惯了这种默契,吩咐完后不等柴升阳回复,又继续道:“她现在进入了假死状态,这才没了气息,我已经为她施了针,估计很快就会醒来。”
“但此刻情况紧急,我等不了她醒来了。”
“目前最紧要的就是赶紧把她肚子中的孩子拿出来,再拖下去,真的会无力回天。你帮我看顾着她,若她开始挣扎,一定要按住她,不然会更危险。”
把孩子从肚子中拿出来。
怎么拿?
若是刚刚的侍女还在这,若是她知道了姜去寒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若是她见到了接下来姜去寒的动作,定会吓晕过去。
面对难产的妇人,若是胎儿体位不正,产婆会在妇人的肚皮上摸到胎儿的头和脚,强行扭转,让胎儿恢复正常体位,方便妇人生产;若是胎儿过大,产婆会扶着妇人在屋子中来回踱步,强行让婴儿从妇人体内脱离。
这两种方法并非对每个人都适用,这是姜去寒深夜来这个地方的原因。
姜去寒开始手上的动作,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昏迷中的妇人皱起了眉,一直观察着妇人的柴升阳放下手中的活计,迅速摁住了她的肩膀。
现在正是千钧一发之际,不容有失。
在疼痛的刺激下,妇人很快恢复了意识,哀嚎声不受控制地从她口中钻出,挤满了整个房间,听得九湘也有些心慌。
她的双腿也开始挣扎着,没有防备的姜去寒被踢到一边,撞在了桌子上。
桌子被撞出数米远,发出一道凄厉到让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应和着妇人绝望的高喊:“娘……”
紧接着是低声哀求:“我要娘……”
柴升阳见状,低声引诱道:“你娘马上就来了,先呼气,对,呼气,现在吸气,吸气,来,再呼口气,别急,一会儿你娘就来了……”
或许是柴升阳的低哄安抚了她,也或许是被踢开的姜去寒没了动作、疼痛得到缓解,妇人挣扎得没有原先激烈。
她脱了水的鱼般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姜去寒来不及检查自己的伤势,她忙上前,继续着先前的动作。
疼痛再次袭来,妇人挣扎得比先前还要剧烈,柴升阳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将她压制住。
只是柴升阳一个人顾首难顾尾,眼见姜去寒又要被踢开,一直旁观的九湘再也无法做一名旁观者,她走上前,摁住了妇人乱蹬的双腿。
姜去寒在忙碌的间隙中对九湘投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妇人挣扎的力量越来越弱,姜去寒沉声吩咐:“箱子里有我们之前熬制的人参丸,你快拿出来给她含上。”
吞下人参丸的妇人力气得到了一点恢复,摸到孩子的姜去寒趁着妇人呼气的平静间隙,一鼓作气,将孩子拖了出来。
与之一同出来的,还有大片大片的殷红色血迹。
姜去寒顾不上看孩子现在的情况如何,是否还有救。她将孩子放到一旁,镇定地给呼吸再度微弱的妇人施针,止住了涌出来的血液。
等做完这一切,姜去寒长长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动作在视线落在孩子身上时顿住。
仅仅一个呼吸间,她看向柴升阳,微不可闻地摇摇头。
柴升阳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张口说话,但顾及到产妇现在还很虚弱,生怕她情绪失控,只能给姜去寒一个安抚的眼神。
九湘同样看着这个才降生的婴儿,她浑身青紫,小手紧紧地攥在一起,可惜的是,她还没有见识到这个世界的美好和天地的广阔就没了生息。
悲伤簇拥着的九湘上前,双手叠起来放在婴儿的胸口上,轻轻地摁压着。
潜意识告诉九湘,她应该这么做。
看见这一幕的姜去寒尽管不解,但没有制止九湘的动作。
她能看出来,九湘是在救这个孩子。
随着九湘的动作,婴儿原本平静的胸口开始了一起一伏,尽管这起伏很是微弱,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察觉到这变化的姜去寒屏住了呼吸,身为医者,她当然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婴儿身上的青紫也开始慢慢消散,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大。
姜去寒眼底的平静再也无法维持,她看向九湘的双眼中,满是狂热和惊讶,这令对她性情十分熟悉的柴升阳有些不解。直到柴升阳的视线跟随着姜去寒一同落而在婴儿身上时,顿时明白了姜去寒为何如此失态。
姜去寒医术出神入化,被姜去寒判处了死刑的人,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无可奈何。
可是,眼前这个已经宣告死刑的婴儿,却恢复了生的气息。
惊讶过后,柴升阳的心猛地沉入深渊,她转头看向姜去寒。
果然,如她所料那般,姜去寒脸上的激动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明显和毫无掩饰的自责和愧疚。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是女医,是女大夫的女,也是女科的女。
需要郑重说一下的是,文中所有涉及医学的内容都是我从网上获取并二次加工的,看个故事就好,不要当真~~~
第65章 古代篇之姜去寒(二)
姜去寒戴上遮挡面目的帽子, 又进入了浓郁的夜色里。
蟋蟀的歌唱一如来时,瓦片上的野猫卧在了墙壁上,琉璃般的绿眼睛慵懒地看着躲藏在墙壁下缓慢前行的两个人, 似是好奇这二人究竟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情,才如此怕被人瞧见。
在只有脚步声的世界里,柴升阳率先打破了这片宁静, 她唤道:“小姐。”
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应答, 柴升阳微微侧头, 眉眼柔和:“你还记得你医治的第一个病人吗?”
“嗯?”
小女孩的模样在记忆深处清晰可见, 触及到心底的柔软之处,柴升阳弯了弯唇,“我在想, 这世上怎么会有小姐这么大胆的人。”
“那日有病患上门求诊, 病情很急,其它药馆都拒绝接收,这才到了咱们医馆。可惜老爷去临县看病,需要三两天才能回来。大家都以为此人必死无疑。”
“没想到当时只有十岁的你站了出来。”
十岁上下的姜去寒最喜欢在药馆里上下乱窜, 一会儿去看药材如何炮制,一会儿抓几颗乌梅塞嘴里解馋, 尝一尝黄连是不是如书中所说的那般苦涩。
然而就是这样的姜去寒, 在众人束手无策时站出来说:“我能治。”
谁会相信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治病?
众人只当她是胡言乱语。
柴升阳缓缓道:“同在场的人一样, 我很是惊讶。可是, 你是小姐, 你读过很多书, 学过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你说能治, 就一定可以。”
当时姜去寒想给患者扎针, 所有人都当她是玩闹心起, 更没有人当真。
可偏偏,姜去寒做到了。
姜去寒好像不是很乐意听到这些往事,她语气淡淡:“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
柴升阳停了下来,转身看向姜去寒。
自十岁那年,姜去寒治好了那个病人开始,众人看向她的眼睛不是感激,而是愤怒。
时隔多年,柴升阳仍然记得当时的自己面对这些愤怒时有多么害怕,仿佛姜去寒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
他们把姜去寒关在了柴房里。
柴升阳本以为老爷回来后会改变这一切。
不料,老爷、也就是姜去寒的父亲问诊归来,知道这件事,脸上浮现的是如出一辙的愤怒。
老爷怒骂自己的女儿:“谁准你偷学的?”
她们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女子是不能行医的。
姜去寒是小姐,不能做任何抛头露面之事,也需要注重男女大防……
更重要的是,柴升阳叹了口气:“老爷跟你说,女子生来带晦,哪个女子习得父亲的技艺,将来一定会为家中带来灾祸。”
“你信了。”
姜去寒信了父亲的话,她不希望这个家因为她的行为而带来灾祸。
她放下喜爱的医书,跟随父亲请来的老师,开始学习女红,学习一个小姐应该做的事情。
直到姜去寒得知家中侍女胸前生疮,却因羞于问医而溃烂腐臭,直至死亡。
直到她得知姨妈自产后开始,每逢经期便淋漓不尽,几年下来,气血亏虚,缠绵病榻时日不多时,那些医馆里的男医者仍旧拒绝问诊。
他们说,“宁医十丈夫,不医一妇人。”
这时的姜去寒隐有所悟。
柴升阳接着道:“你那时问我,为什么要注意男女大防,生命难道比这些所谓的规矩还重要吗?
一直以来在姜去寒心底积聚的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关口喷发。
姜去寒发泄着自己的不满:“医者,不应该有一颗大慈恻隐之心吗?不应该普救含灵之苦吗?不应该视万物众生平等吗?为什么女男大防能排在这些事情之前?”
“为什么不准我学习医术?仅仅是会为家中带来灾祸吗?”
“我不明白父亲究竟是怎么想的。”
“会为家中带来灾祸又能如何?家中上下不过十口人,一个医者日后能救的,是上百人、是上千人,这种切实可见的东西,难道不比虚无缥缈的灾祸更重要吗?”
愤怒之余,姜去寒的余光捕捉到了绣篮里的剪刀。
她伸出手,抓起剪刀,毫不犹豫地绞烂了绣好的纹路,撕碎了裁好的布料,又一鼓作气将搁置在一边织布机推翻在地。
在乱糟糟的线团里,姜去寒喘着粗气,眼睛却炯炯发光,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我要学医。”
既然男女大防不可破,那她就专为女子治病。
那些无法告知男子的隐秘病情,那些男子不愿意医治的隐秘病情,都交给她。
即便身在暗处,眼前的姜去寒身上也泛着点点光芒。
柴升阳难掩骄傲:“自十岁那年,你救的第一个病人开始,后面陆陆续续地,遇见了很多病人。面对这些病人,不管出身如何,你都冒着生命危险尽自己所能,治好了她们的病。若非……若非你的身份不能暴露,你治好的人只会更多。”
“她们遇见你,是她们之幸。”
终于知道了柴升阳想说什么的姜去寒哑然失笑,在柴升阳面前,姜去寒无需掩饰自己的愧疚和不安: “我确实是在想,曾经的我有没有像今天一样,误诊过哪些病人。她们或许还有生还的可能,却被我的一句话而葬送。”
柴升阳安慰道:“大罗神仙也有束手无策的事情,而你只是一个凡人,凡人哪里可以令死人复生,令白骨如生。你以前说,你是医家,肩负治病之责,但终究不是神仙。行医济世,最重要的是问心无愧。”
“这世道对女子如此艰难,而你又以女儿身,做了这么多事情,已是不易。”
二人慢慢前行,墙壁遮挡了她们的身形,影子穿梭在脚下。
姜去寒道,“你说的对,我的想法有点钻牛角尖了。”她话题一转,“那妇人有点可怜,明明是在鬼门关走一遭的时候,她的丈夫却弃她而去,幸好母子二人都平安无事。”
说到这里,姜去寒想到了更重要的事情。
“今天出现在那儿的女子有些面生,以前没有见过,但她的医术着实高明,仅仅几个动作,就将那个孩子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如果可以的话,姜去寒更想知道她使用的是什么方法,她又能否习得,若是可以习得……姜去寒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明日我写个帖子,问一问那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什么女子?”
柴升阳一头雾水。
姜去寒解释说:“就是让那个孩子转死为生的人。”
“当时房间里除了你我还有那个产妇外,还有一个人。”姜去寒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后来妇人挣扎剧烈,是她上前帮我压住了妇人的双脚,我才得以继续。”
见柴升阳面色古怪,她有些诧异,“你不记得了?”
房间里分明只有她们三个人!
姜去寒将孩子从妇人肚中取出的方法过于血腥,在进去房间前,提前告知了一众仆人,治病期间不允许任何人闯入。
一是怕吓到她们,二是怕她们出去乱说,为姜去寒带来麻烦。
这些人十分乖顺,得了警告的她们确实没有迈入房间。
柴升阳在脑中仔细回想,依旧没能捕捉到第四个人的影子。
她错愕道:“那个孩子,不是自己活过来的吗?”
“嘎吱。”
一截树枝不知道在谁的脚下断开。
主仆二人默契地停下了脚步,她们互相对视,尽管隔着遮挡面目的纱巾,依旧能捕捉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姜去寒摇了摇头,坚定道:“不是。”
她在脑海中回忆着九湘,“那个女子衣着奇怪,不像是我们当地人……我亲眼看见她将双手叠放在那婴儿的胸前,上下按动,那孩子随着她的动作恢复了生息。”
“好像……她的手在引导着孩子的心、在教它如何跳跃。”
“你能看到,我却看不到。”
为缓解周遭的恐怖气氛,柴升阳藏下心中的忐忑,干笑两声:“莫非是被你的真心所感动,想要教你医术的山野精怪;又或是哪路神仙?下凡来指点你了。”
柴升阳等了半晌,没等来姜去寒的接话,她抬起头,却见姜去寒直勾勾地看着她身后的地方。
她转过身,身后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姜去寒却惊喜道:“是她。”
柴升阳背后一寒,她僵硬着身体再次转过去,眼前除了沉睡在夜色里的房屋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就连野猫都没看见一只。
“没……没有啊。”
不等柴升阳说完,姜去寒绕过她,向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走去,脚步因为心中藏着的惊喜而显得凌乱,全然没有平日里的镇定样子。
随后姜去寒站定,对着面前的空气问:“请问你是什么人?”
柴升阳迅速上前,以一个保护的姿势站在姜去寒身边,眼睛如利刃般四处寻找着,神情警惕,生怕姜去寒会受到危险。
柴升阳看不见,姜去寒却看得分明。
站在她们眼前的,分明是用奇怪医术救了那孩子一命的九湘。
自她们救了妇人离开小院后,九湘一直在她们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也听到了她们的谈话。
偷听被抓包,九湘一点也没觉得尴尬,她语气坦荡:“我是九湘。”
想到二人之前的谈话,九湘玩闹心起,她神秘一笑:“是山神大人让我入世俗,来指点你的。”
第66章 古代篇之姜去寒(三)
姜去寒不傻, 自然能看出来九湘是在戏弄她。
被戏弄的姜去寒也不气恼,她将九湘请回家中,命人准备了糕点和热茶。待一切准备就绪, 姜去寒屏退左右,迫不及待道:“姑娘是哪里人?”
九湘如实回答:“我也不知道。”
这个问题九湘也问过自己很多次,毫无疑问的是, 她一直都没有答案。
姜去寒收回打量九湘的视线, 神情难掩诧异:“姑娘不知道自己的来历?”
“我虽不知道我的来历, 但我知道我的来因。”九湘注视着姜去寒, 认真道:“我是为你而来。你有什么想做的事,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帮助你。”
为我而来?
姜去寒怔住, 她看了一眼柴升阳, 斟酌后才道:“我想要做成的事情,自会努力,姑娘不必挂怀。”
“不过,”姜去寒语气一转, “我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姜去寒面上浮现出挣扎之色,随后她语速缓慢:“姑娘方才救人的医术, 可以传授给旁人吗?”
说话间, 姜去寒的注意力都在九湘脸上, 生怕九湘因为这话而恼怒。
见九湘半晌没有说话, 姜去寒掩饰一笑, 心中失落:“我只是一时好奇, 并非有意窥探, 让姑娘见笑了。”
医术并不外传。
其中原因颇多, 一是为了防止传承出现意外, 避免自己的招牌将来会毁在一个外人的手中,污了数年清誉;其次是为了防止自己没饭吃,鸮鸟生翼的故事,时常发生。
九湘与姜去寒所想不同,现今保持沉默,并非是她的医术不能外传,而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医术。
当时的动作,只是下意识觉得应该那样做。
姜去寒话音刚落,九湘道:“我其实并不会医。”
话刚出口,九湘面露复杂。
姜去寒问了她两个问题,两个问题的答案她都不知道,怎么看都像是藏着掖着,不肯告诉对方。
想了想,九湘打算解释一下:“我没有过去的记忆,也不知道我的医术是什么,若你好奇,我可以教给你。只是再多的,我也不会。”
姜去寒没有怀疑九湘是在说谎,任谁对上九湘的眼睛,都不会觉得九湘是在说谎。她的注意力此刻全在可以习得九湘的医术上,她先是惊讶,随后是欣喜。
“真的吗?”
言毕,姜去寒撸起袖子拉着九湘就要跃跃欲试,一边的柴升阳轻咳一声,指了指将要翻白的天空,姜去寒这才想起来她们忙碌了整整一夜。
伴随着这一声提醒,困倦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般席卷全身,姜去寒打了个呵欠。
纵使再舍不得,姜去寒只能依依不舍地与九湘分别,然后回到自己房间,一切等睡醒之后再做打算。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九湘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姜去寒为什么死,可以亡国的“妖术”又是什么了。
想到自己会在任务对象临死的前几日出现在她们面前,九湘在心中仔细地推敲着姜去寒的死因,想找个方法避开,直到姜去寒大睡一觉醒来也没有头绪。
姜去寒醒来已经是大中午,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九湘,想学习医术,学习那个神奇到教心如何跳跃的方法。
谁知这时,一直沉寂的门突然被敲响。
门外站着约十来个人,穿着统一的服装,一脸的不善。曾经跟着谢红叶一连拿下数城的九湘对这些服装不能再熟悉了,他们都是县衙的人。
柴升阳换了副面孔迎了上去:“各位官爷突然来访,是为了什么事?”
糟了!
思及姜去寒在书中的下场,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心底升起,让九湘头皮发麻。
她来不及思考,对着姜去寒下意识道:“你以往救人的事情被发现了,这些人会将你置于死地的,快离开!”
姜去寒仍站在原地,没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