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行走在黑暗之中,借着月光治病救人,姜去寒不是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做的一切会暴露在日光之下,那时候她会变成什么?
姜去寒当时自比为鬼魅。
鬼魅碰着了日光,只有灰飞烟灭这一个下场。
为什么暗中治病的事情被发现后,她只有死路一条?她做的又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没有破男女之大防,不是吗?
姜去寒以往没有得到答案,直觉告诉她是这样。
此刻已经来不及去深究答案是什么。
正如九湘和姜去寒猜测的那般,为首一人冷冷道:“谁是姜去寒?”
此话一出,柴升阳的心紧绷起来,她给姜去寒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她好声好气道:“各位官爷来的时候怎么不派人通知一声,我好命人准备酒席,款待各位。”
“不知找我家小姐何事?”
“姜去寒在哪?”
来人又一次问道,他的脸上很是不耐烦。
柴升阳道:“小姐她……”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打断:“我在这里。”
姜去寒没有听从九湘的劝导,离开这里,也装作看不懂柴升阳的暗示,从柴升阳身后走了出来。
她没做错什么,她为什么要怕?
“你就是姜去寒?”
为首之人打量着姜去寒,随后道:“带走!”
柴升阳对姜去寒这个行为很是不赞同,但再不赞同,在姜去寒出声的那一瞬间就迟了。
九湘也担心会出什么事,自然而然跟了上去,反正没有人能够看见她。
县令早就设好了大堂,姜去寒一进去,劈头盖脸的就是质问:“姜氏,你可知罪?”
声音嗡嗡鸣鸣,震得檐上的雀儿窸窸窣窣地全都飞了出去。
姜去寒站在原地,迎着男县令打量的视线,她不卑不亢道:“还请大人告知。”
她确实不知道自己犯的是什么罪。
男县令好似被姜去寒的视线看得有些心虚,他再次震声:“大胆!”
话一出口,男县令好似恢复了底气,他再一次问姜去寒:“姜氏,你当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姜去寒依旧是原先的回答。
“不知。”
“好一个不知道!”
男县令一拍惊堂木,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看见了猎物正在吐信子的毒蛇:“姜氏你不如好好说说,你的丈夫究竟是怎么死的?”
丈夫?
在众人注意不到的时候,姜去寒呼吸变慢,语气一如先前的从容。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反倒问男县令:“张郎的死因,大人您不是已经盖棺定论了吗?”
姜去寒是有一个丈夫。
十三年前,姜去寒的父亲不顾她的抗拒,将她嫁来此县。婚后不过两年,姜去寒的丈夫张郎就生了一场大病,撒手人寰,至今已有十一年。
大宁律法有明文规定,哪家若有人故去,必须得上报官府,经由官府审核后,才可以安葬,此举是提防死者含冤。
姜去寒的丈夫张郎故去之后,正是眼前这个男县令检查的。
听闻姜去寒提及过去,男县令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的脖颈微微前伸着:“你还好意思提及往事?姜氏,你当真不知道自己今日为何站在这大堂之上吗?”
姜去寒看着男县令,虽未出声,但众人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在冷声反问:为何?
“好,那本官来说。”
男县令不再等待姜去寒的回答,他怒目直指姜去寒,厉声逼问:“张氏一族状告你为侵吞家产,毒杀丈夫,你认,还是不认?”
九湘闻言,心头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因为“妖术”。
姜去寒在书中因“妖术”而死,说明眼前这个时间节点,和姜去寒的死毫无瓜葛。
姜去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同九湘一样,她也长长松了一口气。
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挂着悲伤,她自嘲道:“我远嫁而来,无依无靠,唯有张郎可以给我依靠,为我遮风挡雨。我们成婚不过两年,可两年间,夫妻恩爱,没有任何摩擦。”
“试问大人,我为何要毒杀他?又有何理由要毒杀他?”
男县令毫不犹豫:“你为侵吞家产。”
被拦在大堂外的柴升阳大声问:“大人可有证据?”
“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我家小姐毒杀了姑爷,可有证明我家小姐下毒的证据?若是没有证据,就是污蔑!”
“大胆!”男县令像是恼羞成怒:“谁准许你咆哮公堂?”
他的视线又挪到姜去寒身上,“姜去寒,当初本官若非遭你蒙蔽,你又怎会逍遥十来年?你不是要证据吗,本官给你证据,本官要让你心服口服!”
不一会儿,有一个女子被带了上来。
姜去寒认得,她是丈夫生前身边服侍的侍女,丈夫死后,这侍女被她归还了卖身书,离开府中。
女子一进来就自述道:“我是张公子身边的侍女,十一年前,我亲眼看见夫人给张公子的药里放了东西,不久后公子就没了。对不起大人,夫人用卖身书做交易,要求我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我一时鬼迷心窍,这才答应了。”
“可这十一年来,我夜夜难安,梦魇不断,这才将此事告诉了旁人。”
丈夫的死确实跟姜去寒有点关系,但并非是女子说的这样。这么轻易就会被发现的手法,聪明如姜去寒,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医者可救人于病危,当然也可致人于病危。
姜去寒只需要为丈夫的汤中添些补药,再佐之相克的食物,长期下来,自会身体不适,这时就需要求诊。
医者根据病患的身体需求而配药,姜去寒只需要将里面几味药的药量减少,破坏药物中的阴阳属性,长期累积下来,足以使一个人病重。
这时候,病重的人犹如浮在水面上的枯叶,不需要旁人费劲儿,沉下去只是时间问题。
姜去寒做得如此神不知鬼不觉,柴升阳不认为这些蠢货会察觉。他们十一年前没发现,十一年后更不会有证据。
今日突降横祸,多半是张氏族人串通了这男县令,想要侵吞家产。
他们狼子野心,自姜去寒的丈夫死后便一直盯着她的家产,即便过去了十年他们还是虎视眈眈。
柴升阳正欲说些什么,男县令却做出了判决,像是迫不及待地想吞下猎物一般:“姜去寒意图侵吞家产,毒杀丈夫,按大宁律法,当——哎呦!”
男县令捂着自己的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打了自己一下,他回头去看,身体两侧空空荡荡,距离他最近的师爷也在数丈开外。
奇了怪了。
继续。
他道:“按大宁律法,应判处姜去寒……哎呦!”
头顶的官帽被打得歪到了一边,两边的衙役见到他这副滑稽模样笑了起来,男县令恼羞成怒:“笑笑笑!笑什么笑!”
他还不信这个邪了,扶正了帽子的男县令怒气冲冲,这次就算是把他的帽子都摘下来,他还是要说。
“张家妇人姜去寒罪不可赦,按大宁律法第三百七十二条,应判处她……”
“哎呦!”
只见他捂着右眼,再松手时,眼框上凭空出现了青青黑黑的一个圈。
姜去寒眼底也带着笑。
旁人看不见,她看得一清二楚,九湘坐在那案几上,男县令一有对她不善的苗头,她就一个拳头甩对方头上,让他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几个民众见此议论纷纷:
“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大人一说到判决就突然变得奇怪,八成是事情另有隐情。”
“这大人该不会看上张家寡妇了吧。”
“谁知道呢。”
柴升阳听着众人的议论,她瞅准机会压下心中的慌乱:“一个人的证词也能相信吗?谁知道她是不是有意栽赃陷害,大人您难道不再查一查吗?如此草率结案,怕是很难服众。”
众人纷纷赞同。
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脸,又被人如此质问,男县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可要别的证据,他一时间又拿不出来,若不是这些人从中搅和,他早就结了案,眼下正跟张家人分钱呢。
事情陷入了僵持,就在男县令示意师爷给他想个能下台的折儿时,一道声音穿过人群传了进来。
“我有证据。”
在众人的注视下,来人丢下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姜去寒是医者。”
第67章 古代篇之姜去寒(四)
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众人不由自主地分开了一条路,让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走到了大堂上。
然后他对着男县令说:“我有证据证明,是姜去寒杀了她的丈夫。”
“姜去寒是医者。”
女医?闻所未闻。
众人在这句话后开始吵吵嚷嚷, 犹如烧开的一锅水,沸腾个不停。
部分人觉得姜去寒擅医而不行医,多半是心有不轨, 她的的丈夫肯定是她杀的;另有大部分人并不相信姜去寒擅长医术, 尽管知道她的父亲也是医者。
围观的民众七嘴八舌, 终于有一人大声喊了出来:“姜去寒会行医?我们可不信。”
医者在众人心底的地位极为崇高。
首先, 医者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当的,想要成为医者,须得知天文地理、五行八卦、阴阳遁甲, 最重要的一点是, 要会读书。
种种条件累积下来,成为医者虽不比中榜困难,却也简单不到哪里去。
读书、行医,这种男子做起来都万分困难的事情, 姜去寒一个女人而已,她又如何能做到?
迷雾中的柴升阳像是找到了方向一样抓住这个话头, 她看向站出来的那个人, 质问道:“你说我家小姐会医术, 可有证据?”
姜去寒行医是有规矩的, 她只医女人, 同时也要求所有病患不得将她的信息泄露半分。即便姜去寒不提, 这些病患也不会将这件事说给旁人听。
她们跟姜去寒拥有同一个直觉, 直觉告诉她们, 如果将这件事说出去, 她们的一身病痛可能再也找不到缓解的方法了。
既然这些病患不会说出去的话,那这些话全都是污蔑,全都是假的!
柴升阳还存着一丝期待,期待这些都是张氏一族有意污蔑,九湘就不同了。
作为局外人,九湘除了从书中知道了姜去寒的下场外,也从来人的脸上看出了几分端倪。要想给一个人泼脏水,方法多的是,何必要用一个大众都怀疑又很容易被戳穿的理由。
除非……他是能够证明这个理由是真的。
男县令一听这话,眼睛里顿时含了几分喜色,他语气难得和善:“你是何人?你说这姜氏使用医术害死了她的丈夫,可有证据?”
来人跪地:“草民有证据。”
一直沉默的姜去寒突然出声,“我确实看过几本医术。”
事已至此,姜去寒也不再隐瞒,“张郎死后,我悲痛欲绝,这才买了医书,研读了些时日,想着日后再有亲人病重,我可以帮上一二。”
男县令像是抓到了某种把柄,他迫不及待地追问,“你那侍女为何要说你不会医术?”
姜去寒神色未变,在几个呼吸间,她就想出了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若看几本书就会医术的话,那这世上岂不是人人都是医者?我学得甚浅,当然不算是会医术了。”
“还有,”她转头看向来人,“我会医术不假,可那都是张郎故去之后的事情了,你又如何能证明是我杀了张郎?我更想问的是,就算张郎在世时我已然习得了医术,又和张郎的死有什么关系?”
九湘惊讶于姜去寒释放的迫人气势,明明她的动作没有变,说话的语气也一如既往。
来人反驳道:“你怎么能跟别的医家比?你是个女人。”
姜去寒问:“女人怎么了?”
“女人,惯来喜欢使用阴诡手段。”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男县令摸着自己的胡须,丝毫不觉来人说的话是何等荒谬:“是如此。”
这是定了罪了。
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她害死丈夫的证据,是她技不如人,做得不够妥帖,以至于漏了马脚被人捉了出来,她认。
可这些人明明没有证据,却个个都像是亲眼看见她害了丈夫一样。
姜去寒对此感到不解。
会医术,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吗?
迎着众人的指责,姜去寒的声音中没有流露出半分害怕,更不会服软:“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杀了丈夫,证据呢?若仅凭着几句话就定了我的罪……”
姜去寒抬眼,她的肩背愈发直挺:“我不服!”
男县令上半身向前倾着,又圆又小的眼睛中仿佛淬了毒:“你会医术,就是证据。”
话说完,男县令又坐直了身体,不顾姜去寒的意愿再一次宣判道:“张家妇人姜去寒毒杀丈夫,罪不可赦,按大宁律法第……”
话没出口,又被九湘一拳打了上去,伴随着惨叫声,一颗沾着血的牙从他嘴里滚了出来。
九湘将牙踢到一边,心中只觉荒谬。
来人见状,眼睛滴溜溜一转,突然高喊:“她会的不是医术,是妖术!”
听见这话,九湘的心猛地下坠,还没反应过来的她下意识制止,却是迟了,那人倒豆子一样将肚子里的话倒了出来:“大人!她会的不是医术,是妖术啊大人!”
尽管已经迟了,走到近前的九湘还是要动手,防止他说出更多的话,谁料姜去寒看了过来,制止了九湘的行为。
姜去寒的眼梢结上片片冷霜。
今天她是不可能全身而退了,所以她要看看,她要看看这些人会给她编排一个什么下场。
一连四次,每次要对姜去寒下判决时,他就会莫名其妙遭到攻击,一次比一次严重。听见来人突然说这话,男县令捂着脸含糊不清道:“快细细说来!”
余光瞥见姜去寒时,他打了个激灵,只觉得头发都立了起来。
“大人您刚刚受到攻击,正是此妖女在使用妖术!”
说话间,以姜去寒为中心,众人已经退到了数米之外,生怕姜去寒也将妖术用在他们身上。
来人继续道:“昨夜我的妻子难产,是她突然闯入,将孩子从肚子里面扯了出来。”
“大人,不能放过这个妖怪啊!”
空气中此起彼伏地响着抽气声,将孩子从肚子里面扯出来?
来人继续道:“我亲眼看见,是她突然出现,将孩子从我妻子的肚子里面扯了出来,血淋淋地,当时我就吓晕过去了。”
“我只当她是会医术,并没有想到别的。但刚刚看到大人无缘无故地牙齿脱落,我才明白,这姜去寒使用的分明就是一个妖怪,她使的全是妖术!”
把孩子……从肚子里面扯出来?
男县令脸上的惧怕更加明显,如果不是众目睽睽,他真想现在就缩在椅子下面,不,他要跑出去。他咽了咽唾沫,颤抖着声音道:“来人,把……把这个妖妖妖妖妖妖女给我关进大牢,明明明日午时,斩了她。”
对上姜去寒没有一点感情的视线,男县令又改变了想法:“不,火烧烧烧了她。”
万一她灵魂不死,找他算账该怎么办?还是烧了稳妥。
“还有她的那个侍女,一并烧了!”
“烧了她!”
“烧了妖女!”
“……”
何其荒谬!
仅凭着几句话、仅凭着几句一面之词,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定了姜去寒的罪。
起哄声不断地在耳边响起,姜去寒不解,她是救了那个妇人不是吗?
尽管使用的手段前所未闻,可她最终还是救了那妇人和孩子一命,怎么就成了妖术?
被声浪围在中间的姜去寒感到头晕目眩,在这一瞬间,她脑子里有东西闪现而出,泛着点点荧光。
她以往的很多时候,都看到了这些荧光,但一直没能抓住,也没能知道这东西是什么。现在她一伸手,那东西乖顺地落在了她的手心。
她贴近去看,正是她苦苦追寻的答案。
为什么女子不能学医、会为家中带来灾祸?
为什么她不敢将自己是医者的身份告知大众,让患者都瞒着她的身份?
为什么她行医只能在夜色下悄悄进行,为什么自己觉得被发现的话,最终只有死路一条?
在这个时候,在她被众人围着声讨的时候,在她距离死期不久的时候,姜去寒明白了。
她是个女人。
眼见衙役的人要来押她,看见这些人战战兢兢、一副怕自己会被吃掉的样子,姜去寒就觉得可笑。这群人,居然会畏惧她,居然信了别人随口编造的几句话,畏惧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区区女人。
姜去寒嗤笑道:“不必你们动手,我自己会走。”
在牢中,姜去寒问九湘:“你说想要可以帮我达成所有的愿望,如今还作数吗?”
见到九湘点头,姜去寒也不再犹豫:“让我和升阳活下去。”沉默片刻,姜去寒别过头,不让众人瞧见她的神情:“我要离开这里,隐姓埋名,自此不再行医。”
在大堂上,在那个人开口说她是如何将孩子取出来时,姜去寒最愤怒的不是自己的医术被污蔑为妖术,而是恼怒昨晚那个妇人居然告诉别人她是如何被救治的,这个人还是她的丈夫。
这让姜去寒感到自己被背叛。
若妇人不告知别人,她今日就不会落得这个下场,她就可以在县衙里面全身而退。
尽管那人口述自己是亲眼所见,姜去寒不需要细想就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在进房间之前,她分明让那些下人都看顾好四周,不准任何人靠近。
昏了过去更是荒谬。
既然是亲眼所见,那必是在房子四周,昏过去肯定有沉重的倒地声,她愣是半点都没有听见。
更何况,侍女一早就告诉她,那人一看妇人没了气息,早就扬长而去,又为什么突然回来,还不声不响地偷看?
姜去寒想,她要丢掉那些医书,熔化那些金针,总而言之,她不会再治病了。
以后除过她和柴升阳外,她不会再帮任何人治病了,哪怕这些人病倒在她的眼前,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九湘说不出劝姜去寒的话,柴升阳更说不出。
到了夜间,就在九湘准备偷钥匙打开房门,带着姜去寒和柴升阳离开这里时,沉寂了大晚上的牢房中突然有了动静。
只见有衙役带着一个黑影走了过来,衙役说了一句“快点结束”就走了出去,将黑影留在这里。
黑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柴升阳问道:“你是谁?”
那黑影颤了一下,随后摘下了帽子,九湘和姜去寒都认出了来人,柴升阳冷笑一声,随即嘲讽:“原来是你?现在跑到这里来做什么,看救命恩人临死前是什么样吗?”
“不是的。”
黑影赫然就是昨晚、九湘帮忙救治的妇人,她神色戚戚,“姜大夫,我不是有意告知他的,我只是一时说漏了嘴,让他听了去。”
“他听见后一直问我,我想着不如全都告诉他,谁知道他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妇人面如金纸,身形不住地颤抖着,摇摇欲坠。昨夜才产下孩子,今天就下地,还来了这么远的地方,身体疼得她不住地倒吸冷气。
见姜去寒不为所动,她自知做了错事,也不求前者的谅解。
她从侍女手上将拎着的食盒接了过来,蠕动着嘴唇:“你们应该一天都没吃饭,这是一些饭食和糕点,多多少少还是吃一点吧。”
等将食盒递过去时,她压低了声音快速道:“你不会有事的,明天事情会有转机。”
临走前,妇人道:“姜大夫,我先走了,你们多多保重。”
“站住。”
就在这时,姜去寒唤住了她,停下身的妇人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姜去寒要羞辱她了吗?
以前就听说过这位大夫性格古怪,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你的身体还好吗?我昨天给你留下的药方,你要记得吃。等漏下缓解一些时,你再给药方中加当归党参各三钱、白芍……”
话到这里,姜去寒顿了顿,暗恼自己摆脱不了这可笑的好心。
但她接着说:“你的丈夫……不是良配,若你有心,不如与他分开,你的嫁妆,应该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
想象中的羞辱没有降临,妇人的脸色却比之前更加难看,她压低了声音,回应姜去寒:“就算他昨晚没有弃我而去,就今天一事,我又如何能心无芥蒂地与他继续生活下去。”
说完,掩面而去。
姜去寒长叹一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惆怅:“我前面才说自此不再行医,这才多长时间,就打破了我的誓言。”
柴升阳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姜去寒怎么可能不再行医?这是她一生中最热爱的东西。
商议之后,三人都决定今晚先不动作,等到明天,看看那妇人说的转机是什么。
就算没有转机,九湘拍着自己的胸脯,信心满满:“要带着你们从人群中逃出去,轻而易举。”
第68章 古代篇之姜去寒
从牢房中走出来的莫婉玉上了马车, 她闭目伏在抱枕上,冷汗随着马车的行进,一颠一颠地滴落下来。
侍女见状, 忙叮嘱车夫行驶得慢一些。
颠簸减轻,莫婉玉长长地舒了口气,眉头依旧扭在一起作结状。
想到昨晚姜去寒不仅救了她、还救了她的孩子, 莫婉玉心底仿佛被一个大手死死捏住, 让她喘不过气。
还有刚刚分别时, 姜去寒的善意叮嘱, 莫婉玉恨不得自己现在就疼到晕死过去。
姜大夫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被自己拖累成现在这个田地。
侍女坐在一旁,帮莫婉玉擦着额角的汗, 眼中全是心疼, 她安慰道:
“小姐,不必再为姜大夫的事情忧心了,你不是说,明日这件事就会有转机吗?她肯定不会有事的。”
莫婉玉听见这句话, 呼吸声顿时轻了很多,马车内安静下来, 连车轮遇到石子时的碰撞声都清晰可闻。
莫婉玉面露悲戚:“哪里有什么转机?”
她抬起头, 鬓角上又涌出一些冷汗, 挤出一个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的表情来:“那是我为了让姜大夫不要害怕, 有意说出来的。”
在得知姜去寒因为自己的缘故被当做妖女并要被烧死时, 莫婉玉连忙命人包了银子, 送去了县衙, 希望能让县令网开一面。
半天过去, 这银子和消息一同石沉大海。
她又写信将此事告知了父亲, 盼父亲能够利用自己的人脉帮一帮姜去寒,父亲只让她不要多管闲事。
马车内再次安静下来,莫婉玉平息着身上的疼痛,侍女帮她擦着冷汗。
“札札札札……”
织布机的声音穿过缝隙,挤进了马车中,就在声音即将远去时,莫婉玉好似想起了什么,命马车停了下来。
“咚咚咚……”
织布机的声音歇住,紧接着是“嘎吱”的开门声。
开门的人见到莫婉玉,脸色一变,就要将门关上,却停在了侍女卡进来的手臂上。
莫婉玉压低了声音:“我有个事情,想请赵大娘帮忙……”
被称作赵大娘的人没有说话,她抓住侍女的胳膊甩了出去,随后冷冷道:“我只是一个农妇,可不敢帮莫夫人的忙,谁知道日后我会不会也被当成妖女,落得一个被烧死和浸猪笼的下场。”
赵大娘在莫婉玉府上做事,昨日莫婉玉难产,没有生息时,是她将姜去寒请过去为莫婉玉医治的人。
谁料带来母子平安的欢喜结局的姜去寒,却迎来这样一个下场。
赵大娘也替姜去寒觉得心寒。
“赵大娘,麻烦你开开门。”
莫婉玉不敢再敲门,生怕吵醒了周围的邻居,让他们出来看到自己,因而只能低声道:“姜大夫的事情非我本意,现在想请你帮的忙,或许还能救姜大夫一命,你开开门好吗?”
侍女也连忙道:“赵大娘,看在能救姜大夫的份儿,开开门吧。”
木门再次被打开,赵大娘面无表情地看着莫婉玉:“说吧,什么忙?”
莫婉玉恳求道:“姜大夫被污蔑为妖女,可你我都清楚,事实并非如此。我打算写一封请愿书,把姜大夫曾经对我们的恩情和医术的高明之处都写下来,再签上我们名字,不会写名字的就摁上手印。”
莫婉玉是在路过赵大娘的屋子时才想出的这个主意。
金银财宝无法让县令改变主意,那受过姜去寒之恩的她们联合起来,呈上请愿书,以民意胁迫,是不是就可以让县令大人改变主意。
想到这里,莫婉玉激动起来,她的声音中带着期待:“赶在明日午时之前呈给县令大人,我们或许还可以救姜大夫一命。”
赵大娘没有说话。
她看着莫婉玉,半晌之后,她道:“我不愿意。”
在莫婉玉的错愕神情中,赵大娘躲闪着目光,吞吞吐吐道:“夫人,这件事的风险太大了。尽管姜大夫也曾有恩于我,可我不能不顾我的孙子。我的孙子还年幼,她只有我这一个亲人了,我不能冒险。”
请愿书,自古至今,这个东西最有用的时候,就是合那些官员心意的时候。
若是不合……赵大娘打了个寒颤,这男县令今日的作为,分明是要置姜大夫于死地,她不能去触这个霉头。
面对再次闭上的大门,莫婉玉没有放弃,转而问身边的侍女:“你知道姜大夫还治过哪些病人吗?”
赵大娘不愿意,还有孙大娘周大娘王大娘钱大娘,被姜去寒治过的人如过江之鲫,就算一个人不愿意,那还会有很多人同意写下自己的名字。
莫婉玉跟着侍女敲响了另一户人家的门,很快有人走了出来,听说要救出姜去寒时,对方如赵大娘一般应了下来。可是一听要写请愿书,她摆摆手,紧闭大门,只留了一条细细的缝。
通过缝隙,她告诉莫婉玉:“若是我家那位知道我做这事,会打死我的。”
莫婉玉打算继续劝说,这人却合上了最后一条缝隙,隔着厚重的木门,她祈求道:“莫夫人,你不要再逼我了。”
没关系,莫婉玉安慰自己,还有别人。
莫婉玉坐在马车上,看着侍女轻轻敲着一家又一家的门。
有的人不愿开门;有的人听见敲门声开始怒骂;有的人开了门,听见来意后,又飞快关上了门。
一次、两次、三次,……,莫婉玉心底的期待在一次次的敲门声中,一点点被消耗。
一夜过去,只有三两人愿意站出来。
第二日快到午时,柴升阳和姜去寒被带出监狱,押入牢车,穿过大街,跨过小巷,来到了城南的菜市场口,被绑在了已经准备好的柱子上。
在柱子下面,放置着充足的柴火,只待午时三刻一到,火就会从这里燃起,将这两个妖物烧死在这里。
这里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姜去寒和柴升阳刚被绑上去,周围就聚了一大批人。
不明真相的过路人很快就被知情者介绍了这二人是何来历,又做了什么事情,施展了哪些妖术,所以英明神武的县令大人下令捆在这里。
围观的人中不乏有姜去寒曾治病过的人,听到他们说姜去寒施展的是妖术,她们再三沉默后还是没忍住与这些人争辩起来:“那是医术,不是什么妖术。姜大夫是治病救人的良医,才不是什么害人的妖怪。”
旁人问:“治病救人?我看不见得。若你说说,她的丈夫是怎么死的?”
“……”
在一片纷杂的声音中,午时缓缓而至,看着眼前这个场面,姜去寒再去相信莫婉玉口中的“转机”,那她就白活了三十年。
就在姜去寒准备让九湘带她离开时,姜去寒再一次看到了莫婉玉。
莫婉玉穿着一身素服,愈发显得面色苍白。
察觉到姜去寒的视线,莫婉玉对她浅浅点头,示意她不要担心。
难道真的有转机?
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姜去寒咽了下去。比起四处漂泊,她更愿意待在这个地方。
午时一刻时,青了一只眼的男县令才姗姗而来,坐在了准备好的椅子上。
看到姜去寒二人被捆得死死的,男县令心中的最后一点害怕也消失殆尽。他命人打着小扇,品着茶,等午时三刻一到,他一声令下,这两个妖女就会全被烧死。
至于张氏一族说的财物……
笑话!那明明就是他的钱,还轮得着张氏一族分给他?
九湘越看这人就越觉得面目可憎,她上前打翻他的茶水,在男县令咋咋呼呼整理衣服的间隙,她又一脚踹在椅子上,毫无准备的男县令先后摔了下去,在地上滚了一圈,顿时引来了一片哄笑声。
光天化日下却出了这等丑样,被扶起来男县令恼怒至极,视线落在正在笑着的柴升阳时,他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午时三刻,烧!”
旁边有人提醒,“大人,三刻还没到呢。”说罢指了指头顶的太阳,“若是现在就烧,会不会烧不死她们。”
午时三刻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可以让所有的阴诡之物之消失于无形。
他用着商量的语气道:“到时候她们来找我们报仇该怎么办?要不再等等。”
午时三刻还没到,这怎么能杀人呢。
怒火中烧的男县令此刻如何能听得进去话,见身边人还没有动作,自觉威严被损的他一脚踹了过去,“怎么还不动手?难道要本官亲自动手吗?”
没看到这些人都在看他的笑话吗!
眼见着拿火把的人逐渐靠近,九湘将人踢翻在地,跳到姜去寒身边,就要将她身上的绳子解开,然后带着二人逃离这里。
转机?
哪有什么转机。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大人,手下留情。”
是莫婉玉的声音。
九湘停住手上的动作,与姜去寒一同看向那边,只见人群中的莫婉玉不知何时跪在了县令的面前,手上还捧着一张纸。
这是……
莫婉玉口中说的转机吗?
才出了洋相的男县令见到事情又一次被打断,语气愈发不善:“你是谁?”
莫婉玉目光坚定:“民妇莫婉玉。”
随后她道:“大人,你不能杀姜大夫,她不是妖女。前夜我难产,是姜大夫用尽毕生所学救了我和我的孩子一命,只是那种方式以前没有人见过,这才被我丈夫误认为是妖术。”
“不是妖术?”
椅子被重新放在了身后,男县令坐了上去,被打断的他忍着脾气:“不是妖术,那你说说,昨日在大堂之中,无缘无故地,本官为何遭人毒打?”
昨天到今天,他出了那么多糗,全是因为姜去寒。
眼眶上的淤青隔了一夜都没散去,若不是他拿女人用的胭脂水粉抹了抹,掩饰了一二,想必今天都不能见人。
她怎么可能不是妖怪。
“大人,此事必是巧合,我以性命担保,姜大夫她绝不是妖怪。”
说完,莫婉玉顶着所有人的视线,举起手中写满字的纸张,“这是民妇写的请愿书,姜大夫医治好的病、做过的事情,上面记录了一部分,请大人明鉴。”
请愿书的末尾空空荡荡,留下名字的只有她和与她一同长大的侍女,还有那两三个被姜去寒曾经医治过的人。
只有寥寥数人又如何。
在来这里之前,她安排好了后事,也命人将她的孩子藏身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就算今日她遭遇不测,她的孩子也会好好活在这个世上。
她害得姜去寒沦落到了这个地步,此时她理应站出来,为姜大夫争取到一条活路。
姜去寒告诉九湘:“早知她说的转机是如此冒险的行为,昨晚我们就该离开这里。我辛辛苦苦救活的病人,可不是计划着让她们送死的。”
这县令为什么杀她,姜去寒心底一清二楚,但莫婉玉不知道。
此刻莫婉玉拿着请愿书站在这里,无异于送死。
正如姜去寒所料那般,男县令看到请愿书后,笑了:“你不是说这妖女治好了很多病,怎么这张纸上,就写了六个人的名字?”
六个人的请愿书,滑天下之大稽!
莫婉玉准备了一上午的请愿书,在县令大人手中变成了一把碎雪。
碎雪落在莫婉玉身上,压垮了一直在支撑着她的东西,她看向姜去寒的视线中,充满歉意和愧疚。
她用尽了自己的所有办法。
她尽力了。
心知自己不会有事的姜去寒,此刻只想把莫婉玉从这场祸事中摘出去,避免在她们逃离此地后,莫婉玉遭遇不测。
只见她神色郑重,语气冷淡:“莫夫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确是……”
我确是妖女,迷惑了你。
姜去寒的话被迫中止。
眼前的突变震惊得她忘记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第69章 古代篇之姜去寒(六)
寻常医者, 可以治很多病,不管是风寒暑湿燥火,还是寒热温凉, 亦或是跌打损伤,只要他们能治的,他们就会尽力而为。
唯独无法治疗女子独有的疾病。
女子与男子身体构造不同, 而医者一职又多由男子担任, 迫于性别大防, 男子对女子的身体了解甚少, 患病的女子也羞于将病情如实告知医者,只能苦苦捱着苦痛,姜去寒因此而生。
起初, 姜去寒只是想做一个医者。
她觉得, 若是人间有神仙的话,唯有医者称得上,不仅仅是医者可以治病。
医者知晓气血如何在体内沿着经脉巡行、五脏六腑为何分有阴阳、草木虫鱼为何可以弥补人体内所缺失的东西。
这时,她听见了一道声音, 这声音让她从书中抬起了头,让她将目光投了过去。
她看见孩子胎死腹中、胞宫坠落体外、她看见本该巡行七天的经血, 不知何故连续不断, 病患最终血枯而亡。世上名家医案千百本, 记录的病例上万种, 可这上万种里面, 没有一字一句提及到姜去寒亲眼看到的这些东西。
母亲说, “这是女子带晦, 上天特意惩罚她们的。”
姜去寒疑惑:“女子做了什么错事吗?”
母亲也回答不上来, 她叹息一声, 无可奈何:“自古如此。”
这时的姜去寒仍旧只是想做一个医者。
不一样的是,她感觉到自己沉寂了十几年的血液不断地沸腾着,血泡一个挨着一个往外涌着,像是要咆哮些什么。
她学习医术,不就是想做神仙才能做的事吗?
现在,她的眼前就有一个机会,一个不仅仅可以当神仙、还可以让所有神仙都侧目和默叹的机会。
以前没有人能治得了这些疾病,那就让她来医治,让她来填补医案上关于女子疾病的空白。
——为那些女子寻得一个让晦气远离身体的方法,挑衅设下惩罚的上天,岂不是比当神仙更快哉?
她研读医书,尝遍百草,嗅得五味。
暗中也曾化身男子上街行医,奇怪的是,她医治的女子,尽管病情有所好转,但远远不如她的预期,她医治的男子,病情却正如她预算的那般。
这让姜去寒十分不解。
她翻遍身边的所有典籍,读过架上所有医案,终于找到了答案——
这些典籍医案,都是男子撰写。
上面的病例,患者多是男子,只有零星几个患者是女子。而那些女子的病情也如她遇见的那般,不如人意,撰写者对此批注说:“皆女子生来带晦,草木有情之品不愿入其体也。”
带晦。
自出生到现今,这俩字姜去寒听过很多次,也见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产生浓烈的怀疑。
恰在这时,经期如约而至,不知为何,这一次却伴随着隐隐的疼痛,这疼痛初时轻微,随后越来越重,一阵一阵,犹如潮水裹挟着走石汹涌而来,姜去寒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姜去寒心中隐有所悟。
同样的病症,肥胖的男子和瘦弱的男子,所用的药都不一样,更何况男子和女子,这种生理上有着差别的两个人。
用药除过需要考虑病因之外,还应考虑这种差异。
以往的医书上没有记载过这一点,后人也因性别之防没有察觉,所以他们顺理成章地,将自己医术的不高明改写为女子天生带晦。
知道了缘由,姜去寒面对病人时依旧会生出无力感。
她面前展开的是一本空白的书,无史可鉴,无古可考,只能由她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然后将所得全都写在上面,再传给后人。
而她作为闺阁小姐,遇见的病人屈指可数,想要完成这一切过于困难。
直到婚后才改变了这一切。
以往除了母亲以外,不能隐私告诉别人的屏障,在这一刻自动破裂。
她与亲朋往来,与侍女仆人交谈,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病例,她将这些都记录下来,细细研究,一直困扰她的难题终于有了进展。
她利用这些进展,治好了这些患者。
为了收集病例,姜去寒让这些患者告知别人,若有疑难杂症,皆可找她。又担心有些贫苦人家不敢前来,暗中又放出了不收诊金的消息。
此刻,就在九湘准备松开姜去寒和柴升阳的绳子时,曾经被姜去寒医治过的病人一个看着一个,陆陆续续地站了出来。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等男县令回过神时,眼前稀稀拉拉地站了几十个人。
她们似是没做过这种事,也没有受过这么多人打量的目光,个个都低着头,更不敢多说一句话。
昨夜莫婉玉登门时,她们有着种种顾虑,不肯在请愿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可是在这一刻,看见把她们从苦痛中带出来的姜去寒即将死去时,原本是前来送行的她们突然觉得不忍。
姜去寒看病不收诊金,那些男大夫不愿治的病她都能治,遇到穷人时反而赠钱让她们去买药。
她们不知道姜去寒这么做是为了收集病情,但她们身体上的病痛得到了缓解,她们切切实实得到了好处,在她们看来,姜去寒是世上最好的人。
她们同莫婉玉一样,不知道姜去寒被抓的真相,只以为是姜去寒的医术被错认成了妖女。
既然莫婉玉无法救下姜大夫,她们一起,或许会成功。
有人低声哀求:“县令大人,您行行好,放过姜大夫吧。她用的不是妖术,是医术,曾经我被病痛困扰,是姜大夫出现,将我从苦痛中救了出来。”
在她之后,又有几个人怯怯地为姜去寒求情。
大部分人都垂着头,瑟缩着身体,面容憔悴,衣衫破旧,没有像出声的几个人一样去求情。
这不怪她们。
跟着谢红叶一路驰骋的九湘,十分清楚这些无钱无权的贫苦百姓有多畏惧当官的人,能为了姜去寒做到现在这一步,已经是她们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这一幕令姜去寒心生动容。
她是医者,治病时需要观看病人的面容,凭借着近乎过目不忘的本领,站出来的大部分人她都认了出来。
她知道这些人叫什么名字,也想起她们曾经得了什么病,现在她们的身体可有恢复。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姜去寒素未谋面的人。
这些陌生人并没有受过她的恩惠,却也站在了这里。
就在姜去寒观察她们的时候,跪下的人还在陆续增加着。莫婉玉也没想到在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之时,事情还有新的变化,这顿时给她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喜色。
莫婉玉再次看向县令,声音中多了几分底气:“大人,我们都可以证明,姜去寒姜大夫是一个医者,不是妖女。”
“在我难产而其它大夫都束手无策之际,是姜大夫将我和我的孩子让我们活了下去,只是她的医法与寻常大夫不同,这才会被我丈夫误解为是妖怪,请大臣明察。”
男县令一听,忙后退两步,蹙着眉,仿佛遇见了什么晦气的事情。
那些衙役也跟着男县令的步伐往后退了两步,与男县令不同的是,他们看向莫婉玉的目光中还带着戏谑。
莫婉玉的丈夫在这一瞬间突然现身,他涨红了脸,对着莫婉玉劈头盖脸道:“我怎么会娶了你这么一个贱人,生孩子的事情你都要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你把我的面子往哪里搁。”
气死他了,自觉丢脸的他本来没想站出来的,谁知道这个贱人居然连生孩子这么隐秘的事情都广而告之,以后别人该怎么看他。
说罢拽着莫婉玉的胳膊就要带她走,莫婉玉无力挣扎,也没有人阻拦。
九湘大怒。
她不明白这种事情有什么不能说的,也不明白莫婉玉说出难产之后,那些人避她如同避如灾祸一般?
在她的潜意识里,这明明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并没有到不能宣之于口的地步。
眼见莫婉玉在挣扎中脸色更加苍白,九湘干脆利落地将人救了下来。
莫婉玉的丈夫没有察觉到有恙,又伸手来抓。
气头上的九湘见状用力踹了他一脚,后者一时不备,被踢了个正着,扑倒在地。九湘上前几步踩在了他的胳膊上,稍一用劲儿,原先抓着莫婉玉的那个胳膊断成了两截。
九湘冷漠道:“这一下,是为你的妻子,你在她难产时不管不顾,愧对你们的夫妻情意。”
话音刚落,在脚起脚落间,众人再次听见木头断裂般低沉的声音,莫婉玉的丈夫忙看向自己另一个胳膊,遭逢剧变的他甚至忘了痛号。
九湘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这一下,是为了姜去寒,你心思不正,污蔑一个医者。”
就在九湘想要继续动作时,一声刺耳的尖叫响了起来。
发出尖叫声的不是莫婉玉的丈夫,是男县令,看到这一幕的他跌落在地,一只手撑在原先茶水倒落的地方。
隐隐间,他觉得昨日受到击打的眼眶又开始泛疼,慌乱之下他忙用手去揉,随着他的动作,修饰在上面的水粉随着沾了水的手的擦拭而凝结成黑色的泥,青不是青紫不是紫的眼眶也露了出来。
这时他才想着大叫:“妖怪,妖怪又出现了!”
身边的衙役没憋住笑出了声,妖怪是很可怕,可男县令看起来更好笑一些。
比起姜去寒,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妖怪。
若是搁平日,男县令肯定要将这个衙役抓起来重重打一顿,可是在这个时候,再一次感受到妖怪作恶的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快放火!烧了那个妖怪!”
心急的他话音刚落,又连忙催促:“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她已经迷惑这么多人了,再耽搁下去,她还会迷惑我们所有人!”
九湘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么多人一同求情的结局是将姜去寒推向更高的妖女之位。
是了。
也只有这么多人一同站出来,才能造就原书中所描写的姜去寒——
拥有着可以亡国的诡异妖术的人。
第70章 古代篇之姜去寒(七)
当日, 在火把即将点燃的一瞬间,九湘解开捆着姜去寒和柴升阳的绳子,带着二人从刑场上跑了出去, 留下一地不知道是被撞还是被打的七仰八歪的人。
随着她们的离开,姜去寒的妖女身份夜以日行千里的速度向着整个大宁蔓延而去。
刚逃至邻城的几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从别人耳中听说了姜去寒的名字。让九湘松了一口气的是, 这些人并不知道姜去寒的样貌。
不知道传闻中的妖女正在附近的他们正兴奋讨论着。
“你们是不知道, 那个妖女——”说到这里, 说话人卖了个关子, 然后在众人的期待声中接着道:“她吃人。”
在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中,这人才满意地往下讲:“不仅吃人,她还会迷惑人心。听说这妖女被烧死的那一天, 她蛊惑了几十个人给她求情, 结果还是逃过县令大人的一双慧眼。”
“那妖女恼怒至极,打翻了一地的人,然后就没了踪迹。”
旁人有人应和道:“怎么让人给逃走了,她要是来祸害我们该怎么办。”
“是啊是啊……”
有人突然冷笑出声, 意有所指:“妖女?咱们这大宁国土之上,妖女还少吗?”
周围人顿时噤声, 九湘将耳朵竖了起来, 姜去寒也颇有兴趣, 难道还有跟她一样倒霉的人?好似方才话题中心的人物不是她。
见众人沉默, 这人反倒有些来劲儿:“朝中坐着几个老妖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克死了丈夫孩子的长公主和害得名门王氏一族陨落的王清莞, 还有咱们零水城里招兵买马过的谢红叶。”
“若她们安分守己还好说, 可从这几个人的传闻来看, 她们分明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人。正常女人会在自己丈夫孩子死了后每日招摇吗?正常女人会把家中丑事昭告天下吗?正常女人会想着带人谋反吗?”
最后他下了论断:“我看大宁迟早会败在这几个女人的手里。”
时隔多年, 突然听到旁人提及这些熟人,九湘产生了一种恍惚感。
她突然好奇,若是自己此刻出现在定安长公主面前,她是否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王清莞又是否还记得自己。
姜去寒没想到被提及的是这三人,沉思半晌后她才道:“我以前也听说过这几个人。”
传闻中的定安长公主克夫克子,她本该闭门思过,祈求菩萨原谅。她却不安于此,将手伸到了朝堂上,祸乱朝纲;王清莞的故事更是迷离,有传闻她是男人,称赞她有铁血手腕,才在朝堂上有了一席之地。也有人说她是女人,六亲不认,残酷至极,踩在亲人的尸体上获得今天的一切。姜去寒读过她的诗,她的诗很好;而那谢红叶……
关于谢红叶的传闻就更多了。
这些人被称为妖女,而没有像她一样被逼入绝路,想必是她们的身上有一些让人忌惮的东西。姜去寒想,而这恰恰是她所欠缺的。
姜去寒垂下眼睑:“原先我对传闻深信不疑,直到我经历了这么一遭。今日不同往日,再次听起她们的故事,我也有了一点新的感悟。”
“她们也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了一些事情而已。”
仅仅是遵循自己的意愿。
不等九湘回答,姜去寒抬眼,沉寂了数日的双眼恢复了神采:“九湘,我不打算进入深山老林隐姓埋名终此一生了。”
同为妖女,她们如此令人钦佩和忌惮,她又岂能落在人后。
隐姓埋名,回归山林,这是姜去寒被打为妖女关入大牢之后做下的决定。
既然世人不容她,她又何必与世人相容?
经过那些人的舍命求情,姜去寒无法再坚持这个决定。成为医家挑衅所谓的晦气是她小时候就做好的决定,治病救人是她此生追求,她也无法割舍。
姜去寒道:“被迫离开那个地方,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儿。离开了那里,我就不是大家闺秀,我就不必再遵守那些所谓的规矩。我有机会接触更多的患者,知晓更多的病情,了解更多的病因,有更多的机会填补医书上关于女子疾病的空白。”
她顿了顿,对着九湘认真道:“九湘,你还要跟我一起吗?”
姜去寒问得有些生硬,知晓她想法的柴升阳打着圆场:“九湘,去寒并非是想过河拆桥,想要跟你道别。她的意思是,接下来的生活会很苦,甚至会风餐露宿,糟糕一点的话,会遭到旁人的驱赶。”
柴升阳看不到九湘,但她能根据姜去寒的言谈和举止,感受到九湘所在的方向。
“她是不想拖累你。”
九湘当然明白姜去寒的意思,趁着柴升阳看不见自己,她也不遮掩:“我还以为你们嫌弃我是一个多余的存在。”
弯下来的眼睛中全是戏谑。
姜去寒的脸在九湘话刚落地后,唰地一下,瞬间变红。她和柴升阳的关系没有告诉别人过。这对世人来说,是比女子行医,更惊世骇俗和不为所容的事情。
询问九湘是否一同,确实有这个原因在。
不过不是嫌弃九湘多余,而是担忧九湘知道她们的关系。
在姜去寒的认知里,旁人若是知道了她们的关系,必会投来异样的眼神,姜去寒不喜欢这种打量的视线,更不希望这道视线是来自九湘的。
九湘的态度令姜去寒意外之余,又对自己的恶意揣测有些不好意思:“原来你看出来了。”
姜去寒和柴升阳的关系,九湘若看不出来,那她在谢红叶身边算是白待了那么长时间。观音山上的人彼此间会互相帮助,她们的感情也如面前的两人一般紧密。
九湘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佯装一副无奈的样子:“根据规则,在你未达成所愿前,我不能离开你。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还是得跟在你们身后。”
“太好了。”
比起跟九湘分别,姜去寒更希望能跟九湘继续接下来的行程。
达成所愿的姜去寒松了一口气,“你也知道的,我和她两个女子,别人总会觉得我们好欺负,我们也做不到一直防着别人,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有你在身边,接下来我们会放心很多。”
姜去寒对九湘不能再钦佩了。
带着她们两个活生生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逃之夭夭,天底下,可能只有眼前的九湘才能做到。
做了决定,三人说干就干,吃完饭就去买了一辆马车,大到三人都可以躺在里面睡觉。吃饭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柴升阳毫不犹豫地给马车顶部绑上了一些锅碗瓢盆等做饭必需的东西,又购置些可以放置的食材。
三人就这么上路了。
柴升阳驱马,姜去寒在马车中将曾经见过的病例都记录在纸上,写成病案,如果可以的话,姜去寒希望可以将它们装订成册,传给后人。
世上名家医案千百种,涉及病案上万种,但没有一种是以女子为主撰写的。
姜去寒此生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填补这片空白,然后流传千古。
曾经治疗的那些疾病姜去寒也都有记录,可当她们逃离刑场准备离开那个地方时,才想到将这些东西都带走,那时已经迟了——县令说她们的房子是妖宅,她写的病案都是妖术,里面的所有东西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九湘回去时已经来不及抢救了。
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姜去寒才将脑海中记录的病案誊写在了纸上,几十种病例,姜去寒密密麻麻写了一百多张。
九湘看着手中厚厚的一摞纸张若有所思:“若你有主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请人帮忙将这些东西装订成册,流行于世。”
王清莞或许会伸出援手。
姜去寒却摇摇头,她拒绝了九湘的提议:“再等等,这些都是病案罢了,上面的文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想到什么就写到什么,没有章法,写下来是怕我自己会忘记。等病案多一些吧,到时我把它们按照不同的病症选一些经典的病案,再集合成册。”
她的经验还很浅薄,需要再积累一些。
看着这一摞纸张,姜去寒又想到自己的经历,不免有些失落。这本书就算被印刷成册,也很难在市面上出现。就算出现,也很难流行。
女子在世人眼里,是晦物。
什么时候女子不是晦物了,什么时候她的这本书才可能出现在世人眼前,她也不知道这个时候需要等待多少年。
傍晚时,柴升阳将马车停在了一处空地上。她先去林子里拾了一些干柴,再从马车顶部取下锅炉,寻了水,开始做饭。
今天的晚餐是一只兔子。
兔子是马车行驶途中自己撞上来的,三人感知到动静前去查看时,兔子已经晕了过去。在路上行驶了十来天还没开荤的柴升阳喜出望外,揪住兔子的耳朵就丢到了储物罐里。
此刻她正熟稔地将兔子剥皮去肠,清洗血渍后用椒、秋野姜、薤白和少许盐腌制,又去林子里砍了几根竹子。等腌制的时间差不多时,将腌制好的兔子固定在竹子上,架在火堆旁。
不多时,锅中的水烧开,柴升阳为姜去寒沏了一壶茶。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色暗了下来,烤了一段时间的兔子正噼里啪啦地往火堆中滴着油,香味飘出,饶是吃不了的东西的九湘看着兔子感觉到了馋。
柴升阳又往兔子上撒了些自制的香料,是丁香肉桂小茴香等药材磨成的粉,味道愈发馋人。
兔子终于被烤得外酥里嫩,柴升阳割下一只兔腿,就要递给姜去寒。
谁知,这时突然出现一个黑影,电光石火间,被三人围在中间的兔子没了踪迹,只剩下柴升阳手上还没被姜去寒接过的兔腿。
围着火堆而坐的三个人面面厮觑。
她们的兔子被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的好勤快呀,骄傲一下。
接下来就是游医的轻松日常啦,没写过,想尝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