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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安慰的话在这个时候都显得有些苍白,太阳沉思片刻,问云微,“青阳城你是待不下去了,伤好之后必须得离开这里,你有去处吗?”

云微是被吴家送去殉葬的,而吴家在青阳城根基深厚,若她继续留在这里,肯定会被认出来,十有八九会被为难,甚至会将墓穴被盗之事也推在她身上,留在这里不再安全。

见云微摇头,太阳发出邀请,“不如你跟我们一起离开青阳城如何?山高海阔,任我们前行。”

云微眸色发亮,生来便堆积在她脸上的积雪有了暖意,她仰起头,半是好奇半是向往地问:“我们是盗墓为生吗?”

太阳点头,“当然,你放心,我们不会饿着你的。”

云微眼睛里露出几分细碎笑意,她嗯一声,“我会画画,绝对不会拖你后腿的。”

太阳起初下墓,部分原因是她口说的那般生活所迫,但更多的是抱着将卖给人殉葬的姐姐,救下来的想法。

在那户人家下葬后,她连夜赶去,还是迟了一步。

此后她在盗墓这条路上一去不返,她以为自己所求不过是可以安身立命的金子,直到救下云微,她才恍觉一直以来都在弥补当初没能救下姐姐的遗憾。

一直以来,太阳心底生有一簇火苗,微弱而渺小,不知是何时生出的,也不知是因何而生的。云微的出现像是给这簇火苗加了一把泼过油的柴,火苗迅速膨大,旺盛到了一个令太阳正视的存在。

接下来该做什么,她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太阳抬眼,看向坐在窗户上的九湘,又把目光挪在躺在榻上的云微身上,清了清喉咙,吸引了二人的视线,“咱们既然从事了这一行,那就得干个大的,以后我们不盗平头百姓的墓,专盗王侯将相的,他们死后的随葬品数不胜数,远远超过平头百姓。”

即将说出自己真正目的的那一刻,太阳面色羞赧,喉咙被心上烈火烘烤得有些发干:

“寻常百姓家不会让女子殉葬,但是这些王侯将相的墓穴中多多少少都有殉葬女子的存在。”

太阳想救她们。

像救云微那样救她们。

云微陷入怔仲,回过神,面露钦佩,“太阳你虽出身微末,胸中却怀着旁人不能及的大义,是我云微之幸,也是那些殉葬女子之幸。”

九湘顶着她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脸上笑意分明。

“我以为你早就在做这样的事了。”

第106章 太阳(十二)

吴大人墓穴被盗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据说里面的随葬品被洗劫一空,就连吴大人的尸体都被人从棺材中拽出来丢在地上,临死前那盗墓贼还嚣张得放了一把火。

“吴大人历经三代皇帝, 得每一任君王器重,可谓是风光无限,没想到死后居然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惨。”

“世风日下, 世风日下啊。”

太阳依旧穿着自己的那一身乞丐装扮, 坐在茶馆窗外的台阶上, 正好可以将整个茶馆中的谈话听个清楚明白。

“吴大人生前有个小妾,被吴家人安排着给殉葬了,听吴家仆人说她至今下落不明, 我看是凶多吉少了。”

“此话为时尚早, 我可听说了,那小妾年岁不过双十,正好大好年华。下落不明?我看八成是躲起来了,那盗墓的是她的情郎也说不准。”

几个人谈论得绘声绘色的, 方才说的内容好似不是他们随口听来的,而是他们亲眼目睹的一样。

太阳端着别人施舍的茶水, 喝了一口, “呸”, 嫌弃地吐出一口茶末。

她将碗放下, 起身, 慢慢悠悠地挪到旁边的包子铺, 在老板嫌弃的目光下掏出铜板数了数, 确定没有多拿, 才递过去, 揣着包子缓缓向医馆所在走去。

虽说九湘能凭空变金山,可她还是舍不得放开手脚。

云微在这几日的调理下终于可以下床了,城中关于她的猜测层出不绝,吴家也派了人四处寻找她的踪迹,再待下去对几人没有好处。

等云微手上的包子吃完,太阳拍板决定,今日就离开青阳。

太阳的行李就是几块金子,时时刻刻都揣在身上,无需收拾。

云微孑然一身被抢入吴家,离开墓室时身无长物,也不打算去一趟吴家收拾自己的东西,她要跟过去的经历彻底告别。

临出医馆,当初驱赶云微和太阳的药童拿着算盘,将几天的费用算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能多算出几两,他苦着脸,“十两。”

“这么贵?”太阳咋舌。

在她的认知里,看病是需要很多钱,但也不能需要这么多钱。

“我师父给你用的都是上好的药,什么补气的人参啊活血的蜈蚣啊,如果不是这些药材,这位姑娘也不会这么快就能行走。”

药童吸了吸鼻子,说话有些底气不足。

这分明是坑她!

太阳想好好算算账,撸起袖子的瞬间她想起身后的云微,临到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地转了个弯,她咬牙道:“行,给你。”

此处人来人往的,难保有吴家的人认出云微,不宜多做纠缠。

太阳从怀中掏出一块金子,药童眼睛一亮,伸出手就去接,“多谢客官,多谢客官。”

“慢着。”太阳制止。

当着药童的面,太阳将金子咬了一大块下来,用手掂了掂,又在边角上咬了一小块,这才满意地递给药童,“你称称,看对不对。”

药童脸上的笑意不复存在,他不甘不愿地接过去,称了称,“正好。”

太阳将方才咬下来的碎金子收好,拉着云微离开这里,几人刚一出城,一队衙役直直冲向他们,最前面的人赫然就是药童。

他指着太阳,“就是她们,我亲耳听见那个乞丐说盗了吴大人的墓,她旁边的人就是吴大人的小妾!”

太阳向来谨慎,每次说话前都会观察四周的动向,不可能被偷听。而这几日云微的画像被张贴在了各个街巷,药童八成是认出了云微,才编造太阳是盗墓的人。

不管药童是如何想的,但真相的确如他所说。

衙役头领用刀打掉云微头上的草帽,对比着画像,确定了云微正是吴家要找的小妾。

视线落在太阳身上时,他犹豫起来,墓中的几具尸体和里面乱糟糟的场面他是亲眼目睹的,实在不像是女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太阳身为乞丐,察言观色最擅长不过,她稳了稳心神,看向药童,“药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莫不是因为我结账时候没有多给你钱,你怀恨在心,故意编排我?”

“你胡……胡说!”药童反驳完,心虚地看了衙役头领一眼,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你若没有盗吴大人的墓,他墓室中殉葬的小妾怎么跟你在一起?就算不是你亲自盗的,八成也跟你有关系!”

果然如此!

太阳冷笑,“你个小小药童,居然如此恶毒,为了报复污蔑我们。”

太阳转向衙役头领,睁眼说瞎话是她除过盗墓外的另一个本事, “大人,你听见了吗?这个药童分明是报复我们才捏造出这么一个说辞,我妹妹跟着我流浪多年,怎么也不可能是富贵人家的小妾,只是长得相似罢了。”

药童说谎的年头还是太浅,很轻易就被衙役看穿,两相对比之下才,他轻易地信了太阳说的话。

命人将药童抓起来后,他对着太阳和云微挥了挥手,没有放二人走的打算,“二位还是得跟我们走一趟,由吴家确认此人是否是他们正在找的人。”

太阳没想到此男信了她们的话却还是不肯放过她们,县衙是万万不能去的,于是给云微递了个眼神。

“跑!”

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二人已经跑到了二十米开外的地方。

被绑住的药童挣扎起来,“官爷官爷,她们两个一个是盗墓贼,一个是吴大人的小妾,我没胡说!”

衙役头领再迟钝反应过来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女人戏耍,还是一个低贱的乞丐,他磨了磨牙,恼羞成怒,“追!”

“王捕头王捕头,等一等。”

一个衙役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着衙役头领道,“大人……大人让我叫你回去,说是吴大人墓穴被盗一事有眉目了,需要你派人去查。”

王捕头身边的一个衙役道,“王捕头,那这两个女人怎么办?还追不追?”

王捕头看着逐渐远去的两个身影,手指头点着几个人,“你,还有你们三个,赶紧去追、,她们肯定跟吴大人墓穴被盗一案就关系,剩下的人跟我回县衙。”

被点到的四个人赶紧追了上去,绕过一棵大树后,他们愣在了原地,明明是宽广的官道,可那两个人却没了踪影,连片衣角都看不见。

“我们还追吗?”

“再往前看看吧,她们两个女人跑不了多远,八成是藏在哪个角落里了,我们好好找找。”

县衙内,一身乞丐打扮的人战战兢兢道,“大人,不是我主动想去的,是那个叫太阳的女人威胁小人,我刚刚说的句句是真,大人明察啊。”

若是太阳和九湘在这里,定能认出此人就是先前在吴大人墓外接应的小乞丐。

县令沉吟片刻,“你说的太阳,长什么样子?”

“她跟我一样,都是乞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布着黑泥,具体长什么样我也没有看清楚。她跟我一样高,不不,还是比我高一点的,真的只高一寸,大人,我身高七尺六,如假包换的七尺六。”

县令斥道,“本官在问那个盗墓贼的事情,没问你的,至于你身高几尺几寸,一会儿自有人帮你测量。”

“她身上可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有一颗痣!”乞丐道,“在她耳边靠近头发的地方,很明显,而且她力气很大,能把大理石做的墓顶砸开!”

“一颗痣……”

县令皱了皱眉,他问身边的师爷,“前些日子平溪县县令命人传过来的嫌犯画像里,是不是有个女乞丐,她耳前刚好有一颗痣?”

大约在三天前,平溪县那边递来画像,说画像上的女人盗了他祖坟,得手后逃往青阳城方向,让他多多注意一下。

师爷也记起了这一茬,他摸了摸嘴边的胡子,“下官记得,那个女人好像也是乞丐出身,她的名字好像也是太阳?”

正说话间,师爷已经翻出了那张通缉令,“大人英明,正是此人!”

县令命人将画像拿到跪着的乞丐面前,“你好好认一认,你口中说的太阳是否是此人?”

画像上的太阳五官模糊,发型奇特,唯独耳前的痣十分清楚。

“回大人,她的痣就在这里!”

乞丐和盗墓还算常见,加上女人一下就缩小了范围,又有耳前的痣为证,多半就是同一个人。

没想到她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盗了平溪县令的祖坟也就罢了,竟然还敢盗当朝官员的墓,她是不知道吴家在朝中还有人吗?

县令对着匆匆赶回来的王捕头道,“吴大人墓穴被盗、尸体被毁一案中,幕后人正是画像上的乞丐,你快派人,全城捉拿!”

王捕头道,“是!”

当看到画像时,王捕头脸色一变,这不就是方才他在城外拦住的那个乞丐吗?!

他信誓旦旦道,“大人,我知道她,已经安排手下人去捉拿了。”

县令惊讶过后脸上绽出喜色,“好、好、好。”

他拍了拍王捕头的肩膀,对着一边的师爷道,“你帮我拟一封信,将事情来龙去脉写清楚,命人送去京城交到吴大人手上。吴大人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儿,我们帮她抓到了盗她爹墓的元凶,她怎么也得帮我们说说好话吧。”

县令满面红光,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官道上那几个衙役面面厮觑,他们居然把这二人跟丢了,回去该怎么跟王捕头交差?一时间有些头疼。

他们哪里知道,跟丢的二人此刻在几公里开外的官道上大大咧咧地走着。

九湘不是第一次带着云微突然出现在新的地方,但却是云微第一次清醒的感受九湘能力的神奇之处。

惊讶之下,她居然还能温声细语,“九湘姑娘居然有这般通天的本事,也不知道长得什么样,真想亲眼看一看。”

太阳安慰,“也没什么特别的样子,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和我一样,看了说不定会后悔。”

云微叹息,面露遗憾。

“也是,能遇见便是缘分,不能强求。”

云微话音未尽,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团黑色云雾,随着云雾颜色的加深,一个身影显现在她眼前。

在她惊讶的视线中,人影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九湘?”

成功了?

九湘觉得羞愧。

她看着王清莞打破束缚在女子头上的一张网,看着谢红叶不看轻自己卑贱的出身成为枭雌,看着姜去寒为了自由而挣脱枷锁。

而目睹了这一切的她却一直乖顺地待在“认知”里,直到现在才开始挣扎。

比起她们,她的挣扎不值一提,连对比的资格都没有,只是看她愿不愿意去“想”,而她连“想”都很少想。

九湘自嘲地笑了笑,再抬头已经收敛了所有情绪。

“我也很想让你看到我,就试了试,意料之外的成功了。”

“我是九湘。”

第107章 太阳(十三)

“废物, 你们统统都是废物!”

县令怒不可遏,“人都出现在你们面前了,也跟画像对上了, 你们居然白白任着她们两个人跑掉!我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在他面前,稀稀拉拉跪了十来个人,各个都不敢抬头。

县令深吸一口气, 写给吴虞吴大人的信已经送了出去, 还是塞了银子快马加鞭送出去的, 虽然送信人才离开青阳不过几个时辰, 却也追不上了,而今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如信上说的那般捉住那个小贼。

他一甩袖子,坐在椅子上, 沉声问, “她们是从哪个城门离开的?”

没人说话,王捕头只得硬着头皮道:“北……北门。”

王捕头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县令好不容易平复的气又涌了上来,“谁准你说话的?!”

若不是这个人说的笃定, 他信以为真,现在至于这么焦急吗?

王捕头欲将功赎罪, 连忙道:“从北门出去, 只能前往洋州和京城, 料想那两个小贼也不敢去京城, 那可是天子脚下, 我看她们肯定去了洋州。”

话毕, 又受了县令狠狠一记白眼, 但王捕头说的也有道理, “王捕头, 本官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带几个人从北门出去,一定要去洋州,把那连两个人捉回来。”

如王捕头所猜测的那般,九湘一行人确实在前往洋州的路上,丝毫不知道青阳城正有人为追赶她们而来。

她们商议之后,起初将目的定在京城。

大宁对于王侯将相、各级官员墓穴的规格有着规定,即便如此,墓穴的大小和随葬品的多少已经远远超过平头百姓,但跟没有规制要求的皇家陵墓比起来,那就有些不够看了。

京城历经三朝,葬在京城内外的陵墓数不胜数,正是太阳的目标。

在赶去京城的途中,三人在一处茶馆听说封地在洋州的赵王托风水先生,历经几年终于在洋州城外找到了一个宝地,准备将父亲的尸骨移至此处,声势浩大,从年前到现在都没完工,眼下已是八月。

听消息说,会在九月初完工,也就是这几天了。

把女子与墓穴联系在一起的,不止有殉葬,还有祭祀。

赵王移墓,势必要举行祭祀,以安先祖灵魂,而祭品按大宁律法要求只能是牛马等家禽,跟殉葬一样,禁止使用活人。律法管辖着很多东西,可也常常有东西游离在律法的约束之外,用活人当殉葬、当祭品已不是新鲜事。

三人一合计,决定去洋州探探究竟,看看赵王是否会选择活人祭祀。

洋州距离青阳城有很长一段距离,九湘等人日夜兼程,赶到的时候,刚好是赵王举办祭祀结束后的第一天。

若赵王真用活人祭祀,她们在封死的墓室中坚持不了几天,得尽快将她们救出来。

三人稍微休整,就摸到了赵王给父亲寻的风水宝地所在的山上。

祭祀结束后山上人流散去,草木被踩的歪歪斜斜,连虫鸟的叫声都消失不见,空寂得令人心底发慌。

没有多做停留,三人分开寻找墓穴的位置,一直到夜色朦胧,几人汇合,彼此间都摇摇头,表示没有找到。

九湘安慰垂头丧气的太阳和云微,“我们这一下午只在山的这边寻找,说不定墓穴的位置在山的另一边。”

头顶无月,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山路并不好走,更别提去寻找一个藏起来的墓穴,手中灯笼的光芒在疾风的暴打下摇摆不定,起不了一个指引方向的作用。

不得已之下,三人只好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躲起来,等天亮了再做打算。

眼下已经入了秋,白日的温度一如夏日般炎热,夜间却温度骤降,冷得人发抖,三人身上衣服单薄,又没有准备毯子,只能捏紧了衣领,挤成一团睡过去。

这样睡觉并不舒服,三人半夜醒来好多次,终于捱到了天亮。

掏出包袱里的干粮垫垫肚子,喝几口水,便启程翻到了山的另一边,继续寻找墓穴。

这里的草木也被踩的歪歪斜斜,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大半天过去依旧没有找到墓穴的所在,连前日祭祀的地方都没能找到。

“这也太诡异了,”太阳舔着起了皮的嘴唇,“明明有很多人见到赵王祭祀的地方就在这个方向,而我们脚下明明有很多人来过的痕迹,我们怎么会找不到?”

云微皱着眉,“会不会在隔壁的山头上?”

三人正位于山巅,站在这里,可以将周遭所有的山头看个清清楚楚。

九湘摇摇头,“旁边的几座山上草木茂盛,没有被人踏足的痕迹,想来在那里的可能性不大,十有八九就在我们脚下这座山的某个地方。”

太阳跟九湘是一个想法,“我们还忽略了什么地方?”

三人在脑海中一一找着被她们忽略的诡异之处,依旧无果,太阳坐了下来,垂头耷耳的,有些丧气。

云微道,“趁着天色还没暗下来,我们再去旁边的山山找找吧,说不定那赵王为了防止墓穴被盗,特意设置了障眼法,阻碍我们的行动。”

盗墓自古以来就很猖狂,相应的,也发展出了许多反盗墓的手段。

用大理石做墓穴、给墓穴中加毒烟已经算不得什么,前朝有个皇帝死后,命十个人抬着十口棺材同时进入十个修建好的墓穴里,至今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正墓穴是哪一个,令无数盗墓者扼腕叹息。

如云微说的这样,用山体做障眼法也不是没有可能。

时间紧迫,为了快点找到墓穴救出那些被祭祀的人,太阳提出分工合作:

“云微,你的体力是我们三人中最弱的,那你去东边那座山,它距离我们最近,也相对好走一些。我去南边那座山,九湘,北边那座山距离我们是最远的,就拜托你了。若是你查看结束我们还没回来,可以先去帮一帮云微。”

出发前,太阳叮嘱云微,“记得,入夜前无论如何都得回到我们昨晚藏身的地方。”

看着云微和太阳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九湘心念一动,凭空出现在北边的山顶上。

与方才那座山的空寂不同,这里虫鸣鸟叫十分聒噪,空气中泛着草木的青涩味,脚下的地面上有野兽翻滚泥土的痕迹,一点也不像有人踏足过。

九湘的身体往山下移动着,头脑没有被目之所及迷惑,正一寸寸扫过任何可疑的地方。

将整座山走过一遍后,还是没有收获。

回到昨夜藏身的地方,太阳和云微还没有回来,九湘消失在原地,同一时刻出现在云微所在的东边山上。

她一边扫视着可能藏有墓穴的地方,一边寻找着云微的身影。

一直找到了山顶,九湘不仅没有找到墓穴所在,连云微的身影也没看见。

九湘又回了藏身之地,依旧没有看见二人。

不对劲。

直觉告诉九湘事情有些不对劲,她决定再去找找二人。

没等她出发,就听见有声音逐渐靠近,喑哑嘲哳,不同于云微的低声细语,也不同于太阳的干脆利落。

这座山上还有别人,赵王那边的人?

九湘无须隐匿身形,看着声音的主人逐渐靠近。

不是一个人,而是七八个人,打扮与普通的百姓无异,此刻嘴上正抱怨着, “这赵王把墓穴究竟藏到了什么地方?我们兄弟八个找了整整一天也没找到,又不是百八十年前的墓不好找,这可是才挖的墓。”

九湘听明白了,这一群人跟她们的目标一样,都是冲着赵王的墓穴来的,也跟她们一样,没有找到墓穴的位置。

或许她们可以通过这些人也来确定墓室的位置,倒是省了自己的力气。

那群人还在谈论着:

“赵王新修的墓肯定就在这山上,这是洋州城百姓亲眼目睹的,不会有错,大伙再辛苦一下,肯定能找到,到时我们就发财了。”

“难怪祭祀一结束赵王就把所有人都撤走了,原来他是笃定了墓穴不会被人找到。”

这群人即将从九湘面前走过的时候,她眼尖的发现队伍最后被捆着的两个人,正是九湘准备去寻的太阳和云微。

太阳对着九湘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手。

等靠近九湘,太阳压低了声音道,“我是故意被他们捆住的,他们是为了墓穴,我们也是为了墓穴,反正我们找了两天也没找到,不如就跟紧他们,让他们去找。”

这与九湘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是——

“这太危险了,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

九湘的视线从那几人身上扫过,不赞成的意味愈发明显,“通过他们来找到墓穴是个好方法,但你们用不着亲自犯险,交给我就可以。”

没有人比九湘更适合跟踪。

云微忍笑,“最开始被他们捉住的人是我,太阳是为了救我才被那几个人捉住的,九湘你帮我们俩把绳子解开吧。”

伪装被云微如此不留情面的戳穿,太阳神色讷讷,“这不是被捉住有点丢人吗?”

她以往何时被人捉住过?

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她的面子往哪里放?

“我也要面子的。”

“……”

九湘带着二人瞬间来到山顶,割开绳子,将从顺手那群人身上拿来的毯子递过去,“你们两个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去跟着他们,若有什么发现,我会来找你们的。”

自觉失了面子的太阳默声接过毯子,暂时没有说话欲望。

九湘回去的时候,那群盗墓贼正在周围的草丛中寻找云微和太阳的踪迹,“真是奇了怪了,两个被绑着的女人怎么转眼就消失了?没道理啊。”

“没了就没了吧,大家好好找找墓穴的位置。”

片刻的安静之后,一道声音乍地响起,“你们说,该不会是她俩掉到了墓穴里吧?”

这句话引起了附和:

“有可能!”

“那肯定在我们来时的路上。”

然而这群盗墓贼把他们来时的路细细查看了一遍,也没找到墓穴的位置。

“邪门,太邪门了。”

“那两人是逃跑了也说不准,我们还是不要从她们身上下功夫了,快上山吧。山以下有可能是墓穴的位置我们都看过,眼下只剩下山顶的位置。”

一个像是几人头领的人分析道:

“虽说很少有人将墓穴建在山顶,但事情难免会有意外。”

与昨晚的漆黑不同,今天的山林在月色下能看到道路的位置,虽不是特别明显,但对于这群长期在夜间行动的盗墓贼来说,已十分清楚。

九湘远远地跟在其中一人身后。

直到夜色过半,他们在山顶汇合,九湘早早的带着云微和太阳离开了山顶,眼下三人正偷窥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没有。”

“没有看到。”

“……”

“该死的,难道我们要白跑一趟?”

“你们说这赵王会不会没有把墓穴建在这边?这里只是他放出的障眼法?”

“有可能。”

就在几人的说话的间隙,天色骤然暗下来,如九湘三人昨晚遇到的情况一样,伸手不见五指,太阳分别抓着云微和九湘的胳膊,生怕几人会在片漆黑中走散。

盗墓贼点燃蜡烛,微弱的灯光之下,一人叹道,“看来今晚我们只能找个地方歇息了。”

话音未落,一阵风袭来,烛火晃动两下,“啪”的一声熄灭。

“邪门了。”有人嘟囔了句。

没等烛火再次点燃,狂风呼起,从远处咆哮而来,吹得山顶的八人衣衫猎猎,险些站立不住,全靠抱在一起才避免被风吹走。

九湘等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三人紧紧抱着一棵大树才稳定身形。

太阳道,“这天该不会是要打雷吧?”

像是为了迎合太阳所说,天空闪出一抹耀眼的光,天地亮如白昼,又瞬间消失,紧接着雷声阵阵,震得众人耳中响个不停,好像天地要在此刻崩塌。

“轰隆——”

一道雷劈在了八个盗墓贼附近,石头散开,轰轰隆隆地滚向山底。

九湘分析一番,语气严肃,“接下来很可能要下雨,待在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快离开,或是找一个能躲雨的地方。”

九湘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落在太阳耳中模模糊糊的,太阳摇摇头,示意自己听不见。

九湘误会了太阳的意思。

不离开?

不行,这太危险了。

在闪电的明灭里,抱成一团的盗墓贼已经离开山顶,雷声不断,九湘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看见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喜悦的神色。

余光瞥见这一幕的九湘怔住,劝说太阳的话停在肚子里。

他们找到了墓穴?

进入林子的他们放下身上的东西,躲在一处,其中一个人竖起耳朵,走两步停一下,像是在探听什么东西,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进行一场神秘的法事。

其余七个人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期待。

这在九湘看来滑稽得有些诡异,他们在干什么?

难道是打算通过召唤先赵王的尸骨的方式来确定墓穴所在?

九湘决定亲自去看看,刚叮嘱完太阳和云微不要走开,一道惊雷劈在附近,炸出一个大坑,将九湘炸了回去。

不等九湘平复呼吸,又有一道惊雷落在盗墓贼附近的树上,成人合包的树拦腰折断,直直砸向地面。

盗墓贼不安起来,探听的人不动如山,仍在继续,他们移动的速度很快,眼见就要消失在视野里,九湘带着云微和太阳打算追过去。

然而刚出现在他们身后,一道腿粗的雷从天而降。

九湘三人亲眼看着探听那人被雷劈中,另外七个人在救他之时,被雷电波及,身子颤动两下,也躺在了地上,面目焦黑。

“……”

九湘神色古怪,“难道他们真的在进行法事?”

说着就要拉着太阳和云微离开这里,此地不能久留。

太阳甩开九湘的手,双眼如天上的闪电一般璀璨明亮:“我知道墓穴的位置在哪里了!”

第108章 太阳(十四)

(十四)

九湘和云微的目光都看向太阳。

太阳比出一个“嘘”的手势, 故弄玄虚道:“一会儿打雷的时候,你们仔细听,好好感受感受。”

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外只剩下了雷声, 九湘静下心去听,才发现原来雷声也有不同:

爆竹声、气流的撞击声、河水上涨后的泥沙走石声、持续时间较长如推磨发出的声响……

听得耳中嗡鸣阵阵,天旋地转, 仍没得出结果。

云微不解, “这些雷声细听之下确有分别, 但跟墓穴有什么关系?”

九湘也想问这个问题, 二人再次将目光投向太阳。

太阳鬼鬼祟祟地指了指地面,“你们再感受一下,雷声落在地面的时候, 是不是有强烈的震动感。”

九湘道, “雷声扑地本来就会引起震动。”

太阳摇摇头,讳莫如深,“不一样的,你再继续感受。”

人声停歇, 天地间只有惊雷引动大风的呼啸声。

躲在大树下容易被雷劈中,太阳又不愿离开, 为确保安全, 三人只能躲在一片空地上。

太阳所说的话, 九湘本不以为然, 可当震颤感顺着裤腿攀在她身上, 一直蔓延到头顶时, 她愣在了原地, 只觉自己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这震动怎么会如此强烈?!

像是地动。

九湘细细感受。

与地动还是不一样的。

在随着姜去寒游历的那些年里, 九湘感受过地动的震颤。眼下雷声引起的震颤感和地动类似, 却有不同。

地动以摇晃为主,横动或是竖动,秉承着将地面上的东西全都晃倒的理念。

而脚下震颤感像是寺庙里沉寂的大钟被敲响之后,带着悠长又深沉的余波,却又诡异的强烈。与地动比起来,这震颤不足以伤人,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土地是实的,即便被雷击中所带来的震颤也只会快速消失,不会这么强烈,也不会这么悠长。

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

九湘灵光一闪,除非里面有什么东西像是寺庙的古钟受到击打一样在引动降雷!

“墓穴在脚下!”

仍处于一头雾水的云微下意识问,“九湘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实在想不出来。

“这次对了,墓穴确实在我们脚下。”太阳说。

“我猜不出来,也感受不到雷声的区别,你们俩别打哑谜了,快告诉我吧。”

云微好奇得心底像是有只猫在挠,很是难受。

太阳下午丢失的面子在此刻找了回来,她一改先前的郁气,得意洋洋:

“我看见那人四处探查就觉得好奇了,他们分明没有找到墓穴,却一个个看起来像是将墓穴的位置了然于胸的样子,我就学着一起听。”

“起初我也没察觉到其中的不同寻常之处,可是随着他们往这边挪动时,我发现雷声落地时引起的震颤越来越强烈。”

“我以为是雷的大小不同导致的这个结果,但雷自始至终就是那么个大小,这时我注意到查探那人脸上的表情也愈发激动,我意识到这震颤感跟墓穴有关——”

太阳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他们依靠雷声带来的震颤感来判断墓穴位置的所在。”

九湘接着太阳的话往下说,“赵王是皇亲国戚,墓穴中应该有很多的金属物体,比如青铜器,比如金子制成的器物。这些金属物品能一个共性,就是可以引动雷电。”

“距离这些东西越近,震颤感就越强烈。”

“如果没有判断错的话,墓穴的位置正如太阳说的那般,在我们脚下。”

太阳点点头,一脸兴奋:“就是这样。”

太阳没有告诉九湘和云微的是,金属器具可以导电是她亲身体验过后才得出的结论。

昔日她被人追到山上,恰好是一个雷雨天,用来挖墓的铁铲和藏在怀中金子差点让她殒命。

云微听后不可思议道,“还能这样判断墓穴的位置?”

这个方法实在是闻所未闻,令人难以置信,打破了她以往所有的认知。

太阳叹了口气,“等找到墓穴之后,你就知道我说的究竟对不对了。”

太阳心中没底,这个结论毕竟是她推测出来的。

但对于找了两天还没找到墓穴位置的她们来说,这个方法不管真假如何,她们都要试一试。

云微的语气中带了一丝欢快,“那我们是现在开始进入墓穴吗?”

她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心底又是好奇又是期待,这个墓室跟吴大人的那个墓室一样吗?里面的构造又是怎么样的?

又想到能够将与自己一样深陷泥潭中的人带出来,她激动到恨不得现在就进入墓室。

她知道被关在墓室中却找不到出路的时是多么束手无策,她也知道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失,却求生无能,只能活活等死是多么绝望。

太阳和九湘带她走出了这种绝望。

她也想带别人走出绝望。

一听这话,太阳只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她挖过很多墓,多数都是平头百姓的,少数是朝廷命官或是侯门望族的,皇亲国戚的墓还是头一遭。

这可是皇亲国戚!

平日里把她们当牛马的人!

他们生前高高在上又如何?死后还不是被自己从未正眼瞧过的小贼盗了墓室,将他们的尸骨踩在脚底。

把墓穴隐藏得极为隐蔽又如何?

太阳极为骄傲,还不是被她找到了?

想到自己还能救更多的人和看到比以往更多的金银玉器,太阳周身畅快得仿佛一口气能挖十座坟,她跃跃欲试道:

“对,我们现在就动手。”

被云微和太阳情绪感染了的九湘也迫不及待想打开墓室,这可是她们整整花了两天时间才确定出来的位置。

当她的视线在扫过二人之后,出乎意料地说了一句拒绝的话,

“不行。”

“现在进入墓室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

她们如今危机四伏,头顶明明灭灭的雷电时刻有可能落在她们身上。

幸运的是天上只是打雷没有下雨,否则她们有很大可能会落得跟那八个盗墓贼一样的下场。

根据脚下的震颤感来判断,里面的金属物品只会多不会少,若是贸然进入,头顶的雷动又没有停歇,很难说迎接她们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九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分析道, “眼下最安全的方法就是标记好墓穴的位置,迅速离开这里,等到雷动消失后我们再上山进入墓室。”

经九湘一提醒,太阳和云微的激动退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的兴奋也消失殆尽。

她们眼下的处境确实不容乐观。

雷声依旧在头顶响个不停,中间夹杂着近处或是远处的石头被雷劈中而滚落、和树木被拦腰折断的声音,听得人心底发慌。

风声依旧咆哮着,谁也不知道过后会不会下雨,那时她们将会处在一个更为危险的境地里。

几人的脸色也在一道道白色的闪电中逐渐变得凝重。

她们该怎么办?

在雷电中死里逃生过的太阳清楚接下来的行为对于她们来说有多么危险,更清楚九湘给出的建议是眼下最合适的。

可是。

太阳面色发白,“我不想走。”

山顶亮如白昼。

九湘能看见太阳从彷徨到坚定的双眼,“九湘,我不走。”

“那……”

好。

九湘正欲答应太阳,不远处的一棵大树被雷击中,拦腰折断,直直砸向三人。

云微向后滚了两圈,堪堪躲过;

太阳反应慢上一拍,看着已经迫近到头面的大树,已来不及躲闪。

“太阳,快让开!”

千钧一发之际,九湘将太阳挪离了那个地方,才逃过一劫。

平复心跳之际,九湘觉得自己方才一定是被蛊惑了,不然怎么会松口答应太阳留下。

她拉着还没回过神的太阳就往山下走:

“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若是继续留在山上,这样的危险就有无数次,我不可能每次都救下你。”

太阳的脚仿佛生了根,九湘怎么拽也没能拽动她。

九湘气极 ,到底还是没能使用自己的能力将太阳直接带走。

云微也明白眼下她们的情况算不上好,可她说不出半句反驳太阳的话。

如果她们此刻离开,那墓室中的人会有多绝望啊。

她以为自己在墓室中过了整整七天,在被太阳告知她只被关了不到一天时,她那时是那么的惊讶。

里面时间流逝得太慢了。

慢到她将自己的人生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慢到她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在几个墓室中由磕磕绊绊到畅通无阻。

云微不愿离开,也不忍说出离开的话。

空气又一次沉默下来。

太阳道,“我可能没有跟你们详细说过我的姐姐。”

在吴大人的墓室中时,九湘听太阳说过几句她的姐姐,根据这些只言片语能拼凑出太阳姐姐跟云微有过同样的经历。

这是太阳心上的伤疤。

九湘尽管好奇,也不愿触及。

太阳苦笑一声,“我家中贫穷,父亲又沉迷赌博,为了活下去,父亲将姐姐用三百文卖掉给一个富贵人家配阴婚。”

三百文。

九湘想起初见时,太阳通红着眼冲她喊人命只要三百文就能买到,原来是从这个地方得来的。

“姐姐对我极好,有一个窝窝头是绝对会留给我吃的,宁可自己啃草根,我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姐姐去死,可是却拗不过父亲。”

“我看着姐姐被关进墓室的,她那时还冲我笑,对我说,‘小妹,你要好好活下去,带着姐姐那份活下去’。”

“那三百文呢?父亲进了一下午的赌场后就没了。”

“他又把主意打在了我身上。”

“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我就想着要从这个家中跑出去,跑得远远的。

“临走前,我想带姐姐一起走。

“我就去挖那个坟墓,想把姐姐挖出来,此刻距离姐姐被关进去也不过半天。半天而已,我们曾经连续七天都没吃过东西,依旧活的好好的,我以为姐姐会在里面等我。”

九湘闭上眼睛,不忍再听。

云微眸色闪了闪,似乎意识到了太阳接下来会说什么话。

太阳声音沙哑,“可等我满手水泡,好不容易挖开墓时,我见到了姐姐……的尸体。”

这段记忆对于太阳来说太残酷,她停了好久,才继续说下去。

“姐姐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墙壁上是她试图破开墓室的血手印……她是撞在棺木上自杀的。”

曾经饿了七天都还能带着她在山上找寻食物、被父亲打得浑身青紫还能笑出来的姐姐,她拥有那么草木一般顽强的生命力,却死在了绝望里。

如果当时的她能早点打开墓室,她的姐姐或许就不会死。

太阳看向天空,“若是我不知道墓室的位置,我会离开山上,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里,等一切过去了再继续寻找,像昨晚那样。”

“可眼下……”

里面若真有人,她们打开墓穴的时间越迟,里面的人就越危险。

“我不想走。”

【作者有话要说】

_(:з」∠)_

盗墓贼?no,科学家√

第109章 太阳(十五)

云微轻轻吐出胸中的郁气, 她扶住了九湘拽着太阳的手,温声道:“九湘,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着想, 我也知道你比我们都想救她们。”

“留下来吧。”

若是九湘真想走,她大可以直接将二人带走。

被看穿的九湘毫不躲闪云微的视线,但攥着太阳的手没有之前那么用力。

感受到九湘态度有软化的趋势, 太阳一改先前的悲伤, 狗腿道:“九湘你能力这么强, 肯定会保护好我们的。”

乞丐出身的太阳对这种话术手到擒来。

见九湘没有立刻反驳, 云微和太阳装模作样地走到一边,“诶,是不是这边感受到的震颤感强一些?”

“这边吧。”

“那边好像更强点?”

“……”

二人一边交谈, 一边偷偷窥着九湘的神色, 九湘看得好笑。

给她戴高帽?

这一招对她来说没用。

可是,看在这俩人难得夸她的份儿上,那她就勉为其难留下。

她出声提醒,“震颤感好像是从东边传来的。”

得到九湘的回应, 二人面露喜色,向着东边就摸索过去。

太阳不忘回头给九湘比个大拇指, “不愧是九湘, 一出手比咱俩强多了。”

闪电在头顶明明灭灭, 近在咫尺。

雷声接连不断, 这一道方探出一个头, 另一道就迫不及待冲了出来, 拥拥挤挤、争先恐后地如同箭雨般冲向地面。

像是在惩罚这几个人的胆大妄为。

太阳和云微没有丝毫躲闪。

九湘只觉得自己胸腔好像有东西正在撞击着, 像是雷声落在胸腔里, 又像是地下传来的震颤蔓延到了胸前。

撞得她心脏狂跳, 撞得她四肢蠢蠢欲动。

那边想起了太阳狂喜的声音,“这里!墓室一定在这里!”

云微对九湘招手,“九湘快过来!”

九湘扬起一抹笑,在轰鸣不断的雷声中迈了过去。

赵王为父亲建造的这个墓穴,十分隐蔽,开口竟然在脚下,一眼看去全是被踩得横七竖八的杂草,与别的地方并无不同,若不是太阳和云微二人借助雷声感受到的震颤感,她们怎么也不敢相信确定这里就是墓穴。

难怪刚一封穴,赵王就将山上的人撤了个干干净净。

太阳和云微不需要自己动手,九湘念头一动,地下的土就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深坑。

令三人失望的是,坑底是实的,这并不是墓穴的洞口。

太阳脸色凝重,确认自己没有找错地方后,示意九湘继续挖洞。

几乎是眨眼工夫,三人面前出现了一人高的深洞,依靠着不停歇的闪电,几人看到洞底依旧是实的。

云微抿着唇,“会不会是我们找错地方了?”

九湘摇头。

太阳道,“这不可能。”话说到一半,她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声音上扬,“没错,就是这里!”

太阳抓起一把土,用指尖研磨着,又轻轻嗅了嗅,语气肯定,“我们没有找错位置。”

她伸手,将土递到云微和九湘面前,“你们看,这土和上面的黄土不一样。”

最上面的那层土是黄色的,很湿润蓬松。

太阳递过来的那把土中,里面多了一些黑色的土,还夹杂着不少碎石子。

云微好奇道:“这些碎石和土能看出什么?”

“多数墓穴都会回填挖坑时的土壤,这赵王也是如此,但因为挖坑时不同层面的土混到了一起,造成了不同的土色,我们以前会通过这些土来判断地下是否有墓穴。”

太阳丢下手中的土,拍拍手,

“不同的是,赵王为了隐藏墓室,给上面封一层原土做伪装,这也是雷动之前,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墓穴的原因。”

末了,太阳又补了一句,“我们方才差点又被这个赵王骗过去,他还挺聪明的。”

在云微恍然大悟的惊叹中,九湘又将土往下挖了三十寸左右,土中的杂色更多,一个黑漆漆的大洞紧接着暴露在三人眼前。

不需要用双脚感受地面传来的震颤,仅仅是用耳朵都能听到有声音自洞口游走出来。

天上的闪光将洞中的情形暴露在三人眼前,里面看起来与普通的山洞走向没有区别,若不是墙面上有工具开凿过的痕迹话,太阳等人又要被蒙骗一次。

九湘率先跳了下去,点燃火把,确定周围没有危险,将太阳和云微也接到了自己身边。

太阳看着自己新换的衣服十分满意,“还是跟着九湘好,以前干这种事总是要耗费一身力气灰头土脸的,眼下这还是头一遭。”

山洞蜿蜒曲折,三人顺着开凿的痕迹往前走,太阳一边走一边惊叹,“那赵王确实是个聪明的,将墓穴安置在山体中央,来日除非山崩地裂,墓穴位置永远不会被人查探到。”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墓穴。”

云微打量着四周,语气不解:“这赵王如此大费周章地给父亲移墓,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因为这是一处风水宝地吗?”

“若我没有记错,那赵王也五十多岁了吧,与其把这宝地让给他爹,不如自己百年后躺在里面,风水宝地可不好找,传说中皇帝自登基的那一刻起,风水师就帮她们找合适的地方了,数年时间才能找到一两块。”

太阳嗤笑一声,不屑道,“ 还能是为什么,八成是钱多了没地方花,总不会是父子情深吧。”

云微顿了顿,轻声道,“或许是为了保佑子孙后代。”

这句话隐没在声音愈发明显的嗡鸣声中。

一直沉默的九湘突然出声道,“我们好像快到了。”

伴随着的九湘的一句话,几人绕过一个拐角,迎面一阵凉意,流水声和金属的嗡鸣声响彻整个洞穴。

进入三人眼帘的是一条暗河,仅凭九湘手上的火把无法确定暗河有多宽,也无法确定她们所处的空间有多大。

九湘稍作沉吟,整个洞穴如山顶那般亮了起来。

在太阳赞叹的视线中,九湘矜持一笑,“从外边借来了一点光。”

借着光,几人能看到暗河湍急的水势,却没有几人预料的那么宽,太阳轻轻一跃就跨了过去,九湘带着云微凭空出现在太阳身侧。

过了暗河,没走多远,就碰见了一个石门。

不等太阳开口点评几句,石门上就破出一个大洞,正好可以供她们经过。

太阳只得将一肚子的话憋了回去,等九湘率先进入那个洞后,她拉着云微,低声咬着耳朵,“早知道就不带她来了,多有意思的一场盗墓探险,结果被她整的跟上山踏青一样。”

云微看了一眼九湘即将消失的背影,忍笑道,“你就知足吧,要是咱俩人来,现在就算没被那几个盗墓贼抓住,就是还在找墓穴的开口的地方,哪能这么快进入墓室。”

太阳当然也知道,但就是没了以前盗墓时的刺激感。

长吁短叹半天,还是跟了上去。

石门之后是一条长廊,长廊后面连接的是一座亭子,几人经过亭子,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只见里面亭台楼阁应有尽有,倒不像个墓室,倒像是修了一栋别苑。

云微道:“这真的是墓穴吗?比吴大人生前的府邸还要精巧。”

太阳盯着房顶上用来装饰的金色物体,好半天没能缓过神,“我以为吴大人的墓穴是我见过最豪华的了,没想到还有如此豪横的,恐怕只有皇宫才能比拟了。”

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房顶上用金子装饰着,流水是打得薄薄的银片一层层铺陈的,一眼看去竟泛着波光粼粼的涟漪,令人一时间有些恍惚,分不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水中游的是鱼是玛瑙做的,莲叶是玉石雕刻的。

树上的、岸上的,生着的所有东西无一例外全是宝石制成的。

太阳看得咋舌,她的手在夜明珠上恋恋不舍地摸着,“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这里就是皇宫,吴大人的墓穴放在这里根本不够看。”

九湘深以为然。

不过,她还是要说一句,“皇宫也没有这么豪横。”

定安长公主登基之后,地位不稳,生怕大臣和百姓指责她,一举一动小心翼翼,哪里敢这么奢侈。

“小心!”

眼见着太阳伸手去摸一根柱子,九湘连忙制止,“这是铜做的。”

见太阳不信,九湘从树上摘了一片玉叶子丢了过去。

听到清脆的嗡鸣时,太阳悻悻地收回自己的手,她看到那些跟着雷动发生强烈反应的金银器物了,硬是忍着没伸出手,没想到差点折在一根柱子上。

云微若有所思,“难怪我们站在上面时,雷动引起的动荡那么强烈,这墓室一眼看去除了玉石就是金银还有前朝的青铜器。”

“这赵王,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他精心安排的地方,居然是这么暴露的。”

还是九湘最先回过神。

“我们先进去好好找找,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人。另外,”九湘的视线在太阳身上停了停,意有所指,“不要触摸这里的任何东西,它对于我们来说太危险了。”

“孰是孰非我分的很清!”

想到刚刚发生的意外,太阳反驳得有些心虚。

回应她的是九湘跟云微远去的身影。

三人将整个墓室都逛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找到,连赵王父亲的棺椁都没找到。

太阳累得直喘气,“这怕只是其中一个墓室。”

太阳凭着直觉继续道:“没有殉葬人还算正常,可没有棺椁是不正常的,说明棺椁并不在这个墓室中。”

说完,九湘和云微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太阳不忿的声音再次响起:

“墓室修建得这么豪奢有什么用,死了什么都没了,还害得我们费这么大老劲儿。”

进墓室时分明是她嫌弃太轻松,如今累了又嫌弃费劲,云微忍俊不禁,视线在四周逛了一圈,眸中明灭不定。

若几人单纯是盗墓而来,这个墓室中的东西已经满足了几人的要求,可偏偏不是。

三人开始寻找通往其它墓室的路。

就在几人一无所获时,太阳的神色突然变得凝重,“你们听——”

“这些响动好像是从墙壁的另一边传来的。”

三人身后的金银宝物随着雷动时不时地发出响动,在三人的面前,也有响动从石壁的另一面传来。

同样属于金银宝物应和雷声时传出来的响动。

云微敲了敲石壁,空旷的声音在此间响起,“墙壁的另一面,是空的?”

三人在墙壁上摸了一圈,没有找到能打开的机关,九湘干脆直接破墙,效果很显著,一个黑漆漆的洞暴露在三人面前。

这个墓室与三人所处的墓室仅一墙之隔,但没有镶嵌夜明珠,黑乎乎的一片,还有风从那边吹过来。

有九湘在,光线太暗不是问题。

太阳搂着九湘的脖子,幸福地长叹一声,“跟你在一起下墓真的是一点乐趣都没了。”

紧接着,太阳的鼻子皱了起来,“什么味儿?好像在哪里闻过。”

随着风一起进入所处墓室的,还有一股什么东西腐烂的臭味儿,三人同时反应过来,神色僵硬,凉意席卷了整个身体。

这是血肉腐烂的味道。

她们来迟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_(:з」∠)_根据雷动判断墓穴位置的方法是从《中国盗墓史·焦四篇》非异想天开不切实际……

第110章 太阳(十六)

空气中的臭味愈发明显, 浓郁得令云微弯下腰,忍不住干呕出声。

半晌后,云微面色苍白, 正闭眼靠在石壁上,缓解着不适,她已经吐得胃中空空如也, 再吐下去, 身体怕是吃不消。

太阳眼疾手快地捂住了鼻子, 即便如此, 通红的眼眶暴露她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这比她往日每一次下墓时的味道都要刺鼻。

九湘是三人中情况最好的,但也感觉喉咙好像进了一根羽毛, 上不去下不来, 令她十分难受。

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往太阳身上飘着。

她们来迟了一步,面对这些陌生人,已经感到喘不上气。那当日的太阳呢?好不容易打开墓穴,见到与自己相依为命亲密无间的姐姐时, 她又是如何走出来的?

无言的遗憾席卷了三人,恐惧在三人间迅速增长着。

谁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九湘借来的光线将那个墓室照得如白日一般, 三人守在这个洞口, 迟迟不肯进去, 明明是进墓时最期待的地方, 如今却是她们最害怕迈入的地方。

像是只要钻进那些白光里, 她们的身体就会瞬间融化成一滩水。

太阳抬起通红的眼, “我们来都来了, 还是进去看看吧, 这可是一个长眼界的好机会, 出去也能跟人吹嘘几下。就算……”

太阳沉默了片刻,“总之,我们能进这个墓穴,对我们来说不亏。”

她试图活跃空气中的凝滞氛围,没想到氛围却比之前更加沉重。

太阳看向九湘和云微的眼睛里好像有很多话,最终叹了口气,低哑着嗓子道:“我们该去看一看。”

没有插诨打科。

太阳告诉云微和九湘,再逃避,里面的场景她们还是需要面对。

云微收回扶着额头的手,垂下眼睑道:“太阳说的不错,我们还是看一看吧 ,早进去晚进去,我们迟早都要进去的。”

“好。”

话说出口,九湘才察觉到自己的嗓子不知何时居然跟太阳和云微一样沙哑,她忍下喉间的不适,跟着二人越过那个洞口。

臭味在进入这个墓室后更加强烈,浓郁得让人感到窒息,幸好三人做足了心理准备,才不至于像初次触及时那么狼狈。

尽管如此,九湘仍皱起鼻子,恨不得自己没有嗅觉。

发现真的无法闻到这股味道后,九湘看向面色痛苦的云微和太阳,有意拉长与她们的距离,她刚刚情绪过大,没有想到而已。

臭味从鼻子中消失,云微和太阳面上的痛苦缓和了不少,二人好似没有意识到,双眼整个墓室中巡视着。

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一个方形的看不到边的巨坑,看到坑底的东西时,云微紧缩的眉头松开,“我们刚刚闻见的臭味,是这里面传来的吗?”

太阳语气添了几分轻快,“应该不错!”

九湘放眼去看,只见坑底整整齐齐放着两排金属制成的战车,在每个战车的前面,站着两个金属人像,眉眼姿态栩栩如生。

这些金属物体正应和着雷声发出有节奏的响动,落在三人眼底,仿佛人像活了过来,战车也前行着,正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响动在这一刻化成了厮杀声,震撼人心。

战车之前人像之后,都躺着两匹或是四匹死去的马,尸体还没完全腐烂,它们身上的伤口在战车和人像的震动之下,时不时有脓液渗出。

恶臭非常。

太阳嗓子依旧沙哑着,但说出口的话不再让人心中一紧,“我原先赵王的手笔很豪横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有更豪横的手段。”

她以往挖的所有墓放在一起也远不远比不过这个。

看着看着,太阳愤愤不平起来,她们这些人食不果腹,他们这些王公贵族却耗费这么多宝物用来建造墓穴。

冷笑着讥讽道, “怎么不把这些马也换成金银或是铜做的?怕不是没钱了吧。”

“这些马,每一匹价值千金。”

九湘在一旁幽幽道,“这些全是传闻中的汗血宝马,不比一辆战车的价值低。”

跟着姜去寒东奔西走,九湘也见过北边人养出来的汗血宝马,形貌与眼前这些马一致。

“汗血宝马?”

镇定如云微也忍不住叹道,“用汗血宝马来殉葬已经闻所未闻,这赵王还殉葬这么多,甚至用来拉战马,真是暴殄天物。”

云微没见过汗血宝马,但也听闻过它是何等奢侈。

没有看到一个人,这对她们来说是个好消息,悬在三人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但警惕依旧存在。

目前也没有任何证据表面墓室中没有人。

没有找到她们,危险就一直存在。

三人没有过多逗留,绕到车马坑边上往前走。

大概走了四百米才到车马坑的尽头,一个武器坑出现在众人眼前。

武器坑比车马坑小了不少,里面放了各式各样的武器,跟车马坑里的战车和人像一样,都微微颤动着,每一个刃端都泛着森白的冷光,像是下一刻就会跳起,教训这几个贸然闯入的家伙。

太阳胳膊上汗毛竖起。

到了墓室末端,一条小路出现在三人眼前。

云微打量着这条小路,率先走了进去:“风好像是从这个地方灌进来的。”

越往里走,风越大。

太阳猜测,“这条小路不会直接通着的墓室外面吧?若真的这样,那墓室里的那些人有可能已经逃出去了。”

九湘道:“希望如此。”

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答案。

令三人失望的是,她们进入了一个新的墓室,墓室中央放着一个金灿灿的棺椁。

太阳眼尖地看见了棺椁前面的祭台,“有人!”

祭台上的烤全羊和全牛只剩下头上面的肉还完好着,几十个瓜果盘空空如也,只剩下被人吃剩下的皮和果核。

这是墓室内有人的迹象!

若墓室中无人,赵王怎么可能也不会允许封墓时出现这样的情况。

三人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查探着四周,云微用手肘撞了撞二人,示意她们看向棺材后面。

站在她们这个方向,正好能看见那里的地面上的影子,全是拥挤着的人头。

还活着!

这对三人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消息!

然而三人刚一靠近棺材,那群人就跳了出来,一共五个,手上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盘子、有木棍,正虎视眈眈看着三人。

不知何时,还有四个人出现在三人身后。

太阳三人被她们包抄着。

她们都还活着。

她们并没有来迟。

与这些人的如临大敌的不同,太阳和云微三人彻底松了一口气,精神不再像之前那般紧绷着,藏在心底的愧疚和自责四散着逃开,再笨拙的人也能看出她们身上的轻快之色。

“你们……”

为首的人道,“怎么是两个女人?”

她们看不见九湘,只能看到云微和太阳二人。

是敌是友还没分清,九湘斟酌之后,没有将自己暴露在这些人眼前。

为首那人没有惊讶太久,很快就将这太阳和云微包围起来,不给她们留逃出去的空隙,一连串的问题随之而来:

“你们是谁?怎么进入的这个墓室,目的又是什么?还有别的同伴吗?”

太阳双手做投降状,挨个回答道,“我们是两个盗墓人,挖了一个洞进来的,目的是为了金银财宝,没有别的同伴。”

“少胡说八道。”

旁边一人怒斥道,“你们不过是两个女人,如何能挖到墓室里来?老实交代,你们的同伙还有几个人?!”

她将手上的碎瓷靠近云微的脖子,“如果不如实说,别怪我们不客气!”

为首那人视线打量着太阳,语气笃定,“你们的衣服很干净,不像是挖墓室才进来的,但又沾有新鲜的草屑,说明是你们确实是从外面进来的,是同伙给你们开的路吗?”

她们确实还有一个同伙,路也是这个同伙开的。

太阳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们是赵王安排的殉葬人吗?”

“我们是什么人与你有什么关系?”

太阳放下双手,直视着为首之人的视线,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们是为了赵王安排的殉葬人来的,我要带她们出去。”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你们就是赵王安排的殉葬人吧。”

不等几人回答,云微友好一笑,缓缓道:“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我们二人的确没有进入墓室的能力,也确实是为了你们来的。听闻赵王以活人殉葬,我等心生不忍,便计划着将你们从这里带出去。”

云微的声音平缓镇静,如山间汩汩清泉般,有种安定人心的意味,那几人相信了云微的话,眼中浮现出迟疑之色。

“我们在山上找了两天都没找到墓穴位置,直到外面打雷,引动墓室中的金银器物,我们这才确定了位置。”

“进入墓室是一个巧合,雷动将地面劈开,我们才得以进入,或许,这正是上天在指引我们带你们离开这里。”

云微的一番话,既合理解释了她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隐去了九湘的存在。

“为我们而来?”

虎视眈眈的九人神色茫然,更多的是不可置信,她们还能从这里出去?

云微对上说话人的双眼,不躲不闪,“当然。”

为首那人仍保持着警惕,“你要知道我们是赵王安排进来的人,若是赵王知道他父王的墓室被破坏,还放走了我们,到时候不仅会把我们重新抓回去,或许会杀了我们,重新找九个人殉葬,而且你们也难逃一死。”

“你们难道不怕吗?”

太阳闻言眉毛微挑,怎么可能不怕?招惹了赵王,她们以后的生活将永无宁日,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只是,她问,“怕又如何?”

太阳的眼底没有丝毫惧色,她更怕自己成为一个懦夫,看着更多人的女子惨死在殉葬中。

为首那人见状无言,针对二人的锋芒在无形间消失殆尽。

“你们……我们……”

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九湘看着棺椁,视线落在这九人身上,一直闪烁着的双眼像是得到了某种答案般恢复沉寂。

云微颔首,“几位在进入墓室前,朝廷要官吴儿仁吴大人棺椁回老家时,曾在洋州城外短暂停留过,当时引得好些人围观,几人应该是知道这个消息的吧。”

“不错,当时我们还没被关进墓室,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

云微神色坦然,“吴大人下葬之时,也被安排了一名女子殉葬,不巧的是,那个女子就是我。”

云微看向太阳,“是她把我从墓室中带出去的。”

对上几张诧异的脸,云微继续道,“赵王是皇亲国戚没有错,但吴大人得陛下宠爱,权倾朝野,二者谁高谁低一时难分伯仲。我们已经得罪了吴大人,被抓到只有死路一条,既然如此,再得罪一个赵王又如何?”

九湘简直想给云微鼓掌,分明是解释自己处境不利的话,却被她娓娓道来的声音说的慷慨激昂,热血沸腾。

“我信你们一次。”

为首之人终于彻底放下了警惕,围着她的八个人发出一阵欢呼,可是欢呼过后,她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情绪又低落起来。

太阳不解,“你们能出去了,这不是好事儿吗?为什么不开心?”

“我们若是出去,那赵王若是知道了,会不会归罪于我们的家人?”一人担忧道,“是啊,我被他们抢走时,娘追了我好久,若是此刻贸然出去,会不会给她带来危险?”

这确实是个问题。

太阳沉思之后道,“墓室中金银这么多,你们走的时候给身上多带些,与亲人汇合后就赶紧离开洋州,躲到一个没人能认识你们的地方,如何?”

九湘听得有些感慨。

昔日护财如命的太阳,她看到的东西就是她的,别人看一眼她都会怒瞪回去,突然间变得如此大方,让她很不适应。

想活下去,这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有人苦笑道,“那就意味着我们以后要过上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九湘突然道,“若是有办法让她们不东躲西藏,可以活在光天化日下,但是要吃点苦头,她们愿意吗?”

云微有些诧异,还是原封不动地将九湘的话转述了给九人。

九人面露喜色,太阳拉着九湘走到一边,有些担忧,“你这个办法是什么?”

“去京城,告御状。”

“人祭有违律法,不如就让她们去京城,将这件事陈在陛下案前。只要赵王没了,她们自然而然就不用再躲藏了。”

太阳反对,“赵王再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与皇帝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皇帝能同意吗?”

太阳见过太多依靠裙带关系逃脱责罚的人了,她不认为这样能成功。

定安长公主登上皇位已逾十年,朝野上下的丝毫动向都在她的掌握之中,这样的皇帝若还有不安,那便只有这些天高皇帝远、手握封地的王。

名不正言不顺,是她最介意的六个字。

而依靠这六个字能给她带来重击的,只有这些皇亲国戚,这些皇亲国戚中,又以赵王距离京城最近,威胁最大。

从九湘对定安长公主的了解来看,她接下来就会除去这些对她有威胁的人,保证自己的皇位可以坐的万无一失。

递到手上的把柄,她不会不加以利用。

这些内情太阳并不知道,九湘也不打算解释,她眉眼上扬:“若是这个不足以让陛下处置赵王,那意图谋反呢?”

“谋反?”太阳一头雾水,“是造谣赵王谋反吗?这倒是可行,但太危险了,一个不小心就满盘皆输。”

九湘摇摇头,“我们经过车马坑时,我注意到最中央的三辆带有华盖的战车前躺了六匹马,仅凭着这一点,足以证明赵王有谋反的念头。”

“马如何证明?”

太阳只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一团乱麻,令她有些跟不上九湘的思绪。

“皇家规矩森严,大臣出行时候套马还是驴子,套一匹马还是两匹马,都有着严格规矩,皇亲国戚也是如此。”

这些条条框框还是九湘从王清莞哪里得知的。

“六马是皇帝专有,赵王的规格应该是五马,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不能超出规格,生前不行,死后也不行,这足以证明他存了不臣之心。”

“更何况,墓室中的精锐武器,还有豪奢程度,分明不是普通皇亲国戚能建造出来的墓穴,十有八九是将武器和钱财换种方式寄存在此处,等一切都准备好时,再将这些东西取出来。”

“就算赵王没有谋反之心,可这些东西放在这里,谁会相信他没有谋反之心?”

好不容易爬上皇位的定安长公主不允许有人能威胁到她。

“她们若是想好好活着,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也是唯一一个能报复到赵王的办法。”

九湘没有说的是,帝王凉薄,只看对自己有用的东西,对于想除去赵王的她来说,这九个人会是她用来对付赵王最好的一把武器。

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听了太阳转述的话,九人有些犹豫不决,经过商讨之后,柳玄被她们推了出来,“我们出去后就前往京城,告御状。”

柳玄是九人之首,是几人中年纪最大的,也是拿定主意的人。

东躲西藏固然是一个好方法,可她们需要时刻担心被赵王抓住。

可若能除去悬在她们头顶的威胁,再好不过,她们决定赌一把,正如太阳和云微等人所说,也是唯一一个可以报复赵王的办法。

云微三人也打算往京城的方向走,一行十一人决定结伴,人多力量大,若有变故发生,也能多两个人想办法。

九湘自然被不知情的九人排除在外。

离开墓穴时时,战马和金像停止了交戈,金银宝物也恢复了安静,想必雷声已经停歇,太阳大方地招呼着她们往身上多揣一点好东西。

京城是要去的。

一行十一个女人容易引来旁人的视线,最好租个马车,所以钱是要带足的。

另外九人也毫不客气。

一行人沿着太阳来时的路往外走,出了墓室,跨过暗河,沿着蜿蜒的通道走了许久,终于见到了天光。

潮湿的泥土味扑面而来,原来是三人进入墓室之后,外面下了一场大雨,进来时的洞穴之下积了一滩泥水,若是从这里出去,势必要脏了鞋袜。

那九人身上穿着的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是赵王特意命人给她们准备的,每一件都价值千金,世间罕有——

这是他给殉葬人的优待。

柳玄等人根本不在乎这些绫罗绸缎价值几何,她们争先恐后地向着那一线天光奔了过去,用着女人所能迈开的最快、最大的步伐。

脚下泥水飞溅,她们的裙袜上满是脏污,唯独脸上的笑容灿烂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