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嘉玲后腰抵到了围栏,愣愣地睁大了眼,指尖握着身后的横木,刚想说那你介绍介绍时,他像在看一只食物链底端的幼兽,说:“就敢上我的车?”
一个人的身价不是别人开出多少,而是他自身彰显多少。
“欸,谨衍,你知道乌沙去哪儿了吗?”
大爷又嚷,段嘉玲抬手摸发热的耳朵,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沙谨衍。
壮硕的蒙古马信步闲庭地走了过来,段嘉玲看着地上的影子,影子看着她:“乌沙不是跟你说过,他女人在哪吗?”
话音一落,大爷抬手拍了拍脑门:“这小子准是去绰河源找他对象去了,这男人啊,跟朋友再不熟,都会炫耀自家女人。”
绰河源!
段嘉玲眼睛一亮,朝大爷弯腰道:“谢谢!”
逋要转身,想起还有一个要谢的人,眼睛盯着马背上垂下的劲拔长腿,囫囵点了下头:“谢谢沙先生。”
在抬头的一刻,也就是这一刹那,段嘉玲看到沙谨衍逆光微眯着的眼神,似乎把她当作一个死性不改的女人,明知乌沙在对象那儿,还要追去。
下午的天色透着薄日,但光照明亮,段嘉玲的黑色绑带皮靴踩在石草间,往马场的大门走,步子先是快,而后逐渐地一点点放慢。
绰河源镇位于呼伦贝尔市衍南方向,属牙克石市管辖,导航显示从这里去途径313县道,车程约五个小时。
段嘉玲靠站在马场大门,点开手机地图做起标记,她昨天从鄂温克自治旗出发,也只是到段边管辖的草原送传票,晚上追沙谨衍到的巴彦景区依然没有出鄂温克自治旗范围,但今天来的阿尔山,却足足开了四个小时。
这里出了城镇就是草原和森林,地幅辽阔,哪怕是相邻的两个乡镇,车程也至少两三个小时。
最关键是,她去到绰河源镇,或许可以通过派出所联网,查找酒店的登记信息,但现在还未开春,一些民宿酒店尚未登记开门,更别提漏网之鱼,加之她还不知道乌沙的女友叫什么名字,她还要问一问沙谨衍。
最后,最坏的可能性,她可能在绰河源镇也找不到乌沙。
而传票的有效时间迫在眼前,一旦失效,可能要开一出被告不在场的法庭,她需要了解更多证据。
段嘉玲深吸口气,她在想,要不要跟沙谨衍说清其中利害,他会帮朋友改邪归正吗?
额头的碎发被风撩过,痒着眼睛,她将手机揣进兜里时,磕碰起一串珠子的声音,段嘉玲猛地想起,沙谨衍刚才坐在马上最后看她的眼神,似笑非笑的冷嘲——
原来是因为她拿了他手串没还,把她当小贼呢!
“谁让你走那么快,还以为你不要了呢。”
她嘟囔着,低着头揉眼睛,地上的影子边走来一道黑色山地靴,裹着冲锋裤腿,显得那人落拓又张扬,双手就这样随意揣兜,段嘉玲闭着右边眼睛,看见了沙谨衍微睨过来的目光。
他好似知道段嘉玲会在这里等他。
因为她刚才故意走得很慢,还是说没有还他乌木珠吗?
段嘉玲半张脸埋在衣领内,眼尾的光从下往上挑起看他,马场的门沙高大,但他的出现却让段嘉玲觉得空气变得紧促。
先开口的是她:“乌沙的对象,叫什么名字?”
“艳红。”“你看课表干什么?”
段嘉玲满脸疑惑,但还是低头拿起手机,打开了备忘录递了过去,“喏。”
沙谨衍努力地盯着手机屏幕,试图让视线聚焦,缓了几秒后晃了晃脑袋,有点失望地说道:“不行,眼花,记不住。”
沙谨衍递来的瓷勺轻磕在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段嘉玲舀馄饨的动作僵住,她的碗里满满的香菜,绿色的碎叶漂浮在馄饨汤上,格外扎眼。
“不好意思啊,我忘记说了。”
段嘉玲的耳朵瞬间红透,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绯色,尴尬地看着沙谨衍,解释道:“我也不要香菜”
说着,段嘉玲慌乱地拿起瓷勺,低头撇去碗边飘着的香菜叶,试图掩饰心头小小的尴尬,“对了,要不我先盛点给你?大份我吃不完。”
“没事。”
沙谨衍面色一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只想着要两份大碗,却忘了询问段嘉玲要不要葱和香菜了。
他二话不说,径直把段嘉玲面前那碗飘着香菜的馄饨换到自己面前,又起身走到餐具柜,拿了一个干净的小碗递给段嘉玲。
“我点两份大碗,是想着你饭量小,大概率吃不完,我应该差不多。”
沙谨衍神色坦然,语气随意,“你先吃吧,吃剩下给我就行,香菜我没那么讲究,可有可无。”
说完,他拿起勺子,微微低头,专注地吃了起来。
“好。”
段嘉玲接过小碗,动作轻柔地从大碗中舀了一些馄饨放进小碗里,瓷勺与碗壁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咬破馄饨皮的瞬间,熟悉的肉香裹着童年的记忆在舌尖轰然炸开。
段嘉玲捏着勺柄的手微微一顿,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虽然家没了,但是小时候的念想还在。
紫菜和虾皮在汤里随着瓷勺的搅动上下翻滚,段嘉玲捧起碗,仰头喝完,放下碗的瞬间,她的余光瞥见沙谨衍的碗也已经见底。
“你不吃了?”
见段嘉玲抽出纸巾擦嘴,沙谨衍的目光落在段嘉玲面前还剩不少馄饨的大碗上。
段嘉玲轻轻摇了摇头,“你吃吧,我分了两个勺子,大碗里干净的。”
“好。”
沙谨衍应声,把大碗端到面前,再次埋头。
段嘉玲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静静注视着沙谨衍。
油渍斑驳的矮桌刚好卡到他的膝盖,他弯着腰捧着碗吃得全神贯注,丝毫不以为意。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他的身上形成片片光影。
段嘉玲不禁想,如果不是她的提议,以沙谨衍风风火火的急性子,会不会在这大热天等将近一个小时,就为了猫在墙角吃上两碗馄饨。
隔壁桌的老太太正用方言絮絮叨叨地念叨孙子的考试成绩,穿堂风卷着午后的闷热掠过段嘉玲的发梢。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排队的人群,心血来潮,拿起手机调整角度,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老爷爷在灶台边握着长柄汤勺舀汤,锅里蒸腾起的白雾顺着长队蜿蜒至路边,排着队伍的年轻人三三两两,有人低着头玩手机,有人就着店面的锅灶自拍。
段嘉玲满足地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上扬,丝丝甜甜的笑容里满是对这一瞬间的珍视。
一个平凡又普通的午后,她从城中到城南,等了四十分钟的时间,尝到了童年的味道。
更难得的是,有人陪着她一起。
“吃完了拍?”
沙谨衍仰头,喉结上下滚动,将碗里的最后一口汤一饮而尽,随后目光落在段嘉玲手中的手机上,好奇问道。
段嘉玲神秘兮兮地摇头,跟着沙谨衍站起身往外走,“只是觉得这个场景特别舒服,以后某天不经意打开相册看到这张照片,想起今天这顿饭,也会很开心的。”
“是么?”
沙谨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的同时偏过头看向副驾的段嘉玲,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那今天这顿饭,你吃得很开心喽?”
“当然呀。”
段嘉玲利落地坐进副驾,伸手拉过安全带系好,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谢谢你呀沙谨衍,本来说是我请你吃饭,结果让你陪我一起排队,等了这么久。”
想到什么似的,段嘉玲不好意思地笑了,“而且还是你付的钱。”
“换你问我一下,同样的问题。”
沙谨衍将车缓缓驶出停车位,眼睛注视着前方。
“我们现在去装饰城,买四件套和其他日用品?买完再回去?”
“装饰城在城中,回去顺路。”
像是知道段嘉玲怕耽误他时间,沙谨衍特地补充了一句。
“好。”
段嘉玲反应了几秒,扭脸问道:“今天这顿饭,你吃得开心吗?”
沙谨衍嘴角上扬,点了点头,顿了几秒后低声回道:“如果刚才你不那么见外地跟我道谢的话。”
段嘉玲微怔,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嘴角轻轻勾起,转过脸看向窗外,没再说话。
正是午休时间,装饰城的人流量明显少了一些,段嘉玲和沙谨衍穿梭在各个店铺之间,购物的过程极其顺利。
没一会儿,沙谨衍双手提着大包小包,步伐稳健地走到车旁,利落地将战利品塞进后备箱,拍了拍手,“齐活。”
“汉族?”
她指尖在兜里摩挲着指甲盖大的一枚枚乌珠,不知道为什么,问他话时总有种掐着心跳的感觉。
“我怎么知道。”
他眉目在北方灰蒙的天际里乌沉而深邃:“手串不打算还了?”
“你刚才也没打算要啊,走那么快。”
段嘉玲说完才察觉到,她语气夹着一丝抱怨,但因为声调里有求人的软,听着像一株低婉的含羞草。
话落后,她自己先怔住,而后立马摆起严肃的神情来,看向他:“你在马场工作,一天多少钱?”
沙谨衍真看出来她不想还手串,还衍拉西扯的,径直拔腿往停车场走,段嘉玲又得小跑跟近,说话时呼出的气都成了雾,在光里像淡淡的纱。
她现在脑子里都是乌沙了。
“带我去找乌沙可以吗?费用你开。”
现在不是旅游旺季,马场这种景点没有多少游客,他就算回景区也只是做守林员的工作。
她的条件应该挺诱人。
两人再次穿过集市,沙谨衍的步伐放慢,人群中,段嘉玲的目光更要追紧他,忽然一个扛着木箱的工人经过,沙谨衍的个子高,容易被磕到,段嘉玲忽然垫脚抬起了手,替他虚虚掩住了额侧。
沙谨衍在这时侧了下身,让别人先过,狭小的摊位间,他的视线与她的距离似乎也变得很小了,段嘉玲笑了笑:“为人民服务。”
沙谨衍曲起食指勾挑一下她的下巴,吻住她的唇。
一月中旬,段嘉玲考完托福考试,在沙鸿福律师的建议下,和沙谨衍联名向香港消费者委员会投诉金宝阁侵犯消费者权益,要求金宝阁停止侵权行为,撤下相关商品,并赔偿他们的损失。
如果金宝阁拒不配合,他们将进一步付诸法律诉讼的途经来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
在这对师兄妹相识相爱一周年之际,战斗的冲锋号角吹响了。
第 97 章 HK097 闹绯闻
冲锋号角是谁吹响的?
必然是香港的新闻媒体、八卦周刊吹响的。
但他们联名投诉金宝阁的消息,其实是从沙鸿福大楼内部传进港媒耳中。
港媒手眼通天,想要知道他们投诉金宝阁的确切原因还不是小菜一碟。
段嘉玲这一刻知道,沙谨衍不好买。
她站在人群热闹的集市里看他走远的背影,孤傲得像一头不需要同伴的独兽。
她其实现在就可以打道回府,这宗案子摸不到底,而法院里被垒成高山的陈年旧案还少吗?
多她这一宗也不多。
反正开春后她就离开自治旗,她是来法援的,等到要写总结的时候,加句“一事无成”就好了。
她往停车场走去,沙谨衍的车也泊在不远处,上车后,段嘉玲沉吸了口气,从兜里掏出车钥匙,连带着将那串乌木珠也勾了出来。
“嘟~”
手机的来电再次震动,她打开免提,声波在寂静的车厢回响——
“喂,师妹,今天回来吗?”
清朗如甘泉的嗓音安抚着段嘉玲的情绪,季闻洲是段嘉玲的同门师兄,也是这次法援点的直属上司。
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光线透过挡风玻璃窗照了进来,她看到乌珠上细微的金色纹路,似沼泽的粗糙使珠子平添了质感。
“当我看见乌沙的妈妈因为一只羊羔哭泣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她会护着自己的儿子潜逃。”
珠子在指尖上拨过一枚,她为什么没有还给沙谨衍,心里有个答案忽闪而过。
季闻洲说:“法理不外乎人情,我们都能理解,你不必太内耗,早点回来。”
说到这,他语气微微一顿:“还是说,你仍要坚持。”
“我只是不想回去看到法院门口的那行字。”
段嘉玲用力咽了口气,她看到沙谨衍买了些物资回来,正打开后备箱存放,指尖又拨过一枚乌珠,金色的阳光下,它微微渗着暖意,她现在还有机会还,留着手串,还能跟他搭上线。
“什么字?”段嘉玲刚睡醒,人有些迷糊,这时留克推门抱着女儿从屋外进来,看到段嘉玲正拽着沙谨衍的衣袖,竟下意识捂住了女儿的眼睛。
段嘉玲:“……”
沙谨衍:“……”
打破尴尬的是留克妻子的声音,她喊大家吃面条。
段嘉玲松开了沙谨衍的衣袖,问留克:“这是熊肉吗?”
“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
季闻洲微微一叹:“你是觉得问心有愧?”
“线索就在眼前,如果我再坚持一下,是不是就能柳暗花明?我已经知道乌沙的爱人在绰河源镇,也知道她叫艳红,还遇见了他的朋友,他或许能带我找到他。”
段嘉玲语气平静,指尖又拨过一颗乌珠,不远处的黑色越野车阖上了后备箱门。
他要回鄂温克旗吗?
段嘉玲掩了掩睫毛,听见季闻洲理性道:“你还是像以前上学那样,执着不放弃。或许司法的缝隙,就是靠这样一点点的执着,才能弥合成不透风的网。”
电流像一道鼓点,敲击在段嘉玲的心头,她又拨回乌木珠手串的滴溜位置,那是一颗色泽被养得非常深的绿松石,似水珠坠入黑海,从手串中垂下,足够明亮地让乌木发光。
沙谨衍的车身启动,驶出停车场,段嘉玲看向手机屏幕:“谢谢你,师兄。”
季闻洲淡淡一笑:“我们的工作不是从这里上山,就是从那里过河,不如找一条路一直追下去,也好过中途截断,竹篮打水一场空。”
段嘉玲想,她应该多点耐心,这条路本就道阻且长,比起那些上访数年的当事人,她要找的正义,已经有线索了。
就在那辆越野车驶入柏油路时,段嘉玲启动了引擎。
出了阿尔山市就是一片草原,段嘉玲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直接开车去绰河源镇,要么跟着沙谨衍。
但最坏的结果就是,她到了绰河源镇找不到人,所有线索都断,最好的办法还是让沙谨衍跟她去。
她给自己设一个期限,就像考试到点交卷,如果今天内说服不了他,她就自己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从阿尔山市出来一路沿着313县道北上,就能直达绰河源镇,哪怕沙谨衍要回鄂温克旗,也是三四个小时的车程,今晚七点左右就能停车。
段嘉玲拉下车窗,桦树林凛冽而清冷的风沁人心脾,她深吸口气,等回到香港,就没这样的光景了。
如此想,这条路也不算那么糟糕。
还未开春,柏油路上的车并不多,段嘉玲虽然车技一般,这种情况也不需要跟太紧,沙谨衍那辆车和他这个人一样,高大而显眼。
大约开了四十分钟,越野车忽然拐进一处岔道,段嘉玲眉心一凝,车速放缓,放大导航看前面的路。
不知怎地,她想到他刚才问自己的话——你对我了解多少?
她视线微阔,从昨晚到现在,她都带着目的接近沙谨衍,他再没有防备心也不可能对她知无不言。
她不也对他有所保密地试探么。
但如果是了解过后成为朋友,是不是就好办了?
这个念头一起,段嘉玲顿时有了动力,驱车驶入那条岔路。
三月的阿尔山还在雪中,车速开不快,段嘉玲的车一脚深一脚浅地颠晃往前,但因为是跟人,所以她不能追太近,沿着车辙往前就不会丢。
大约是视线能看到越野车的距离,忽然,车尾灯打起双闪,而后停了下来。
她也随之停进密林里,在阿尔山,有着直达六十米高的参天桦树丛,被称为“林海”,很好隐蔽。
但也因为森林遮天蔽日,一进山林中,光线就弱了下去,现在是下午四点,沙谨衍没回城区,而是停了车,拿着麻袋上山了。
段嘉玲心里的疑窦陡生,猛地想起,鄂温克族本就是山林草原民族,擅长狩猎驯鹿和使马,如果乌沙要躲,他上山岂不是更如鱼得水!
而沙谨衍刚才买的物资和那个麻袋,保不齐就是给兄弟送物资的。
段嘉玲捶了下方向盘,竟然将她往绰河源镇引!
她就知道,昨天沙谨衍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乌沙家,而乌沙的妈妈也是故意利用沙谨衍引走她!
想到这,段嘉玲径直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潮湿泥土的冷空气涌来,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将羽绒冲锋衣领拉到顶,挡住半边脸。
再仰头,天边的光又暗了。
寻着男人留在雪地上的脚印,段嘉玲跟得并不吃力,但那句老话说得对——天有不测风云。
四面八方的桦树林吹响风声,而后细细密密地落下了雨夹雪。
顷刻间,空气里的阳光变成一种深灰的冷调,段嘉玲深吸了口气,将冲锋衣帽子套到头顶。
因为下雨,沙谨衍的步伐也放慢了,段嘉玲站在粗壮的大树后看见他半蹲下身,在地里刨着什么。
隔得太远,雨又越下越大,她看不太清,咬了咬唇,记得季闻洲的那句话,一切安全为主。
水汽过分足的森林蒸腾起雾,段嘉玲四处张望了眼,看到一处半人高的壁石,中间不规则地凹进去一块,她连忙窝进去挡住风雨,双手抱着膝盖,风还在往里钻,她捡起散落的一些枯枝杆挡住风口,反正记住了这里,等雨停了她也能上山去搜。
忽然,雨声中有枯枝被踩得嘎吱碎开的声音,段嘉玲心跳也随之一阵阵紧缩,手背已被冻得泛出血丝,她半张脸猫在膝上,直到挡住她的最后一道枯枝被拨开。
黑色山地靴站在壁石前,裹着长腿的冲锋裤半蹲下,段嘉玲生平第一次被这样一双凌厉的眼神压迫,她无法控制地抖动,听见他说:“跟踪我?”
男人搭在右膝上的手微垂,长指间捏着把小刀。
段嘉玲眼瞳猛地一颤,涩出一圈红晕,对他说:“你知道故意伤人罪要判多少年吗?我只是路过,在这里躲雨!你别……你把我的树枝挡回来……”
沙谨衍整以暇地在风口看着她潮湿的发丝和冻得近乎透明的脸,问她:“怎么称呼?”
段嘉玲活了二十五年,从未在此情此景,和一个人这样认识。
她叫段嘉玲,但她现在又不能暴露司法人员的身份接近他,所以,她说:“我叫玲莉。”
男人微微勾了下唇,他的上唇中间是若隐若现的翘,这样一笑,眼尾也翘,对她说:“玲莉小姐,不要跟我谈法治社会,这里是原始森林,狼吃兔子才是天经地义。”
“公司里有女同事买了金宝阁的荔枝耳环,我刚才下班在电梯里被阴阳怪气了。”
沙谨衍心疼地抱住她:“不要为无聊的人生气,不值得,我带你去吃好吃的铁板烧。”
段嘉玲没精打采地嗯一声。
铁板烧虽然是她中午为转移话题随口说的,但她期待了一下午,特意连下午茶都没吃,空出肚子为它做好准备。
现在好了,胃口大打折扣。
“来,亲一个。我把20%的电量传输给你,让你打起精神。”
两张嘴连接上。
正在充电中,请勿打扰。
第 98 章 HK098 吃脚脚
只吃师兄的“电量”似乎有点不够,充完电的师妹依然郁郁寡欢,看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陷入沉默,她的状态让车内气氛有些压抑。
沙谨衍几次扭头看她,抓起她的手亲亲手背。
余光扫到街边一家老字号冰室,转动方向盘靠边停下法拉利,解开安全带。
段嘉玲困惑地看他。
沙谨衍咯吱咯吱她的下巴:“我去买个东西,你乖乖待在车里等我。”
她指着那盘肉干,留克被她问得一愣,语气有些结巴的笑:“什么熊肉,怎么可能是熊肉啊?”
这让段嘉玲更分辨不出来了,毕竟吃禁猎野生动物的人,怎么可能在外人面前承认。
不过她也不想多管闲事,毕竟各个民族的信仰和思想相异,旁人不能强加和说教。
只是这顿早餐吃得段嘉玲眯眼打量沙谨衍,他倒气定神闲,一点没有捉弄人的心虚,又恢复回那张冷淡脸,加之他肤色生得深,跟肤白憨态可掬的留克坐在一起,显得他更不好靠近。
吃过早餐准备上路,段嘉玲在车里打开自己的随身包,翻到一支护手霜,但是用过的,不太好送人,不过还有个一直没用的一次性照相机。
在来内蒙前朋友送的,让她多拍美景,留在胶卷里,而且因为是一次性的,拍毁便无法重来,所以每一个快门都有意义。
但她实在太忙了,有闲心也是用手机拍照,这个相机还得花点心思拍。
她坐在驾驶座上看说明书,清晨的光影在雪景里异常透白,她转头打开车窗,一道挺拔的黑色身影站在木头平房与雪地之间,有种绝色的氛围感。
段嘉玲眨着一只眼睛,贴着取景框咔嚓拍了一张。
沙谨衍双手背在身后,长身落拓地往她这边的车身走来,似乎看到了她拿相机,眼神有一瞬抬起,然后占据了她胶卷的三十六分之一。
透过取景框,男人的眼神似笑非笑,像看笼子里的鸟。
段嘉玲慌忙收下手机,听见头顶落来一句:“知道怎么开出去?”
他的反问就像在说:你不知道~
段嘉玲昨天聚精会神跟车,在这种深山老林里,找出路的导航还没有当地人可信,于是她问:“你什么时候走?我还有赖于您老马识途呢。”
她说罢,看到沙谨衍更加冷淡的脸,推门出去,晃了晃手里的照相机说:“我给他们拍张照片,食宿费我转你……”
“不用了。”
男人没耐心地往自己那辆车过去,掀开车前盖例行检修。
而留克抱着女儿和妻子出来送行,段嘉玲小心翼翼踩着雪地过去,笑意盈盈道:“我给你们拍张照片,到时冲洗好了送过来。”
胶卷和电子照片不一样,它是可以摸到的实感,小女孩最高兴,被妈妈揪着头发扎了两条辫子,站在这座雪屋前合了一张影。
段嘉玲顺手拿出手机说:“加个微信,到时照片洗好了跟你们说,对了,如果有乌沙的消息,也麻烦和我说一声呢。”
最后那句话目的明显,身后传来车前盖被用力盖上的声响,将段嘉玲吓得肩膀一抖。
兜里还有支用过的护手霜,玲莉香味的,她挤到留克妻子的手背上,又给小女孩又挤了点,三个女人在那儿搓护手霜,就像男人互相递烟一样自然。
沙谨衍在门口进出,留克给他拿了点干粮上车,还给段嘉玲备了一份,她刚收好打着发动机,一看油盘,眉尖微微一挑。
越野车的驾驶门已经阖上了,段嘉玲下了车,双手揣进外套兜里,嘴巴抿着往边上撇,思揣着敲了敲他的副驾车窗,窗棱拉下,她讲:“我的车快没油了。”
沙谨衍刚才就是在给自家车加油。
男人闻言气息微沉:“餐费不用你出,住宿转我一百。”
段嘉玲圆杏似的眼在他副驾的窗棱里被光压着,姑娘低头从雪白冲锋衣里掏了掏,拿出手机说:“算上油费,我一起给你转过去好吗?”
“我车上没油。”
“那我坐你的车出去可以吗?就送我到绰河源镇,乌沙的女朋友那里。”
很确切的地址,沙谨衍这时转眸看她,段嘉玲紧接着说:“接下来食宿我包,你开车累了换我上。”
她很有诚意地把微信二维码递过去:“加一下,我给你转劳力费。”
接下来一路估计有不少笔金钱交易,微信更方便一点。
男人隐在车厢里的乌瞳微压,在打量她的算盘。
段嘉玲将手机往车内递了递,眼神里露出了哀求。
通常这种情况,谁都能有些善心。
沙谨衍拿出手机,没什么表情地扫了她的二维码,扔了句:“通过一下。”
段嘉玲面展笑颜,拉开车门刚要上去,忽然想起什么,讲:“你等我一下!”
她又像兔子一样蹦哒走了,跑到门口跟留克交代着什么,沙谨衍松散地靠到椅背上,点开手机聊天列表,顶端显示了一条好友信息——
玲莉:【我们已成功添加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啦~】
沙谨衍轻扯了下唇,是她说话的语气。
没一会,副驾驶座的车门被拉开,暗色车厢内突然涌入一簇鲜活花香,玲莉味的。
沙谨衍将手机熄屏,收进储物槽里。
段嘉玲阖上车门自顾自地说:“我那辆车是租的,跟留克说了声,到时车行会来收,否则放一天开不了就是一天的钱了,我不如把钱给你。”
系上安全带,段嘉玲掏出手机给沙谨衍转了笔账:“油钱我算五百,住宿一百,加上包车和司机费,我先给你转一千。”
沙谨衍不知她怎么越算越多,最后手机震了下,她已经转了过来。
车身轮胎碾过山地,微微一颠,段嘉玲双手抓住安全带坐直,问他:“需要我开导航吗?”
“省点电,不然一会还要给我交电费。”
他这句话带着些冷幽默,段嘉玲捂嘴笑了出来,说:“一会我请你吃饭。”
说罢,她突然想起来沙谨衍说过不吃女孩的饭,忙补了句:“不是请,是劳务报答的另一种方式。”
沙谨衍轻嗤了声,转眸瞥了眼她那边的后视镜,扔了句:“那你报答我的方式还挺多。”
段嘉玲把脱下的外套抱在怀里,脑袋歪靠在厚羽绒服上,眼神望着挡风玻璃外茫茫一片的冬景,说:“你也可以提要求,比如你更需要我报答的方式是什么,这样比较实际。”
她来到草原久了,就发现其实并不是所有人都讲物质,有人戴着上万的文玩古珠,跟他们司法官说想看一出露天电影。
正农忙的时候,离电影院又远,索性就在草原上架起天幕看普法宣传片,对生活在城市森林里的段嘉玲来说,完全是新奇而开阔的体验。
“到了绰河源,如果找不到乌沙,还要我带路吗?”
男人沉阔的嗓音在车厢内响起,段嘉玲觉得他这句话的意思更多是:报答我的方式就是别缠着我。
她摸了摸鼻子,不好回答,于是伸手指了指调音台,问:“听收音机吗?防止开车瞌睡。”
她还解释了一句,掩饰自己此刻在回避问题的行径。
“按中间的红点开机,第一个旋钮是声音,第二个调频道。”
他没再追问,段嘉玲就松了口气,认真研究起他这辆车的设备,只听“嘟”的一声,收到信号的瞬间,段嘉玲感觉自己与世界接上轨了。
安静的车厢内忽然有了些声流,无话的两个人,连歌词都听得清晰,这时候还有人点刀郎的《情人》——
“Jenny。肯定是看到我和你在一起的新闻,打来兴师问罪。”段嘉玲往后缩了缩脚,“我要接电话,你别玩了放开我。”
沙谨衍只吐出她的脚趾头,没放开她的脚:“你接吧,我保证乖乖的不闹你。”
刚说完会乖乖的,舌头立刻舔一下她的脚底板,完全让人信任不起来。
段嘉玲努一下嘴,冒着他会闹自己的风险按下接听键,一道河东狮吼在她耳边爆炸:“段嘉玲,你可真是出息了啊——!”
第 99 章 HK099 重口味
喊声大到沙谨衍都听见了,从她脚上抬眸,用口型问:“她骂你了?”
段嘉玲把手机拿开耳朵一些,让刺痛的耳膜缓缓,用口型无奈地说:“没有,她只是情绪比较激动。”
把手机重新靠近耳朵:“大晚上的,你瞎叫什么叫?”
汤曼珍凶悍了一嗓门,音量降下来了,音调却是异常激动甚至有些冲动:“喂喂喂,所以说,你一直在暗中交往的男人是那个沙谨衍?!”
段嘉玲正准备挺身而出,只见男人把行李箱还给二人,指着不远处的公交站台说道:“公交站,旅游一号专线五分钟一班,十块钱直达。”
“啊,这样吗,谢谢啊!”
“谢谢你啊小哥哥!”几个男人拽住两个行李箱,僵持不下,两个女生对视了几秒,其中一个小声地开口问道:“大概有多远啊?”
“几十公里呢!放心,不坑人!”
另一个女生略显犹豫,还是掏出手机点开了打车软件:“不用了,我们叫网约车就好。”
黑车司机认准她们是游客,拉着箱子挡住了去路,“不骗人的美女,我们这都不用网约车平台,平台太黑了,没人跑单子。”
女生发了订单出去,迟迟没有回应,无助地给了同伴一个眼神。
这时,另一个黑车司机看准了时机,连拖带拽地把行李箱往自己的方向拉,“八十,听大哥的,绝对给你们送到位!”
段嘉玲见状,攥紧了行李箱的把手,没想到,曾经冷冷清清的溪城站,如今竟然也有了专坑游客的黑车。
北溪古镇在溪城北站,溪城站的游客并不多,虽然北站不算近,但在她的印象里,去古镇坐城际大巴只要二十块钱。
“不用了,他们有人接了。”
低沉的声线穿过人群,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挡在几位黑车司机身前,来人比两个女生高出整整一头,伸手从几人手里轻松地夺回了两个行李箱。
身高的差距让他礼貌的拒绝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谢谢你们。”
两个女生面面相觑,其他人想要再开口,对上他的眼神,纷纷识相地退开。
见众人离去,两个女生都长舒一口气。
拿着手机的女生取消订单,略带羞涩地开口:“那个谢谢你啊,请问你这边多少钱?”
段嘉玲眉头皱的更紧了,溪城的治安也太差了,跑黑车的还有鄙视链了
她生气地推着行李箱快步上前,不能由着这些人把溪城的城市形象给毁了。
两个女生紧张害怕的情绪瞬间消散,开心地挥手朝男人致谢,转身往公交站台走去。
男人回了句“旅途愉快”,便头也不回地迈向停车场。
段嘉玲不放心地朝停车场望去,只见男人走到一辆丛林色的牧马人前,动作娴熟地打开车门,利落地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缓缓驶离。
与此同时,站台前的两个女生也有说有笑地上了公交。
悬着的心倏地放下,段嘉玲的心情莫名舒畅,紧绷的神情也随之舒缓。
真好,这才是她记忆里的溪城。
打车把行李放回酒店,段嘉玲第一时间前往门店和中介汇合。
小餐馆里,中介小哥抽了纸巾低头擦桌子,面露难色。
两个人在城北的几个小区奔波了一下午,一无所获。
“段小姐,你是本地人,溪城的情况你知道的”
“城南是老城区,自建房多一些,但你要在城北租房,城北的商品房基本都是学区房,合租肯定就”
“要么你就加预算,自己整租,咱们这儿没什么小户型,你一个人住一百多平,太浪费了吧”
“而且吧,一手房东不会找我们中介,合适的房子邻居之间打听打听就租出去了。”
段嘉玲安静地听中介小哥说完,又叫老板加了个菜,把饮料递到人面前,笑着回道:“谢谢你啊,顶着大太阳陪我跑了一下午,多吃点。”
“你太客气了,应该的!”
中介小哥客套着,碗里的大米饭已经下去了半碗。
段嘉玲手握筷子捣鼓着碗里的菜,琢磨着是不是该换个思路。
以前的家在城南老街区,培训机构在城北,对段嘉玲来说,在城北租房是最优选。
上班近,还能暂时避开不想看到她的母亲。
城北是近些年就着高铁站发展起来的,新楼盘很多,但县城的商品房,大多都是本地人为了孩子读书买的,投资客寥寥,可出租房源更是有限。
下午看的四套房,三套是主卧出租,都是租房陪读的家长为了补贴家用让出来的房间。
中介吃饱喝足,心虚地笑了笑,继续补充道,“其实咱们看的这几套,都是给走读的学生托管用的。”
段嘉玲抿唇,虽然她的工作也是培训机构的老师,但舞蹈老师空余时间相对较多,她还是希望能有自己的独处空间。
与小家庭合租,显然不合适。
“姑娘,你是要租房吗?本地人?”
餐馆的老板坐在隔壁桌听了好一会儿,没忍住凑了上来,“那几个小区的商品房可不行,隔音差得很,我儿媳妇带孩子在那边都睡不好觉!”
“对对,这也是问题!”
中介一拍脑袋,笑着赞同道,“高层嘛,多少有点”
“要我说,还是我们这种平房好,自家垒的砖自家住,踏实。”
餐馆老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扯着嗓子问门口的老板娘,“孩他妈,狗院儿的二楼还租不租?”
“狗院儿?”
门口的老板娘手擦围裙往里走,“不知道啊,前段时间说要租,后来没消息了呢?”
老板脸上的认可很是诚恳,“这姑娘看着讲究,那小院儿她肯定能喜欢!”
“狗院儿?小狗的狗?”
段嘉玲以为自己听错,难以置信地确认了一遍,“是因为养了很多狗吗?”
“那倒不是。”
老板娘擦完手,笑着走到老板边上坐下,“狗院儿的主人是大学生呢,不知道咋想不开,回来把自家院子翻新,弄了个修车摊子。”
短短几句话,老板娘转了好几个情绪,有羡慕,有不解,还透着点没来由的惋惜。
“欸!”
老板使了个眼色,摆手纠正,“可不能叫修车摊,人家好大的一个院子,两层楼上下,是正经修车店!”
听完一番介绍,段嘉玲刚燃起的希望灭掉了大半。
修车的地方,恐怕不太适合女生居住。
狗院这名字太少见,段嘉玲好奇心更盛,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叫狗院啊?”
一旁的中介很快抓住了老板话里的重点,“去看看呗,大学生翻新自住,听着比那些用来合租的商品房靠谱多了!”
段嘉玲赞同地点头,正打算问地址,热情的老板娘已经站在了门口朝她招手,“姑娘,看到对面那条街没,走到头就是!”
老板娘边说边比划,段嘉玲快步上前,确认了具体位置后道了谢,买单离开。
天色渐暗,段嘉玲和中介加快速度看完了下午约好的另外两套房。
本以为会无功而返,没想到有意外收获。
其中一套由地上车库改住房的单室套,让段嘉玲眼前一亮。
二十多平米的空间一个人住足够,装修是标准的宜家风,除了采光不佳价格稍高外,没有致命的缺点。
回到酒店洗漱完,段嘉玲对着中介发来的房屋信息,把所有房型仔细回顾了一遍。
她坐在床上,咬着笔头,对着手机上车库改住房的照片发呆。
段嘉玲大学时期就开始做兼职,加上工作攒下的钱,手头有些积蓄。
参照溪城的房租水准,她最开始定下的租房预算是每月一千元。
大半天跑下来,合租主卧价格在七八百,整租要一千五往上,一千元的预算不上不下,略显尴尬。
车库的单室套月租一千二,稍高于段嘉玲的预期。
她的行李还寄存在沪市的快递站点,答应三天内给快递小哥发地址,时间紧迫,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只能先住下再说。
段嘉玲没多犹豫,发微信给中介,说自己明玲再去狗院看看,要是不合适,下午就签车库这套。
第二天一大玲,还没睡醒的段嘉玲就接到了中介小哥的电话。
车库单室套的房东家里老人生病,一楼更方便老人居住,不租了。
中介知道段嘉玲着急,在电话里说了一堆安慰的话。
段嘉玲揉着惺忪睡眼,起身站到窗边眺望。
远处的青山和湛蓝的天空晕染交融,像是合起伙来要把边上的金日踢出图层似的。
常年在外出差,这种突发状况段嘉玲司空见惯,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她的心思都被眼前久违的宁静吸引,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
中介见段嘉玲反应平静,放心了些,又接着客套了几句,大意是他们门店的房源看完了,给段嘉玲发了几套邻居推荐的,让她自己去看看。
段嘉玲礼貌道谢后挂断电话,换衣服洗漱出门。
微风轻拂,八月的太阳依旧火辣,段嘉玲撑着遮阳伞慢悠悠往狗院的方向走。
溪城的老房子多是徽派的青砖白瓦,走过两个路口,转角处崭新的徽式小洋楼映入眼帘。
段嘉玲停下脚步,打开手机地图,对着餐馆老板娘的描述,难以置信地抬头。
看到路对面大铁门边黑板上歪歪扭扭的“狗院”二字,段嘉玲忍不住笑了。
难怪餐馆老板记得的这么清楚,这样的院子用来做修车行,再配上这么个名字,确实惹眼。
小院大门敞开,段嘉玲走近了仔细端详小黑板上的几排大字:
“喂大勇,你别光吃饭,也和我们聊聊天嘛。”
任志勇埋头大口扒着饭说:“你们别看这些无聊的口水八卦了,赶快吃饭,几件货运来了,主管在群里催我们快点去卸货,卡车司机赶着走人。”
“神经,吃个饭也要催,那个司机赶着去投胎当女人啊。”
段嘉玲结束和汤曼珍的通话,离开楼梯间,走到电梯间等电梯,准备下楼买咖啡。
电梯门开,看到里面搬运藏品的员工,往旁边退一步给他们让道,等他们搬着藏品走出来,她再走进电梯。
“喂,大勇,大勇,你刚才看到没有,就是她!”
“谁?”
“那个跟沙鸿福大少传绯闻的女仔。”
第 100 章 HK100 打耳光
段嘉玲和沙谨衍的绯闻在港岛上热热闹闹传播了几天,她就心有戚戚焉了几天,终于在周五晚上,被养母肖春莲以Nick放寒假回家为由,召回汤家一起吃晚餐。
除了在内地拍戏的汤曼珍没在,三男两女,五口人凑成一巴掌。
尼采说“人本身就是个矛盾体”,段嘉玲并不后悔和沙谨衍一起起诉金宝阁侵权,以此给汤逸臣一点颜色瞧瞧,用行动教教他什么叫尊重人。但同时,她也因为自己干的“好事”,面对养父母时心里发怵、如履薄冰。
汤逸臣看上去倒是四平八稳,对待段嘉玲亲切依旧,一副“反正你们也告不赢我”的胸有成竹样子。
不管他的胸有成竹是装的还是真情实感,在圆滑世故这方面,段嘉玲比他稚嫩太多了。
饭席上,汤金荣脸色平静地询问两个当事人关于这起官司的前因,即使他心知肚明。
“沙生,你这压价也压得太狠了,真是完全不让利给我顾氏吗?”
1308包厢里,沙谨衍正和顾氏的掌权人顾亦峰谈着一桩数千万的大生意,忽而又听见段嘉玲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当然,他也能听见她和那个电子音在对话。
当听见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孩子为了寻求龙虎帮老大的合作而赠送什么鞭之类的,他眼前简直一黑,躺在医院变成植物人的段逸华知道他女儿有这么大胆想法的话,会不会被立即气得醒来?
实在是太大胆也太出人意料了。
所以,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其实也没多少心思去和顾亦峰谈生意了,毕竟今晚的这个意外的确引起了他不少的兴趣。
更别说,他已经知道段嘉玲成功地将她的继妹和她的未婚夫还有那个古惑仔关到了同一个包厢里,这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接下来的这一出好戏如果他不去看的话那实在是太浪费了。
也因此,他正打算速战速决。
“顾生,我敢说的是,今晚你给我的这些让利绝对不会让你后悔。”沙谨衍抬眸看向他,气势莫名慑人,又带了毋庸置疑的笃定,让顾亦峰微微愣了神。
最后这桩生意还是以沙谨衍刚开始开出的8000万高价成交,分毫不让。
不得不说,沙谨衍之所以能做到最新的香江首富无论从能力还是魄力甚至是洞察力上来看都有远超常人的地方。
如果换作别人,顾亦峰很可能不会这么容易就妥协,肯定会稳住自己不为所动继续谈价。
但是现在说出“让利不会后悔”这句话的人是沙谨衍,面对着这个年纪比他还要小上几岁野心也是十足的男人,他无法不去相信。
“沙生,现在合同也签了,你可以告诉我让利不会后悔是怎么回事了吧?”顾亦峰迫不及待地问道,总觉得有什么他意想不到的大事会发生。
“你是不是有个侄子名叫顾子铭的?他今晚也在这层楼另外一个包厢里,”沙谨衍顿了顿,说出了另外一句更有杀伤力的话:“和他未婚妻的继妹还有另外一个龙虎帮的古惑仔在一起厮混。”倒是用了一个比较文雅的词虽然也没有文雅到哪里去。
“你说什么?”顾亦峰果然惊了,“唰”一声从沙发上站起,眼睛也是微微大睁,似乎于一瞬想到了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也顾不得什么冷哼了一声,倒是承了沙谨衍的情,和他说了一句“多谢”便往外走。
只是沙谨衍的步伐比他还要快,外面已经响起了一片嘈杂声了,他的脑海里还是能听见段嘉玲和电子音的对话声,唯恐天下不乱的那种幸灾乐祸,真的是一个混世魔头。
【哈哈哈哈哈好多人啊.gif】
[宿主,你这一招妙啊!赶紧上前找个最佳观影位置继续吃瓜啊,不然衣服都要穿好了!]
沙谨衍:“”
他比顾亦峰还要早上一点儿到了外面,果然看见刚刚段嘉玲所待的1306包厢已经开了门,有好几个纹着什么猛虎、毒蛇之类的古惑仔正拿着照相机对着房间就是一通猛拍要留下什么证据。
而段嘉玲眼睛红红的,悄然挪动着步伐往前挤真的想要找到一个绝佳位置观影,一点儿都不管里面的情况会十分辣眼睛。
“啊啊啊啊你们别看!别拍!别拍了!啊啊啊子铭救命啊呜呜呜——”
“别拍!别拍!我找你们来是要对付段嘉玲的!你们究竟在干什么?!拍我们干什么!”
“叼!老子命根子丧失功能了!”
1306包厢里乱糟糟的,段嘉玲觉得他们越惨她就越开心,虽然还是眼红红的,但是翘起的唇角根本就压不下去,可谓是开心点到了极点了。
沙谨衍越过众人来到了她身边虚虚搂住她的肩膀不让她继续前进了,生怕她还真的是看到什么不应该看的东西。
只是他还未出声,段嘉玲就抬头看向他,主动发出邀请:“沙生,你也来吃瓜啊?来!我找到了一个绝佳位置!分你一半啊!可惜没带瓜子来。”
沙谨衍:“”
“看见脏东西就不怕长针眼?”他坚决将她的肩膀给搂紧带着远离了1306包厢,气势莫名逼人,让段嘉玲根本不敢说话。
“诶,沙生这是你条女(1:你女朋友)?”眼看着沙谨衍和段嘉玲就要离开,龙虎帮生不出慈姑椗的老大丧彪还是叫住了他们,语气还算是好的,毕竟沙谨衍可真不是一个好招惹的。
但是,他刚刚是和段嘉玲做了交易的,他帮段嘉玲拍照和录音那几个人的情况,完事之后她则是要给他壮那个阳的方子,现在他都帮她拍了照和录音了,总不能就这样离开连方子都不给他的吧?
毕竟刚刚段嘉玲将他的身体状况说得信誓旦旦的,而且有些算命大师的那种潜定,他即使半信半疑,那也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好歹段嘉玲也是出身大家,家里有个什么偏方也说不定。
所以他可不能让段嘉玲跑了。
“什么你条女?你可别乱说,”段嘉玲理所当然知道“你条女”是什么意思,就是“你女朋友”的意思,她可是对沙谨衍这种大叔没什么兴趣,“我现在就告诉你。”
沙谨衍低头看她,眸光有如实质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在说“你如果真敢说看我敢不敢剥了你的皮”。
“”有黑那个帮大佬那种味儿了。
【不对啊,统,看沙老大的意思好像知道我和丧彪做了什么交易?可是可是他刚刚不是在里面谈生意的吗?怎么知道的?】
[呃,大佬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毕竟他早些年就曾经预判了哪个帮派哪个头目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暗杀他,从而躲过了很多劫,现在他预判了你和丧彪的交易不是湿湿碎(2:小意思)吗?]
【啊?香江麦让让岂不是都要拜他为师?】
沙谨衍:“”
段嘉玲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并不太过相信,只是还是任由沙谨衍带她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等他说话。
沙谨衍被她这双黑白分明过于灵动的眼睛给看着实在是有些感慨,寻常人是真的会被这么一双纯澈毫无杂质的眼睛给骗过吧?
“你打算给什么方子他治病?”沙谨衍也不废话直接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段嘉玲微微睁大眼睛看向他,十足惊讶。
“我知道的事情还多了去了,”沙谨衍并不回答她的问题,也不给机会她逃避,紧盯着她的眼睛:“说吧。”
“呃,难不成你也生不出孩子?”段嘉玲并不认为自己要告诉沙谨衍,毕竟和她做交易的并不是他。
“世侄女(3),这么和你说吧,你认为你现在这样的行径对吗?丧彪可是黑那个帮的大佬,杀人不眨眼的那种,也最喜欢你这种年轻的女孩,你万一给他的方子不管用被他找麻烦,你只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个道理你能懂吗?”
沙谨衍觉得她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他都不想和黑那个帮打交道,她一个弱质女子就想着和他们谈判叫板了?真是吃了熊心豹胆了。
“但我给他的方子如果有用呢?他总不能恩将仇报吧?我没记错的话,龙虎帮也是挺讲义气的,他们没必要和我结仇。”段嘉玲也算是听出沙谨衍关心她了,这份情她领了,毕竟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敌人啊。
只是,他为什么又要关心她呢?明明明明在这之前她可不记得原主这个无脑大小姐和他有过交集。
【这统,你刚刚对我说过的,沙谨衍是书中最大的反派还是心狠手辣一言不合就买凶杀人那种,他现在这么关心我不会是看上我吧?】
[?]
【就是当我是下个杀人目标啊!】
沙谨衍:“”怎么她说的话他每个字都能理解但是拼到一起他就不能理解了呢?
“世侄女,鄙人是做正经生意的,也不会做那种犯法的勾当,香江是一个法治社会,我肯定也不会知法犯法。”
“好好好,我知道了。”只是段嘉玲却是记得80、90年代的香江犯罪率频发,各种贪污受贿绑架贩毒走私,什么法治社会简直可笑。
“我给丧彪的方子其实很简单,就是不要纵欲过度要阴阳调和,将身体调理好之后再有序地服食各种补药这才有用的。”段嘉玲也不隐瞒他了,而是将自己所知道的方子一五一十告诉他,末了,又是抬头认真对他说道:“你也可以用用,绝对有效。”
沙谨衍:“”
[那个宿主,沙谨衍有个瓜你好像没吃到呢。]系统突然神神秘秘地对她说道。
【什么什么是什么?】
[那就是——大佬根本没机会用!]
【啊?难道他是天阉之人?!】
沙谨衍:“”想象力真的丰富,他怎么不知道他是天阉之人?
[不不不那倒不是,他是大反派啊,他为了女主殚精竭虑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后天不足有心无力又是为了女主守身如玉,守到最后都找不到机会用了就一命呜呼了。]
系统说着也是唏嘘不已。
【啊这听着是真的有些惨了~回头我送他几箱陈年老鞭放包浆了的那种呢,让他用个够~就不会是个银样镴枪头了!】
并不知道自己后半生这么惨并听完了全部的沙谨衍:“”我谢谢你啊。
“妈咪,你刚才把话说得太抓马了,以后还是少看点电视剧。
Arlene只是和男人拍拖,这个男人刚好是沙谨衍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为什么要把她说得好像很忘恩负义、十恶不赦?
她过去为汤家做了那么多事,现在只是因为和沙谨衍拍个拖,你就把她过去的好通通抹杀掉,甚至要把她赶出去,你这叫‘千般好不去一点坏’。
至于这次的侵权官司,当事人有两个,你们干嘛一个劲地骂Arlene,却一个字都不骂大哥?
要骂就一起骂,亲不亲生都要一视同仁,不然就不要怪外面的人说的那些闲言碎语难听。
本身你们自己就偏心,怨不得别人会说闲话。”
汤逸臣冷眼听着他滔滔不绝地当理中客,英雄救美的同时还要夹带私货拉踩一下自己,冷冷地腹诽:爹哋、妈咪唱黑脸,他紧跟在后面唱红脸,上了大学,也知道要开始把握机会,在爹哋、妈咪面前表现自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