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到的却是一句刻骨铭心的话。
想隔着皮肉亲吻你的心脏。
第146章 第 146 章 弱化主体
今天是出院的日子, 谢谌替蝴蝶办完手续,蝴蝶刚好收拾完个人的日常用品。时隔一个月,蝴蝶站在医院门伸着懒腰舒展身体。
正值春末, 气温骤升,日日晴朗,他张开双臂, 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享受阳光的洗涤,病床如茧,而今重获新生。
即使互相告诉对方真名, 蝴蝶仍希望谢谌叫他蝴蝶,但谢谌在公众场合下难以启齿, 至今未直呼过这个名字。
谢谌驾车行驶到蝴蝶提供的地址。
“把我就送到这儿就好了。”
蝴蝶拎着东西下车, 弯腰朝谢谌比拜拜的手势,“谢谢你, 改天我请你吃饭。”
“好。”
蝴蝶目送车驶离视野,他仰望小区楼房喟叹一声, 朝谢谌离开的反方向迈步,磨磨蹭蹭步行十分钟,身侧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蝴蝶被吓了一跳, 刚想骂人,却发现车主是谢谌,“……”
谢谌微微侧头, “没地方住?”
“嗯……”
谢谌将蝴蝶领进房内, “你可以暂时住这儿吧。”
室内整洁,没有人生活的痕迹,除了基本的家具电器, 再无其他东西。
“这是我买的第一个房子,后面因为种种原因搬家租房住。很久没人住了,你需要打扫一下。”
蝴蝶感动得几近落泪了,又听见人说:“找到工作,再交房租,看在认识的份儿上,租金我给你算便宜点儿。”
谢谌见他动了动嘴唇,稍稍歪头,“怎么?你还想白住?”
“没有。”蝴蝶嗫嚅道:“你是富二代吗?”
“如果我是,你住院的时候,我就给你安排最好的病房了。”
“可别,我还不起你这个钱。”
“我都是富二代了,我还要你还?”
蝴蝶噗嗤一笑,“那你哪儿来的钱?你不会就是那种在网上发视频分享生活的那类人吧?”
“什么?”
“到处飞去旅游,买一大堆奢侈品,感觉天天去玩,没上班,真好奇他们哪有多钱可以挥霍。”
“……”
挥霍谈不上,于真正的有钱人而言,这就是日常,像普通人下楼吃一碗面一样简单。
就像他的表磕掉一小颗钻石,只是无意提了一嘴,周言晁就订个新的,简直花钱如呼吸。
旁人呕心沥血毕生追求的,周言晁还在人肚子里时就注定唾手可得。周言晁从不显摆,谢谌曾以为他是想低调处事,后来才意识到在周言晁眼里一切太过寻常,寻常到觉得这根本不是能挂在嘴上炫耀的事。
“还有,我没有你想得那么有钱,我只是存款够用而已。”
“话说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的?还不只有一套房。”蝴蝶打量住所。
“我现在没有工作。”
“啊?你有那个能力赚那么多钱,为什么不继续上班?谁会嫌钱多啊?”
“钱是挣不完的,既然能保障生活条件,为什么还要让工作占据自己的大部分人生。在职场实现的个人价值不能让我获得满足感,老板嘴上说着什么集体利益、团队精神,他可能是以此为噱头压榨员工的剩余价值。”
“……噢。”蝴蝶拍了拍餐桌,“这房子我看着挺好的,你后来为什么不住了。”
谢谌的沉默让蝴蝶心里发毛,他惶恐地再次打量房屋,声音都在波动,“哥,不会闹鬼吧?”说罢,一阵阴风袭击后背,他当即抱住谢谌,“哥,你说句话啊!”
“不是。”谢谌把蝴蝶从身上剥下来,“只是想到这么久没人住,会不会有设备老化了,还是找人检查一下,看有没有安全隐患比较好。”
谢谌联系完专业人员,等待期间和蝴蝶在附近的咖啡馆消磨时间。
咖啡馆的顾客今日较多,店面本就较小,各个小圆桌相连,让促狭的过道只容许一人通行。周遭弥漫咖啡香气,络绎不绝的顾客一点点填补室内空隙,交谈声错起,略微嘈杂。
“你爱我吗?”
“你到底爱不爱我?”
隔壁桌的顾客将平板电脑立在桌面上,画面正在播放一部影片。电影主角不停地询问恋人是否爱自己,因为没有及时回复,两人陷入争吵。
店员走过来提醒顾客调低设备音量,他使用耳机继续观影。
谢谌啜了一口咖啡,回味酸苦间感叹,多年前看的电影居然会以这种形式重温其中一个最不理解的片段。
主角在这段恋爱关系中一直被轻视、被忽略,有时他的一个小小要求甚至都无法得到满足。爱不爱的答案显而易见,为什么还要不停追问。
谢谌现今才明白其中的深意。
当人感受不到爱时,喜欢通过反复询问的方式来求证,想把对方的谎言当做粘合剂,拼好受伤破碎的心。
“哥,你有爱的人吗?”
谢谌被呛到咳嗽,扯了一张纸巾擦嘴,“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蝴蝶手扶着瓷杯,他垂眸道:“以前我觉得他会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我可以为他变性,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他,他控制不好脾气,有时候吵架会打我,但我每一次下定决定要跟他说分手时,他就会及时送我一束花、一块蛋糕给我道歉,我那时候就觉得他这个人也不是那么的坏。”蝴蝶顿住,“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你继续。”
“花是我最喜欢的品种,蛋糕也是我最喜欢的口味,他记得我的喜好,他肯定对我还是上心的。”
“……这不是最基本的吗?”
蝴蝶被哽住,他撅了撅嘴,“你肯定觉得我很好哄,但我这个人性子就是这样,别人对我九分坏,我都想起他对我的那一分好,就不气他了。”
“……”谢谌重新喝了一口咖啡,平淡地说:“你还不该出院。”
蝴蝶对他的调侃置若罔闻,低头道:“但是最近变了。他给我发消息,道歉说那天心情不好还喝了点儿酒才下手不知轻重,希望看在我们恋爱那么多年的份上撤诉,不要告他。换做以前,我肯定因为他给我发那么多消息高兴的,现在我只觉得他很烦,一想到那张脸就一肚子火,特别想揍人。”
蝴蝶捏紧拳头,在苦水全部倾倒出来后,它陡然卸力松开。
“唉,如果我没有变性,我还是omega,要是幸运点儿,说不定能遇到一个很好的alpha,然后和ta结婚,完成标记,幸福地过完下半辈子。”
“可你是alpha了,你不能被标记,你需要为你的人生重新找一个道路。”
“我也知道,但是我这样,怎么可能像alpha,抛开习惯气质不谈。”他身子前倾,掩着嘴低声细语道:“虽然A变O那里会缩小,但是O变A那里不会长大呀!我们这么短,连生殖腔都顶不到,丢死人了。”
“……”谢谌后悔凑过去听他的悄悄话,“你一定在公共场合说这个吗?”
“反正就是很奇怪嘛。你也是被迫才变的,你能适应吗?你愿意被alpha标记嘛?”
谢谌没有及时反驳,蝴蝶把谢谌的沉默当做默许,但谢谌给出回答。
“我不愿意,是因为我想要自由。即使我再深爱alpha,像以前的你一样爱到无可救药,我也不会结婚,更不会心甘情愿献上自己的后颈,期盼一次永久标记。”
他不愿意,但不是源于心理和生理的矛盾,只是觉得这个行为和动物撒尿标记领地一样的标记没有差异。他的身体不是供alpha开拓的土地,不应该永远烙下谁的痕印。
就像蝴蝶特意为自己取的外号一样,omega总爱挑选极具观赏性的符号用于修饰自己,娇嫩柔弱的花草、美味可口的甜点等,营造一种无威胁性的气质,从而引起异性怜爱。
将自己视作某物,这一行为可能蕴含突破本质主义身份,赋予身体新的内涵,但同时迎来弱化主体性的弊端。
谢谌并不介意自己代表具有隐喻的物体,他可以是飞翔的鸟,是游曳的鱼,是绽放的花,是生长的树,他可以是万物,但唯独不能是谁的所属物。
蝴蝶沉默不语。他抿了一口咖啡,盯着飘着奶沫的褐色液体,思索片刻后开口道:“想要自由和结婚不冲突吧?”
谢谌笑道:“在这个时代是冲突的。”
蝴蝶还是不理解,从他在搏击训练营见到谢谌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与众不同。
随着交流的深入,他特别喜欢和谢谌相处,一靠近这个人,他的焦虑、不安等负面情绪就会短暂消散。对方似乎有着极其稳定的精神内核,不会轻易受到外界干扰,更不会深陷感情的沼泽。
搁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
谢谌查看消息。
【周言晁】:今晚出去吃吗?
【谢谌】:OK
【周言晁】:好,我订餐厅。
谢谌滑动屏幕,亲密行为全都做过了,但两人通过短信的交流颇少,聊天界面没有任何温情可言。
【谢谌】:。
【周言晁】:?
【谢谌】:你现在都不发表情了
半分钟后,对面回复。
【周言晁】:我明白了。
并附带表情。
【周言晁】:Ov<
谢谌把自己的定位发过去,掩嘴时笑意从眼睛里跑出来溢到屏幕上。
“谁呀?”蝴蝶探着脑袋好奇道:“alpha吗?”
“嗯。”谢谌收敛喜色。
蝴蝶却了然,笑着戏谑道:“怎么不多说说?你怕我和你抢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你的心理性别和我的生理性别一样,就觉得我会把你当做竞争对象吗?”
“但这不是很常见的现象吗?我……”
来电铃声打断谢谌。
他抬手示意暂停,接听工作人员的电话,那头说藏在屋子的针孔摄像头已经全部找到并取出,问怎么处理。
“有多少个?”
“15个。”
“……销毁吧。”
谢谌挂断电话。
蝴蝶小声吐槽,“两个关系再好的omega还可能会因为喜欢同一个alpha而决裂呢……”
他赔笑道:“更何况我是开玩笑的,那位再好我也不会跟你抢的,你放心好啦……”
“我没有在斥责你,你把头抬起来。你现在应该先处理好你个人情感问题,我觉得现在并不适合讲我的事。”
周言晁发消息说到了。
谢谌透过玻璃看到停在街边的车。
车太好,还有路人驻足欣赏……
“你生气啦?”蝴蝶怯生生道:“对不起嘛。”
“重点不在这个。”
谢谌有点累。
一个人的性格和思想观念都是经过多年才打磨成型的,短时间内难以改变,他也无法通过三言两语和蝴蝶互通心意。
蝴蝶情感细腻,以他人优先,与谢谌天差地别,即使他现在根本没有理解谢谌同他争论的实质,也第一时间主动道歉,请求原谅。
谢谌看到对面的人都快哭出来了,“……我真的没有生气,你哭什么。房子已经检查好了,没有问题。我们下次再聊,我和人约了饭,他在外面等我,我先走了。”
“好。”蝴蝶点点头。
谢谌离开前再看了蝴蝶一眼。
该怎么样才能让蝴蝶明白,如果始终把爱情当做是一场保卫战,那将注定硝烟四起。
谢谌顶着几束炽热的目光上车,“下次别开这么好的。”
周言晁看着还坐在咖啡馆里抹泪的人,“把人欺负哭是你的本事吗?”
谢谌系上安全带,幽幽道:“我被你欺负哭的次数就少了吗?”
“不一样。”周言晁停顿了一下,“你那是舒服哭的。”
“……开车。”
第147章 第 147 章 向前迈步
还未入夏, 气温骤升。客厅窗帘紧闭,谢谌枕着周言晁的大腿,侧躺在沙发上, 手拿银叉,嘴里咀嚼着菠萝肉。
电视正播放着记录片《共鸣》,分青年、中年、老年三个篇章, 带领观众以变性者的视角重新认识世界。
这部纪录片自开播起就引起轩然大波,它毫不掩饰展现变性者的身体变化,及其在生活中所面临的现实问题,例如:公共基础设施不够完善, 变性者进入公共厕所后被羞辱并赶出来;面对职场隐形霸凌,起诉后相关部门长期不受理, 因维护权益之路漫长艰难, 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放弃并重新求职;家人暗地商量二胎计划, 并且打算由变性者出资抚养。
纪录片全面展现被拍者是如何在生活中一步步饱受痛苦,到最后接受新的性别身份, 再度拥抱世界。
面向大众的东西自然不能宣扬负面能量,与其说是变性试剂的影响辐射到艺术领域,倒不如说是上层在潜移默化改变社会观念, 企图用文化的形式渗透“变性并不可怕”的观念,以此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众人对变性者的歧视,从而遏制变性者的愤怒, 减少变性者报复社会事件的发生。
变性试剂犹如洪水, 褪去后留下瘟疫,整个社会弥漫着戾气,已经忘了宽容二字, 仅有少部分人觉得这部纪录片投射现实痛苦时隐含着人性的温情。
弹幕在屏幕上方飘着,针对纪录片评价。
[比起真心接受,更像是被迫无奈]
[真惨,被变性被歧视,制作组还把他们的伤疤揭开……]
[别吃人血馒头了]
[说可怜的,也没见着你们在现实里善待他们]
[好可怕,能不能加强打击变性试剂产业链]
[与其这样活着,还不如去死……]
所谓共鸣,是变性者与变性者彼此惺惺相惜,还是变性者与非变性者之间的互相体谅?再或是历经苦痛后的大彻大悟,肉.体与心理真正统一,做到的身心共鸣?
盐水顺着铁叉流到指尖,谢谌咬掉最后一口黄色果肉,擦掉渗进指缝的水,重新戳起一块菠萝递到周言晁的嘴边。
周言晁垂首叼走菠萝。
谢谌换成平躺的姿势,问道:“如果我现在死了,你怎么办?”
周言晁咀嚼吞咽果肉,沉默着和谢谌对视,他轻捏住谢谌的脖颈,手指按压软嫩的皮肉,感受跳动的脉搏。
危险的举动看似隐含威胁生命,只要发力就能让人陷入窒息,谢谌却故意扬起下巴,尽可能展现自己的脆弱部位,他将自己的手轻轻盖在周言晁的手背上,目光讳莫如深。
相对无言。
周言晁意识到,自己比以前更加懦弱,他甚至不敢想象眼前这个鲜活的人失去生机,最后只能回答说:“等你死了,我就知道了。”
菠萝破坏了口腔黏膜,亲吻夹杂浅淡的血腥味,唇舌缠绵间,残留菠萝的香甜和盐水的微咸。
手臂勾住周言晁的脖颈,谢谌的上半身全靠这个支点吊着。他抿嘴凝心感知着被纷杂气味掩盖的茉莉香,吞咽后用舌尖戳了戳口腔内壁的伤口,敛眸笃定道:“一定要死在你后面。”
谢谌看到对方微微勾起的唇角,知道彼此的心意不相通,但他不在意了。或许直到其中一方死去,他们的相处状态也依旧如同这般。
谢谌重新躺回周言晁的大腿上继续看电视,他摸着自己的胸口,触碰机械的心跳。生命是神圣的,他如今却无法从自己的身体感受这种信仰。
感情真是奇妙的东西,爱和恨都会加剧或弱化人对死亡的恐惧。
蝴蝶在步入正轨的同时,也处处碰壁,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久。为了提高就职率,他隐瞒自身的初始性别,但效果不尽人意。
如果换作实习时期的谢谌,可能还能和蝴蝶互倒苦水,如今他只会安静地坐在咖啡馆内听蝴蝶发牢骚,看着蝴蝶用铁叉把抹茶慕斯蛋糕戳到毁容,这样事一周要发生2-3次。
“这次离职又是因为什么?”
“我找了一家火锅店当服务员,他们说我年轻体力好,什么活都丢给我干,有天晚上有个顾客喝醉了对我动手动脚,我把他推开,他给了我一耳光,说我别给脸不要。”
“……”
“后面老板发现我是变性者,说我既然身为alpha,已经拥有了力量,被性骚扰那就肯定是我自己的错了。”
“……”
谢谌望向窗外。
看吧,问题非但没有解决,还产生了新的矛盾。
谢谌听蝴蝶抱怨说变性试剂就不应该诞生,他思考要是崔瑛听到会作何感想,大概率又是长篇大论。
归根到底,变性者的结局证明性别的不平等并非单纯的生理差异,而是权力的分配问题。
变性者比想象中的数量更为庞大,增长速度在今年超过了新生儿的增长速度。三方致力于为各自群体争取利益,他们太过重视纯粹的基因,以至于忽略了这一新兴群体。
人类的血液里天生流淌着不甘被奴役的本性,即使肉.体匍匐在地,总有部分人不受控地冒出一些疯狂的想法。
在无法毁灭的前提下,忽视与压迫到一定程度必然引起变革。
过去三方的作用更多是抚慰剂,这三个对初始基因有着严苛要求的组织,不会考虑到变性者的立场。同样,变性者也无法信任他们,面对变性者的崛起,性别协调中心正式成立。
谢谌推开阶梯式会议室的门。倏忽,几十束目光凝聚在他的身上,整个会场气氛肃穆。
谢谌在相关负责人的引导下入座,面朝乌压压的一片,直迎一行人的目光。
今天总共有四位面试者,他是最后一个入场,一坐到这个位置上就有一种罪犯受审的错觉,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三个人在面试结束后脸色都不太好。
“开始吧。”
谢谌对准固定在桌面上的话筒说道:“我叫谢谌,是一名由A转O的变性者,曾隶属于O方,收到性别协调中心的通知,参加此次面试。”
谢谌接到所谓的通知书并没有因被组织认可的喜悦,反而更加不安,性别协调中心也会做背调,在明知道他曾是O方成员的情况下,还让他参加面试,似乎别有所图。
“你变性后为找到始作俑者,加入O方以此获取信息源。在身份暴露后,由于O方成员的个人疏忽,你有了逃跑的机会,为什么执意留在审讯室?”其中一位面试官开门见山道。
谢谌一时哽住,他被拉回那段记忆,比起遭受殴打的伤痛,他先回想起的是崔瑛的话以及梦中刘鸣泽的脸。
“第一反应以为是O方的考验,后来意识到我的身份根本不足以让O方做到这个地步。我知道外面动荡不定,想留下来为O方做点什么,哪怕我不再是其中一员,但不可否认我在这个组织中曾获得过归属感。”
“这是你救O方悠的理由吗?”
“如果在那个时候冒出救或不救的念头,一切不就晚了吗?我是会在一些问题上优先考虑自我,但并不代表我会全然不顾他人生命或利益。”
“你隐瞒自己的初始基因,蛰伏在O方,如今接纳了自身性别,如果未来出现新的变性试剂,你拥有二次变性的机会,你是否能保证不倒戈,继续维护性别协调中心的利益吗?”
“首先,我并不是接纳了自身性别,如果我只是单纯接受并习惯了omega的身份,按照你的说法,未来出现新的变性试剂,我不幸地再次被注射,那我将又会陷入漫长的自我接受过程,这种摇摆不定的心理,倒戈其他组织的可能性自然极大。我接受的是我自己,不管具有哪种生理特征,不管他人或社会对于我的性别给予何种评判,我都不会过度怀疑或否定自己的存在。”谢谌停顿后,再次回归问题本身,“但就算这样,我也无法保证我会从始至终维护性别协调中心的利益。”
话音一落,那些低垂的脑袋齐刷刷地抬头,即使是在职场,HR询问应聘者是否能维护公司的利益,恐怕都会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前提是这个利益是否正当,如果只是单纯需要成员盲目服从,那这个组织和一个具有独裁主义的王国有什么区别?还有,与性别协调中心的利益相对的是谁?三方吗?如果持有这个观点,不是在基于性别的纯正性,挑起新的战争吗?我自认为,性别协调中心对于当今社会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组织成分更为复杂,要想协调代表不同利益的变性群体,就需要容纳更多不同的声音,考虑不同的意见建议或观点。在这里,人人都有话语权,这是一个言论自由的场所,即使一个人的观点与大家不同,并且是非正确的,但我们也不能选择忽略,因为他可能是在为某个问题提供了新的视角。这也是我参加面试的目的,作为变性者,我为你们提供我的视角以供参考,帮助变性者们在道路上多一个选择。”
“你怎么知道你的选择就是正确的,而不存在误导他人的可能性呢?”有人质问道。
谢谌笑道:“我的答案就刻在你们的大门上。”
短暂的沉默,气氛不再似谢谌刚落座那般庄严,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什么东西,直到一位面试官面带极其微妙的笑容说道:“大家都认为这个世界糟糕到应该被毁灭,但你貌似还抱有很大的希望?”
即使无一人夸赞,谢谌也知道自己方才的回答得到大部分面试官的肯定。
“要想懂得美好,必先知道什么是丑恶;要想感受幸福,必先体会什么是痛苦,要想获得自由,必先理解什么是束缚。”谢谌说,这不是人类社会的终点,而是起点。
众人面面相觑,互递眼色,最终坐在正中心的面试官宣布,“好的,问答结束。”
谢谌暗地松了一口气,但迟迟没有听到让他离席回去等通知的声音,他坐在原位面露疑惑。
“就目前来说,性别协调中心发展并不成熟,至于未来它的发展是否与初衷是否一致,在座无一人能给出准确答案。我们需要成员保持自我判断力,以免沦为捍卫权力的工具。”面试官说:“我们并不觉得我们和三方之间存在利益冲突,协调中心协调的不只是变性者体内的激素以及身体与心理之间的冲突,还有与非变性者的矛盾。既然你坚定地不偏向任何群体,不完全效忠于任何组织,那你是否会包庇个人呢?”
“什么意思?”谢谌蹙眉,面色凝重。
“紫色面具事件长期未得到解决,多方组织顾全大局,停止了纷争。目前,三方和我们达成协议,进行了信息共享。即使大家协力合作,确连紫色面具的影子都摸不到,他像是对我们的动向和计划都如指掌,总能先一步逃脱我们的搜查和追捕。”
“你们怀疑有内鬼?”
“从轮船到实验室,两次爆炸,周言晁为什么都能死里求生,在他消失的期间,L.0-1的交易情况同时也有减少趋势。此外,我们对他的性别基因也产生怀疑,他真的彻头彻尾是alpha吗?”
最后一句话给了谢谌沉重一击,他呆坐着,不知从何反驳。
“假设他的变性记录被隐藏或销毁了,那么三方以及性别协调中心将重新考虑他的立场了。”
“……”
“如果周言晁和紫色面具是一伙的,又或者周言晁就是紫色面具,你会怎么做呢?”
“不,他不是,我见过紫色面具。”
“你怎么知道你所见到的那个紫色面具不是混淆视听?”
谢谌哑然,垂眸思索。
“谢先生,我们认为你会知道什么,或者你应该能够了解到什么,请你慎重选择,你的选择将决定你是否会违背你刚才的那番话。”
“……”谢谌终于知道性别协调中心通知他面试的用意。
相关负责人宣布面试正式结束,工作人员领着谢谌离开会议室,前往性别协调中心的门口,一路上,她都在积极地向谢谌介绍各个部门以及职责,帮助他进一步熟悉协调中心。
“现在市面上的变性试剂并不只一种,出现了更为劣质的试剂,导致部分人群出现性别回溯的情况,而且身份信息不能在短时间内反复修改,生理协调部门的主要作用就是研发激素稳定剂以及性别固化剂。信息技术部主要是建立基因库,录入变性者的信息,然后根据变性者的就业、消费、就医情况,提供一定的社会福利保障,不过这个部门总是会因为预算问题和社会适应部吵架。噢,此外,技术部还可以通过数据筛选潜在的激进分子,并进行监控,防止社会事件发生。还有,社会适应部又细分为两组,创伤疗愈组和改造组,改造组顾名思义,就是对一些已对社会造成负面影响的变性者进行改造……啊,到了。”
声音戛然而止。
谢谌抬头看向门口,魂不守舍。
“下次见面有机会再说吧。”工作人员笑着朝谢谌挥手,“你的面试很有意思,虽然不知道你会加入哪个部门,但期待与你一起共事。”
“……”
谢谌走出生理协调中心的大门,他沉默着,驻足良久再回头。
他瞥向门口右侧的一块大理石砖。
上面刻着——
请继续向前迈步,你的脚印有可能成为别人的路。
第148章 第 148 章 此刻心情
“针对近年来引发群众关注的‘紫色面具非法研制售卖变性试剂’案件, 多方组织联合近期取得取得突破性进展。目前,已锁定一名疑似与该产业链核心环节存在直接关联的嫌疑人……”
电视里新闻台的主持人进行口播,屏幕画面由实验室的局部近景切换成变性试剂特写, 白色标题赫然在目——【多方联合破获变形试剂走私案核心嫌疑人身份锁定】
屏幕底部小串字幕滚动着:接触可疑试剂请立即拨打应急专线444-2……
性别协调中心社会适应部的两名成员正挤在一个工位上,埋着脑袋观看今早的新闻,一道迅疾的身影从他们身后略过, 险些撞到座椅。
他们同频抬头,只看到一个火急火燎的背影,正向适应部部长的办公室逼近。
“那是谁?”
“实习生都这样,性子急, 多被磨磨就好了。”
在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前,谢谌被及时拦截。
“你不能进去。”助理伸直手臂挡在谢谌身前。
众目睽睽下, 谢谌直接挥开助理的手臂, 推门而入,看到部长气定闲神地坐在转椅上, 卡在喉咙里的质问当即宣泄而出,“直接关联的嫌疑人?这是在指谁?”
年过半百的部长抬头, 面不改色道:“把门关上。”中气十足的透出一股威严。
谢谌反锁上门,压住情绪。他站在部长的办公桌前,“这是三方和性别协调中心一致决定的吗?”
“是。虽然组织越多, 意见统一的难度越大,但在这件事上,无论是三方还是性别协调中心都赞同这个策略。”
“策略?在没有直接实质的证据的情况下, 为什么就认定周言晁是紫色面具那边的?就算上面给了我们执法权, 联系新闻媒体传播不具备真实性的东西,这是滥用职权,这是过度执法!”
“所以我们没有直接指认, 甚至没有公开个人信息,这并不会侵害周言晁的个人隐私或者名誉。”
“如果公众知道三方和协调中心这种策略,可能会失去公信力。现在大家对我们的态度本来就……”
部长厉声打断:“那就别让公众知道!谢谌,你还年轻,你恐怕还没接触过这方面的工作,不要小瞧对信息的管控力度。纵使现在网络发展迅速,公众想要了解到什么并不在于他们传播什么,而是取决于我们允许他们传播什么。”
“……”
“总之,我们至今无法定夺周言晁的立场,但我们尝试过各种侦查手段,不管是技术监控还是卧底渗透,紫色面具都能顺利逃脱我们的追查,甚至还有余力摆我们一道,就好像是永远提前知道我们的计划,你应该清楚这意味这什么。现在各个组织的成员看彼此的眼神都充满戒备和怀疑,这有碍于凝聚力,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如果我们还不能拧成一条绳,还做不到齐心协力,那分崩离析不过是时间问题。与其这样,不如先推出来一个值得怀疑的对象。周言晁无不无辜,我们不知道,但他却是最合适的人选。”
“如果他和紫色面具之间只是被害者和加害者关系呢?紫色面具救他,只是想让他活着继续饱受痛苦呢?这个策略是否会误导调查方向?就算,就算周言晁和紫色面具真的是一伙儿的,他呆在组织里只是为了掌握组织的行动计划,你们这么做不会打草惊蛇吗?”
“打草惊蛇?一个黑掉系统进行全网直播,讲述自己犯罪目的人,你为什么觉得他会受惊?如果是你说的第一种情况,那此时我们让周言晁陷入危险的境地,保不准紫色面具会再次出面救他,说不定这会成为我们抓住紫色面具的唯一机会。”
谢谌哑然。
三方和性别协调中心共同商议的结果就是让周言晁做诱饵,不管周言晁与紫色面具有什么关系,他们总有理由坚定这项决定。
部长再次开口,“你知道紫色面具有很多信徒吗?”
于公众而言,紫色面具是不可触及的神秘,有人说这是天赐的惩罚,是为消除人类衍生出的罪恶,但这对长期饱受压迫和折磨的人来说,是值得跪拜的绝对信仰。
将普通人神性化,视他的存在高于一切道德和法律。
部长继续阐释道:“从他发言至今,缺乏判断力的人认为他言之有理,高喊着自由盲目追捧他,引发大大小小的社会事件。他作为人类有基本的发言权,就算他的话具有一定合理性,但言论、观点的自由不代表行为自由。例如一个人道德败坏,大家都觉得他该死,但如果真有人去杀了那个人,那必然会因故意杀人罪受到惩罚。而现在有许多人在争做那个杀人的人。你依旧觉得追查紫色面具这件事不够紧迫吗?为了抓住这个狡猾的东西,我们可以不惜一切手段。”
部长说,维护自身利益的前提是不伤及他人应有的利益,追求个人自由首先是不威胁到他人该有的自由。如果无法认清这点,哪怕这人是世间罕有的天才,也不过是人类的公敌。
“谢谌,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闭上你的嘴,别让周言晁察觉到任何端倪。”这是部长对谢谌做出的最后告诫。
谢谌心不在焉地坐在沙发上,他仍相信周言晁不是紫色面具,但前车之鉴让他的心总是动摇,如果他真有一双识人的慧眼,又何必吃那么多苦头。
正当谢谌准备放弃思考,一块苹果抵住他唇瓣,他下意识咬住,咀嚼着看向准备饭后水果的周言晁,“关于对你的调查怎么了?”
“把我的个人经历全翻出来,就连我小时候家里养了什么宠物都查出来了,还是找不到和紫色面具沾边的人。”
“说到这个,紫色面具和我提过,试剂是他偷来的,当年了解你们家做实验的人多吗?他会不会其中一个研究员。”
“大部分人都死了。”
“死了?”
“有些意外身亡或因病去世,有些是在清楚认识到自己创造了让人痛苦的东西自杀了,目前活着的也都排除了嫌疑。”
“有关我的实验中止后,二组和三组的组长都极力推崇再改进研究,三组组长就是负责L.0的教授,他潜逃后三方联合国际刑警成功逮捕,限制他的行为对L.0-1的流通没有产生任何影响,二组组长是最希望变性试剂面世的,但他早就死了。”
“那张茹教授呢?她不是一组组长吗?”
周言晁愕然,“她不会的。因为我是首个实验体,接受的最不成熟的一版试剂,副作用最严重。这么多年,张茹教授一直在想办法解决我的身体问题。我早就放弃治疗腺体了,她却还在坚持。”
谢谌不能被这个理由说服,因为他以前也以为崔瑛是真心为自己好的。
周言晁洞悉谢谌的想法,解释说:“她真的为了我做很多事。之前耳鸣问题严重,也是她联系医生为我进行治疗,虽然没有彻底根治,但情况还是有所好转,至少不会经常影响睡眠。”
“耳鸣?为什么会耳鸣?这也是变性试剂的副作用吗?”
周言晁摇头说不是,脑海里的画面在昏暗的地下室和掌心带血的牙来回切换,自己哭喊着说了什么,佣人蜂拥而上擦血擦泪。他不想让谢谌了解这么糟糕的事,考虑回避时,耳朵被轻轻揉捏抚摸。
“现在呢?还是经常这样吗?”
周言晁的耳朵被摸得红红的,他反握住谢谌的手,“现在没有了。”
与其让谢谌胡思乱想,周言晁选择主动解释,回首过往,被打掉牙在他的记忆里是微不足道的伤口,直至今日,才是第一次与人讲述。
即使在多年后拥有一个倾诉对象,也不会让周言晁心里好受半分,伴随年龄增长,视角发生变化,他反思说:“我以为我牙再也长不回来,被吓哭了,佣人们着急地来哄我,这个家的主人又在气头上,他们又不得不看他的眼色行事,明明夹在中间犯难,煎熬地打扫卫生、安慰我。我却什么不懂,只知道哭,总是给他们添麻烦。”
“我经常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事,自以为顾及到他人的感受,实际上根本没有。现在想起以前的自己,无论如何,都觉得不该原谅。”
“这就是你无法爱人,也无法被爱的理由之一?”谢谌问。
周言晁却说:“其实我没有想过这个。”
此话一出,谢谌意识到自己再次想错了。对周言晁提及爱,就像在同天生眼盲的人讲述色彩,一种没有体验过的东西。
像有什么挤压胸膛,谢谌觉得发声有些困难,“以前,认为我的金鱼是因我而死的,我也极其讨厌自己。现在长了大了,回过头再来想,在那件事上最伤心的其实我自己,如果连我都无法理解自己,那我就会永远被困在痛苦和自责中。”
谢谌头靠在周言晁的肩上,他挽住周言晁的胳膊,盯着那盘整齐漂亮的苹果块,“比起小时候,现在的你不是很会照顾人,体谅人的感受吗?”
“有吗?”周言晁盯着谢谌。他总觉得自己总是不理解谢谌,又谈何体谅。
“……”谢谌无言以对,切块的苹果已经被他吃掉一大半,他再戳了一块包在嘴里,声音含糊道:“苹果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嗯?没见你吃啊。”
“刚刚削了一个,尝了一口以后觉得不够甜。”
“哦。”谢谌将脆甜的苹果嚼得沙沙作响,他沉默凝视端着盘子等自己吃下一块的alpha。
“怎么了?”周言晁问。
谢谌意识到,在生活中他吃的东西很多都是第二口,其实并非是周言晁乐于先一步享受。
“没什么。”
此时,谢谌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的那堵墙不过是纸窗,一股轻轻的风就吹破了。
不谙情事也好,不解风情也好,真爱或许瞬息万变,但一个人的品格是经年打磨而成的,除非人生遭受重大打击,才可能会发生改变。
周言晁让谢谌明白,因为不懂什么是爱而做出伤害人心的事,一切不过为逃脱指责编造借口。
谢谌用银叉戳起一块苹果,喂到周言晁嘴里,在人吞咽后闭眼亲吻。
尽管周言晁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吻,他还是搂住谢谌的腰,附和对方的节奏。
唇舌相融间,谢谌已分不清甜蜜的究竟是苹果的汁水,还是此刻的心情。
第149章 第 149 章 等你回来
“你好呀, 谢谌。”
坐在工位上的谢谌抬头撞见笑盈盈的眼睛,是之前面试结束给他带路的成员。
她瞥向电脑,不同的表格堆叠着, 几乎要溢出屏幕,“你现在的工作是这个吗?”
“嗯。”谢谌才来半个月,上级不会委以重任, 每天只让负责录入基础人员的信息。根据个人基本情况,为变性者初步选择合理的社会适应方案。
“以后我负责带你,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刚好,我想问, 记忆修正组是什么?”
顾名思义,这个组负责的内容似乎与大脑记忆相关, 但“修正”二字难以理解, 谢谌在接手工作时组长特地嘱咐,针对情况严重到不适用任何方案的变性者都备注转交给记忆修正组。
“啊, 那个啊。以你现在的试用期身份,不方便透露, 转正以后你就知道了。”她拍了拍谢谌的肩,“你先忙吧。”
谢谌继续录入人员信息,这项工作并不枯燥, 为了尽可能帮助变性者适应社会生活,每个人的资料都详细记录了他们的注射时间、注射剂量、生活条件,以及与变性相关的重大事件, 谢谌透过表格, 了解到每一位变性者的人生。
长期维持一个坐姿,谢谌腰背酸痛,他舒展手臂伸了个懒腰, 意外发现办公室只剩他一人,这才注意到已经是午休用餐时间。
谢谌起身离开,盘算着今天中午吃什么。
【谢谌】:吃饭了吗?
【周言晁】:嗯
【谢谌】:多打点字不会死
【周言晁】: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谢谌】:…
【周言晁】:你呢?吃饭没
【谢谌】:没没没没没没没没没没没没没没
【周言晁】:…
【谢谌】:准备去食堂随便吃点儿什么
午饭高峰期,电梯还没到谢谌这层就因满员自动下降,谢谌无奈,拐进一侧的安全通道。
伴随距离的逼近,人声逐渐清晰,谢谌听到楼梯间的谈话声。
“说吧,收了这个人多少?”
“十万。”
“什么?!十万!”
“喂,你小点儿声,被人听到了是要开除的。”
“都去吃饭了,没人的。这回怎么收这么多?”
“是个没什么名气的演员。”
“咔哒——”
传来打火机点燃的声音,紧接着又是轻微的吐息声。
人继续说道:“他经纪人说原本是想通过变性来制造噱头,捞一波流量,为了降低成本,买的L.0-1,副作用太大一直住院,好不容易把身体养好了准备复出,但是风向变了,变性者名声变差了,所以花钱来删掉变性记录。”
“现在的演员也真是,为了赚钱连命的不要了,居然为了流量去注射L.0-1。”
“呵呵,难说呢。说不准娱乐公司骗他是注射的是L.0,又或者抓到他的什么把柄,逼他这么做的。总之,多亏了这些贪心的人,我现在,呼……也算是吃喝不愁了。”
“你们信息技术部的人动动手指,敲敲键盘,搞这些小动作就抵别人工作一两年,我嫉妒得眼红啊。”
“哈哈,你要换部门的话,可以向部长申请。”
“算了,我没那个胆子。还有一个问题,现在社会上,变性者互相歧视的情况也很严重,变性者真的也分等级的吗?这根据初始基因还是变性后基因来判断呢?”
“你这是一个问题吗?嗯……有员工负责录入信息,个人资料里就包含了注射试剂类型、剂量和变性时间,还有变性意愿等等。我们会根据这些,给他们划分等级,我们不会公开个人等级,但是会不以组织的名义将这种分类方式传播给大众。”
“疯了吗?这不是激化矛盾吗?你们做,上头知道吗?”
“哈,就是上头要求的。现在部分变性者太过激进,对非变性者敌意很大,通过将变性群体进行分类,将外部矛盾转化内部矛盾,分化他们的反抗力量,从而瓦解集体运动。”
“不过,现在社会上,变性者的分类倾向也是偏A还偏O,beta又被排除在外了。beta连基本的特性都没有,如果说omega有前进的空间,那beta貌似连基本的方向都没有。”
“没有?我听说,几年前A方调查电子蜘蛛的,就是B方从中作梗。”
“什么?真的?”
“这只是大家的猜测罢了。不过一直这么忽略beta下去,感觉也会出问题。beta和omega一样,一直把alpha当标杆前进。不管是话术还是行为,alpha怎么对待他们,他们就想怎么对待回去。如果没有这种情况,变性试剂的受众又会少很多吧。啧,就算有一天真的颠覆了现有的社会观念,不管是beta还是omega,只是单纯依靠这种套公式的行为,本质上不过是在步alpha的后程。如果找不到新的出路,迎接他们的将是一场新的变革。”
“哪有什么绝对的好人或者坏人呢?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与其说是不希望有压迫,倒不如说是不希望有压迫发生在自己身上。”
“算了,别瞎操心,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们也看不到。虽然协调中心也有异类,但我还是更愿意待在这里,毕竟现在上哪儿找没有性别色彩的地方啊?”
“也是。”
性别协调中心虽不像三方对于初始基因要求严格,也有需要遵守的原则。
每个人进入中心后都会拿到一份原则手册,必须牢记于心才有资格接手工作,上级可随时对下属进行抽查。
除了要求成员做好最基本的保密工作,成员间还禁止为任何形容词、个人喜好和观点赋予性别色彩,更不可以偏概全,使用“没想到你一个alpha/beta/omega还喜欢……”“你们alpha/beta/omega就是……”“我一个alpha/beta/omega都觉得……”等话术。
原则手册第一页:
传统性别非落后
模糊性别非进步
性别非决定个人或群体标准
无性别非否认你我生理特征
听墙角的谢谌对于二人的谈话没有太过惊讶,不管是成员滥用私权揽财,还是给变性者划分等级,从个人到组织,各自都有想获取的利益。
三方也好,性别协调中心也好,从来没有完全正义的地方。
“叮——”
消息提示音贯穿几个楼层。
手机在掌心震动,谢谌心惊,在那两人上楼查看前离开安全通道,拐进就近的办公楼层。
谢谌藏匿到厕所隔间,将手机调至静音后,再查看消息。
【周言晁】:食堂的饭好吃吗
【谢谌】:还行
【谢谌】:任务进展怎么样?多久能回来?
【周言晁】:进展还算顺利
【周言晁】:你发情期前
【谢谌】:喂…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谢谌】:发情期记得比我本人还清楚,变态
谢谌确保没人追上来,离开厕所,路过洗手台时消息再次得到回复。
【周言晁】:如果变态忘记了,不能及时出现在你身边怎么办
“……”
牢记发情期不是惦记着做.爱,只是为了随时待命,缩减他身体难受的时间。
明明做着最亲密色情的事,却揣着最单纯的心思。
这种割裂感让谢谌的心怦怦直跳,他闭眼亲吻屏幕,再回神时,猛地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一个幼稚的举动,捂嘴诧异注视屏幕,脸颊微微发烫,目光在字句间穿梭,越是反复品味,越是沉沦其中。
“哈……”谢谌关掉手机放在洗手台上,企图通过冷水洗脸的方式平复心情。水珠从下巴滴露,他手撑台面,与镜中人对视。
到底怎么做到的。
句句不是情话,又总让他脸红心跳。
【谢谌】:那你做任务注意安全
【周言晁】:好OvO
【谢谌】:等你回来
周言晁坐在包厢内,戴在右耳的耳机传来指□□暴露,去KTV前台查看监控,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
“好。”
负责观察的A方成员坐在车内粗暴地揉搓头发,“我真的要被逼疯了。到底怎么知道这次交易是陷阱的?”
副驾驶上的B方成员看着隔空传送在自己手机上的几张监控截图,他俯身仰视,透过前车窗看向上方的街道监控,“不光知道,还又被挑衅了。”他将图片展示给其他成员查看,“包厢的监控他也黑了。”
“不光知道计划,还能同时黑进这么多监控系统。他是病毒吧?只要是电子设备就能入侵。”
周言晁确认后汇报,“没有可疑人员接近过前台,对监控做手脚。”
“撤退。”行动指挥宣布任务结束,气氛更为凝重,像这样跑空已经不是一两次了。蹲守在附近的成员上车后,驾驶员发动车子准备驶离停车位。
“不等周言晁吗?”B方成员问。
“满员了。他自己想办法吧。”
“……”B方瞥了一眼冷漠的人,若有所思。
周言晁摘掉耳机朝外走。
猝然,一个身影迅疾奔跑,又被地毯绊倒横在门口,挡住了周言晁的去路。
两个人上前架住那人的胳膊,对方的脖颈断了似的,低垂着脑袋,脸被过肩长发遮掩,在像被死尸拖走前,他微微扬了一头,视线穿过发丝,聚到周言晁的脸上。
服务员抱歉地笑道:“不好意思,这位客人喝多了。”
“是吗?”周言晁掏出手机,“喝多了就是容易闹事,我还是帮忙报个警吧。”
一只手盖在手机屏幕上。
周言晁抬头的同时,听见服务员喊了一声老板。
男beta笑盈盈道:“小本经营,警察来了影响生意。”
老板将门被推开,“很少见到这么热心肠的好人了。如果您实在放心不下的话,可以等他酒醒了再离开。”
“最近过得好吗?”
坐在沙发上的周言晁没有回答,盯着给自己倒水的人。对方酒醒后,把他带回家。
轻笑声打断思绪,一杯水递到周言晁的面前,形销骨立的身躯在昏暗的灯下如瘦长鬼影。
“应该早就把我忘了吧。毕竟快十年了。”
周言晁接过水杯,“只是觉得熟悉。”看到头发后的眼睛,他并没有想起是谁,只觉得在哪儿见过。
他哈哈笑着坐在周言晁身侧,凑近展示自己已有皱纹的脸,看着对方的平静面容一点点瓦解。
“何栐。”周言晁喊出他的名字。
“我现在叫李哲。”随后,他继续说道:“这好像还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以前都喊的二组组长。”
“……为什么要假死?”
“如果不死,你爸不会放过我的。”李哲喟叹一声,“我们费尽心力研究出的东西,居然只是他哄omega开心的玩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发行变性试剂。那我呕心沥血地做实验算什么?我怎么可能因为他就放弃?但很快,他知道了我的想法,打算把我杀了。所以我制造了一场假死来脱身。”
李哲哽咽着,用吞咽动作调节情绪,但声音还是止不住的颤抖,眼泪沿着皮肤褶皱流淌,他抓扯自己的头发,“我以为,只要我死了就没事了,但他给我家人注射了初代变性试剂……要知道你是被放在观察室里,24小时有人看管,我们好几次把你从鬼门关捞回来,我的家人可没有这种待遇……我早就一无所有了……”
“让变性试剂在市场上流通的是你吗?”
李哲抬头注意到周言晁的眼神,苦笑道:“我知道现在售卖的试剂和我们研究改良后的很像,但真的不是我……”他又庆幸地表示,“不过幸好不是我,不然那简直是犯了更大的罪……”
周言晁半信半疑,他抿了一口手中的水,跳转话题问道:“那你今天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那表面是一家KTV,但实际上私下也交易变性试剂,不然你要报警的时候,老板也就不会阻止了。我也不想有更多的人受到试剂折磨,想通过那里调查,但偷听被发现,只能装成醉汉胡闹跑出去,谁知道在门口撞见了你。我虽然已经很久没见了,但毕竟是第一个实验体,有关你的报道和新闻我都有在看,所以一眼就认出了你啊……”
李哲余光注意到身旁的周言晁已躺在沙发上熟睡,他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四下阒然,李哲擦掉脸上的水渍,起身重新倒了半杯干净的水喝下。
他站在周言晁面前,细长的影子压在人身上,眯眼注视昏迷的脸。
“你要是能继承你父亲一半的冷血,人生都不至于凄惨。”
第150章 第 150 章 惴惴不安
性别协调中心会议室内, 电子大屏显示李哲的个人信息,中心信息技术部部长介绍道:“根据现场的目击证人说,当时这个人在店里发生了打闹, 要被带走时,周言晁及时出现阻止。随后,两个人进了包间, 大概天黑后才一起离开这家店。”
附近的监控系统同一时间陷入瘫痪状态,他们只能通过最原始的方法搜查追踪,沙发上的一根头发成了为数不多的线索。
部长说:“通过DNA数据库对比,带走周言晁的人真实姓名叫何栐。”
参加会议除了协调中心各部门部长、各组组长, 还有三方各派来的三名代表。
“何栐……这名字怎么那么耳熟……”某位O方代表说道。
话音未落,有人率先回忆起这是谁, 惊呼道:“研发团队的组长!他不是死了吗?!”
会议室内一片哗然, 讶异的表情隐含一丝喜悦,既然是变性试剂研发组的组长, 那这人一定和紫色面具有关系。
笼罩在众人身上的迷雾消散了几分,他们不再像无头苍蝇那般乱窜, 似乎伸手就能扒开谜团。
技术部部长一语打碎他们的美好想法,“我们联合警方成功抓捕何栐,但我们找到他时, 他已经疯了,周言晁也下落不明。”
“疯了?!好端端的,怎么就疯了?”
“我们发现他的时候, 他正准备用菜刀撬开自己的头颅。”
画面切换, 屏幕显示出几张x光片,坚硬的头骨因为利器的暴力砍打出现裂纹。
“我们及时送去治疗,抢救后何栐醒来过一次, 他坚持声称自己没疯没病,只是脑子里有东西,他想取出来而已,不然一直有声音提示他要报仇。至于是报什么仇,找谁报仇,他回答不上来。”
众人对这个自残理由惊骇不已,又认为疯狂之举已经证实其精神一定存在问题,部长却说:“事实上,他的脑子里确实有东西。”
他转动手中遥控器的按钮。
图片逐渐放大。
一枚芯片清晰起来。
“不光在蜘蛛身体里植入芯片,还在人脑里植入了。这个疯子。”某位咬牙切齿道。
技术部部长:“脑机接口技术目前尚未成熟,但是已经在治疗癫痫、抑郁等各种疾病方面取得重大突破。这项技术甚至可以让瘫痪的病人用意念远程操控电子设备,不光打字,甚至可以玩一些高精度的游戏。”
“同时,这项技术面临许多问题,除了基本的脑组织感染问题,患者的知情权或者个人隐私也可能受到侵害,或者造成认知缺陷以及情绪障碍等现象。还有最受关注的就是,损害个人意志,丧失个人自主权,也就是意识反过来被操控,甚至记忆可能被数据读取篡改。目前,我们无法和何栐沟通,就算等他醒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是假的。”
部长顿了顿,“毕竟现在还有什么是紫色面具做不到的呢?”
B方代表:“变性试剂、黑客、电子蜘蛛、脑机接口,我们要找的家伙真的是个人吗?要是这个天才把精力放在正道上,人类在生物科技这一块肯定能前进一大步啊……”
“但这会不会是周言晁自导自演,来洗清自己的嫌疑呢?”有人提出疑虑。
“周言晁的父亲不是不愿意发行变性试剂吗?父子恩怨促使他忤逆自己的父亲也不是没有可能。同时,作为首个实验体,他可能抱有和大部分变性者一样的想法,让所有人都变性,体会同样的痛苦。更何况,以何栐的状况,周言晁再怎么样也不会处于被动状态吧?”A方代表说道。
“周言晁能做到这种程度吗?他没接触过生物技术吧?”O方代表堇反驳。
“一个小学时期就会制毒杀人的人,他的学习能力不容置疑,况且,杀的还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就算父亲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那也是父亲,连亲人都不放过的人,你还觉得他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当初就该先把他关起来,如果他真是紫色面具,这样脱离我们的视线,不是放虎归山吗?”适应部部长道。
A方代表开口:“你们是不是也把紫色面具神性化了?凭什么就认为这些都是紫色面具做的,他完全可以拥有自己的研究团队,他只需要负责领导指挥就可以了。说是老虎,也不过是个纸老虎。”
众说纷纭时,部长洪亮的声音压过一头,“谢谌,你怎么想?”
坐在角落的谢谌被点名,以他的职称根本不应该参加这场重要会议,只是因为和周言晁的关系特殊,在这里得以有一席之地。
众人目光似箭矢,扎在谢谌身上,密不透风。谢谌垂眸不作辩解,“我没有想法。”
“呵……”
谢谌坐如针毡,他捂嘴起身,“抱歉,去一下厕所。”
谢谌躲到隔间内,掌心摩擦脖颈,想尽量让自己呼吸顺畅,手伸进口袋摸药,碰到开始震动的手机。
谢谌喘息着,看清屏幕后微眯起眼,他调整呼吸,摁下接听键。
屏幕没有显示来电人的任何信息,地址和号码全是*号。
谢谌等对方开口。
约莫五秒后,那头幽然发声,熟悉又冰冷。
“明明精神病没有好全,却没发作。是怕再被当做患者关起来,不能参与有关周言晁的调查,所以一直忍着没发疯吗?”
“要是发疯能解决问题的话,我也很乐意这么做。”
“你不信任他们,你甚至没有跟他们说周言晁体内有定位芯片。你还在怀疑,这是为了引出紫色面具,三方和性别协调中心联合设计的一个局,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谢谌至今仍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病,产生被害想法已是习惯,只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尽可能藏起疑心,这些连周言晁都没有察觉,对方却明了。
“你也很生气,除了你,其他人根本不了解周言晁。哪怕你不知道周言晁为什么会杀害他的生父,你只是觉得他一定有他的苦衷,就像当初你被他伤害那样。”
谢谌不可否认,他捏紧手机捂脸。
所有人都不顾周言晁的生命安全,他们不仅隐瞒周言晁,甚至故意让他陷入危险,就是想看是不是如周言晁所说的,紫色面具会去救他。自己没有及时告诉周言晁,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这段时间,你但凡撩一下周言晁的衣服,就能看到那具身体添了不少的伤。或者你已经猜到了,但是既然他想隐瞒,你也不点破让他为难,只能装不知道。”
“……”
“你不信周言晁是紫色面具,但又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知道三方和协调中心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你,所以不敢联系张茹获取周言晁的定位信息,是吗?”
“……”好烦。
所有想法都被说出来了。
谢谌觉得脑子里被植入芯片,记忆被偷去的人是自己。他在紫色面具面前,简直毫无隐私可言。
“明明对彼此造成的伤害是足以留下阴影的程度……”
“说够了吗?”谢谌打断他,“用什么第三人称?你不就是紫色面具吗?”
“……”
沉默两秒,那头语气透着愉悦。
“我是,但很快就不是了。”
什么意思?
谢谌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电话就被对方突然挂断。
他像接了一通幽灵来电,手机里连通讯记录都没有,根本无法回拨。
谢谌埋头蹲在厕所隔间里。
又只剩他一人了,惴惴不安又孤立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