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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太阳(七)

第 101 章 太阳(七)

就在太阳完全没有头绪, 甚至计划磨好刀守在旁边的路口,见到一个人就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问这里的东西去哪里时, 身后传来的一道声音打破了她的不切实际的计划。

“你是在找这些吗?”

太阳闻声去看,只见九湘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手上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正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动, 金属撞击玉器的声音时而悠长, 时而短暂, 这是太阳最熟悉和喜欢的声音,里面装的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太阳没想到东西居然在自己最先排除了的人手上, “你拿这些做什么?”

太阳这句话令九湘有些意外, 她将视线从太阳身上挪到手中的包袱上, 眉头微挑,神色略有古怪: “你不是声称把这些东西看的比命还重要吗?现在它们都在我手上,你应该第一时间把它抢回去才是,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太阳。”

太阳被九湘的话呛到无法反驳, 像是被戳中了某种心思般开始跳脚:“关你什么事?”

不等九湘反应,她又恶狠狠道:“你应该庆幸我还算了解你, 如果是别人碰的, 哪怕对方最后会归还, 我一样会剁了她的手。”

见到太阳的表现, 九湘眉头又动了一下。

太阳独来独往惯了, 以致她对靠近的人处处提防和戒备, 刚才那一番话看似是在威胁, 实际上是在向九湘认错和求和了。

感受到话中歉意的九湘心情大好, 一直郁结在心头的闷气开始消散。

毕竟太阳初次与人敞开心扉, 她也不能太苛刻了不是。

这时九湘才想起提醒太阳,“我刚刚从县衙过来,那边已经知道你的事了,派了不少人来搜捕你。你经常在这里出没的消息他们也掌握了,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来到这儿。”

顿了顿,九湘开始解释手上的包裹,“这些东西他们可能会查到,以防万一,我就先拿出来准备去找你,没想到你也到了这里。”

太阳接过九湘递来的包袱,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质感,因为误会九湘而产生了愧疚,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

“我们快走吧。”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九湘打断,“这个地方你若是待下去,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没有安宁。你挖了那个县令的祖坟,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闻言,太阳吞下了即将出口的话,面容没有因为九湘的话而变得慌乱,好似对此事早有预料,并没有流露出半分留恋,“在盗那狗县令的祖坟之前,就知道消息迟早会传出去,他也不可能会放过我,那时我就准备好离开这里了。”

她将包袱背在身上,踏出破庙时,语气难掩骄傲,“平溪县里里外外的墓都让我挖了个遍,已经没有什么好东西了,不如出去走一走。”

有了昨晚的经历,太阳明白了一个道理:

挖普通人的坟是没有前途的。

要挖,就得挖一些大的,比如王公贵族的墓,比如昨晚挖的那个墓。

太阳感受着背上包袱的重量,忍不住感慨, “我挖坟挖了近十年的时间,才攒了这么一点东西,但是昨夜那么一会会功夫就得到了那么多,还件件价值不菲。”

平溪县是个小地方,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唯一值得吹嘘的就是几十年前出过一个丞相,后来落叶归根,他就葬在了平溪县外的山里面。

正是太阳昨晚找人挖的那个墓。

除此之外,平溪县再也没出过什么达官贵人,也就没有大墓给太阳挖的。

接下来该去哪里,太阳显然早就做好了打算。

“我们去青阳。”

九湘好奇地追问:“怎么想着去这个地方?”

“这几日不是有流言吗?说朝中一个官员,姓什么来着,哦对,姓吴,突然病逝,尸体将会被运到祖籍青阳安葬。”

太阳十分愉悦,眼睛弯成了一条缝儿,细细看去,里面藏着的全是狡黠。

“朝廷那些官儿你又不是不知道,各个富得流油。哪怕是芝麻大小的县令,家里都有那么多的金银财宝,这种大官,死后的随葬只会更多。”

在掘了县令大人的祖坟之前,太阳听说了这个消息,并没有将它放在心上。

朝廷官员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这与她一个小小的乞丐又有什么关系,就算大宁亡了也跟她没有关系。

经过昨夜一事,太阳无论如何也要说一句:这跟她很有关系。

她将来获得金子的多少,全仰仗这些达官贵人们。

太阳跟九湘一路上东躲西藏,终于在六天后到了青阳城。

她们来到青阳城的这一天,恰好是传闻中的吴大人遗体回到故里的日子,城内所有人都早早守在这儿,等候着吴大人的灵车归来。

人群过于拥挤,九湘不打算凑热闹,太阳却跟周围人一样,伸长了脖子看向灵车会出现的方向,不愿意挪开脚步,她悄悄跟九湘咬着耳朵, “听说这些达官贵人们用的东西都是金子做的,等一等,让我看看他们撒的纸钱是不是也是金子做的。”

纸钱当然不可能是金子做的,达官贵人们出殡,九湘也是围观过一两次的。但太阳如此好奇,她也不好打压对方,只得按下烦躁,跟太阳一起候在这里。

九湘和太阳并没有等太久,众人翘首以盼的灵车就靠近了城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官兵将百姓封锁在道路两旁,将道路中间大部分地方空了出来。

在百姓的不满嘘嘘声中,灵车队伍这才进入城中。

灵车还没进入视线,锣鼓唢呐的声音就传入耳中,随着锣鼓声的靠近,众人才看见灵车队伍最前方的两人举着比一层楼还高的招魂幡。

“不愧是当过官的。”九湘身边有个声音说道,“你看这气势,真豪派。”

招魂幡后是穿着孝服绑着孝带的死者亲人,为首的一个男子面貌端正,九湘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等九湘记起,男子就已经路过了九湘,身后跟着一队面露悲戚的人,被他们围在中心的是一个黑色的棺材。

见到棺材,百姓发出的惊叹声彻底盖过了锣鼓声。

棺材不知道是用什么木材制成的,四周雕刻着精美的镂空花纹,用金粉描出来之后,又用朱砂点在花心,栩栩如生,十分奢华。

旁边有知道内情的道:“听说这个棺材是金丝楠木做的,是陛下特意赐给吴大人的,可见吴大人是多么得陛下欢心。”

金丝楠木!

捕捉到关键词的太阳的眼睛发亮,尽管她一直盗的是普通百姓的坟,见过的棺材多是枣木 、桃木做的,但不妨碍她知道金丝楠木的存在。

有人曾经告诉她,金丝楠木是世上最珍贵的木材,它做成的棺材可保尸身千年不腐。

这是皇家专供的好东西。

太阳双眼紧紧追着金丝楠木的棺材,直到棺材消失在街角,她从恋恋不舍的将视线收回来,眼底全是狂热,“这个棺材……若是能拿出去卖,能卖上好些金子。”

九湘此刻顾及不到这具棺材的珍贵之处,她的注意力此刻全被身边百姓的谈话声吸引去了。

“这吴家真得当今陛下的喜欢,先是吴大人扶持陛下登基,现在他的女儿又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儿。陛下对吴家的喜欢可不止这一些,你们还记得天承二年过世的女丞相王清莞吗?”

“这怎么会不记得。”

“十三年前,上一个皇帝还没禅位的时候,那时王丞相还不是丞相,只是一个妇人。她在当今陛下——也就是当初的定安长公主大寿上,揭露自己诗文长期被亲人窃取的事情,这件事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也就是因为这件事,先皇觉得这王丞相才名高于满朝文武,才破格让她进入的朝堂。”

“扯远了你。”问话的男人摆摆手,“当日在大寿上,站出来的不止有王丞相和姜知彰姜大人,还有几个人,她们也遭遇了王丞相的事情。只是她们命不好,遭受的不公没有人主持。”

“你说的……莫非吴家女儿也在其中?”

回应的声音中有些震惊。

“所以说,这陛下咱们这种凡人是看不透啊。明明知道这父女有仇,却还是将重用这对父女,也不怕这俩人把朝堂搅个天翻地覆。你看,这次吴大人灵车回来,他的女儿都不愿意护送。”

这个男的也不管有没有人接话,信心满满地说出自己的推测:

“常言说上阵父子兵,可没听说过上阵父女兵的,怕是这当老子的,被这当女儿的给克死了。”

话刚出口,他觉得膝盖遭受了一股外力,他一时不备,重重摔在地面上。

身边人见了顾不上震惊他方才的放肆之语,而是大笑道,“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跪,吴大人的灵车早就走远了。你要想跪的话,现在跟上去还来得及。”

跪在地上的男的面色煞白,冷汗涔涔,方才他背后空无一人,刚刚遭受的外力是从哪里来的?想到自己刚刚出口的话,他顾不得疼痛,忙调整好跪姿,转向灵车的方向老老实实地磕了几个头。

“小人知错,我不该胡乱冒犯您,请大人赎罪。”

九湘若无其事地收回脚,她终于想起那股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

躺在金丝楠木棺材里的吴大人,九湘是见过几面的,那个披麻戴孝的男子与吴大人模样相似。

吴大人是第一批投靠定安长公主的人,当时的定安长公主只是一个公主,说白了就是一个连权力都没有皇亲国戚。

生出那种野心,必须得有可以支撑自己的力量才是。

选择为王清莞主持公道,不完全是不忍见到本该有才华的女子被迫隐姓埋名,终此一生,或许也有这个原因在,但更多的是王清莞的才能和她所创建的密语可以为自己所用。

所以面对与王清莞有着相同经历的吴家姑娘时,长公主在她和她的父亲之间,很快做出了取舍。

相比于吴家姑娘,长公主更需要吴大人提供的支持。

王清莞当时为此事长吁短叹了好几日,却无可奈何,站在长公主的角度,这是最有利的做法。

九湘眼前冷不丁地出现了一张纸钱,圆形方孔,与铜板大小别无二致,将她从回忆中拖了出来。

纸钱中央是太阳失望的脸,“我还以为这些当过官的用的纸钱也是金子打成的,没想到跟我们一样,也是纸做的,真够小气的。”

看完了热闹,九湘和太阳找了个地方住下来,二人白天出去待在吴家周围,时刻关注着吴家的动向。

一直到第三天,吴家才把棺材运到了青阳城外的山脚下,这是吴家祖坟所在。

据传闻,祖坟位置是特意找人算出来的。

山形刚好是一只躺着的白虎,祖坟恰好在白虎的怀中,风难以侵袭,水难以灌入,是一个可以福泽子孙后代的好地方。

墓室是得知了吴大人死讯的那一天开始修建的,至今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将金丝楠木棺材和逝者生前的东西安置进去。

摆好棺材和随葬品,吹过唢呐,剩下的人开始封墓顶,夯实顶端和墓室侧边的土,不给盗墓贼以可乘之机。

工程量之大,用了整整三天才结束。

到了晚上,等得实在不耐烦的太阳和九湘出现在这个地方,身旁跟着五个人。

等打开墓室,太阳打算用之前掘平溪县县令祖坟的方法,跟九湘联合起来,把这五个人吓跑,她一人独吞里面的所有东西。

这五个人是太阳这几日混在乞丐堆中特意挑选出来的,共性是贪图眼前之利,也怕死。

这样的人比起其他人,要好拿捏得多。

墓室的土被夯得很实,幸好是新土,没有旧土那么难挖。尽管太阳这次带的工具比上次充实和完备很多,土也相对松软一些,谁知道夜色过半,他们还没有打进墓室。

这完全在太阳的计划之外。

有问题。

太阳停下手中的动作,细细听着几个人挖墓的声音。

越靠近墓室,挖土的声音就越空旷,与墓室只差一线之隔时,挖土的声音不仅空旷,还会有回音。

这跟挑西瓜是一样的道理,西瓜越熟,声音越清脆。

她们可以根据声音来判断距离墓室还有多远。

眼下挖土的声音声音很空旷,还有回音,这是靠近墓室的征兆。

太阳眉头并没有因为这一发现而变得平整,反倒拧得更紧了一些,半晌后,她直起身子,面色凝重。

土底下可能垫了东西。

太阳叫停几人,点燃手中的烛火,刨开一部分泥土,仔细一看,果然如她所推测的一样,在土的最下面出现了石头一样的东西,表面光滑平整,敲击出来的声音十分沉闷。

太阳道:“这是……大理石?”

土夯得过于紧实,工具碰撞而产生的声音跟磕在石头上发出的声音没有区别,就连碰到二者以后,蔓延到胳膊上的震颤感也近乎一样。

月黑风高,他们几人只顾着埋头去做,若不是太阳发现了异样,他们干到天明也不会发现。

太阳挖过的大墓不多,算上眼下这个,也才第二个而已。

她没见过大理石的墓,但也能猜出来,用大理石只是为了让墓更坚固,也是为了防止盗墓贼光临。

“碰到这东西真够晦气的。”五个人中的一个冲着太阳抱怨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总不能干了大半夜,什么东西也没获得吧。”

辛辛苦苦来到这青阳城,难道要白跑一趟?太阳同样不甘心,金丝楠木棺材她还没有摸上一把,里面的金银财宝还没有进入她的口袋。

看着露出来的大理石,太阳定了定心神,狠色闪现。

“砸!用力砸,这大理石应该没有多厚。”

几人用带的工具砸了两下,没对大理石造成什么伤害不说,他们手上的工具反倒出现了磨损。剩余的工具更不适合砸东西,几人又没带锄头,总不能用人的拳头去砸。

其中一个人产生了退意,“要不今天到此为止,我们明天找齐了工具再来。”

空手回去?这不是太阳的行事风格。

在这个束手无策的关头,太阳想起这个风水宝地一面紧挨着河,而河的两岸多有或灰或白的石头。

经过太阳的提醒,六个人借着月光,循着水流声摸到河边,费力搬了好几块回来,每个都有三个人头那么大。

它们在太阳的指示下被高高举起,用力砸向被清理出来的大理石板。

“咚、咚、咚。”

砸大理石板的动静在夜色中过于响亮,每砸一下,就有鸟雀从周围的林子中飞走,然后叽叽喳喳吵闹着又飞回来。

在这个过程中,太阳的心被砸石板的声音牵引着,重重抬起,又重重坠下,她警惕地看着四周,提防有人路过被她们的动静的吸引。

大理石板过于坚硬,费力搬运回来的六个石头,在一轮一轮地击打中,有四个已经宣布了寿命终结。

眼见着第五个石头也碎了,五个人的耐性也到了极点,有人对着太阳恶声恶气道:“喂,我们五个要是今天什么都没有得到,你拿什么补偿给我们?”

剩下几个人也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太阳,等她一个答复。

“你我都是乞丐出身,眼下都指望这里面的东西换点银钱,我能有什么补偿给你的?”被五个人胁迫,太阳眼皮都没抬一下,“是你们自愿跟我来的。”

那人冷笑,“听你这话的意思,我们五个兄弟今夜白白给你做事什么都得不到?”

太阳轻笑,“我倒是想给你们东西,都在这下边,但你们能力不行,拿不到啊,这也不能怪我。”

两边人互相对峙着,火药味在空中不断弥漫,九湘对于太阳不愿意跟人结伴同行这件事了解得更为深刻。

明明都是第一次合作的人,他们之间却臭味相投般会在短短的几个时辰内生出一种名为团结的东西。

在团结的引导下,太阳被他们排挤在外。

一旦发生意外,太阳就会被他们一致推出去挡灾;或是出现眼前的情形,他们不约而同地会把所有怒火都发泄在太阳身上。

论出力,太阳并不比谁差,只有他们比太阳差的份儿。

论判断,太阳能在一片平地中确定墓室的位置,也能根据声音判断距离墓室还有多厚的土。

是妒才?

还是仅仅因为太阳是女人、一个世人眼中可欺辱的弱者?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对着太阳恶声恶气的那个男的没想到太阳居然敢这么回答他,这让他的面子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周围还有四个男的,恼羞成怒的他努力给自己找着台阶。

“我给你说,我是不打女人,不然我今天非得把你打死在这里。”

乞丐与乞丐之间经常为了争夺地盘,或是争抢食物打架,撂下一两句狠话,用气势压过对方,逼得对方不得不退让,这是常有的事情。

偏偏这个男的遇见的是太阳。

——在一轮又一轮的打斗中,作为胜利者活下来的太阳。

“那我跟你一样。”

太阳收回竖着的耳朵,她抬眼看向对她说狠话的男人,在月色中,她的双眼泛着淡淡的亮色,若是对上,会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会被吸进去。

放狠话的男的被太阳看得有些发虚,想到身边还有别人,他佯装镇定,继续用那副恶声恶气的嗓音问道:“什么一样?”

“你不打女人,巧了,我也不打女人。”

那人好像没有听仔细,九湘和太阳也没给他再听一遍的机会。

九湘给太阳使了个眼色,用力踹在这人的膝盖窝上,逼得他身体不得不向前扑去。

太阳趁着人还没从地上爬起来,一跃而起,提着他的后脖颈,将他拖到砸了好几次的大理石上,摁着他的头一下又一下地往那里磕着,脸上泛着的全是冷色。

这人吃痛,不停地挣扎着,太阳又岂会让他挣脱?她可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来做这件事。

动作之快,另外四个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太阳已经松开了提着这人后脖颈的手,额头与石头碰撞了数十次,这人的脑袋变得昏昏沉沉的,只顾着死里逃生般地喘气,忘记了从地上爬起来。

回过神的其中一个人指着太阳大骂,“你这是做什么?”

她被威胁的时候,怎么没有人站出来帮她指责威胁她的那个人?太阳莫名觉得好笑,“我做什么你们看不见吗?”

她指了指被鲜血染红的大理石,声音懒散,好似在邀功:

“我帮你们把大理石砸出了一条裂缝,看来人头这东西,比石头要硬得多,你们要试试吗?”

那四个人顺着太阳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大理石上出现了一条裂缝,顿时睁大了眼睛。他们又是震惊又是害怕地咽了咽口水,明明刚才还没有这条裂缝,难道真的是被砸出来的?!

这下什么话都不敢说出来了,生怕跟躺在地上的人落得同一个下场。

这群人刚才只顾着砸,完全没有注意到大理石已经出现了裂缝,太阳借机吓唬吓唬剩下的这几个人。

见这几个人不敢多说什么,太阳得意地轻哼,人头怎么可能比大理石坚固?

“好了。”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太阳还需要这几个人帮她砸开墓室,好让她拿走里面的东西,“这大理石已经有了一条裂缝,再使点劲,就会破的,到时候咱们几个人把里面的东西分一分,也不算白来这一趟。”

太阳还需要用这几个人,当然不会直说自己有过河拆桥的打算。

迫于太阳的震慑力,这几个人乖顺得像是绵羊,听到吩咐,他们四个互相对视一眼,迟迟没有动手。

太阳有些不耐烦了,“怎么还不动手?里面的东西你们不想要了?”

“不是不是。”

其中一个人连忙摆手,他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问太阳,“我们拿什么砸?”

九湘在一旁笑了出来,太阳有些恼怒,不知道是因为九湘的嘲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挑出来的人会如此蠢笨。

她凉凉道,“人头吗?也行,你们谁先来?”

这几人这才明白太阳的意思,为了掩饰尴尬,噢噢地应了几声,随后石头互相撞击的声音又一次在黑夜中出现。

正如太阳所说那般,这次没砸多少下,大理石铺的墓室顶部就破出了一个大洞,露出可供一人进出的洞口。

几人看着这个洞口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纷纷看着太阳,等待着她的指示。

经过刚才发生的事情,太阳在无形间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太阳才不管这几人心中对她是什么态度,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她早早就准备好了公鸡,命人松了绑,径直丢进墓室中。

公鸡一进去中就喔喔喔细碎而不间断叫着,平日里都嫌弃它叫声吵闹,此刻没有人觉得它聒噪。

公鸡的叫声自进去后一直响亮,这对盗墓者来说是好事!说明里面没有为了防止盗墓贼光临而设置的毒气,也有足够她们呼吸的空气。

太阳这才下了进入墓室的指令。

进入墓室太阳第一时间就点亮了烛火,开始打量四周。

这个墓室比平溪县县令祖宗的那个墓室大了一倍,而且仅仅是一个侧室。出了这个墓室,相邻的是寝室,被褥盥洗用品一应俱全,好似逝去的人会在夜间推开棺材板,像生前一样活在这里。

太阳啧啧道,“这群当官的可真是会享福,生前锦衣玉食,死后还过得这么奢华。”

不等旁人回应,太阳将四周扫了一圈,往袋子里装了几个金器就往下个墓室跑,下个墓室是书房,金丝楠木棺材也安置在这里。

被烛火一照耀,放在书架上的各种金银瓷器都闪着光亮,太阳顾不得打开棺材,连忙把这些东西往袋子里塞。

“你们看——”随太阳一起进来的人叫嚷道,“你们听说过琉璃碗吗?我们要发财了!”

太阳顺着说话人的视线看去,只见靠墙壁的一侧放置着一个桌子,桌子上供着一个锦盒,锦盒中端端正正地放着碗一样的器具,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绿色,一看就不是凡品。

太阳凑近一看,碗壁上用细纹绘着图案,好似是人民生活的场景,栩栩如生。

只是根据衣服和打扮来看,这些人好像不是本族人。

太阳将碗拿在手中,顺嘴问了一句:“这碗是什么来历?”

“这碗来头可不小,你们听说过海外吗?这碗就是从海外来的。”

“据说二十年前,从海外来了一艘船,船上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绿眼睛金头发的妖怪。我们的军队废了好大的工夫,才把这些妖怪乘的船击穿。”

“军队从沉船中打捞出来了很多东西,其中就有好几个琉璃碗。”

“后来为感念吴大人扶持之恩,陛下登基后,将其中一个琉璃碗赐给了他。文武百官之中,只有吴大人有这个殊荣,所以这件事传了好一阵子,想必这就是陛下赐给吴大人的那个琉璃碗。”

说话人不敢将琉璃碗从太阳手中拿过来,只好持着烛火,指着上面的花纹介绍:“你们看,这上面雕刻着妖怪的生活场景,与咱们人类大有不同。”

“不过这些也是我以前听来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管传闻是不是真的,不管这个碗是不是从海外来的,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碗单独被供在这里,价值肯定非寻常物器具所能比。

很好,这是她的了。

太阳打开袋子,在几人眼热的视线中将玉碗塞了进去。

最先发现琉璃碗那人有些懊恼,他不应该把琉璃碗的来历说出来的,否则这碗在谁手里还不一定呢,都怪他这张嘴!幸好墓室中贵重的不止这一个琉璃碗,这一趟他不是白来。

“咚咚——”

身后传来敲桌子的声音,太阳转过头惊喜道,“又发现什么东西了?”

她的身后空空荡荡,哪里有人敲桌子,进来墓室一共四个人,除她以外的三个人都聚在这里。

可是声音分明是从他们背后传来的。

不是他们,那就只剩下九湘了,太阳用眼神问九湘发生了什么事儿。

九湘手指了指金丝楠木棺材,“我刚刚听见声音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好像里面有东西在挣扎。”

“你们有听见敲木头的声音吗?”太阳看向身侧的三个人,她用下巴指着金丝楠木棺材, “好像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剩下几人可没太阳的胆量,他们被太阳这句话吓得头皮发麻,“姑奶奶,我们进来这里都是为了发财的,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好端端地,可不要吓我们,棺材中怎么可能会有声音传出来。”

话音刚落,棺材中又有敲木头的声音响起。

九湘道,“里面可能有人。”

她才不认为里面是神鬼,若世上真有神鬼,她当仁不让。

太阳也是这么认为的。

金丝楠木木质沉重,远非太阳以前遇见的桃木、枣木棺材所能比,太阳近前试着推了推,棺材纹丝不动。

她招呼那三个缩成一团的人,“你们几个来给我搭把手,把棺材打开,里面是人是鬼就能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三个人缩成一团,连视线都不敢给太阳递过去。

太阳再次反思自己挑人的目光究竟哪里出现了问题,这一趟甚至不需要九湘出手,他们几个就能把自己吓死在这里。

她冷森森笑道:

“你们是现在过来助我一臂之力,还是想让试试人头跟这金丝楠木相比,哪个更坚硬?”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键盘被我敲得直冒火星子,耶,肥肥的一章~

第102章 太阳(八

“姑奶奶, 我们无冤无仇,你可不要害我们啊。”

“三。”

“姑奶奶,我上有老下有小, 不能死在这里,求求你饶过我们吧。”

“二。”

“姑奶奶,墓中的东西我不要, 我一个都不要, 只求求你不要让我过去。”

“一。”

直到太阳的最后一个数落下, 三人在太阳友善的目光中瞬间闭了嘴, 然后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不情不愿地一步步往棺材方向挪动。

双手触到棺材上时,每个人都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连忙后退几步将手伸回来。

“棺棺材好像在在在动!”

太阳眼下还需要这几个人搭手, 只能沉声解释道,“棺材里面的人可能还活着,你们三个别自己吓自己了,快些过来搭把手。”

世上没有鬼, 那棺材里面装着的还在动的东西只能是人。

“好好的人怎么可能在棺材里?就算在棺材里,可是过了这么长时间, 又是没饭吃又是呼不上气的, 再怎么活蹦乱跳也该死了。老大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 这里也太邪门了。”见太阳面色不善, 说话的人连忙对太阳换了个更尊敬的称呼。

劝说不动, 太阳头部两侧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实在忍不下去的她伸手径直抓住说话人的衣领, 稍一用力, 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甩到了棺材上。

剩下的两男生怕太阳也对他们动手, 不仅整个人都贴在棺材上面还赔着笑,“老大,消消气,消消气。”

仿佛这句话说迟一步,太阳就会压着他们的头,一下下把棺材撞开。

太阳迅速瞥了几人一眼,顾不得嘲讽,也顾不得回应这几个人的讨好,她把手搭在棺材上命令几人,严肃的声音中挟着几分焦急, “我现在没空听你们的废话,快来搭把手,先把棺材打开。”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三人心知是躲不过去了,还来不及庆幸太阳没有对他们动手,又得忍着恐惧,将手扶在了棺材板上。

九湘很少见太阳如此焦急,哪怕面对金子时她也没露出这般神情,好像棺材中装着的人是太阳曾经所熟识的人。

这是吴大人的棺椁,里面躺着的只能是吴大人。

可吴大人又怎么可能是太阳的熟人?

九湘感到不解。

她将太阳来到青阳后的行为快速回忆了一番,依旧没找到二人可能相识的蛛丝马迹。

不等太阳看过来,九湘便敛去沉思,将手也搭在了棺材上,准备助太阳一臂之力。

金丝楠木棺材很是沉重,寻常人力很难打开,因而棺材的四周也没有打上钉子,五人合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是将棺材盖挪开了一个指节的宽度,也就是一寸。

眼见着棺材中的动静越来越微弱,太阳面色也愈发焦急,情急之下她冲着几个人大喊,“再来一次,听我号令,这次必须把棺材给我打开!否则,我让你们几个给棺材里的人陪葬!”

棺材里面的人果然是太阳的熟人!若非熟人,太阳也不可能如此失态。

可是太阳又如何知道棺材中的人自己认识?明明在棺材震动之前,太阳并未表现出半分与此人相识的痕迹。

难道只是为了救人?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九湘否定——

太阳只会见死不救,再趁机从对方身上捞点能用的东西,最好是金子或是其它之前的物件。

眼下情况危急,九湘只能将冒出来的念头全都按下去,她看着自己扶着的棺材,眸光闪闪,棺椁里面的人不管是吴大人还是孙大人王大人,只要打开便可知晓。

太阳浑身上下都紧绷着,像是弓拉满的弦,旁人若是逆她一下,惹恼了她,便会被离弦的箭冲破喉咙,因而此刻也没有人敢出声反对太阳。

太阳说完就开始号令:“三,二,一,推——!”

“三,二,一,推!”

三个人乖顺地听着太阳的号子,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一齐使力推着棺材,不敢藏力。

九湘站在太阳身侧,抵着棺椁的胳膊感受到酸痛的同时,她看见太阳的双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着,可太阳自己毫无所察,眼底装着的全是这个棺椁,眼底只剩这个棺椁。

这里面的人究竟是谁?

竟然能让太阳这般的人如此拼命。

“大家再使把劲儿,马上就快开了。”太阳看着棺材盖挪开的宽度,面露喜色,心下却不敢大意,“三,二,一,推!”

九湘咬牙,在太阳的号令下又一次使劲推着棺材盖。

嘎吱。

只听见轻微的一声响,已经挪动了三寸左右的棺材盖猛地大幅度向前划去,九湘太阳等人一时不备,竟差点摔进棺椁中。

太阳顾不得来不及将上半身从棺椁中抬起来,抬头放长了目光去搜寻——

棺椁中果然有个活人。

在棺材盖被推开的那瞬间坐起来,双手被绳子捆绑着,口中也用东西塞着,正用眼神示意几人帮他解开束缚。

九湘直起身子,伸手将太阳拉起来,这才将视线放在棺椁中,眸光闪了闪,隐隐透着些失望。

她还以为棺椁中装着的人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没想到居然是一个糟老头子。

与九湘的镇定不同,三男看见棺材中突然有东西坐起来时便大叫着逃开:“鬼啊!!!”

等了半晌,也不见“鬼”动手抓他们,他们又鼓起勇气返回,这才发现棺椁中的不是鬼,而是人,直到他们好奇地将此人口中堵着的破布拽下来,听到“鬼”的大口喘气声时,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原来棺材里面真的有个人啊。”

回过神的他们纷纷拍着太阳的马屁:

“老大,你果然聪明盖世,居然知道棺材里有活人。”

“老大,咱们是来摸金的,把棺材里的人放出来不太好吧,万一他把这件事捅出去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两个懂什么,老大这才是聪明。棺材里面的人是谁?只能是吴大人啊。救了他,岂不是要什么就有什么,区区一个墓室算什么?”

“……”

被围在中央的太阳没有说话。

她看着坐在棺椁中呼吸渐渐平复的人,眼中流露出不是救了人之后的激动或是兴奋,而是一副期待落了空的失望,茫然之下她无助地看向九湘,浑身散发着浓浓的疲惫。

仿佛之前的行为是九湘花了眼,着急打开棺椁的另有其人。

太阳并不认识棺椁中的人,这是九湘得出的结论,那先前太阳为何会如此焦急地打开棺椁?

换句话说,太阳先前以为棺椁中的人是谁?

不等九湘张口,棺椁中的糟老头子开始说话了,“咳我堂堂吴家的墓居然能被你们几个小贼光临,真是……也是我命不该绝啊咳,念着你们也算救了我一命,速速离去,此事本官全当没看见。”

故作慈悲的态度令九湘在内的五人都皱了皱眉。

太阳很快恢复成九湘所熟识的模样,她抱着胳膊,视线瞥向他被束缚的双手,嘲讽道,“吴大人是吧?我看你好像还没清楚自己的处境,现在你的命可是在我们手上。”

被一个小贼威胁,吴大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不以为意,“那又如何?难道你敢残害当朝命官?”

视线逼来时,能看到他眼底升腾着的杀气。

他在官场打拼多年,历经三代皇帝,板起脸时有模有样的,吓得三男身体一颤,连忙低下头,收敛了眼中的轻视。

太阳轻笑一声,丝毫没有被吴大人的视线所挟,她挑着眉,歪头笑问,“吴大人出去的话,还能活下来吗?”

不等吴大人回答,太阳俯身对上他的双眼,“吴大人若是能活下来,又如何被装进这棺材里,险些窒息而死?”

这双眼睛漆黑如墨,竟让吴大人心底一颤,再次问出的话令他呼吸一滞。

“你断气没断气,你的子孙不清楚吗?”

太阳直起身子,轻飘飘的视线扫过落魄的老头。

“吴大人,我先前说你还没清楚自己的处境,这话,没错吧?”

“你!”

吴大人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辩驳,昔日他站在朝堂上与人唇枪舌战,何曾有过说不出话的时候?

比起这些,他更厌恶太阳此刻俯视着他的目光。

他想起自己被装进棺材时,他那个女儿吴虞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

不屑。

她竟敢用这种目光看着他?!

燃烧的火把下,太阳与吴虞的面容合在一起,吴大人只是看一眼就觉气血上涌,喉间泛着腥甜。

他曾也用这种目光看过吴虞,是在当时定安长公主,如今女帝的寿宴上,他那个女儿竟不知天高地厚,跟在王清莞那个自私的女人身后为自己讨公道。

真是黄毛小儿。

回到府中,他一脚将这逆女踹翻在地,就是用这种目光看着她的。

他记得自己当初冷笑着嘲讽她,

“你知道长公主为什么帮王清莞讨公道,而不帮你吗?因为涉及到王清莞这件事的只有她的君家和王家,他们一直跟长公主对着干,是她的眼中刺肉中钉,这是一个可以除掉这两家的机会。”

他看着她眼底的光芒一寸寸消失,“你又能凭借什么,得长公主青眼,为你讨公道?”

公道,他咂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好笑。

能为家族出力是吴虞的荣耀,她不知感恩,竟然还敢做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

“好好去祠堂跪着吧,过些日子,我就会给你找一个合适的夫君磋磨磋磨你的性子。”

寿宴上发生的事传了出去,尽管话题的重心是王清莞,可吴虞也常常被人提及,百姓口中的揣测令他食不安眠。

择好的夫家全都隐晦表示不愿娶这样的女子,他也不愿把她嫁给贩夫走卒丢家族颜面,便给了她两个选择:

喝下毒酒,或是去道观。

吴虞选择去道观。

谁知道她竟然私下跟王清莞勾结在一起,得了女帝青眼。

女帝竟为了她,不顾他曾扶持过的恩情,赐他一副金丝楠木棺材。若不是被吴虞捆住手脚堵住嘴巴塞进这棺材里,他还以为是女帝看重他。

当初她不过一介女流,竟生出了那般异想天开的心思,想当皇帝?呵,满朝文武是他第一个站队她!

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他也清楚太阳所说字字属实,自己在这个世上不可能再活下去,女帝不让他活,他的那个好女儿也不想让他活。

吴家上下更不用提,明知他没死,还是将他活生生地封在这墓室中。

他从这里出去,又能改变什么?

被女帝赐过玉碗和金丝楠木棺材、曾经风风光光的吴大人已经死了。

吴大人看着太阳,又想起吴虞这样看着他时,他心中产生的恐惧,知道自己即将死亡的恐惧。

他的声音颓了下来,“这墓中的所有东西你们都拿去,只要能将我带出这个地方。”

想要得到什么,就得用一些东西交换,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深刻认识这个道理,还是从他的逆女身上,尽管这是他当初随口告诉她的。

那时逆女贴近装在棺材中的他,笑意盈盈。

“爹爹,多谢你当初的那一番话,让我明白了世上没有免费的公道可讨、可求。所以你看我现在,上能为陛下处理政务,下能为百姓获得安宁,我用这些跟陛下交换来了我的公道。

“你知道我为了这一天,付出了多少努力吗?

“听说陛下和王丞相想要提拔女官,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才学上陛下身边有王丞相那般靠着才学名扬四海的人,我虽有才学,可跟王丞相比起来逊色太多,更何况陛下身边不缺有才学的女子,依靠这个,陛下是看不到我的。我只能找别的出路。”比如说,父亲大人您当初得先皇赏识的断案能力。我想你死,也想看你被我打败的样子,你瞧,我不是成功了吗?”

吴虞站起身,眼神冷漠,

“您当初让我从毒酒和道观里面选,可真是纠结了我好久,我不知道是该把毒酒灌到你嘴里还是该去道观给自己一条生路。不过你放心,我是个孝顺的女儿,不会让你跟我一样做这种困难的选择。”

待他准备松一口气时,他听见了吴虞那毒蝎般的声音,“我请求陛下赐的棺材,躺着可还舒服?我特意命人在棺材下面打了孔,所以爹爹你会多活一些时日的。”

“安心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然后说:

大家好,我久违地更新了_(:з」∠)_

感谢大家的留言和关心,我都一一看过,反思了自己头脑一热做出的决定。

《风华》这本的灵感来源是我在网上看到一句话,“女人没有自己的历史”,又想到部分人信誓旦旦地说女帝对于女性地位没有提升,便想着写一篇从女帝登基开始的故事,写她登基前后发生的事情、写她给当下和未来带来的影响、写她后辈的所有故事,随着文章字数的增加、时间线的拉长,这个世界会由封建发展到自由、从自由发展到理想。在这个过程中会涌现大批大批的优秀女性,不分年龄,不分国别,不分色种,不分职业,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焕发着独特的光彩。

又因为“网文中中年及以上年龄的女性很少担任主角”这句话,我有意着重描写三十岁以上的年龄的女性,甚至七八十岁,在寻常人看来应该安分守己的年龄。

每一个年龄都是最好的年龄。

觉醒永远不晚,反抗永远不迟。

我说出封笔的话之后,好几个朋友找我,问我为什么要放弃。

我说出了对自己作品的不满意,她们中有人同为作者,理解我这种想法,先是安慰了我,随后给我介绍如何写好文章的书籍,甚至花费时间帮我分析文章中出现的问题,以及提升和改进的方法,我很感谢她们。

也很感谢你们,我的读者,你们的留言的关心和安慰,以及夸赞令我十分暖心,也是我敢继续更文的底气。

有签约的想法是在21年的三月,在那之前,单纯以女性为主的网文并不多见,我有了自己也写的想法。

动笔之后,就想签约,自此开启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编辑拒绝的历史,最终成功上岸。

在选择签约年限时,我选了一个较长的年限。那时候我在想,我不算聪明,也谈不上有天赋,那就选择一个长的时间,一年写不好就两年,两年写不好就三年,三年写不好就继续写,总有一天,我会写出一本令自己满意的作品。

说起作品,突然很想再多说两句。

很久之前我把《太女》和《虐文女主》看作是我的黑历史,不愿别人在我面前说起这两本,我总是会羞愧得无地自容。

虽不愿别人提起,但我私下一直很骄傲:《太女》除去惨遭诟病的文笔,太女的故事太棒啦,我一直没有回看,但我依旧记得宁阳觉醒、唐卿元决定取缔青楼并安排她们从军,在老皇帝的寿宴上展示她们坚韧的灵魂、还有宁阳被迫和亲然而反杀、新老一辈携手除去男性官员等等。《虐文女主》我最喜欢的是自己的脑洞,每个世界的脑洞我都很喜欢,尤其是后面几个世界,尤为喜欢,不止一次跟人感慨,好好的脑洞怎么就落到了我的手里,没能发挥出它们本来的光彩。

不过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它们不是我的黑历史,是我来时走过的道路,我现在很推荐它们,它们见证了我思想的进步,也见证了我笔力的进步。

不完美,瑕疵很多。

但这就是我的作品。

我还是想继续写下去。

一直前进。

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比心。

第103章 太阳(九)

“吴大人, 你现在还想着跟我谈条件,可能真的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太阳在墓室中随意走动着,时不时将看中的东西全都塞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 九湘穿梭在这里面挑拣着价值比较高的东西递给太阳,二人配合默契。

另外三男有些畏惧吴大人,看见太阳正在扫荡, 他们咽了咽唾沫, 最终决定加入。

这就对了。

太阳瞥了一眼, 觉得这三个人还算能扶得上墙, 天大地大,当然是金银财宝最重要。

坐在棺材中的吴大人心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

太阳将手中的瓶子装进袋子里, 头也不抬, 说话是她一贯的作风,“这墓室的东西我看见了就是我的,我想拿多少就拿多少,你没有用它们跟我交易的资格。”

吴大人愣在棺材里, 反应过来的他大怒:“你个小贼居然敢耍我?”

“吴大人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叫你一声吴大人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大人了?不过是一个糟老头而已, 我们四个人随便伸一根指头就能碾死你。耍你?高看自己了不是。”

太阳将棺材外的东西都挑了一遍, 这才施施然走向吴大人所在的棺材处。

“真不知道你为什么非得出去, 外面的人都希望你死了, 不如好好待在这里。而且我们四个也不是傻的, 放你出去你万一报官了怎么办?”

没有人比吴大人更清楚外边对他来说有多危险, 太阳十分清楚, 一旦报官吴大人的身份就会暴露, 他是不可能报官的。

太阳偏要这么说。

这是她不想救吴大人的借口。

棺材内有动静传来的时候, 她欣喜若狂,本以为是一直找寻的东西有了下落,没想到里面装着的是一个糟老头。

真够倒霉的,也就对吴大人没有好脸色。

“起开!”

太阳抓住吴大人的衣服,把他甩到棺材的另一边,露出了他身下藏着的金银玉石。果然,最好的东西在棺材里。

吴大人眼睁睁地看着太阳把那些金银玉石装在袋子里,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被死亡威胁笼罩的他失去了平日里运算自如。

他终于放下那高贵的头颅,乞求道,“求求你救我出去,我保证不会报官的。”

见太阳不为所动,他又连忙抛出条件,“我还有一些珍藏,怕被人看到,藏在一个小院子里,若是你能带我出去,我就把这些珍藏全都给你。”

太阳收拾东西的手停住。

珍藏?这正好是她的兴趣所在。

吴大人打量着太阳的动作,“这些东西都是别人给我的,我怕招来贼惦记,就秘密藏起来了,整个吴家上下没有一个人知道。”

“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你如何能够保证外面真有你说的一处小院子,而不是骗我们?”

尽管心动,太阳的警惕性一如九湘初见时那般强。

太阳的反问令吴大人眼底生出几分恼怒,幸好墓室昏暗,烛火又一直摇晃,太阳并没有看清。

“你也知道我曾经在官场中人,自然有人为了讨好我而友好送我一些礼物,这些礼物一旦被女帝看到,可能会疑心我结党营私,只能将这些东西藏在一个隐晦的地方。”

太阳轻嗤一声,半点面子也不给,“原来是受贿得来的,难怪要找一个院子秘密藏起来。”

“小友,这个交易你看如何?”吴大人并没有在意太阳话中的嘲讽。

太阳闭口不言。

吴大人的解释提升了小院子存在的真实性。

“别信他!”

在太阳准备开口之际,伴随着惊恐的尖叫声,一道清脆的女声从侧边传来。

墓室中还有别人!

太阳后退一步,与九湘紧紧挨着,手中攥着下意识拿起来的花瓶,循声看去。

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出现在入室处。

看清这个身影,另外三个人又开始尖叫起来,挤着挤着往太阳身后走,“鬼啊!老大救救我们!”

太阳被他们挤得几乎站立不稳,把他们踹远了点才安生。

白衣女子上前几步,靠近棺材,五官瞬间暴露在烛火中,隔着几步距离,太阳能明显的看到对方有起伏的胸口和眼角眉梢跳跃着的冷意。

像一支历经风雪,仍百折不弯的竹。

尽管知道这世上并没有鬼,尽管九湘也说了这是个活人,太阳非得自己确认后才相信这个事实。

身体骤然放松,花瓶从太阳手上滑落,惊醒了正在尖叫的三男。

“不不是鬼啊。”

太阳直直地盯着白衣女子,九湘看着太阳,眼底充满了好奇。

自看到这个白衣女子后,太阳浑身上下都透着脱力之后的疲惫感,与见到棺材中人是吴大人时展露的疲惫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见到吴大人时的疲惫是失望,而见到白衣女子的疲惫是兴奋。

从太阳亮闪闪的眼眸就能看出来,这是从心底焕发出的喜悦,与太阳看见金银财宝时的喜悦有根本的不同。

九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描述太阳的这种喜悦,像是茫然的心灵找到了安歇之处。

她只在谢红叶决心将一切都交付给杜兰娘时见过。

太阳听到棺材的响声时那么激动,是误以为棺材里面的人是眼前的白衣人吗?

她们是故交?

白衣人显然不认识太阳,她的视线在太阳和停止尖叫的三男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狼狈不堪的吴大人身上。

她又重复了一遍,“不要信他,他说的全是假的。”

吴大人半眯着眼,丝毫不惊讶眼前这个人会在墓室中,“云微,我有没有那处院子你也应该是清楚的,快告诉她们都是真的,我们就可以一起从这里逃出去。”

被称作云微的白衣女子充耳不闻,她看向太阳,缓缓道,“他刚刚说的部分是真的,他在朝中是个不小的官儿,又有从龙之功,向他行贿的大小官员有很多,送到他手中的无一例外都是名贵之品。”

“但他绝对没有找个小院子将它们藏起来。”

这一句话落下,吴大人明显变了脸色。

“云微,住口!”

云微淡淡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并没有停下来的想法,“正如我刚刚说的那样,他官职不小,女帝又念着他,他行事自然嚣张的很,并不在意一些风言风语,这些东西根本不会危及到他。”

“贪污行贿,在官场中很是常见,没有人能逃脱这个默认规则,只要不伤及国体根本,皇帝是不会管这些的,水至清则无鱼。”

“就好比当初的王家和君家,尽管作恶多端,行为令人发指,可若不是他们挡了女帝的路,站错了队伍,女帝也不会想着除去。”

太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只感觉到他说的不是真的,没想到不对劲之处原来在这里。”

太阳的目光自云微出现的那刻起就黏在对方身上,“你是何人?”

“我叫云微。别无所长,卖画为生。”

云微眉间的冷意淡了些,“我告诉你们这些,是希望你们不要被他欺骗。”

“哼,”吴大人冷笑一声,“好一个卖画为生,你怎么不敢告诉她们你的身份?是怕她们连你一起杀了吗?我告诉你们吧,这个贱女人是我后宅里的一个小妾!”

被人指着鼻子骂,云微仿佛没有听见般,她看向太阳,语气虽是商量着的,但举手抬足间并不卑微,“你们从这里离开的时候,可以带上我吗?”

“你出卖我来跟四个盗墓贼交易把你从这里带出去?”自知出去无望的吴大人面露癫狂,“他们怎么可能会把你带出去?带你出去干什么?等你报官吗?”

他将太阳拒绝他的话,完完整整地送给了云微。

出乎吴大人意料,太阳连忙答应下来,这令吴大人将剩下的话都噎在了嗓子里。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太阳,开始剧烈挣扎,“你为什么带她出去而不带我出去?你知道我官居几品吗?二品!你知道多少人终其一生也到达不了这个高度吗?她是谁,她不过是我后宅里面的一个小妾,低贱、肮脏,区区一个女人而已,哪里比得上我?”

“本官要治你罪,砍头!诛你九族!”

太阳掏了掏耳朵,嫌弃道, “真聒噪。”

云微的脸上浮现出动容,她对着太阳行了一礼,“多谢姑娘,姑娘大恩,云微今后必会偿还。”

太阳哪里受过别人的礼?

她惊弓之鸟般往后跳了两步,素来利落的嘴皮子难得结巴起来,“不,不用,不用客气。”

云微走到太阳身前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随后弯下身,太阳又被吓了一跳,以为云微要下跪,连忙伸手去扶,却见云微捏了一片花瓶的碎片。

太阳尴尬的手连忙收了回来。

九湘在一旁毫不吝啬地嘲笑,得了太阳恼羞成怒的一记白眼。

云微见太阳神色怪异,解释道:“墓室中的东西想必你都喜欢,我也不好打破,只好从这里挑一片了。”

太阳不自然地笑了笑,“你用这个做什么?”

云微看向吴大人,“我担心后面又有盗墓者来,三言两语受了此人的欺骗,他跑出去怎么办?左右这个人对你来说没有用,我又很想杀他,不如交给我如何?”

“当然……可以。”

太阳明白了,云微只想杀了吴大人。

在众人的视线里,云微步步靠近吴大人,“大人,我们之间的账也该算一算了。”

“你要杀我?”

“要的。”

“你难道不记得我带你享受过荣华富贵吗?”

“荣华富贵?”

云微笑了起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笑到直不起腰,她扶着棺材,擦了擦眼角沁出来的泪,“荣华富贵?你把我抢回去当小妾的荣华富贵?还是我被你的家族推下墓室,给你陪葬的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这几个字你也说得出口。”

挨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声音,云微拿着手中的花瓶碎片,冲着吴大人的脖颈划了过去。

吴大人怎么可能等着被杀?他如同案板上待宰的鱼一样,在划破脖颈的刀子迎面来时,竟突然有了力量,猛地跃起,翻出棺材,撞在了太阳身上。

太阳一个不着被撞倒在地,等她站起身来时,吴大人早就往另一个方向冲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站在那个地方的三男也被冲得仰面摔倒,手中的烛台跃到空中,又落在了他们身上,点燃了衣物,三个人四处走窜又开始尖叫起来,彼此怒骂,同时恳求太阳帮他们灭火。

太阳被九湘扶起来,她摸着摔疼的屁股,视线落在和身上着火的三男混成一团的吴大人身上,“他们下葬的时候怎么搞的,既然堵住了嘴捆住了双手,怎么不把他的双腿也绑起来?都是老不死的年龄了,还跑得这么快。”

云微视线牢牢锁定着吴大人,吴大人往哪里跑,她就紧紧跟着吴大人,眼中全是浓郁的恨意和杀意,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

太阳没有帮那三个人灭火的打算,她本来就打算把这三个人解决掉,如今只是提前了而已。

她拍了拍九湘肩膀,语气十分愉快道:“这墓室中还有好东西,我们去找找。”

九湘将视线从云微身上收回来,看着太阳,直到太阳心底发毛,才将压在心底好一会儿的疑惑问了出来,“你跟云微,以前认识吗?”

太阳回答得干脆,“不认识。”

这与九湘猜测的答案一致,但她的眉头却蹙成了死结,“你之前着急打开棺材,是误以为棺材里面的人是云微吗?”

“是。”

九湘的眉头的死结大了一点,“你不认识她,又为何以为棺材里面的人是她?”

太阳脸上的笑意僵住,随后褪去,她垂下眼睛,难得深沉了些。

就在九湘以为她要回答时,太阳猛地抬眼,笑意明显, “想知道吗?我不告诉你!”

怎么如此幼稚!

九湘别过头,不说就不说,她迟早会知道的。

“哐当!”

九湘和太阳心中同时一凛。

只见二人谈话的间隙,三男带着一身的火消失在这个墓室中,而云微正抓着吴大人的脖子,将他摁在掀开了一半的棺材上,手中的瓷片深深陷入他的脖颈。

吴大人双目微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云微,喉中还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蹦着字儿,“你想杀我……没有那么容易。”

他的双脚不断挣扎着,被捆住的双手推着云微,都是徒劳,他的身体被云微手上的碎瓷片死死地钉在棺材上。

云微的手稳如泰山,施加在瓷片上的力道没有因为吴大人的挣扎而减弱。

九湘和太阳的心刚准备放下,眼前的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吴大人竟不顾陷入脖颈中的碎瓷片,强行从云微手下挣脱,瓷片将他的脖颈划出一道巨大的口子,血液涌出,可他却浑然不觉,径直跑到了棺材另一边,扶在棺材板上,想要推向云微。

喑哑的声音从吴大人口中传出,“我死了,你也不能活!”

太阳没有在意,用看跳梁小丑一样的目光看着吴大人。

金丝楠木做成的棺材板,她们五人合力才堪堪推开,吴大人一个糟老头子,怎么可能推得动?

九湘也没放在心上。

谁料下一刻,棺材板居然在吴大人的手下滑向云微!云微也被这一变故惊到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太阳大喊:“小心!”

太阳和九湘第一时间跑了过去,电光石火间,棺材板滑落地面,压倒了躲避不及的太阳。

一切尘埃落定,九湘发现棺材板压倒的不仅是太阳,还有云微。

而吴大人这拼命一击,使他伤口上的血流加速,他一只手攥紧棺材,另一只手捂着脖子上的伤口,没过多久还是睁着眼睛不甘地滑落在地。

幸运的是,棺材压到的是太阳背着的装满金银玉石的袋子,她被袋子拉着摔落在地。

云微的情况不容乐观,她被棺材板压在另一头,面色惨白,没有进的气儿只剩下出的气儿。

更糟糕的是,这个墓室外面居然冒着火光,即便还没蔓延进来,九湘等人也感受到了火焰的热度。

多半是那三个男的身上的火点燃的!

九湘语速飞快,“我们一起抬这端,先把人救下来!”

太阳被九湘拉着来到了云微所在的这一端,视线却紧紧盯着被压在另一端的金银玉石,她不舍道,“要是抬这边,那边压着的所有东西都会报废的!”

金银器物的价值会损失很大一截,而玉石瓷器的碗和瓶子碎了后便一文不值。

太阳舍不得。

这些东西到了她手中就是她身上的血肉,哪里有让人把自己的血肉割下丢掉的道理?

太阳的目光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自己辛苦收集的袋子,目光悲怆,“我自己的命也才几百文,那个袋子里面装的可是几万两,甚至几十、几百万两,她的命怎么能抵得上这些?”

九湘一边吃力抬着棺材一边道:“人命重要,再耽误下去火就会蔓延进来,我们几个人都会死在这里。”

太阳直愣愣地站着,“一个女人卖三百文,那些钱全部拿到手,能买到多少女人啊。”

她音调升高,执拗地重复着刚才的话,似杜鹃啼血,“我姐姐当年就是三百文被人买走殉葬用的,那些钱若是全都拿到手,就可以把世上所有的女人都买下来,这样她们就可以不用被迫殉葬,不用被配冥婚了。”

她声音中透着茫然,“九湘,你帮帮我好不好?”

轰——

火苗在门口像烟花一样炸开,争先恐后地想要进入室内,所有东西都被烧得噼里啪啦。

九湘终于明白太阳为何对金钱的态度如此偏执,也明白太阳在听到棺材中的动静后第一时间想要打开它,更明白太阳见到云微之后全身上下散发着的愉悦。

她想要伸手安慰太阳,手中棺材的重量猛然将她拉回现实——

“太阳,醒醒!”

第104章 太阳(十)

太阳在这一声呼唤中如梦惊醒, 看见即将袭击面门的火苗,低骂一句,不敢再看被压着的袋子, 只一心同九湘抬着这边的棺木。

“咔嚓。”

一阵清脆的声音传来,手中的棺木陡然下沉,随即停住, 若不是太阳和九湘死死抬着这段, 棺木必再次压在云微身上。

二人清楚, 那是袋子里面金银玉器碎掉的声音。

九湘偷偷观察着太阳的面色, 那些东西是太阳的执念,太阳能一时放下它,未必能亲眼看着它们变得一文不值。

察觉到九湘的视线, 太阳不自然地瞥了死去的吴大人一眼, 口中骂骂咧咧,“这个糟老头子明明看着快要死了,力气居然大到能挪动我们五个人才能推动的棺材板,我真是小看临死之人的力气了。”

见太阳跟平日一样生龙活虎, 九湘悬着的心才落地。

在九湘收回视线后,太阳又悄悄看了一眼九湘, 松了口气, 她扬声道:“我方才小看了临死之人的力气, 现在可不会小看我们女人的力气了!”

“九湘, 用点劲儿, 我们两个年轻力壮的总不能连个糟老头子都比不过。”

九湘弯了弯唇, 没有出声, 却如太阳说的那般将全身的力气注在双手上。

云微没有全靠太阳和九湘, 她双手撑地, 努力把自己的身体从被二人尽全身之力抬着的棺材板下往外抽着。

先前被棺材砸到的胸口疼得她小口小口着吸着气,她咬紧牙关,硬是没让喉中的腥甜从齿缝中渗出,也没让眼前的阵阵黑色占据她的大脑。

太阳的声音驱散了九湘和云微心头的担忧,三人分工合作,十分默契,连逐渐逼近几人的火舌子都没放在眼里。

直到云微拼着一口气一举将双腿从棺木下抽出来,九湘和太阳的手同时一松,棺木摔在地上,发出震天的一声响,扬起灰尘无数,惊得火舌子暂时远离了几人周围。

失去的力气的太阳瘫软在地,她撑起身体,看着火光中的云微,又好似透过云微在看着别人,她面露追忆,神色释然,半是哭半是笑着道,“太好了,太好了。”

原先被她当做命根子的金银玉石,此刻竟没有多看一眼。

对太阳来说,此刻最重要的不是辛苦一晚上得到的价值连城的器物,而是眼前晕过去的云微。

九湘突然想起来,初见太阳时,她正在盗县令老娘的墓。

她看的很清楚,太阳打开墓的第一时间,不是去搜寻随葬的金银财宝,而是先探了对方的鼻息。

来到青阳城的路上,太阳说了很多自己的见闻。

什么购买女子让她们殉葬啊,什么不愿供奉老娘,把她们活生生扔到山上或是塞进棺材里啊,抑或是听信了谗言,选一个良辰吉日让老娘妻子去死,只为了能够保佑家族此后繁荣昌盛的。

九湘听到这些时只是愤愤不平,直到今天才明白太阳盗墓的真正用意。

太阳说她盗墓是为了金子,自诩把金子看得比命还重要,倒不如说,想用这些金子救下她口中被卖去殉葬的姐姐才是最重要的。

也或许是为了救人。

九湘推测,太阳之所以这么快就盗吴大人的墓,除过金子外,就是抱着一丝希望想要拯救她口中的“姐姐”。

在墓中的时间越久,殉葬人的处境会越危险。

当日太阳盗县令老娘的墓时,也是在守墓人离开的第一时间赶到的。

云微不是太阳的姐姐,今日之前,她们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云微唯一能让太阳对她另眼相待的,便是她与太阳口中的“姐姐”的相同命运。

太阳心中一直需要数不尽的金子才能勉强填充、却永远也填不满的地方,在救下云微后,终于不再是一个空落落的大洞。

三人倒在一处,每个人都没了力气,躲闪开的火舌子重新围了过来,虎视眈眈地看着三人,似是在商量先吃哪一个比较合适。

视线有些模糊的太阳见到这一幕迅速清醒,她被呛得咳了两声,然后跟九湘一起架着昏迷过去的云微,目光搜寻着火焰的薄弱之处。

没有。

太阳并不死心,双眼扫视着墓室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一个可以令她们逃离墓室的洞口。

也没有。

任何征兆都表露着被火光堵着的入室处是唯一一条能出去的路。

太阳的心沉了下去,九湘突然道,“那边有个桌子,我们可以顶着那个离开。”

太阳顺着九湘的视线看过去,原本放着御赐玉碗的桌子仿佛是跟火苗商量好了,并没有受到火苗的侵袭,宽度勉强可以护下太阳和云微两人。

九湘早在与王清莞结识的时候,便知道自己这具身体是水火不侵的。

不等太阳回应,九湘迅速将桌子扛过来护在二人头顶。

太阳抓起云微扔到背上,在九湘和桌子的掩护下向着入室口冲过去。

有九湘和桌子帮她们二人挡了攻击,在冲出那道门的时候,火焰只是灼烧了太阳的一点头发。

太阳和九湘的脚步不敢停下,也顾不得身上是否有火苗寄生,只循着来时路往前跑去。

赶往下一个墓室的路上,太阳忽然停住,后退一步,险险躲过了身侧猛然扑来的火焰,她后怕地喘了一口气,又掂了掂手臂,将云微的身体固定得高了点,忍不住抱怨:

“真不知道这些达官贵人们是怎么想的,墓穴修的这么大做什么?人死都死了,还享受个屁,害得我到现在还没跑出去。最好只修一个墓室,把棺材和随葬品都放进去,这样我们进出也方便。”

话刚说完,太阳就被浓烟呛得咳嗽了几声。

喉间的气息顺畅后,太阳忍着疼得好似要炸裂的肺,滔滔不绝,“我们进来的时候就不该把那三个男的全都带进来,应该让他们全都死在外边,我们三个也不会被拖累到包裹在一片火海里。”

太阳心底很不安,不安的时候她总想说些什么来缓解,

“一个个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太阳话音刚落,九湘看见她们奔走的路上出现了三个扭曲的人形障碍物,火苗在他们身上张扬地跳跃着,空气里弥漫着肉类被烧焦的臭味。

不出意外的话,正是刚刚出现在太阳口中的那三个男的。

他们生前没什么眼力劲儿,在墓室中没帮上什么忙,反倒一直拖着太阳的后腿;死后也没有眼力劲儿,正正好倒在她们三人逃生的路上,挡住了她们的所有去路。

墓室中浓烟弥漫,受到刺激的太阳为了缓解这种难受,不停地眨着通红的眼睛,口中不住地说着什么,竟没有看到这三个人形障碍物,快速奔走的她背着云微冲了上去。

九湘还没来得及出声,碰到障碍物的太阳连同云微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不等反应,九湘下意识扔掉手中不知道被烧还是被熏得发黑的桌子,伸手去拽——

只摸到太阳背着的云微的一片衣角。

伴随着“撕拉”一声,衣角断在九湘手中,云微和太阳的身影没有任何停顿地坠向火团。一向敏捷的太阳也被这个变故惊呆了,竟不知所措起来。

火焰张开巨嘴,做好了吞掉这两个祭品的准备。

“太阳!”

九湘大喊。

九湘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居然可以停止跳动。

之前结识的人,无论是王清莞还是谢红叶,抑或是一心想要行医的姜去寒,无论她们做了什么决定,无论她们处在何等危险的境地,她总有自信能带着她们逃离。

唯独在此刻,她亲眼看着太阳坠入危险中,却束手无策。

碰到火苗,不管她们反应得多么迅速,身上势必会留下可怖的伤口。

情急之下,九湘扑向太阳,意欲帮太阳挡下这灼人的火焰。

她不畏惧这些水火,只要能及时出现在太阳身下,她就能护住太阳和云微两个人。

身体扑出去的时候,九湘想,要是没有这些火就好了。

如果没有这些火,她们会带着云微安安全全地离开这里,然后三人一起下墓,盗取更多的金子和救出更多的被迫殉葬的女子。

要是没有这些火就好了。

这个念头诞生之际,九湘亲眼看着原本的熊熊烈火,居然潮水般褪去,迅速消失在墓室的各个角落中,只有眼前的呛人浓烟和周遭被烘烤过的逼人温度才能证明这里切切实实发生过一场大火。

这是怎么回事?

等了许久都没感受到疼痛的太阳抬起眼皮,被熏得又连忙合上,察觉到不对劲的她再次睁开,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哪怕眼泪被逼出来也没舍得合上。

“难道是因为我做了一件好事,老天开眼了?”

九湘的心底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她发现自己可以瞬间移动到另一个地方时、发现原本力气不够的她可以把太阳从墓室中拽出来时、包括刚才抬起压在云微身上的沉重棺材板时都出现过。

以往的她没有深思,但这一切绝不是巧合,这种感觉通常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九湘脑中灵光一现,是她有欲、望诞生的时候!

九湘看着火光褪去而陷入黑暗中的墓室,心中一动,墓室中又出现了火光,不如方才的浓烈浩荡,只有小小的一抹,如她所想的那般,正好照亮整个墓室。

紧接着,火光消失,墓室黑暗,又随着她的想法明亮起来。

太阳看着明明灭灭的墓室,陷入沉思,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鬼?”

随即又摇摇头,将这个想法从脑海中甩了出去。

九湘她兴奋地告诉太阳自己的发现,“太阳,只要我想,我能做任何事!”

原来她并非一无是处。

仔细想来,来到这个世界后,她的每一个强烈欲、望都会成真。

往日她想做什么,多数时候都在付诸行动,以至于到了此刻才勘破自己所拥有的能力。

太阳没有把九湘这句话当真,她只顾着喘气,“你能让我拥有一堆金子我就相信你。”

几乎是在最后一个字落地之际,太阳面前横空出现了一堆小山般的金子。

在摇晃的火光中闪闪发亮,耀眼得有些刺目。

第105章 太阳(十一)

太阳看着突然出现的金子, 不敢置信地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再次看去,金子独有的光芒耀眼得有些刺目。

太阳的目光一寸也舍不得离开, “这是真的吗?”

九湘扶起云微,指尖察觉到后者呼出的微弱呼吸,眉眼一松, “当然是真的, 不信你上去摸一摸。”

不等九湘话说完, 太阳就伸出指尖, 屏住呼吸,缓慢伸向眼前的金色物体,生怕自己不留神的一口气, 会吹散眼前的金色小山。

直到指尖感受到金子特有的坚硬和冰凉, 她针扎般收回手指,随后五指张开,像猫捕猎那般突然蹿出,猛地抓住其中一个, 沉甸甸的让她眼底闪着喜悦的亮色。

她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眼泪差点沁出来, “这竟然不是我在做梦?!”

她飞身上前, 扑进了金子里, 像个进了玉米地的猴子, 一会将这个拿起来玩一玩, 一会把那个拿起来看一看, 顺便打了几个滚儿。

九湘见差不多了, 阻止了太阳打算在这上面睡一觉的行为, “我们在墓室里耽误了这么久, 天估计也亮了,得赶紧离开这里。而且云微方才受了伤,得给她找个大夫。”

太阳依依不舍地从金山上爬起来,“那这些金山我们该怎么办?一时半会也运不出去。昨夜我们的动静太大,吴家的人估计已经得了消息,他们一来,这金山岂不是归他们所有了?”

这个九湘早有计划,“我能把它们变出来,自然可以让它们消失。”

太阳不舍,“那岂不是全都没了?”

不等九湘回答,太阳又道,“没了就没了吧,反正我没得到的,他们也不能得到。”

经过这一遭,太阳对于金子依旧喜爱,态度上没有之前那么执拗。

九湘余光看着云微,心下了然,宽慰道,“不用可惜,你想要多少我就能给你变出多少,我当初答应你会给你很多金子,永远作数。”

太阳给怀中揣了一个金子,然后对着九湘摆摆手,眼前的金子这才消失,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只有太阳怀中沉甸甸的重量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

准备离开的时候,太阳腿一软,摔在地上,半晌没有起来。

九湘语气担忧,“你受伤了?”

她回想着进入墓室中发生的一切,丝毫没有记起太阳在什么时候受过伤,难道是为了救云微,被棺材板带到了地上的时候?还是方才被尸体绊倒,摔出了问题?

不管为何受伤,直到现在才发作,必是内伤,不能轻易动弹。

九湘面色严肃,“你就在这里别动,我一会把你挪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请个大夫来给你疗伤。”

太阳低弱的声音传来,“我没受伤。”

九湘不解,“那怎么回事?”

“我……”

太阳抿了抿唇,好似这个回答令她有些为难,“又是抬棺材又是背着云微在这里面逃命,我有点脱力,现在全身都没有力气。”

可太阳方才还精神奕奕,像是为了印证九湘的猜测,下一刻,太阳就道,“刚才看见金山太兴奋,一时间忘记了。”

九湘:“……”

世上没有治百病的神药,但金子可以治百病,古人诚不欺我。

九湘毫不费力地带着昏过去的云微和手指都抬不起来的太阳出了墓穴,原本守在外面接应的人已经没了踪影,八成是看到火光知道大事不好就逃了。

天色已经大亮,嘈杂的人声不断靠近,九湘估摸着是接收到消息赶来的吴家人。

她心念一动,带着云微和太阳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瞬息后出现在了青阳城外,站在这个位置,别说墓穴,就连围着墓穴的青山都看不见。

三人很顺畅的进了城,找了一个医馆,正准备进去时,却被药童拦在外面。

“你们两个乞丐一边去,别到这里找事。”

被骂乞丐的两个人是太阳和云微。

太阳还好,本来就是乞丐,衣服破破烂烂没有完好过,反倒是云微,在墓室中死里逃生,又被浓烟熏了一阵,还在地上滚了几圈,身上的白色衣服变得乌漆嘛黑的,还被火烧焦了边,看起来跟太阳没有什么区别。

被阻拦的太阳并不生气,她本来就是乞丐,别人又没说错。

她从怀中掏出之前放在身上的金子,当着药童的面掂了两下,丝毫没有初见时九湘逼她找大夫的为难劲,“我们不缺钱,快给我们治病。”

药童迅速换上一张恭恭敬敬的脸,十分热情,“刚才是我冒犯了二位,希望二位不要介怀。师父,师父,来病人了。”

太阳对这种转变习以为常,世人惯来捧高踩低,她作为乞丐早就习惯了被人如此对待,自然没有放在心上,扶着云微跟着药童身后走了进去。

替太阳把过脉,那大夫神色凝重,天花乱坠的说了很多东西,太阳被绕来绕去有些糊涂,最终九湘总结了一下,大意是太阳的身体没有大碍,修养修养就行。

这大夫说那么多不过是故弄玄虚,最后为太阳开了付调理身体的药方。

幸好这个大夫只是想多从别人身上捞一点钱,医术还是过得去的,云微醒的时候已是傍晚,这时的太阳恢复了大半,只是双臂发酸。

云微翻身下榻想要感谢太阳,被太阳眼疾手快拦住,“大夫说你得好好在床上躺一躺,最少得三天才能下来走动。”

云微只好躺回原地,眉眼清澈,“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云微此生难忘,若姑娘日后有需要的地方,尽可以吩咐云微,云微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太阳连忙打断,“我好不容易把你从墓室里面带出来,这种死啊活的就不要再说了,多晦气。”

见云微点头,太阳问道,“你家住在哪里?需要我知会他们吗?”

话刚说完,太阳突然想起什么,她眉头蹙起,“若你不想被家人知道你还活着,不告诉他们也行。”

云微恨吴大人恨得入骨,不是心甘情愿为吴大人妾室的,太阳不知道这件事背后,有没有她家人的默许,生怕自己弄巧成拙,推她回到火坑之中。

云微颔首,眉间并无不快,“多谢姑娘关心,我双亲早亡,孤身一人。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太阳指了指头顶,“我叫太阳,就是天上的太阳。”

云微称赞,“好别致的名字。”

太阳神色骄傲,“这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昔日我走投无路,想要跟旁人一样下墓为生,却被一些人指责女子天生阴体,若再入一些阴寒之地,会引动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可不笨,分明是他们怕我也来分一杯羹,损了自己的利益,故意捏造出来的理由。”

“于是我就把名字改成了太阳,这世上若真有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在太阳下撑不过一刻钟。改了名字后,他们再没理由拦我,就处处给我使绊子,都被我一一报复回去了。”

“你们不觉得,我这个名字非常适合盗墓吗?”

九湘拊掌笑,“适合,非常适合。”

云微也笑,她问的认真,“太阳你是盗墓为生?”

太阳坦然,“是。”

云微面色钦佩,“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还有女子盗墓为生的,幸好是你。”

云微话说一半,太阳和九湘却明白她的未尽之意。

若昨日进入墓室中的是男子,云微无论如何也不会现身人前求助,哪怕自己死在墓室中,她还会找一个地方藏起来,生怕会被看到。

若是被看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同为女性的太阳和九湘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