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沉的目光与面前的老者对峙着,他没有应允老者所求,也不想应允。若是每个村子的人都效仿八里村,他的威严何在?
但又不好惹恼这些百姓,他只能冷着脸道:“找大夫看过了吗?大夫是怎么说的。”
姜增辛的父亲站了出来,“家中孩子烧了三天,大夫也开了方抓了药,只是,孩子一直高烧不退。”
他压低声音,不敢去看男县令的脸色:“大夫说,可能不是生病的原因。”
言下之意,还是要县令把姜增辛交出去。
姜增辛的父亲刚说完这些话,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向地面,速度快到众人没有反应过来,众人反应过来后迅速围了上去。
一直旁观的九湘往后退了两步,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是她动的手?
姜去寒特意叮嘱过,不让她动手来着。
众人想把姜增辛的父亲扶起来,摸过他额头的人惊呼:“他发烧了。”
搭手的人也跟着道:“他的胳膊隔着衣服也是热乎的他这症状,跟那些孩子一模一样。”
“妖女!对,绝对是妖女的作为。”有人像是大悟,“这妖女好狠的心,连自己亲爹都能狠下毒手。”
那老者再次请求:“大人,请你就把姜大丫交给我们八里村。”
九湘看着这群人不去寻找大夫,而是将一切问题都推到姜增辛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只觉得可笑。
在这个电光石火间,九湘突然想起书中记载的一些内容。
元康二十六年,松木县八里村爆发疫情,短短数日蔓延整个县城。
幸运的是,当地官员及时上报,男帝及时派遣人手和运输药材,力挽狂澜,这才避免了一个惨不忍睹的下场。
松木县八里村,正是九湘现在所处的位置。
而姜去寒,好像对这场疫病早有所料,九湘想到了姜去寒所提及的暴雨。
“我看了他们的脉象。”
姜去寒解答九湘的问题:“昨日在人群中,有几个人的脉象与常人不同。常人的脉藏于皮肉腠理间,需要摸上去才知道它是什么脉象,然后根据脉象和其它表现诊断病症。那几个人仅用血肉之眼就可以看出脉管大如葱管,跳动间又如波涛汹涌,来盛去衰,这是热邪积于体内的表现。”
“他们的眼底泛黄,眼角有痕,嘴唇发干、泛白,而且不止一个人是这样,是好些个人都这样,这很反常,绝对不是地域病症,我心中便有了推测。”
“昨日又下了一场暴雨,气温骤降。体内的热遇到了寒冷之气,更壅塞体内,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就会爆发出来。同时,病邪之气也会入侵那些才感染了寒气、体内的正气还未恢复的人。”
姜去寒平静地下了论断:“今日开始,病疫会爆发。”
“原来如此。”
九湘对姜去寒心生钦佩,“难怪当日那么多人站出来为你求情,你的医术果然非同常人。你又是怎么知道昨日夜间会下暴雨?”
姜去寒看了一眼九湘,视线又落在了姜增辛身上,她像是劝告般:“自古以来,医家都受人尊敬,这是因为医家是所有行当中最难的一个。天文、地理、算术、八卦、五行,就算不精通,也得比旁人多了解一些,读书更不必多说。
“如此一来,医家可以根据地形而推测当地人会得什么病,再根据天气的变化,而为即将到来的疾病准备药材。说远一点,也可以根据这些推测出哪里有疫情,并提前做出防治之法。”
“根据天象推测晚上会下暴雨,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姜增辛正在地面上写字,在姜去寒开口时,她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崇拜的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姜去寒。
等姜去寒说完,她没有被吓退,反而认真道:“我也会像去寒姐姐你一样厉害。”
*
正如姜去寒所猜测的那般,接下来的几天内,发热的人越来越多,这是疫病开始爆发的征兆。
起初男县令还以为是偶然现象,以为是八里村的那几个刁民,想要把人讨回去想出的计策。直到这几日发热人数越来越多,他不才放下原先的猜测,开始正视这件事。
县里面的所有大夫近来都忙到脚不沾地,起初遇见这些有发热病症的人,他们把过脉之后,正常开方,并没有当做一回事。
直到发现药方对大部分人无效、而病人越来越多,就连医馆的人也得了这种病时,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是疫病。
疫病是一件大事,这关于成千上万的人的性命,发现此事的人第一时间告知县令。
男县令听后脑中产生的第一个想法是,还不如让八里村的那些人造反,他可以名正言顺地镇压。只要及时镇压,过后还会有奖赏,就算惩罚,最多也只是扣除一年俸禄。
可是疫病,不管民众最终死伤如何,他的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
疫病这个消息是瞒不住的,一经传出,松木县上上下下都变成了才煮开的水,沸腾起来,众人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死而复生的姜增辛。
关于姜增辛是带来疫病的流言,更是甚嚣尘上。
直到第一个人的死亡。
这死亡像是拨动了什么机关,使得百姓都聚集在县衙外,这次不只是八里村 ,还有其它村子里的人。他们要求男县令将罪魁祸首姜增辛沉塘或是烧死,他们以为,只有这种方法才能去除他们身上的病邪。
“她会给我们带来霉运。”
“一定是她给我们带来的疫病。”
男县令也想起被他关在牢中忘记了的姜增辛和姜去寒,他敲着桌子,考虑要不要把姜增辛等几个人带出去,让众人处理掉她们。
男县令其实并不想把她们送出去。
若是送出去,不就是在告诉这些刁民,只要在府衙门口闹上一闹,他们就可以从官府那里得到想要的东西吗?今日他们只是要几个人,明日他们要的是什么,可就未知了。
不能惯着这群人。
最了解男县令的莫过于朝夕相处的师爷,他看一眼,就知道男县令心中是怎么想的。
师爷道:“不如直接告诉这些人,那几个人并非是妖怪,左右不过大人您一句话的事儿,又能驱散这群刁民。”
这个方法倒是正中男县令的下怀。
他整理官袍,戴上官帽,迎着众人急迫的视线,缓缓开口:“经过本官几日下来的调查,姜增辛与姜去寒二人并非是妖女,她们是人。”
“本官不能把她们交给你们。”
“这……”
县令毕竟是朝廷官员,是普通百姓所惧怕的对象,他话音刚落,声势浩大的民众就沉寂下来,有人小声问道:“大人你说的是真的吗?”
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男县令十分满意,遭到逼迫的铁青面色稍霁,“姜去寒姑娘的医术这几日本官找了十来个人见证过,确有其事。”
若九湘在场,定是啼笑皆非。
泰阴县的县令为了一己之私,说姜去寒是妖女;而松木县的县令同样是为了一己之私,说姜去寒不是妖女。
是与不是,从来都不是姜去寒所能决定的。
眼见着众人慢慢散去,男县令转身走进府衙,忍不住怒斥:“一群刁民!”
这群刁民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逼迫于他,真以为他是棉花做的人,没有脾性吗。
师爷战战兢兢地凑近,“大人,那些大夫们对眼下的疫病束手无策,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男县令怒骂那些大夫:“一群饭桶。”
说到此,他想到了什么,问道:“太守和知府大人可有回信?”
自疫病出现之日起,他便给同样管辖着松木县的太守和知府写了信,告知松木县的真实情况。
师爷道:“没有。”
“可派人催过?”
师爷愈发愁眉苦脸:“催过,可是那边没有答复。依小人之见,那两位大人物多半是怕惹祸上身。”
疫病爆发,他这个松木县的县令难逃责罚,同样管辖着松木县的太守和知府也难逃责罚。此刻装死,到时把事情推到他一个小小的县令身上,也是一个脱身之策。
师爷忧心忡忡:“大人,不如写信告知朝廷?只是,到时那两位难免会怪罪下来。”
“写。”男县令道。
知府和太守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写的信全都石沉大海。
临边的几个县一听说有疫情,就将道路封闭,隔绝了与松木县的往来,如今的松木县像是一块被遗弃的地方。
在刚刚的一瞬间,县令不是没有想过,若抛弃官位逃离此地,把一切都抛在脑后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后半生就要不断逃亡,子孙后辈永远抬不起头来。
男县令当机立断:“为今之计,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等待朝廷回信和援助的时间里,接疫病一天比一天的严重,有一半多的人的都出了高热的症状,死去的人比去年一整年死的人都多。
焦头烂额之际,男县令想起了当日在大堂中央,姜去寒不卑不亢地介绍自己。
“我是医家。”
要不问问她有什么方法?
这个念头诞生之际,便被他摇头否定,女人怎么可能会行医?
松木县的这场突如其来的疫病,说不定就是她们三人从其它地方带来的。就算不是她们三人带来的,也肯定与她们有着密切的关系。
他自言自语:“难道,真与妖女的身份有些瓜葛?”
正在他准备让衙役把姜去寒等三人带出来好好审问时,他终于收到了京城的信。令他有些失望的是,这信并不是朝廷送来的,而是他昔日的同僚寄来的,多半又是什么话家常的内容。
男县令本不想看,一想到这信也是被快马加鞭送来的,他连忙拆开,看清上面的内容后顿时脸色一白。
偌大的信纸上只写了四个字:你多保重。
在这张信纸下面,还有另一张纸,上面细细描述了最近京城在发生的事情。
近来京城形式发生了变化,高龄五十八的定安长公主终于按捺不住利爪,暗中逼宫皇位,朝中半数官员在无形中都成了她的人,其中数王清莞和谢红叶这俩人最闹腾。
男帝与她对峙日久,胜负未知。
如今京城上下人人自危,谨言慎行,无人敢将你的信封递给陛下,怕触怒霉头,惹恼陛下。近来触陛下和长公主霉头的好几个人,都被寻了个由头贬官抄家。
兄,你多保重。
男县令将手上的信揉成一团丢了出去,他现在的脑子里如乱麻一般,那几个老太婆到底是要做什么,就算逼宫就不能多等一些日子吗,怎么好死不死的把日子选在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难怪送给太守和知府的信全都石沉大海,难怪身边的县城都禁止松木县的人进入,原来是早就知道了朝廷发生的事情。
师爷将信团拆开,面色更是苍白,“大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县令沉下脸,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把全县所有的医者都聚集起来,研究疫病。一日不研究出个结果,他们就一日别想离开。”
这个消息令九湘感到意外,转念一想,又全在情理之中。
书中,正因是朝廷及时出手,才避免了松木县变成凄惨之地。
现在却因为定安长公主等人的插手,改变了书中所记载的历史走向,朝廷那边一时顾及不到此处,因而也不会像书中一般,及时派遣大夫和运输草药过来,这松木县倒是真成了一个废弃、无人问津之地。
姜去寒得知这个消息不算惊讶,反而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定安长公主果然在谋划那个位置。”
“定安长公主、王清莞大人、谢红叶将军,这三个人凑在一起,若不是谋划那个位置的话,很难令人相信她们只是好奇朝堂之事。”
“不过,这件事确实挺令我意外的。”
姜去寒神色淡如山水:“我本来以为,朝廷知道了松木县的疫情后,会派遣一些大夫过来解决此事。我已经想好那些人会为疫病开出什么方子,上面都会用些什么药。现在看来,倒是我想的有些多了。”
姜增辛道:“去寒姐姐,你是觉得朝廷派来的大夫解决不了这疫病吗?”
柴升阳替姜去寒解说:“并非如此。朝廷派来的大夫,多半都是御医。他们的医术,可不是这些寻常大夫所能比拟的。”
这些大夫的医术一般,朝廷又无法派遣御医来。姜去寒若是想要以医家的身份立名,眼下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九湘摸不着姜去寒的想法,干脆问了出来:“你是怎么想的?”
那边县令前脚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后脚就听见衙役来报:“那些刁民又在县衙门口聚起来了。这次人数很多,也很蛮横,试图闯进大牢,说是……说是要杀死那几个妖女。”
县令当日的话只是打退了部分人的想法,随着疫病越来越严重,死的人越来越多,大部分人再一次将矛头对准姜增辛。
再一次被逼迫,男县令已经没了前几日的愤怒,师爷见他态度不似之前那般坚硬,忙凑到他身前低声劝说:“不如将牢中的那几个人……大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大人若是早早地顺从民意,把那三个人烧死,或许疫病早已消失。
师爷语气笃定:“那三个人妖女前脚刚一出现,我们县后脚就爆发疫情。就算不是她们带来的,也跟她们有点关系。”
这句话倒是与男县令曾经的想法汇在了一起,也与县衙外,那些一心想要杀死姜去寒等三人的百姓想法一致。
见男县令不说话,师爷以为他还心怀不忍,继续劝说道:“大人,你别再犹豫了。”
男县令出去时,有人正叫着号子,示意众人随着他的号子行动,另有人正在高喊:“县令大人要护着那几个妖女,不肯动手,那我们亲自动手。”
放眼望去,男县令也是第一次察觉,原来松木县有这么多的人。
众人将视线都放在了他身上,这时的众人大有县令不同意,他们便冲进去的架势:“大人,那三个妖女真的不能再留了。若是继续留的话,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这句话在接触空气之际,就变成了一把尖刀,想着男县令的心尖而去。松木县若是再没有寻求到解决之法,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不如赌一把。
为了让这场疫病康复,也是为了平息这些躁动的百姓。
“快快快。”
见到男县令这次没有反对,众人连忙将准备的柴火找了个平地堆了起来。
他们无暇挑选一个良辰吉时,他们现在只想那几个妖女死。上一次沉塘没有杀死那个妖女,这一次他们必须看着妖女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要看着她们变成飞灰,永远没有复生的可能。
“什么?”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县令揪住了衙役的衣领:“你刚刚说什么,给本官再说一遍!”
“回大人,牢、牢中是空的。”
第77章 姜去寒(十三
在县衙外有嘈杂声传来时, 九湘出去看了一眼,再次返回牢房,九湘告知姜去寒:“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前几次聚集的那些百姓虽然叫嚣着要杀了姜去寒一行人,可他们还存有一些理智。
如今不然,在疫病的蔓延下, 松木县死的人越来越多, 活着的人又无法逃往其它几个县城, 他们的情绪已经失控到了一个癫狂的地步。
男县令那边又收到了京城不会援救的消息, 为了安抚民意,必会选择将她们一行人推出来,满足百姓所请。
姜去寒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形, 根据九湘语气中的紧张, 她也能预料到外面的场景是何等混乱。
她意味深长道:“之前选择进入牢中,是想做成一件事。如今……我在这牢中待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话音刚落,九湘就用早就偷到手的钥匙打开牢门,“牢中的所有狱卒全都去保护那个县令, 我们快些离开,这一路应该是畅通无阻的。”
姜去寒率先走出, 柴升阳和姜增辛紧跟其后, 一路上果真如九湘说的那般畅通无阻, 牢房中的其他人看见几人顺利走出, 叽叽哇哇地叫了起来。
想让几人救他们出去, 也想找来狱卒把这几个人重新抓回去。
对此, 几人都充耳不闻。
出了大牢, 九湘没有选择从县衙的大门离开, 那里现在聚集的都是想要置她们于死地的百姓, 从那里出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九湘带着几个人在县衙内避开人群,左拐右拐,拐到了她寻好的出路。
被关在县衙这几天,九湘将这个地方的里里外外都逛了一个遍,做了好几条出逃的路线。根据目前的情形来看,这条路是唯一一条可以走的,也是最稳若的。
姜去寒顺着九湘的视线去看,只见面前出现了……一个狗洞?
狗洞?
九湘装作若无其事地别过头,顶着姜去寒不满的视线催促道:“这个洞穴是离开县衙唯一的一条路,还不会被人注意到,很是安全。”
姜去寒哪里做过这种事情,婚前她是阁楼上的小姐,婚后利用丈夫生前留下的遗产,日子也算是养尊处优,就算需要时刻藏匿身形给人治病,她也没有委屈过自己。
更别提离开泰阴之后,她特意买了一个大马车,只为自己出行舒服。
现在九湘居然让她钻!狗!洞!
柴升阳看不见九湘,更不知道九湘说了什么。此刻的姜去寒停在这里,甚至这里是唯一出路,她连忙把姜增辛推了出去:“你先出去。”
姜增辛也不犹豫,三下两除二就爬到了墙外。
看见姜增辛身影消失,柴升阳才安抚道: “这几日在牢中,你也没吃什么东西,我们再去山间猎一些鸟兽,洒上你研究出来的香料,你觉得可好。”
姜去寒当然清楚眼下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即便柴升阳不开口说话,她也会从九湘安排好的路线中逃出去。
闻言她丢下一句“我要吃烤兔”,利落地从洞中钻了出去,柴升阳紧跟其后。
上次被姜增辛抢走的那个兔子,她现在还记得,说起来还有点挂不住脸,居然惦记被小孩子抢走的东西。
出去之后的街上静悄悄的,渺无人影,姜去寒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看见眼前的场景忍不住自嘲,“还是松木县的人给我面子,在泰阴的时候,可没有那么多人围观我被烧死。”
姜增辛连忙为自己揽着功劳:“还有我的面子!”
柴升阳觉得好笑,捏了捏姜增辛比前些日子里圆润了些的脸颊。
起初几人在大街上还有些躲躲藏藏,但大街上的人影稀少的实在有点可怜,也就放开了动作。
姜增辛像个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在几人身边胡乱窜着,亲人的打击在姜去寒当日的问话结束之后,就抛在了脑后。姜增辛正是最敏锐的时候,这一次的重逢打消了她心中抱有的微弱期待。
柴升阳打量着姜增辛,对身边人道:“不愧是想要拜你为师的人,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姜去寒想要反驳,柴升阳又补充道:“不过,你比她小时候闹腾多了。”
在救人一事发生前,姜去寒在药馆里岂是闹腾俩字可以总结的,不是将相似的药材混在一起,就是将炮制药物的器具捣坏,更别提给嘴里塞药、说要效仿神农尝百草这种寻常的事情。
姜去寒选择保持沉默。
姜增辛听见,跑了过来,好奇问道:“去寒姐姐小时候有多闹腾啊。”
柴升阳刚想开口,就被姜去寒一个羞恼的眼神制止。
谈笑间,几人经过一个巷子的拐角处,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笑意僵在了脸上,有声音顺着风声灌入耳中:“妖女!”
“杀了她们!”
眼前出现了十来个人,各个看起来都是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正向着四人所在的方向奔了过来。
怎么这么快就被发现?
姜去寒看向九湘,声音沉着:“先带小丫头走。”
姜增辛吓得一动也不动,像是一个树桩子。
迟了。
十来个人在眨眼间扑到了近前,面目凶狠,比房屋门口贴着的门神还要凶恶三分。
“她们不死,天理难容。”
九湘拦在姜去寒等人面前,十来个人,她也不是不能解决,曾经在谢红叶身边学习到的武力,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谁知这些靠近了的人,并没有动手的意思,他们还绕过了四人。
就在九湘不解的时候,路过一男停了下来,向几人搭话道:“听说那几个妖女马上就要被烧死了,这太大快人心了,你们不去看看?”
九湘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并没有认出她们。
“不了。”柴升阳摸了摸姜增辛的头,“家中孩子比较胆小,见不得这些,哭着闹着就要回家。”
眼见着几个人远去,柴升阳后怕地吐了一口气,“我们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发现我们消失,很快就有人会追上我们。”
九湘道:“现在的路可以直接到客栈,我打探过,那里现在没了人。”话到这里,九湘看了一眼姜去寒,“剩下的只有患了疫病的老板和店小二。”
姜去寒转述了九湘所说,同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不管最终我们要去往哪里,这个地方必须要去一趟,我们得拿回自己的东西。”
马车中还有姜去寒修复的医案,在牢中时刻挂念,又不好劳烦出行自如的九湘。
精心写下的书籍在泰阴县时被毁过一次,这次若是被毁,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心力再写第三次。
想到刚刚路过的那几个人,姜去寒接着道:“如果那些人开始搜寻我们的话,控制住这二人,这个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九湘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一路上又遇见了几波人,没有一个人察觉本该被绑在柱子上烧死的三个人已经逃离了那个地方,他们全都激动着往县衙门口赶去。
客栈门前堆积着落叶,推开门一看,桌子上也堆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有一个低哑的声音适逢响起:“今日本客栈不接待客人。”话到这里,突然一顿,有尖叫声自柜台方向传来:“你们几个妖女为什么会在这里?”
哟,是熟人,这不是巧了。
发出声音的正是当日在县衙中,先污蔑姜增辛贩卖孩童,又污蔑姜增辛是妖怪的店小二,此刻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几人,眼底全是惊恐。
对上姜去寒的视线,他身体一个发抖,就缩在了柜子下面:“求求诸天神佛保佑小民,小民并不是有意害死这几位神仙的……”
刚刚还是妖女,现在就成了神仙了。
低语的间隙,他悄悄睁开眼,见已走到近前的姜去寒更是吓了一大跳,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神仙奶奶饶了我吧,我也是逼不得已,都是掌柜的让我这么做的,他说我如果不这么做,就要辞退了我。”
“我上有老下有小,如果被辞退了,我该怎么活。”
“神仙奶奶们,你们就原谅我吧。”
姜去寒打断了他的求饶:“我是人,不是妖,你不用这么害怕。”
店小二一愣,不敢反驳:“是是是。”
姜去寒又问,“你也得了疫病?”
店小二不解,疫病不是她们带来的吗?面对姜去寒,这话他没敢说出来。
见店小二不回答,姜去寒可没有等待的耐心,得与不得和她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与自己同吃同住的柴升阳。
只见她好脾气地问“还记得在衙门之时,我说过什么吗?”
说过什么?
传闻中的妖女没有贩卖孩童,她腹中之所以鼓胀,是生病了缘故。
店小二大脑一阵发昏,他用颤抖着声音试探着说:“当日在衙门里面,您说您是医者。”
“我能治好你身上的疫病。”店小二顿时找到了希望,他看向姜去寒,却被柴升阳从一旁打断:“别急,我们有一个要求。”
“神仙奶奶您说,别说一个,就算十个百个,小人也会完成。”
柴升阳敲了敲柜台,“我们的马车,还有我们马车上的所有东西。”
“是,小人这就给你们搞好。”
店小二不敢违抗这几人,她们在这时候应该已被烧死,却来到了这个地方,定是有着神通,不是他这种凡夫俗子有胆量忤逆的。
很快,几人来时的马车上有什么,现在上面就有什么,只是看起来有些凌乱。
店小二不敢去看几人的脸色,“这都是掌柜的干的,与小人无关。”
事已至此,生气也是徒劳,柴升阳扶着姜增辛进了马车,就在姜去寒也要进去时,店小二有些急了,“神仙奶奶,您还没治好我身上的疫病。”
姜去寒身形微微一顿,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事还没做:“你若不提,我都忘了。”
九湘说,若要为自己正名,松木县的疫病是一个恰当的关口。
“把你的手腕伸出来。”
第78章 姜去寒篇(十四)
“什么?”
伴随着店小二的一声惊呼, 柴升阳驾驶着马车,从客栈的后门离开了这里,留下店小二一人欣喜若狂地留在原地。
不知道神仙奶奶对他施展了什么法术, 自得疫病以来便混混沌沌的头脑清醒了很多,身上的温度也不再像方才那般灼人。
这是好转的征兆。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一阵念叨声由远及近, 店小二定睛一看, 原来是掌柜的回来了。
想到掌柜留他看店, 自个儿跑到了县衙外看烧死妖女的场景, 顿时明白了掌柜的念叨是为了什么事情。他早就知道了几位神仙奶奶离开的事情,可还是按捺不住好奇,“掌柜的, 发生什么事儿了?”
“别提了, ”掌柜的一脸晦气,“那三个妖女给跑了,我白白走了这一遭,什么都没捞到。”
店小二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她们是怎么跑的?”
是在众人眼中凭空消失, 还是原地起飞远离众人视线,还是化作一阵烟雾消散于无形间?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
掌柜的一脸的有气无力, 妖女不死, 他这身疫病该怎么办, 难道要眼睁睁地等死吗?
“依我看, 八成是被县令大人藏在了某个地方, 之前他还护着那几个妖女, 怎么今天就转了性子。分明是学那些戏子, 演戏给我们看。”
县令大人哪里有你这么愚蠢, 她们哪里是妖女, 她们分明是神仙!
这话店小二也只是在心里说说,明面上他随口附和,“是这样吗?可能县令大人也有自己的计划。”
掌柜的充耳不闻,他自顾自道:“人究竟被藏到了哪里去,县衙的里里外外已经翻了个遍,就连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也都搜过,还有哪些地方能藏人……”
他喝口水,润了润沙哑了好些时日的嗓子,露出了贪婪的神色,“不管被藏到哪里,肯定会被翻出来的。你可能不知道,那些妖女的骨头有辟邪之用,我去的这一趟就是为了抢一根骨……”
掌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店小二捂住了嘴。
店小二慌乱地打量着四周,没有看到什么异样后才松开了手,擦了擦额角冒出来的冷汗。
这话若是被她们听见,那还得了。
松开手的一瞬间,怒骂声传来:“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紧接着,掌柜的狐疑地问:“你身上,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热了。”
“哪……哪有!”
店小二躲闪着语气,神仙奶奶特意交代过,不要告诉别人她们来过这里,不然会有惩罚降临。
那可是神仙的惩罚。
店小二单是一想,就打了个哆嗦。
虚弱无比的掌柜不知道从哪里获得了一身力气,将店小二的手腕死死地拽着,双眼泛着凶光:“你身上的热已经褪去大半,你吃了什么药?”
掌柜的体型过于肥硕,哪怕经过这些日子的消耗也没有瘦下多少,病情有所好转的店小二一时间无法挣脱掌柜。
情急之下,他随口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掌柜的轻嗤一声,分明不信,“你当老子是被人骗大的吗?”
眼见着掌柜的那双有力的手就要摸上脖颈,店小二哪里还敢隐瞒,他的脖子比手腕脆得可不是一点两点,他连忙喊出:“是神仙奶奶救我的!”
“就是本该在牢中的那三个妖女。”
说完,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不敢惹怒掌柜,现在的掌柜真有可能杀了他,神仙奶奶的惩罚总不会让他死吧,店小二想。
“她们临走前不让我把这件事说出去。”
掌柜的看向原本搁置马车的地方,脸色愈发阴沉, “她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说完,鄙夷地看了店小二一眼。
疫病本就是这三个妖女带来的,她们能治好疫病不足为奇,何必作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
店小二更是畏惧:“我、我不知道。”
当时的他沉浸在病情好转的欣喜中,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见店小二身上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他扭头冲出客栈,对着外面正在搜寻姜去寒三人的百姓道:“她们是坐着马车离开的,大家有没有遇见马车。”
有人回应:“我刚刚在东边好像看见了一辆马车。”
“我也看见了。”
“走,我们去东边。”
见掌柜的也消失在了人群中,店小二这才放下了心,没等他喘上几口气,就感觉脑子又开始混沌得令人无力,一如他得疫病时那样。
疫病?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暗叫一声,完了。
神仙的惩罚如约而至。
这时,姜去寒那没有温度的话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回响着:“这疫病若是不及时得到诊治,只有死亡一个下场。”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想着掌柜的消失的地方冲了过去,还不等跑到那些搜寻妖女的队伍近前,就大喊道:“她们不是妖女,是神仙!她们可以为我们解除疫病!”
店小二企图通过这种方式,收回身上的惩罚。
面对这些人的疑问,店小二喘平了气,将遇见神仙的经过一股脑的说了出来。为了获得他心中神仙的谅解,又将姜去寒的医术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仿佛姜去寒治好的不是他的疫病,而是他亲眼目睹了姜去寒令一百个人起死回生。
众人将信将疑,有几个不信的出声问:“她们真有这么厉害?”
面对质疑,店小二焦急道:“骗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当初那几个神仙进大牢,还是我把她们送进去的。”
这倒是,那几个不信的也动摇了自己的看法。
当初是这个人把那几个妖女送进去的,若非是重新认识了那几个人的身份,这店小二也没有必要为这几个人说好话。
有人质问:“那神仙既然能治好疫病,为什么不出手,害得我们亲人一个接一个死掉?”
见众人又开始产生怀疑之色,店小二脑子一转,连忙道:“那几个神仙哪里是不肯治,分明是对我们失望了。”
“她们为什么来到松木县,就是看见了疫病,才想着帮我们去除疫病。谁知道我们却将她们贬为妖女,送进大牢,还要把她们用火烧死,这才冷眼旁观,是在惩罚我们。”
此话一出,纷乱的人群顿时寂静下来,各个面红耳赤。
他们这些人不好好在家中养病,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让烧死那个妖女。
有人小心翼翼,“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店小二道:“找到神仙,认错!”
“万一……”有人担忧道,“万一神仙不肯原谅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店小二说,“当日我亲手将那几个神仙送进了大牢,这几个神仙却不计前嫌,治好了我,她们不会不原谅我们的。”
众人纷纷称是。
柴升阳的马车走得不紧不慢,这是姜去寒特意吩咐过的,为了放缓速度,柴升阳将马车交到了一直垂涎着的姜增辛手上。
姜增辛是第一次完全掌控马车,兴奋之中的她一会儿让马车快,一会儿让马车慢。为了好玩,她刻意让车轮碾压在镶嵌于地面中的石块上,感受着马车传来的颠簸。
车厢中的姜去寒被折腾得苦不堪言,柴升阳不得不打断了少女的好奇心,让她保持一个缓慢而平稳的行驶速度。
姜去寒吐了吐舌头,只得照做……
就在这时,有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神仙在那里!”
一人出声,其他人纷纷出声。
紧接着,所有人都向这个方向奔了过来,九湘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吹个口哨,“哟,比在县衙外面聚集的人还多呢。”
马车仍在行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众人跑到了马车的前面,跪在那里,拦住了她们的去路,其中一人喊道:“求神仙奶奶发发慈悲,救救我等。”
众人异口同声,“求神仙奶奶发发慈悲,救救我等。”
见马车中没有一人开口说话,店小二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马车,“神仙奶奶,我们都知道了错了,您能不能发发慈悲,救救我们这些苦命人。”
姜增辛眉毛一横,“你之前不是被救好了吗?”
店小二不敢说出自己的背叛,他耷拉着眉毛,一脸苦恼,“可这些百姓,他们也被疫病传染……”
姜增辛打断了他的话,她心中也存着气,“这与我们这些妖女有什么关系?”
姜去寒还是待在马车中没有出来,店小二不知道该说什么,百姓们见状,纷纷开始磕头,嘴里还喊着:“求求神仙奶奶救救我们。”
“先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都是我们的错……”
姜去寒这才从马车带来的眩晕中缓过神,她掀开车帘,嘴上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要我出手,诊治你们?”
就在众人准备称是时,姜去寒语气一转,“我若救了你们,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反手再次把我捆起来,送上刑场。”
众人脸上火辣辣的,嘴上却是不停:“不会不会。我们怎么会是这么忘恩负义的人。先前是有误会,现在误会解清了,我们又怎么敢对待神仙奶奶您。”
“是啊是啊。”不会说话的人只能附和。
姜去寒似是满意了,“那我再相信你们一次。”
她将一个锦囊递给距离最近的店小二,“锦囊中,便是我对这次疫病的解决之法。”见店小二要拆,姜去寒一个眼神就制止了他,“现在锦囊中什么都没有,一个时辰后才会出现。若是提前打开了,会发生什么后果我也不敢保证。”
柴升阳适时放下帘子,隔绝了众人看向姜去寒的视线。
姜增辛一甩马鞭,顿时将众人的目光吸了过去,迎接它们的是姜增辛恶里恶气的质问:“都还停在这里干什么?想让神仙奶奶收回成命是不是?”
众人连忙散开,姜增辛这才满意,驾驶着马车噔噔噔地离开了这里。
九湘对姜去寒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一次不是佩服她的医术,而是佩服她的心智。
她乐得笑了起来,“真想留下来,看看那些人看见纸条后是什么表情。”
这边的九湘利用手段,引开堵在两县交界处,禁止松木县人过往的士兵时,那边等待了一个时辰的店小二在众人的期待中打开了手中的锦囊,展开纸条,认识字和不认识字的人都怔在了原地。
面如死灰。
包围圈外面的人不断向前扑来,争先恐后地想夺过字条,挤不到最中央的人只能伸长了脖子问:“神仙奶奶留下的是什么药?”
浑然不觉这里氛围的诡异之处。
第79章 姜去寒(十五)
“这张纸条为什么是空的?为什么什么都没写?”
破五关、斩六将, 终于拿到姜去寒留下纸条的人一脸不解,她看向仍在怔仲中还未醒来的人,“难道是因为我不识字?”
“还是说天书不可泄露?”
跟在她身后终于挤进来的忙拉长了脖子去看, 见到空白的纸张后脸色也是诧异,“怎么会一个字都没有?”
终于,有人丢下石破天惊的一句:“是神仙奶奶对我们失望了吗, 还是觉得我们不够心诚。”
众人觉得这句话非常有道理, “我们毕竟让神仙奶奶坐了那么多天的牢, 吃了那么多苦, 如今对我们设置一些考验,也理所应当。”
纷纷跪下来求姜去寒这个神仙。
半晌之后,白纸依旧是白纸, 没有如他们所预想的那般浮出任何字迹。
这是怎么回事?
恐慌再也无法被压制, 它从每一个人的心中钻出来,徘徊在遇见的任何人身上,眨眼间就包裹了整个人群。
被裹着的他们不敢动弹,脑海中只能听见心跳声, 谁也不知道自己听到的心跳声究竟属不属于自己。
终于。
有人颤着声打破了此处的寂静,“我们是被神仙放弃了吗?”
答案已经浮现, 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
他们看向与姜去寒亲密接触过的店小二, “为什么你会被神仙治好? ”为什么神仙偏偏选择了给你治病。这是迁怒, 接下来, 则是怀疑:“你是跟那个妖女串通好, 把我们玩弄在股掌之间吗?”
店小二欲哭无泪, 他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
他也没有想到,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的一个地步, 而神仙为他们留下的这一张字条上,又为何什么都没有写?
这是在戏耍他们吗?
店小二不这么认为,他是所有人里面,唯一一个感受过姜去寒医术的人。
“我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做啊。”
“她是怎么给你医治的?”
应付了这个人,旁边又出现了新的声音,知道自己正处在悬崖边缘、一有不小心就会坠下去的店小二不敢有半分不满,连忙回答,“她让我伸出自己的手腕,把袖子挽上去。”
“然后呢?”
众人赶紧追问,眼睛盯着店小二的手指尖,眨也舍不得眨一下,生怕自己会错过什么与消除疫病有关的重要信息。
店小二灵光一现,他没有回答众人的问题,而是大喊道:“我知道纸条上写的内容是什么了。”
“什么?”
“你小子快说,别卖关子。”
“快点说,别磨蹭。”
“……”
店小二眼中都是激动之色,“这张白纸上什么都没写,是因为神仙早已经将治疗疫病的方法已经传授给了我,让我代替她,将这上面的内容告知你们。所以她离不离开、给纸张上是否写字都不重要了。”
他是神仙在民间的化身、是神仙在民间的使者!
旁人哪里顾及得了这么多,只一味催促。
店小二如今哪里还有片刻前被逼问的恐慌,他清了清喉咙,尽管出来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他觉得这个动作可以提升他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如同松木县的县令那般。
“作为神仙奶奶在民间的使者,现在,我将遵从神仙的旨意,将去除疫病的方法告知你们。”
在众人的期待中,店小二举起了自己的右手:“神仙奶奶就是给我这个手上施了法术。”
众人随着他的动作,也掏出了自己的右手。没有人催促,都屏住呼吸看向姜去寒,想知道姜去寒是如何治好店小二的。
“用尖利的东西,扎破十根手指,放出一些血。”
说到这里,店小二将手上还没愈合的伤口伸到跟前人眼前,让他们都看了个仔仔细细。
有人质疑,“真这么简单?”
店小二信誓旦旦,“就是这么简单。”
当时的神仙就是这么做的,他看得一清二楚,绝不会记错,“神仙奶奶是不会想出麻烦的事情让我们做的。”
有一妇人拔下头上的钗子,毫不犹豫地扎进了食指末端中央,“是与不是,试试就知道了。”
对此有所畏惧的人忙盯紧了她,看着她如店小二所说的那般扎出伤口,挤出伤口的血液,原本红润的指尖此刻无比苍白。
众人忙问:“如何,如何了?”
“快说呀。”
妇人看着周边的人,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在众人等得不耐烦之际,她才缓慢张口,“我感觉,我头脑确实清晰了不少。”
临近一老婆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虚弱又苍老的语气中难掩诧异,“她身上的温度确实没有那么烫乎了。”
消失的希望再次回归身体,笼罩在每个人身上的死气转眼褪去,有簪子的用簪子扎十个指头、没有簪子的用绣花针扎、什么都没有的人就用牙齿咬自己的指头,狠不下心的就去抢别人的东西。
他们一刻都等不及。
店小二穿梭在人群之中,将治疗方法推广到每一个人的身上。
喜悦声不断传来,店小二松了一口气,对姜去寒的佩服又上一层楼。
今日之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神仙奶奶居然会将这么重的重担交付在他身上,他一定不会辜负神仙大人的信任。
离开了松木县的九湘脸上笑容还是没有放下来:“真好奇他们知道自己被戏耍后脸上会浮现什么表情?恼怒?不过,再愤怒,他们也追不上我们了。”
就算能追得上,又能如何?
邻近县城的人可是不会让松木县的人踏上他们的领土。
不过,九湘又道:“他们也可能不会觉得自己被戏耍,反倒是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这才得到了一张这样的纸条。从而会跟那个店小二一样,四处说你的好话。”
姜去寒神秘道:“其实,还有一个可能。”
见几人都将耳朵竖了起来,姜去寒也不卖关子,“那个店小二会把我的治疗方法,告知给每一个人。”
他是亲眼看着姜去寒用了什么治疗手法的人,那个法子并不难。
每个指头尖端,距离指甲很近的地方,就是十宣穴,用针刺、或是其它什么利器刺破,并挤出血液即可。
姜增辛一听这话,顿时愁眉苦脸:“告知了那些人,岂不是变着法子救了他们?”
她不是很乐意姜去寒救松木县的那些人,他们将她打为妖女,也不听她的解释,都是讨厌鬼。
讨厌鬼就该去死!
姜去寒没有否认,但是她说,“救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话到这里,姜去寒点了点姜增辛的鼻子,“你也不好好想想,若是这治疗手法真的有效的话,那个店小二为什么又要追赶上我?我明明已经告知了他,若是这件事说出去的话,就有惩罚降临。”
姜增辛懵懵懂懂,“为什么?”
柴升阳感觉自己好像猜到了什么:“这个治疗方法起的效果很是短暂,或者说,它的作用只能保持片刻。”
姜去寒肯定了她的猜测,“放出少量血液,泄内蕴之热毒,可以用来治病,放在寻常的热症身上或许是有用的,但他们得的是疫病。”
姜增辛问:“这其中有什么不同吗?”
姜去寒不紧不慢道:“最明显的就是疫病的热毒浓郁,非寻常热症可比。放出浅表经络中的一点血,可以让热毒一时褪去,降低体温,但要不了多少时间,热意会再次席卷浅表经络。”
“至于头脑清明——”
姜去寒冷笑一声,“谁被锐器刺破手指,灵台不会清明?”
昏死的人都能从地上跳起来。
九湘:“……”
姜增辛:“……”
九湘一乐,“他们的希望又重新燃起,然后再次陷入无边的绝望之中。今日一天,他们心情如此起伏,对病情应该没有被好处,反倒会加重?”
姜去寒道:“不止这些。”
“他们知道了这种放血疗法有效,若是身体一旦发热,他们就用这个方法来缓解,会是什么结果?”疼的只会是他们。愚蠢一点的,也就是早一步去死的结果。
姜去寒丝毫没察觉自己话中带着的血腥气。
面对这些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她打为妖女的人,经历过第一次的姜去寒或许还想着为自己辩解,第二次经历的姜去寒就不会异想天开,对这些人更不会有那么多好颜色。
她自认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
此番作为不过是在为自己、还有姜增辛报仇。
若不是亲眼目睹,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有些人竟残忍到对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女孩下手。
她压不下想要教训这些人的心。
在县衙对峙之时,姜去寒在察觉到了那些疫病已经附着在一些人的身上后,就想做这件事。
——既然注定被打为妖女,那就让妖女这个身份坐得更牢一些。
后如她推测的那般被打入大牢,她不是没有脱身的可能,九湘就是她最大的一个帮手,但她没有选择离开。
她在等。
在等松木县、朝廷派来的大夫给出了诊治之策后,她将会在熬好的药中暗里加些东西,破坏药物属性。
得知松木县已经成了废弃之地,这个计划只得不了了之。
九湘说的没有错,松木县的疫病确实是一个为自己立名的好时机。
可惜的是,在未来不久,他们全都会是死人,关于她的一切都会掩埋在这里。他们的认可与否,褒赞还是贬低,与她没有太大干系。
姜去寒把玩着手上的小瓷瓶,不在意地笑了笑,笑意如白纸上的一抹水痕,不达眼底。她一如当初坚定行医时的语气质问:“谁说医者,就一定要治病救人、拯救苍生于水火之间?”
她偏不。
她还会推波助澜。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来啦
第80章 姜去寒篇(十六)
松木县以外的地方没有被疫病蔓延, 却不可避免地也受到了影响。平时在外嬉闹的孩子都躲在家中,路上行人只有三三两两出来讨生活的。
见郊外有一处茶棚,才逃出松木的三人下了马车, 唤了三碗茶。
喝茶的间隙,身边有人开始聊起天来,说话人叹着气:“不知道松木那边的疫情如何了, 若是再不好, 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才从松木县出来的姜去寒几人闭口不言。
有人接道:“就算松木县的疫病被解决, 我们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先出声的那人不乐意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许是座者寥寥的缘故,尽管隔着几张桌子,又特意压低了嗓音, 谈话声还是传了过来, 清晰可闻:“你还不知道吧?出事儿了。”
“松木能出什么事儿?”
“不是松木,是泰阴那一带。”
泰阴?
懒懒散散坐着的几人直起身体,泰阴位于零水的北侧,正是姜去寒和柴升阳被打为妖女、并逃出来的地方。
“松木的事儿怎么跟泰阴扯上关系了?” 另一人见同伴神情如此紧张, 也自不觉地压低了声音,“难道疫病没有传到我们这里, 却传到了泰阴那边?这说不通啊。”
泰阴距离他们分明有好长一段距离。
后者恨不得一手拍在身边人的肩膀上, “不是疫病, 是战事。”
“什么?”说话人的声音猛地提高, 注意到老板看过来的视线时, 又忙压低了声音, “好端端地, 怎么突然起了战事?”
另一人摆摆手, “别提了。听说是驻扎在那里的女兵跟当地的城防军起了冲突, 泰阴城的太守又调了一些军队的人,两者僵持了有些日子了。朝廷为这件事也挺着急,结果圣旨下了好几道,愣是没有一个人听命的。”
说话人惊呼:“我的老天,这不是跟朝廷作对吗?”
另一人没有回答,余光中他瞥见姜去寒一行人,定睛看了看,直接搭话,“那边的两位大姐,你们几位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也是泰阴那边过来的吗?”
正在偷听的姜去寒身体紧绷,片刻间,几人私下已经交换了眼神。一有不对劲之处,九湘拖住二人,她们乘着马车离开这里。
想好对策,柴升阳看向此人,笑道,“二位大哥如何得知?”
搭话的那人一副预料之中的表情,“这几天,不是陆陆续续有人从外地进入我们这里吗?一问,都是泰阴和附近几城的人逃难逃过来的。敢不听朝廷旨意的,主意可大着呢,谁还敢留在那个地方,为了逃命只能离开。在战事面前,疫病算什么?”
说完又再次看向柴升阳,“我说的没错吧?”
原来如此。
柴升阳放下心,她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摇摇头:“这年头,若不是为了活命,谁愿意一直过着动荡的生活。”
搭话人道:“泰阴那边情形如何了?”
她们也是刚刚得知这个消息,具体的她们又怎么会知情,柴升阳脸不红气不喘道:“我们一路只顾着逃命,跟人群走散了,现在发展到了哪一步,我们也不清楚。”
“唉。”搭话人放弃了追问,自顾自道,“好好的,怎么就要打起来。”
“这泰阴与松木的疫病也确实有点关系,泰阴有个妖女你听说了吗?叫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听说她去了松木,松木这才起了瘟疫……”
“好像姓姜?害死了自己的丈夫那个。”
“对对,就是她。”
那二人还在说着什么,话题虽与自己有关,却没有有价值的信息。姜去寒喝完手中的茶,几人留下茶钱,起身离开这里。
马车上,姜去寒沉思片刻:“我们回泰阴吧。”
姜增辛问,“你之前不是说要一路向西,看看边关的景色吗?”
原本藏在定安长公主心中的欲望开始悄悄释放,如今又从暗中转到了明面上,使她与男帝开始分庭抗礼,互不相让。
加上今天所得知的消息,不难猜测出,女兵与泰阴的对峙,是原本只燃烧在京城的战火,犹如疫病一般,蔓延到了其它的地方的缘故。
谁不知道女兵只听从于谢红叶,而谢红叶与定安长公主往来亲密。
姜去寒眨了眨眼睛:“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回泰阴。”
“我身为医家,却被泰阴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为妖女,想要置我于死地,仅凭这件事,我就一定要回去。我不仅回去,我还要报复回来。”
姜去寒打算加入谢红叶的队伍。
定安长公主执白子,男帝执黑子,二人以大宁为棋盘,在上面厮杀得你来我往,好不热闹,一时间难以分出胜负。
对弈之道,姜去寒略知一些,先行的黑子优势胜过白子半分,不经犹豫,她将身家压了白子这边。
黑子赢面更大。
姜去寒更深知,想要活下去,唯有选择白子。
姜去寒完全不认为自己会被拒绝。
若战事真的如她所料的那般发展,没有哪个队伍会嫌弃自己队伍的医者太多,对军队来说,医者是只逊粮草一分色的珍贵资源。
“我要投诚,总得让别人看出我的诚意。”
姜去寒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曾经将她贬为妖女的那些人,在看到她在战场上治病救人,从阎王手中抢人时脸上会浮现什么表情了。
九湘对此没有什么异议,她尊重姜去寒的决定;柴升阳一直跟在姜去寒左右,在这个时候也不会选择分开,哪怕可能会阴阳相隔;姜增辛更不会了,再这个世上,她除过姜去寒和柴升阳以外,没有别的亲人。
柴升阳调转了马车的方向,马前脚抬起,向天长嘶一声,马蹄声清脆有序,向着她们从逃离出来的魔窟而去。
出逃时,她们为了活命;如今回去,也不是自寻死路。
她们是为了毁灭。
*
之前的行程中,姜去寒一直在慢悠悠地教着姜增辛,本打算在她认清所有药的药名之后,再教她医术和解说书籍上的知识。
如今时间紧迫,姜去寒不得不在接下来的行程里,提升了教学速度。
除过每天教姜增辛读书识字以外,也教她一些基础的包扎手法和外科知识,以便将来能派上用场。
足足过了半个月,马蹄声才开始变缓,风尘仆仆的一行人看着石碑上雕刻着的“泰阴”二字,姜去寒道:“真没想到,我居然会这么快回到这里。”
柴升阳同样感慨,“谁说不是,这个地方,真令人怀念。”
在将松木县的人都置于死地时,姜去寒和柴升阳就将泰阴的人也记在了心里。
那时的她们以为,自己会在很长的时间之后,或许是五年、或许是十年、才会再次踏足这个地方,才能报当初的仇。
驻足片刻,几人又背对着这个石碑,向着东边的零水城的所在而去。
谢红叶似乎是对零水城多加偏爱,男帝当日要她手中的兵去驻扎在观音山下时,谢红叶在大殿之上难得反驳了一次,她说她的兵要待在零水。
姜去寒也有点奇怪,“不知道她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个地方,明明观音山对她来说安全一些。”
零水城与京城的距离,远比观音山和京城的距离要近,将一支心中无大宁、只有谢红叶的队伍放在这个地方,其实并不妥当。
朝野上下谁人心底不清楚,这谢红叶一路杀到京城,真的是为了百姓吗?
这是哄骗别人的谎话。
但远有远的顾虑,近有近的好处,再想到传闻中的谢红叶有六十多岁,直觉告诉男帝,谢红叶并非是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农妇,世上定有另一个谢红叶的存在,一旦放虎归山,就是祸患。
不如将这些人放在近处,方便看管。
知道内情的九湘岔过这个话题,“或许是有什么必要的原因吧。”
零水是杜兰娘开始起事的地方,有非同一般的意义,而她组建的第一支队伍,所有人都出自零水城。
只可惜,这些不能为旁人道也。
谢红叶的兵并没有驻扎在城中,那么小的一座城,无法一口气容纳五万人。
所以这些人长期驻扎在零水以北的地方,从这里过去两城,就是边境,若边境有什么紧急情况,她们正好可以过去救个急。
路途并不远,姜去寒这次没有坐在车厢里,而是与柴升阳一同坐在了驾榬上,打量着四周的景色。她以往待在泰阴城中,很少见过泰阴城外的景色,逃离时又步履匆匆,更顾不得仔细观察。
抬眼间有成片的白茅草蔓延至远处,与天色融为一体,叶片在太阳的衬托下有些泛黄。几棵大树偶尔出现在白茅地里,孤零零地站着,没有鸟雀栖身此处。
泰阴城外,原来是这番光景。
就在姜去寒思索的间隙,马车就到了目的地。
还没等靠近,一行人就被拦了下来,姜去寒带着人下了马车,不等她们问询,就将准备好的书信递给拦路的士兵,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名为姜去寒,是一名医者。听说苻成将军正在此处,便贸然来访,有要事相商。”
“这是我准备好的书信,劳烦将士们转交。”
将士没有伸手结果书信,而是打量着姜去寒,半晌后,为首者使了个眼色,才有人接过书信,进入营地里面。
或许是为了打发时间,将士随口问姜去寒,“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姜去寒道:“行医。”
“哪里人?”
姜去寒如实道:“泰阴。”
听说此人来自泰阴,将士又多看了她两眼,眼中泛着兴味,“你不知道我们正与泰阴隔水相望吗?”
胆子居然这么大,居然敢来这个地方。
姜去寒并无退缩:“正因为知道,我才来的这里。”
“做什么呢?”将士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放过姜去寒,“莫不是,前来帮泰阴说和的?”
此话一出,引来一片笑声。
这句话并非有意嘲讽姜去寒,当初谢红叶带着她们离开零水,攻打别的城之时,还没动手,太守就派人前来说和,第一二次都是男的,无功而返后,第三次派来一个女人。
这话明着是问姜去寒,暗中却是嘲讽泰阴的人都是一群不敢正面对的怂货。
“不是。”
被轻视的姜去寒丝毫不恼,她摇摇头,认真注视着面前的几个将士,一字一句道:“我与你们的目的一致。”
就在此时,原先递信的将士跑了出来,气喘吁吁道:“将军让……让此人进去。”
原本拦着关口的几个将士迅速闪开身形,让出一条路来,姜去寒道了谢,带着柴升阳和姜增辛就往里面走去。
在她们身后,一直没说话的人看着背影突然道:“我好像听说过姜去寒这个名字。她好像就是之前,被泰阴百姓认为是妖女的人。”
泰阴城发生了这么一件轰动的事情,与泰阴是邻居的零水城百姓自然有所耳闻,在他们的传播下,哪怕是长期远离人群的她们也将这件事听了个七七八八。
被一提醒,另一个人也想到了什么:“我也记得,就是不清楚,方才这个是不是传说中的姜去寒。”
“今晚可以喝酒了。”
为首的将士转了转眼珠,语气兴奋,“苻成将军一直在寻找的人现在自己送上门,这是一件大好事儿,将军肯定会下令,让我们好好庆祝庆祝。”
有人看着姜去寒远去的背影,“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事情,杀夫和蛊惑人心吗?”
她们的老大谢红叶也被不明真相的人称为妖女,起初她们还会与人争执,次数多了,渐渐明白一切都是徒劳。
他们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女性成为他们想要的样子。
比如定安长公主和王清莞大人,还有刚刚进去、自称医家的姜去寒。
将士带着一行人停在了一处帐篷外,帘子掀开,苻成出现在了案前。
眉宇间褪去了五年前的意气风发,刚好四十岁的她浑身一派沉稳之象,身形与当初一样高大,只是魁梧了些。与她那张脸结合在一起,却只觉清风霁月,像是一个儒雅的文官,很难让人把她跟将军这个词联合在一起。
更想不到她破口大骂的样子。
想到这里,九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姜去寒诧异地看了九湘一眼,而苻成这时也抬起了头,看向姜去寒,她手指了指特意搁置在一边的椅子,“几位请坐。”
姜去寒在打量着苻成,苻成同样也在打量着姜去寒。
半晌后,苻成问道:“姜大夫信中所言,都是真的吗?”
姜去寒道:“是。”
苻成拿起拆开的信,看着上面的几行字道,“姜大夫过往的一些事,我有所听闻。得知你身处困境时,我也试图派兵救过你,终究是晚了一步。后来听说你已经逃离泰阴,我也曾派兵寻过你,想将你加入我们麾下。”
这不是巧了?
居然还有这一层前因在。
听了这一番话,别说是柴升阳,就连姜去寒自己都有些诧异,她和柴升阳对视一眼,“将军派人寻过我?”
“不错,只是遍寻不得踪迹。”
苻成放下手中的信,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姜去寒,你又如何才能证明你自己就是姜去寒,而不是借用姜去寒的名头,来顶替她。”
苻成的眼神锐利起来,眉毛化作两把弯刀悬在脸上:“据我所知,姜去寒可不是你这般模样的人。”
昔日的直爽将军,如今也学会了些弯弯绕绕。
此话一出,九湘原本还带着三分笑意的面容瞬间僵硬,她猛地抬头看向苻成,她知道苻成为什么会这么说。
当日杜兰娘的事情,居然对她造成这么大的影响,让她现今都耿耿于怀。
九湘突然很想问一问苻成,她究竟是怎么看待杜兰娘的?
姜去寒离开泰阴时情况紧急,哪里还记得带上能证明自己身份的通关文牒。她看向苻成,先是不解:“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去寒不知道苻成的过往,更不知道这段被刻意隐藏起来的历史。
她只觉得自己正在被苻成羞辱,这羞辱意味令她如坐针毡,哪怕是被污蔑为妖女、关入大牢时都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
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在恼意的加持下,姜去寒说话间一字一顿,是她生平难得的不留情面:“将军不如先证明自己,究竟是不是传闻中与谢红叶大将军一起打天下的苻成将军。”
她对上苻成的视线,学着苻成方才说话的语气:“在我姜去寒的认知里,苻成将军,说话可不会如此咄咄逼人。”
“姜去寒”三个字,她特意咬得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