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风声猎猎,将乌黑的衣袍卷起一角。
伊芙抓着通讯器,耐心地等待对面消息的同时,也没放弃自己先试着找人。
地上有一点零星的血迹, 应该是沾的第三执事的血, 只有靠得近的稀落几处地面有,后面就消失了,不过也够伊芙推断出对方大概去往哪个方向了。
她顺着血迹的方向走了两步,这才发觉身旁空荡荡的,秦梦得没跟上来。
“嘿,回神了姐, ”伊芙回头招呼道,“发什么呆呢?”
“嗯?”秦梦得闻声转过头,没想到自己只是发了会儿呆,这人怎么又对自己多出一个称呼。
从公主到前辈再到姐, 倒是一回比一回熟络了。她一面暗自思忖, 一面敷衍道:“我来了。”
她原本正抬头仰望着天,一斛月光洒在她那张花纹精巧的面具上,看着竟有几分伤感的感觉。
伤感?
伊芙不由得为自己的脑补打了个寒颤,不禁怀疑起自己,怎么会把这个词跟秦梦得这种大魔王联系在一起的。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消磨一点路上的无聊感,她主动跟走近的秦梦得搭话道:“你现在还戴着面具,是因为脸上有伤口吗?皇室成员要出面的场合那么多,你戴着面具不会有影响吗?”
“当然有影响, 所以回去后就不戴了啊,”秦梦得嗤笑一声,“本来我戴面具就是为了防止被人一眼认出亲爹是谁, 回去后当然就不用了。”
她说着,突然像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偏过脸来怀疑地盯着伊芙:“你这话问得,好像没见过我面具下长什么样一样——那你从何得知我的身份,还知道得那么清楚?”
伊芙:“”总不能说是剧透的吧。
她有些猝不及防,也有些尴尬,没想到秦梦得居然如此敏锐地发现了话里的纰漏,不由得轻咳两声道:“我有我的办法,都跟你说了我人脉很了不得的,想找你的人又不少,我能听到这个消息也不难吧?”
秦梦得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有,不过除此以外,似乎也没有别的理由能解释了。
她比伊芙想象的要更警觉一点,早在第一次会面谈合作之后,她就专门去打听了对方的身份。秦梦得既不知道伊芙的身份,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她记得和伊芙初见的那家酒吧。
那家酒吧在首都星的权贵之间很有名气,它背后的老板是一位没有任何派系的高等炼金术师,不过秦梦得知道那位高等炼金术师背后还有一位五星级的老师,这才是这家酒吧能在首都星这种权贵遍地的地方,始终屹立不倒的真正原因。
她不知道伊芙的名字不要紧,但伊芙的外貌特征很好辨认。秦梦得一路打听过去,得知对方是那位作为酒吧大老板的五星级炼金术师新晋宠爱的晚辈,而且跟奥利弗家族也有着不浅的交情。再顺着这条线搜罗下去,秦梦得就发现了不久之前奥利弗家族的星舰曾在一天之间往来黑星的事情,也正是在那天之后,这个戴着面具的神秘炼金术师才开始在首都星上活跃。
她对首都星的上流贵族很了解,秦梦得想道,但她来自黑星。
“我说,”她突然出声,引得伊芙疑惑地转头看她,“你想看看我面具底下的脸吗?”
“ 你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说这个,总觉得下一秒就要摘下面具然后以此为借口把我就地诛杀了。”
伊芙对她已经有了些许警惕心,她拒绝了秦梦得主动提出的条件:“还是算了吧,反正你都是要回去做公主的人了,我想看以后总有机会,而且就算是合作伙伴也应该保持必要的神秘感。”
秦梦得闷闷地笑了一声:“我怎么会吓你,你是很好的合作伙伴,我可不会杀你。”
说完,不等伊芙再拒绝,她就主动摘下了面具。
在酒吧见面的那一回,伊芙就觉得秦梦得的眉眼极其凌厉,只是露出的上半张脸,就给人一种强烈的侵略性。
现在面具褪下后整张脸水落石出,果然也没有辜负伊芙的期望。她有一张极明阔端丽的面庞,眉骨低压,眉毛浓黑在尾端翘起,高鼻深目,五官分明,因为长相太过明艳,以至于显得那头黑发有些压不住这种锐利之美。
伊芙简直是看震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道:“你发色和瞳色是换过了吗?”
帝国皇室的标志外表她还是知道的,红发绿眼,因此又被称为红玫瑰王室,说起来他们祖上还跟卡文迪许家族有点血缘关系,两个家族俱以红发为标志。
秦梦得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嗯了声,心里却冷静地想道,这人果然也并不了解皇室。
她长得跟现任皇帝陛下年轻时极像,甚至比皇太子殿下都更像皇帝,如果伊芙见过皇室的人,就不应该只对她的发色和瞳色起疑。
真有意思,对皇室只有表面的了解,却对权势更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四大家族信手拈来,她真是越来越好奇,自己的这位合作伙伴到底是什么来头了。
但除去来历不明之外,她对伊芙的其它地方都非常满意,别的不论,光是今晚这一场针对大贵族的反向狩猎,就足以让秦梦得浑身的血都热起来。
她喜欢这份见面礼。
“我是在下等星长大。”她突然说道。
伊芙噌地一下转过头,这下眼中惊吓更甚了。
不是吧,反派姐不仅主动给她摘面具了,这下连童年伤痛都愿意主动跟她交代了,她真的是何德何能……
——这真的不是下一秒就要杀她,所以要让她当个明白鬼吗?
秦梦得虽然隔着面具看不清这人的表情,但只是看着那双灵动的黝黑眼睛,她就能猜到旁边这人心中在想什么。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接着道:“你应该知道我是皇室的私生女吧,但你知道吗,我的妈妈其实也出身贵族,皇帝当初承诺过她,如果她能诞下孩子,就扶她做皇妃,所以她才会不惜一切代价生下我。”
伊芙眼睛睁大了些:“但皇妃制度不是早就被废除了吗?这都什么时代了,早就一夫一妻制了,就算皇帝也不例外啊。”
“他说愿意为她破例。”
“ ”伊芙心想相信这话跟相信猪会飞有什么区别,但最终还是委婉道,“你妈妈还挺纯然的。”
“总之,生下我就是一切厄运的开始,皇后威胁我妈妈的家族,如果不杀死我,整个家族都会遭到她的报复性打击。皇后可是出身自四大家族之一的卡文迪许家族,而我的外祖不过是一个依附于罗氏的普通贵族,当然惹不起她,他们只能把我送到连网都上不了的下等星去自生自灭,每个月才来接济我一次——当然不是因为舍不得杀我,仅仅是因为他们害怕谋杀皇嗣的罪名。”
兴许是夜晚的凉风吹在身上,让秦梦得感觉很舒畅,她双臂交叠在脑后,不咸不淡地继续讲起自己过去的事:
“我从小就是在家族忠仆的监视下艰难地讨生活,没有学上,没有书念,每天能过什么样全看那一天仆人的心情,十岁的时候,我终于受不了这样的日子,跑路了。”
“然后我就遇到了来下属星巡视的卡文迪许家主,她从我的长相里认出了我另一半血脉的来源,并让我选择未来的人生:是立下炼金术誓言,发誓不会向皇后母子复仇后,跟她一起回到首都星,从此投身于争权夺势的一生;还是主动放弃,自甘平庸,她作为皇后的亲姐姐,虽然不能让我有接触到权力从而报复她妹妹的可能,但也会尽可能地替妹妹和妹夫补偿我被毁的一生,让我在中等星或者边缘一点的上等星,过完富足安稳的一生。”
“然后呢?”伊芙津津有味地听着,觉得秦梦得这一生才是真正的传奇人生,什么叫美强惨,这就叫标准美强惨啊,也难怪人家能成为反派中的反派,反派之王,这经历也太励志了。
因为沉浸在秦梦得的故事里,她连脚步都不禁慢了下来,秦梦得看得好笑,便拍了下她的肩膀。
“然后就是我站在这儿了,还能有什么?我已经过够了被人支配的一生了。”
她重新带上面具,转过头直视着前方,淡淡道:“但有一点家主猜错了,我发誓不会向皇后母子复仇,不是因为我不恨她们,而是因为我恨所有的贵族。”
“满嘴谎言的皇族,高高在上的四大家族,还有其它比上不足奴颜婢膝,却肆意凌辱平民的贵族,我一个都不想放过。我选择跟你合作,除了你很有能力之外,还因为我知道,你也并非贵族,你同样对那群贵族充满攻击欲,而我们两人很像。”
本姓正是美第奇的伊芙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这才道:“呃……嗯,但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贵族?”
秦梦得轻笑一声:“那你说,你是吗?”
“……”
非要就血统论来说那应该是算的,但万事万物也不能就唯血统论,非要这么说那面前这个淌着至尊皇室血的家伙自己就是贵族中的贵族。
这话问得太哲学了,伊芙选择拙劣地躲开这个问题。她悄悄转移开视线,装作很忙地理了理头发,好在这时通讯器及时响了,挽救了她此时尴尬的处境。
伊芙摸出通讯器,只看了一眼,脸色就为之一变,轻声道:“找到人了。”
某种混暗不清但也勉强可以称得上是高兴的表情在她脸上一闪而逝,她拉下兜帽,长长的银发垂下来,如同掬了一捧如练的月色,湛蓝的眼珠自如转送——因为戴两层假瞳太难受了,伊芙直接把黑假瞳给卸下来了,露出了原本的瞳色。
“我们走吧。”她说道。
无灯的街道,只能靠隔壁中心商业区的摩天大厦投来几束霓虹灯聊当照明,除此之外一丝声音也无,唯有匆忙沉重的脚步声,在这条看不清前路的街道上仓促徘徊。
塞西尔粗粗喘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从没这么狼狈过,他的手还搭在索菲亚的臂弯上,在察觉对方不正常的停顿时,疑心道:“怎么了?”
“大少爷,”索菲亚看着前方,停顿了许久,这才苦笑一声,道,“我们可能遇上大麻烦了。”
她抬眼向前看去,道路尽头处正站着两个衣袍卷起的瘦长身影。有人来追杀她们,这很正常,她也预料到了,但来人若是一头银发,这形势便不一样了。
索菲亚现在已经确信今晚是被人算计了,但她也万万没想到算计她们的人有如此大的手笔:先是罗氏的泄密,接着还有疑似军部的掺和,最后再看,追杀来的人居然也是银发蓝眼,兜兜转转,竟还是本家的人在设计互相倾扎。
勉强喘了口气,索菲亚不禁有些想冷笑,又暗中悲哀美第奇家族还真是永远都逃不开手足相残的宿命。尽管如此,但她还是将通讯器一把插回塞西尔腰间,再把傻不愣登的表弟拽到自己背后,手按在腰间的枪上,故作镇定地扬声笑道:“阁下今晚这一番排兵布阵,是为私仇,还是家族利益之争?”
她在军部待过,因此声音也被训练得又嘹亮又清晰,没想到对面的应答声也同样辽远清亮,冷感的音色听起来却有些耳熟。
“私仇还是族斗,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区别?”这是秦梦得回答的。
“若是族斗,你们想要什么条件,我们还可以商量,没必要闹出矛盾,若是私仇,”来不及多想这有些熟悉的声音是怎么一回事,索菲亚一咬牙,狠下心答道,“还请手下留情,能用补偿的方式弥补最好,若是非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那我愿意代他受过!”
塞西尔惊道:“索菲亚表姐!”
“闭嘴!你还嫌惹得麻烦不够多吗?”都到这份上了,也没必要再端着了,索菲亚狠狠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坚不可摧地挡在他身前,“好好站我后面,你要是出事了,家主不会放过我。”
对面没说话,从影子可以看出,两人头靠在了一起,像是短暂地商量了什么,接着换了一个人说话。比起前一个的冷淡无情,新开口的人听声音要更年轻一点,也更温和。
“呵呵”她幽幽的笑声像游荡于午夜的鬼魂,让索菲亚心底莫名地发毛。
“若是我说,两者兼有呢。”
那人向前走近,直到十步之遥的地方才停下,锋锐的光剑出鞘,指向两人,持剑人一头银白的头发比月光更皎洁,高高束起,末端被风吹扬起优美的幅度,尽管戴着面具,但那双沉静的湛蓝眼睛却如同击破千万重迷障,直直逼到人心上。
“不必多言,”伊芙道,“拔剑吧,两位,鉴于你二位的身份,不会让你们死在这里的。”
这一套没得商量的作风看得索菲亚眼皮直跳,汗毛倒竖,见对方还知道顾及着她们的家族,她还想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想试着再商量商量,最好能拖到大部队来救驾。
没想到救驾的还没来,本来站在自己身后的塞西尔倒是骚动起来了,居然跟神秘人说要战便战,这小子!索菲亚一阵眼前发黑,一扯塞西尔衣角,低声威胁道:“这可不是家里演练,你别胡闹。”
塞西尔眼神怪异地看她一眼:“我没有胡闹,表姐,我认得她。”
这是什么意思……索菲亚一愣,所以说今晚原来都是他惹的债吗?
但没等她再细问,只见塞西尔主动踏出一步,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因为车祸受伤,他的造型不复出门前的精致考究,而是额发有些散乱地披在额前,蓝宝石般眼睛被睫羽压着,掩饰住了眼底惊疑与怒气:“是你,对吗?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竟有几分颤抖:“你现在是谁——你是奥利弗家族的路晴,还是美第奇家族的伊芙?”
索菲亚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心想这话又他爹的是什么情况,怎么整得跟苦情片似的。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呢,”伊芙才不吃这套二选一,她将话题轻巧一撇,只把剑拎在手上,锋刃朝下,“你的对手可不是我,对我吼也没用。”
似是响应她的话,一旁的秦梦得慢慢地走上前来,金色绳索如有生命般勾在她手腕上。
气氛愈发凝重,此时索菲亚反倒谨慎地退到一旁,她先是看了看那拿着金索的女人,觉得真是该死的熟悉,但记忆中那个人跟美第奇可素来无冤无仇啊。
她接着又看了看另一旁矮点的银发神秘人,在军部待了大半年,最近才回家,但也完全不知道家里新多出了哪个叫“伊芙”的人,对于塞西尔的质问,她每个字都能听懂但放在一块怎么就这么迷惑?
压紧的眉眼掩饰了索菲亚此时迷茫的心情,内心如有一万只超大型异兽奔驰而过,完全不知道原本只是喜闻乐见大家一起出来群殴私生子的剧本怎么变成了这样,满怀着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心情又退了两步,突然,她被喊住了。
伊芙奇怪地看着这个不断往外挪的女人,问道:“你准备去哪?”
“我申请投降,可以吗?”索菲亚心想塞西尔执意上前找打可不怪她,如果今晚从被撞飞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踩进命定的一坨狗屎里,那她选择及时止损。
只见一脸腼腆的女人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我可以在结束后帮你们打电话给医院而且绝不会向家里多透露一个字,你们打架就别带上我了——老实说,我一点也不了解你们之间的恩怨哦!”
……怎么都好,只要能放她走,索菲亚无不绝望地想道,她现在只想回家睡觉。
第82章
索菲亚的愿望最终以一种折中的方式被达成了。
秦梦得只扫过来一眼,就做出了决定:她将手上的金索从中拆成两半,一条递给伊芙,示意她去把索菲亚捆起来。
“她在军中就不是很老实的人。”好歹共事过一遭, 秦梦得点到即止地提了一句。
伊芙秒懂。
她冲索菲亚走去,对方也十分乖觉地伸出了手,只是在伊芙上捆时不停地唉声叹气,眼睛直盯着那条被拆下来的金索,忽然在装模作样里掺进来一句真情实感的话,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何必再掺合进来呢?”
对于这样没头没脑的话,秦梦得没作搭理,倒是伊芙多看了她一眼。得益于秦梦得不久之前刚跟她讲了一番自己的家庭状况,她听懂了索菲亚在暗示什么。
未经她人苦, 莫劝她人善。
她有些看不下去, 道:“你这话说的, 人家有自己的想法, 你又懂了。”
索菲亚:“”
好心劝告反遭污蔑,她气得转过头去, 不想再看这俩不讲理的土匪。
塞西尔显然也认出了秦梦得手上的金索,倒不如说, 因为这个武器的造型实在是太特别了, 凡是见过的人, 就没有印象不深刻的。
是卡文迪许的人!她们居然也掺和进来了!
他登时气得眼睛都瞪圆了,既愤怒又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一连冷笑了好几声:“好一个卡文迪许,你们最好今晚就把我杀了,不然我回去之后一定不会放过所有参与过今晚之事的人!”
秦梦得本来都没正眼看他,听到他这狂放的话,这才抬起头怜悯地看他一眼。
以这人的智商报复得清楚吗?
直到现在恐怕还以为是罗氏和卡文迪许在联手整自己呢,猜了半天都没猜到罪魁祸首其实真的在奥利弗家族。
她懒得跟这人多废话,拆了一半的金索凌空一抽,抽在空气中时发出一阵鸟鸣似的脆响,细绕的绳索勾上塞西尔腰间的通讯器,随后又直接甩掉一边,被伊芙手忙脚乱地接住。
拆除掉对方的摇人器后,他将精神力注入金索,软塌塌的绳子亦随之绷得笔直,就像一把造型奇特的窄剑,被秦梦得巧妙地用两指捻住,三指圈柄,低沉道:“拔出你的武器。”
在此之前,伊芙还没见过秦梦得出手,只听别人说过,这人虽然年轻,实力却十分惊人。伊芙原以为对方实力应该跟伊莎贝拉差不多——在正经交过手的人里面,伊莎贝拉绝对是伊芙见过的实力最强的人。
但此刻仅仅是甩绳勾物的精妙控制和将精神力注入后化绳为剑的纯熟运用,她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秦梦得的实力比伊莎贝拉更上数个阶。
“秦副团长虽然不常到职,但她的实力是军部十九个副团长里最强的一个,她最擅长的就是精神力的控制运用,任何普通的东西,一旦到了她手里再注入精神力,就可以化作足以削断虫族甲壳的无双利器。”
被捆在一旁的索菲亚突然道:“何况她那条金绳索可不简单,那是元帅特意请来罗氏的武器大师,专门为她制作的炼金术道具。手工揉制完成之后,又在特制的炼金药剂中浸泡了将近半年,可拆分可合并,柔可捆缚刚可断金,品质绝不低于四星级的炼金术道具。”
伊芙闻言,转过脸来看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那当然,因为我在她手底下呆过。”
索菲亚懒洋洋地说着,一转头就看见旁边这少女正好奇地看着自己,顿时眼珠一转,开始哎哟直叫:“哎呀,你能不能带我离远点啊,我现在人还被捆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秦梦得那家伙打起架来可不会怜惜我,刚刚才喊完投降,估计大少爷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对我手软,她俩谁给我来一下我都吃不消,我说,妹妹,你能带我换个地吗?”
这表演太刻意了,秦梦得说的对,这人确实不是很老实。伊芙手摸着下巴,忽然粲然一笑道:“好啊。”
“”一阵不太妙的预感突然爬上索菲亚心头,这是遇到同类时最准确的直觉,她假笑了一下,试图挽救一下自己方才的言论,“等等我感觉其实待在这里还挺好的,暂时不用——啊!”
“晚了。”
伊芙手揪住她的后领,直接一个短助跑起跳,用空着的那只手扒住旁边商店伸出的屋檐,一发力就带着索菲亚翻身上去。
而就在她们攀上去的瞬间,后面骤然爆发出一串轰隆响的动静,伊芙临时转头看了眼,就看到秦梦得一记绳剑抽下去,被塞西尔险险避开,而原本平整的街面瞬间被抽裂开绵延十几米的裂缝。
伊芙:“”
她掰过索菲亚的脑袋看地上的缝,道:“你确定待在原地没事么?”
“我后悔了,”索菲亚真情实感道,“谢谢你,不认识的妹妹,让我们再跑远点吧!她俩都还有机甲!”
伊芙将人抗在肩上,心里默默祈祷着秦梦得最好真的心里有数,别把塞西尔打死在这里,同时脚下诚实无比,一溜烟地又逃过半条街道,她坚硬的肩胛骨压在索菲亚腹部,直膈得对方差点喷出血来。
索菲亚咳嗽了两声,断断续续有气无力道:“慢慢点我吃我吃不消了”
“你身体素质怎么这么差,”伊芙又横跨跳过一道逾两米的间隙,落下时肩膀狠狠肘击在身上人的小腹上,虽说对方已经束手就擒,但很难说这里面没有故意的原因。
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她忽然咦了一声,视线下移,“好像有人来了。”
索菲亚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胃液:“大概是我摇来的人。”
确实,在他们靠近后,伊芙发现来者全都是银发蓝眼,十分好认。
一小队人,约莫七八个人头,不算什么精锐,正埋着头往先前发出的地点赶去,浑然无觉头顶的阴影里正趴伏着怎样不怀好意的人。
“我可不能看着他们去送死,”伊芙突然道,“你等我一下。”
索菲亚顿感不妙:“你想干嘛?”
她的小腹终于被解救出来了,伊芙把人放置在屋顶上,然后贴在屋檐边,轻手轻脚地跳将下去。着地之前月神蝴蝶已悄然发动能力,隐秘的领域笼罩住全身。
她消弭在昏暗的光影里。
临时小队队长并没有察觉到这逐渐靠近的无形阴影,他一手握剑,一手抓着通讯器,忽然一声轻微的咚声,令他下意识脚步一顿,回头道:“什么动静?”
身后跟着他的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不对,“没什么动静啊,队长,怎么了?”
“应该是我听错了,”目光逡巡几圈,没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小队长思量片刻,还是觉得大少爷的事情更重要。他轻咳两声,转头回去继续赶路,“没什么,继续走吧。”
他看得粗略,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小队中已经少了一人,而不远处的巷道里,一个银色短发的青年正面朝下地倒在里面,人事不省。
第一次下手的时候力度有点大,后几次伊芙就有经验了。小队长走着走着,忽然感觉背后有些发凉,周围也似乎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似的。
他背后发毛了一瞬间,有些僵硬地再度转过身,只见风呼呼地穿过街道,卷起不存在的灰尘,而他的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什么情况?”
没等他表达完此刻心里的惊骇,那看不见的黑手也向他悄悄劈来——
“咚!”
伊芙拽着小队长的后领,走了一小段路,将他拖至最初扔人的小巷,里面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七个人。她把这最后一个人丢进去,便拍拍手,收回月神蝴蝶,又翻回屋檐上。
索菲亚正姿势别扭地躺在地上,她刚才想试着把自己移去屋顶边上,偷看伊芙出招的路数,来辨认她到底是哪家的。可惜伊芙绑她绑得十分有技巧,不动的时候还好,一旦她试图扭动身体,就怎么扭都无比变扭,以至于把自己搞得歪歪斜斜地趴地上。
伊芙回来,一看到她这毛毛虫似的姿势,就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忍不住嘲笑了一声:“哎呀,美第奇小姐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子了。”
“哈哈,”索菲亚也跟着干笑两声,再度被伊芙扶起的时候,对方忽然道:“你们应该不止这一只小队吧?”
“ ”
“嗯?”伊芙转过头来,声音里溢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所以到底有没有别的小队?”
索菲亚与她对视良久,才缓缓道:“我不能告诉你,不然就真的背叛大少爷了。”
十几分钟后,又一只小队被伊芙扔进了隐秘的小巷里。
因为不久之前索菲亚刚在通讯器里发布了救驾令,今晚跟出来的其余美第奇族人接到后,全都前赴后继地往约定地点赶来,因此这会儿也同葫芦娃就爷爷似的,被伊芙一个接一个地收拾了。
已经清理完两只小队了,伊芙还没看到奥利弗家族派给她的那两个下属,也不知道是因为对方恰巧跟着另外的小队,还是因为发现她身边带着一个活人后,就机灵地躲开了。
索菲亚依然歪歪地躺在地上,她还没放弃偷看伊芙出手路数的打算,虽然再次失败了,不过这一次她的心态好了很多,伊芙翻身上屋顶的时候,甚至还给自己换了个看起来潇洒一点的躺姿,闲闲地问道:“小妹妹,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这人说话怎么有种莫名的油,伊芙有些嫌弃地看她一眼,道:“你问,我不保证回答。”
“啧,”索菲亚有些不满,但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算对方不配合她也不能怎么样,只好直言道,“你到底姓不姓美第奇?”
她的语气满是怀疑和不确定:“虽然你那头银发靠近了看,很容易就能看出是假发,但你对美第奇家族的作风未免有些太熟悉吧。”
方才她说自己不能背叛大少爷,这个遮掩了面容的女孩听到后却轻哼一声,斜睨着她道:“背叛大少爷不要紧,只要没有背叛家族就行了,家主时候问起来,只要你说自己当时的决定对家族更有利,他就不会过多追究你的责任了。”
“ 是这个理,”索菲亚眉心一跳,反倒慢慢地挤出点笑,“但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伊芙眨眨眼,道:“你猜。”
索菲亚心想猜得出来还问你干什么。
两人说话间的功夫,又遇到一只美第奇的小队,伊芙跳下去解决他们,这次索菲亚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而是躺在原地若有所思,反复思量这个女孩到底跟美第奇家族有没有关系。
若说没关系,对方对美第奇又实在了解;
若说有关系,但她的银发是假的,而且就算她是故意戴的假发,意图欲盖弥彰,但她跟秦梦得站一起对付塞西尔也是事实,说严重点,这可真算得上背叛家族了。
索菲亚很好奇,对方行事这么大胆,是真的不怕美第奇的事后报复……还是笃定自己一定能平安无事?
正想着,她突然被视线远处的一点猩红吸引了注意力。
“嗯?”
她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体,精神态悄悄发动, A级晓梦鹰极大地加强了主人的视力阀限。
话说,那地方好像有点熟悉。
伊芙正巧翻身折返,就看见被捆着的银发女人骤然扭过头看她,脸上那副似嗔似笑的面具终于被彻底打破,露出一张惊讶到甚至可以说是惊慌的脸。
“你们来的时候有遇到埃蒙吗?”索菲亚嘴唇微微发抖,面色凝重,才问完这句她就反应过来对方未必知道埃蒙是谁,连忙又补充道,“就是一个瘦瘦高高跟个竹竿似的男人,那是美第奇的第三执事。”
“我知道,”伊芙打断了她慌张的话语,心中生出点隐约的不妙来,“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你去那边看看。”索菲亚轻声道,微抬起下巴,指向一点那处猩红的地面。
因为灯光昏暗,伊芙看不清那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一地触目惊心的血色。
“ ”
伊芙感觉身体隐隐发沉,似乎有一口超重的大锅空降掉落在她头上,一把抄起索菲亚就向那处飞身掠去。
仍然是熟悉的银白悬浮车,车身有些变形,地上留有四道深深的划痕,看起来和之前毫无区别,除了原本昏迷在驾驶座上的第三执事,此时却被不知道谁割了喉管。
他的头搁在放下的车窗边,细长苍白的脖子如同管道,被压着的部分皮肤已经有些泛紫,那猩红的血便如涓滴溪流般沿着车外壁淌了下来。
第三执事应该没有被杀死很久,因为脖颈出血处尚未凝固,仍在滴答滴答地掉落。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惨状,两人一时俱是哑口无声,没等索菲亚开口,伊芙就抢先道:“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你没这么蠢,”索菲亚皱着眉,心中除了烦,更有种说不出的胆寒,“但这肯定跟你们脱不开关系,是吧?这应该没有推脱的余地。”
这是事实,伊芙刚想开口,忽然想起另外两个自找到塞西尔后就消息全无的手下,她心中咯噔一下,手刚伸到腰间摸通讯器,就听见远处的一声巨响,在这安宁的商业街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
轰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两人同时惊疑地回过头,就看见某个熟悉的淡金色机体,站在数排建筑之后,机甲比普通商品房高出一个头,也不知道它干了什么,倏尔间又是轰隆一声。
不是别人,正是塞西尔的机甲阿波罗。
“ ”伊芙简直目瞪口呆,“你表弟疯了吗?在市区召唤出机甲?我服了,你们美第奇就等着天价罚款单吧。”
一旁的索菲亚也相当震撼,接二连三地遭到这等高强度的刺激,她几乎眼前发黑得想当场昏倒了,不敢想象到等家主回来后,又是何等天子一怒流血漂橹的大清算场面,届时自己真的能幸免于难吗?
然而伊芙紧接着就想起更要紧的事,她和秦梦得在出来前可没有带机甲的空间纽!即使对方实力相当强劲,但血肉之躯哪能跟机甲的钢铁之身相比。
何况那还是神话机甲!
伊芙猛然扭过头,不出意料地在索菲亚手指上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戒指圈,索菲亚被她的反应搞得头皮阵阵发麻,意识到对方想干什么后,想挣扎着反抗一番,无奈手被捆着行动不便,微弱抗争之下自己的机甲空间纽还是被无情地夺走了。
眼看着伊芙拔腿就要走,索菲亚猛扑到地上,像条快死的鱼一样发力跃身,堂堂一个远攻狙击手爆发出了自己近战的极限,柔韧的身体紧紧绞住伊芙,表情扭曲地吼道:“给我松绑!”
刚杀了第三执事的人还不知道是谁,怎么能把被捆着的她独自丢在这样危险的地方!
索菲亚额头挂满了豆大的汗珠,紧张得头皮发麻口不择言,感觉自己二十多年顺风顺水的人生都在这个夜晚被彻底毁了:“我求你了,快松绑吧,松完绑我还要去处理刚才被你打晕的人,快啊,你打晕了将近二十几个人,那可都是主家的人,今晚扯了这么多方势力下水——你难道想看美第奇朝另外三大家族宣战吗?哦天呐,帝国的第四次大战居然诞生于这样一个小小的夜晚!”
“我发誓今晚过后我就麻利地滚回军部上班,从今往后安分守己除非过年都再也不踏足首都星了,”她崩溃到一张秀美的脸都彻底狰狞,“姐,算我求你了姐,松绑!不然我俩要死一起死!”
第83章
“你先下来。”
“你先保证会给我松绑。”
“”伊芙恨不得一巴掌把这人拍进地里, “我跟你保证。”
索菲亚怀疑地看她两眼,但最后还是松开了禁锢的四肢,安分地等着面沉如水的伊芙解开她身上的绳索。
啪嗒。
绳索彻底松开的瞬间, 伊芙脚尖急促点地, 漆黑如暗夜的衣袍一角被风吹得鼓起,鬼魅般瞬间疾驰退后十余米,而索菲亚亦左手五指并拢为掌, 向她腹部拍去,右手则摸上腰间手枪, 枪中的子弹早已上夹, 无需特意瞄准,仅凭借纯熟的手感, 就砰砰砰接连打出数枪。
只见子弹直直地射向逃跑的少女,但预料中头破血流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只见一抹微弱的金色光芒自她脸侧亮起,随后那人一掀宽袖,就像魔术师表演中的大变活人那样,一片阴云浮过后,偌大的一次活人竟从原地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面孤零零的银色面具。
索菲亚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将枪插回腰际,随后走上前去,捡起那张面具。
一张毫无花纹的空白银质面具而已, 左眼下方的脸颊部位上有一道黯淡狭长的划痕, 是她刚才射出来的。
“跑得还挺快。”
索菲亚哼笑一声,空间钮没能夺得回来,面具虽然掀开了,也完全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真面目,但她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多生气,而是将掉落的面具塞进自己怀里,准备带回去再查查。
抬头看了眼另一边狂魔乱舞的人形机甲,索菲亚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什么心情,叹了口气,便认命地回到了街道的另一边。
她虽然跟自己的那些同族不算熟,也谈不上什么交情,但是明知道这里有一个杀手,刚刚还杀了第三执事,要她弃剩下的人于不顾,那也是绝对做不到的。
“唉,我还真是悲惨的劳碌命。”
另一边,伊芙早已料到松绑的一瞬间,索菲亚就会对她发难,因此在替她解开绳索之时就暗中召唤出了月神蝴蝶。
果不出其然,绳索松开的瞬间对方就对她毫不留情地开枪了,幸好她先前平移拉开一段距离,又让月神蝴蝶发动能力,这才逃过一劫。
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耳垂,耳坠仍留有余温。刚才有一枪擦着她的脸而过,幸好提前戴上了刻着炼金术式的耳坠,术式临时发挥作用,替她削弱了子弹的冲势,这才把子弹挡在面具之外的地方,不过最后面具也是被连带着掉地上了。
伊芙摸了摸没戴面具的脸,触感坑坑洼洼的,早就被她颇有先见之明地剐破相了,这倒不是很要紧,她握了握手心的空间纽,这是属于索菲亚的机甲,而且一定是神话机甲,罗氏出品的空间钮十分有特色。
不再犹豫,伊芙提起最快速度,朝不远处仍在制造噪音的浅金色机甲狂奔而去。
“砰!”
阿波罗一剑劈下,被金色绳索险之又险地拦截下,但气波却震得秦梦得嘴角溢出点血。刚放下一击,她来不及擦去血迹,刚收回细细一条的金索,在下一剑落下之前便朝更远处逃去。
塞西尔自从破罐破摔地决定在市区召唤出机甲之后,就已经有点心态不稳了。
只能说伊芙最初的担心确实是有必要的,秦梦得有心控制攻击的程度,约莫保持在一个重伤却不至于要命的程度,奈何她对程度的把控,跟塞西尔这种温室花朵是有区别的。
眼睁睁看着那一线绳剑就要从头劈下时,塞西尔瞳孔猛缩——
金色的机甲取代了原地的人影,猝不及防的秦梦得被震飞数米,撞破数面墙之后才堪堪停下,她只感到喉头一阵腥甜,随机舌根一热,哇的一声吐出大口含着内脏碎片的血。
血液和胃液混在一起再被面具闷住,这气味太难闻了,她扯下面具,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沾上的血迹。
啊,吐血了。
秦梦得冷冷地想道,这下伊芙欠她的可就有点多了。
从机甲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二人间的攻守之势就为之一变。塞西尔操控着机甲,而秦梦得只能竭尽所能地躲闪、防御,双方都没有再交流,但她们都知道对方想要自己去死。
“砰!”
又是一记没能躲开的攻击,秦梦得被狠狠拍到墙上,浑身筋骨都痛得发麻,动也动不了。正当她闭上眼睛准备硬接下面这一击时,一道飞速行进的黑影突然像暗夜里的蝙蝠一样冲了过来,抑或是像一颗炮弹,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嗖地一下撞上阿波罗。
轰隆一声巨响,好似大型装甲车侧翻,刚才还势不可挡的金色机甲瞬间被这新出现的机甲抱紧,然后一块翻滚着飞出老远。
砰咚,砰咚,轰!
轰鸣之后,远处缓慢地升起一阵袅袅白烟。
秦梦得:“?”
什么情况。
她难得有些迷茫,咽下喉头的血腥气后,正想朝那边走两步看看,忽然新出现的那架黑色机甲动了,她又警惕地停下了步子。
然后那个黑色机甲做出了令她更觉得诡谲的事情——只见它发狂似地举起双臂,翻身骑在阿波罗身上,随后左右开弓,激情四射地狂扇起了身下的浅金色机甲。
鬼知道伊芙大老远跑来,就看见塞西尔对秦梦得下死手的那一刻心里有多火急火燎,那可是她的精选合作伙伴!
一霎时她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以一个标准相扑姿势冲翻对方后,梆梆梆就是几巴掌。
塞西尔原先有些情绪上头了,这会儿冷静下来,自己就先出了一身冷汗,他认得面前这架黑色的机甲是他表姐的神话机甲【潘神】,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回击。
但无论是谁,突然被人按地上打都是会生气的,遑论是脾气本就不好的塞西尔。虽然隔着一层机甲的钢皮没打到他身上,一直咣咣咣的狂拍,也着实晃得他头晕。
塞西尔自知理亏地忍了一会儿,就皱着眉头操纵着机甲把对方的拳头拦下,接着打通了机甲内的通讯频道。
对方停顿了一会儿才接通。
伊芙从自己的衣服领口里掏出海市蜃楼,启动后将自己伪造成索菲亚的样子。
所以说这种功能性的炼金术道具确实很好用,她压下怒火,一脸如常地出现在通讯频道,另一端的塞西尔见接通的确实是他姐,眉头刚皱起,便又松开了,有点不满道:“你一冲上来就打我干什么?”
伊芙心想难道你不值得打吗,但她表面上仍模仿着索菲亚的语调道:“打你两下让你冷静冷静怎么了?谁让你在市区开机甲的,还不赶快收起来。”
机甲这种高伤害性的大型武器是绝对禁止在市区出现的,罚款也特别高,若是被人举报了,连美第奇家主都得在内阁会议上被参一本。
好在这一块的人已经被美弟奇家族提前遣散了,光线也昏暗的很,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没被别人发现。塞西尔知道“索菲亚”这会儿说得对,因此即使心里再不情愿,最终也还是乖乖地收起了自己的机甲,索菲亚也很讲道理,见他收了,自己也跟着收起机甲。
塞西尔打开前舱,从高大的机甲上一跃而下。
可惜,塞西尔的警惕心比起伊芙,可以说是差远了。他才着地,对面的黑色机甲里也跃出一个人,披着黑袍朝他走来。来不及多想这身着装怎么这么熟悉,一记勾拳就直冲上他的左脸,剧痛冲击攀上神经,他整个人被打得身子一歪。
塞西尔:“?!”
索菲亚居然敢打他,塞西尔顿时勃然大怒道:“你敢打我?我喊你一声表姐你真以为自己——”
“真以为自己怎么了?”冷淡的女声传来,如一道无形的大手立即扼住了塞西尔的喉咙。
那人不是索菲亚!
伊芙顶着一脸纵横的伤疤,边给手掌开筋,边冷笑道,“怎么不说了。”
惊讶、愤怒、不可思议种种情绪顿时交叠盘旋上塞西尔的心头,他捂着脸,却连疼痛也一时顾不上,只怔怔道:“ 你的脸怎么变成了这样?”
“蠢货。”
伊芙一把抓下头上的假发,不知道是觉得对方突然转变的态度过于假惺惺,还是因为他才差点杀了一个人,转头就能对自己露出这样好似遗憾的神态而愤怒,心头如有一把火在燃烧。她单手抓着假发,讥笑道:“美第奇大少爷又把我认成谁了?眼力这么差,可真是替您父亲担心家族的未来啊。”
她松手,那微微飘扬的银色假发便如一场梦般被吹远,然后因重力坠落地上,被风卷着于灰尘里打过几个滚。
塞西尔本来还在犹疑,看她这么毫无留恋就把还带着体温的假发扔到地上,心头突然生出一股子不明所以的愤怒。
就好像什么自己保留珍惜着的东西,却被别人不屑一顾地践踏了一般。
他睁大了蓝宝石色的漂亮眼睛,视线在伊芙脸上掠过,又停留在她后面正靠着墙一边咳血,一边平复呼吸节奏的秦梦得身上,好像明白了所有的关窍。
“是你”
伊芙“丧命”的那天,秦梦得也在场,所以今晚的事情一定是她故意谋划的,就是想让自己迟疑不决,进而控制住他。
但秦梦得绝对想不到,他的父亲后来察觉到这其中的不对劲,通过调出监控,以及账户流水的分析,最终得出结论:对方应该还没死。
不仅没死,甚至那场意外大概率也是她有意为之,目的是顺水推舟地离开美第奇家族。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那样子看着不太正常,伊芙警惕地后退半步,心想这人又怎么了。
“那她还真是活该。”
“什么?”伊芙没听懂他这话什么意思,皱着眉看他。
“我说秦梦得差点被我杀了是活该,是她故意先激怒我的,”塞西尔猛然抬起头,一向醇润华美的声线竟有几分尖锐嘶哑,他冲伊芙满是恶意地吼道,“丑八怪!是她故意让你假扮成那个人的吧?那她差点被我杀了也是活该,我只后悔我刚才还是心生忌惮了,这才没彻底地杀了她!”
他话音还没说完,气疯了的伊芙又是一拳狠狠地揍到了他脸上。
美第奇家族的大少爷何曾有这么狼狈可笑的时候,两边脸都被人打得高高隆起,精心护养的皮肤被坚硬的指甲划破。
但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了,塞西尔低吼了一声,就发了疯似地扑上来,高高扬起拳头砸下,又被伊芙接住,她看起来比对方冷静很多,腰上巧劲一扭,又翻身将塞西尔强硬压下,一拳接着一拳砸下。
当然塞西尔也不是全然吃素的,中途她也被对方踢中肋骨好几次,险些咳出一口老血,感受着腰间的抽痛,她没有喊疼,砸下的拳头却越来越重。
另一边的秦梦得终于歇完了,刚收起绳索想过来帮忙,就被两人发现,同时呵斥道:
“别过来!”
“滚!”
“ ”秦梦得又默默地退了回去,“随你们。”
她隔得远远的,看两人一拳一脚地互殴。原本还会计算自己这回受这么重的伤,要从伊芙身上盘下多少好处才够,算完了,又百无聊赖地看两人互下死手。
真是难以想象,两个在外面都颇有地位的年轻人,一个是四大家族之一的继承人,另一个是作为首都星新起之秀的大炼金术师,居然现在就像两个蛮不讲理的孩子一样,不带任何技巧,没有精神力加成,也没有武器作为辅助,就这样拳拳到肉地扭打在一起。
每一拳每一脚都是私仇,看到最后,连一旁看着的秦梦得都眉心一跳——这下手也太黑了。
天啊,她居然也有一天会担心别人被打死!
塞西尔论打架上本来就打不过伊芙,这会儿被气得冲昏了头脑,一通乱出招,身上还带着秦梦得先前留下的伤,伊芙下手又毫不留情,没过多久就浑身上下满是伤口,被生生打晕过去了。
见伊芙还没有停手的趋势,秦梦得连忙自背后拉住她,喝道:“住手,够了!”
“呼……呼……”
夜风一阵阵拂过皮肤上的伤口,伊芙这才冷静了些许,她急促喘了两声,也是直到此时,秦梦得这才知道这人只是看着冷静,实则心头也憋着把火。
“你没事吧?”秦梦得扶着她的肩膀问道。
伊芙摇了摇头。
她慢吞吞地从塞西尔身上爬下来,抓住他的手,一把捋下银白色的戒指,也就是赫卡忒的空间钮,接着把索菲亚的空间钮带回他手指上。
做完这一切,她这才拔下腰间美第奇家族的通讯器,原本就是秦梦得从塞西尔身上强行卸下来的,兜兜转转,还是被用来帮这人摇救援。
命运还真是个圈。
算算时间,这会儿索菲亚也应该把别的美第奇人全找齐了,伊芙从通讯记录里随便找了个人,一发通讯打了过去,秒被接起,对面传来索菲亚的声音:“我们在过来的路上了,大少爷怎么样了?”
伊芙向下扫了眼鼻青眼肿昏迷不醒的塞西尔,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反道:“等你们十分钟,十分钟后生死不论。”
这跟直接说人被打晕了有什么区别?
通讯器那边传来一声清晰的脏话,随后索菲亚挂掉了通讯。
见秦梦得一直盯着自己,伊芙收了通讯器,直截了当地说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吧。”
刚经历一场肉搏,她现在很累,连勾心斗角的力气都没了。
“我被机甲痛殴了一顿,受伤这么重,”秦梦得抬了抬被金绳索勒得血肉模糊的手,示意道,“原本谈好的报酬还得再升档吧。”
“……”伊芙原本以为她会问自己的真实身份,没想到这人居然还真就这么现实,对近在眼前的真相视而不见,转口就聊起了其它更实际的东西。
她抿了抿唇,道:“你治疗中用到的炼金药剂我都承包了,其它的回去再说。”
秦梦得于是满意收手,又道:“我车上带了快速愈合药,两只手都受伤了不好处理,你马上帮我喷一下。”
“不能回你的车,第三执事被人杀了,想必那里已经被他们的人围起来了。”
她从身上摸出根金色的细绳给索菲亚,正是之前拿来捆索菲亚的,这会儿也顺利地物归原主。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伊芙扬声喊了声“走”,原本秦梦得还在疑惑自己就站在旁边,喊这么大声干什么,但走出几步,她忽然感到后面多出两道存在。
那是伊芙从奥利弗家族带来的两个手下,不知从何时起就一直跟在了附近,也难怪她要多此一举地在原地守着塞西尔。
因为受伤,再加上熟悉的人就在旁边,秦梦得不禁放松了警惕,以至于都没注意到这两人的存在,此时不免有些暗暗心惊。
两个手下就像沉默的影子,不远不近地缀在她们身后。嗒,嗒,嗒,伊芙预计着离美第奇的人也有段距离了,这才转头沉声问道:“第三执事是你们杀的?”
两人没想到她问这么直接,对视一眼,这才谨慎道:“是。”
伊芙于是点点头,她跟第三执事关系不佳,对他被杀一事也没什么别的反应,只平淡道:“你们自己做的事,回去之后自己跟家主说清楚,我不背锅,而且我想你们也不希望,让我用自己的办法帮你们处理干净这事吧?”
她语气不急不缓,但配上那一脸交错密布的伤疤,和满手沾着的血,披着黑袍站在银月下,浑似地狱里爬上来的可怖魔女。
奥利弗的那两人一时肝胆都冒出寒气,连忙低头畏惧道:“我们会向家主交代清楚的,绝不会连累大人您丝毫!”
“行,”伊芙嗯了一声,转回头道,“那我们回去吧。”
第84章
暖风絮絮, 即使已至年底,首都星也依然温暖宜人,日光明媚。
爱丽丝腋下夹着课本,轻哼着歌,自黑石垒砌的尖顶拱门下穿过,搭乘着电梯登上楼塔的第六层,再拐过弯至另一处回廊时,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扶栏前,垂着眼专注地向外看。
青年柔顺卷曲的黑色长发垂在肩侧, 被紫罗兰色的丝带低低束住, 从爱丽丝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小半个侧脸沐浴在日光里, 如同沐浴在愁绪里。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一看就知道昨晚没睡好。
这廊道就这么宽,这么大个望芙石矗在中间,爱丽丝想装没看见也不太现实。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走近后主动打招呼道:“早上好,大洛尔迦哥哥。”
她差点又脱口而出把对方喊成大少爷了!还好自己反应迅速,话到嘴边又临急改了口,及时避免了尴尬情况的发生。
爱丽丝有点心虚地瞥了眼面前的青年, 对于一直没法跟洛尔迦亲近起来这件事, 感到暗暗的懊恼。
洛尔迦闻声扫她一眼, 这样年轻单纯的孩子, 心思浅得跟直接写脸上也没差。他揉了揉眉心, 温声道:“早上好,爱丽丝,你这是要去上课吗?”
“嗯,去上炼金术课,”她把夹着的书拿出来,在洛尔迦眼前晃了晃,随即看着青年眼下的青黑,有些迟疑地道,“您是一晚上都没睡好吗眼下的黑眼圈看起来很重。”
对于洛尔迦为什么不好好睡觉,而是跑到这来守着,爱丽丝心中也有所猜测。
从他现在站着的这个位置,能最快也最远地看到庄园门口的景象。倘若有人来访奥利弗,站在这里的人也能第一个就看到。
正是因为明白他的心思,爱丽丝这才好心劝道:“小晴昨晚才出门,没有个几天是不会回来的,您还是先回去好好睡一觉吧。而且我想就算她提前回来了,也不会想看到您这副憔悴疲倦的样子的。”
洛尔迦默然片刻,知道女孩说这些是为了他着想,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疲惫再也掩盖不住了般,倦态尽显,有些失落道:“谢谢你,我知道了,马上我会回去休息一会儿的。”
“嗯嗯,您自己要多注意身体,我还要去上课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两人各自礼貌道别,背对背走开。正当这时,一阵嘹亮的鸣笛声,突然从遥远的庄园门处响起,接着是铰链旋转的咔嚓咔嚓声,标志着庄园大门的开启。
爱丽丝眼睁睁地看着洛尔迦才走出两步,顿时又折返回原处,两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前倾朝下看——
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变脸速度堪比喝了提神兴奋的药剂,眉眼都温和生动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也是直到这会儿,他才像是刚发现爱丽丝还在旁边一般,同她说话的时候连语气都变主动了:“爱丽丝,能帮我个忙吗?”
“ ”爱丽丝心中已有预感,但她还是问出口了,“什么忙?”
“我出门前没有带拐杖,你能扶我下去吗?”刚问完,洛尔迦又体贴地补充道,“不过你应该还要去上课吧,来得及吗?如果来不及的话就算了,你上课更要紧。”
爱丽丝:“ ”都这么说了她还怎么拒绝。
“算了,旷课一两次也不要紧的。”
言语可能会骗人,但自内心传达出的无意识情绪却不会,爱丽丝从他身上感知到一阵阵真实的开心和愉悦,有些无奈地扶了扶额,转而笑道:“正好我也要去找小晴——我俩一起吧。”-
离开的时候还蹭着秦梦得的私人车,回来的时候就坐在奥利弗家族统一的公派车上,伊芙对此感到十分唏嘘。
她问坐在一旁的黑发女人道:“你的车被美第奇家族带走了,不影响吗?”
“完全没有影响,”秦梦得闭目养神,淡定十足地说,“那车是卡文迪许的,车上的武器也是卡文迪许的,所以就算美第奇想查,也只能证明是卡文迪许的人动得手,跟我有什么关系?”
伊芙对她理直气壮坑卡文迪许的胆量表示佩服,换了个话题,继而问道:
“那你接下来准备住在哪?如今没有卡文迪许的庇佑,中央城区的私宅肯定是不能住了,皇室那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接你回去?得罪了美第奇家族,接下来这段日子可不太好过。”
这倒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毕竟在昨晚之前,她也没想到能把美第奇家族得罪得这么彻底。
秦梦得思索了片刻,道:“你问这话,是有了主意吗?”
“当然了,”伊芙微微一笑,抬起下巴,示意外面的庄园,“不然我把你带回来干什么?”
窗外正是奥利弗家族的城堡,黑色哥特式建筑巍然耸立,玫瑰花海鲜艳殷红。秦梦得睁开眼睛,观察了一会儿,有些意外道:“你想让我住在这?”
“嗯哼。”
前排两个奥利弗的手下,默默听完了全程:“路大人,我觉得这事还是要跟家主大人商量一下比较好。”
经此一役,伊芙在他们心中可算是打响了名头,连出门前“路小姐”的称呼,都晋级成了“路大人”。
昨晚他们抵达现场的时间,比伊芙估计得更早——差不多是在她开着机甲从天而降拯救秦梦得的那会儿就到了,两人还没来得及冒头跟临时上司打招呼,就眼睁睁地目睹了这位炼金术师生猛暴打美第奇家族大少爷的一幕。
别说那是四大家族的继承人,就是对一个普通人,伊芙那打法也是极尽凶残之余力,丝毫不留情面,给两个还没怎么出过正式任务的新人护卫,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恐怖如斯……这真的是炼金术师该有的实力吗? !
怀揣着这样复杂的心情,两人一路兢兢业业,胆战心惊,不敢多嘴半句,尽管回来路上伊芙又买了一副新面具,但满脸疤痕戾气横生的形象仍在他们心中挥之不去。
伊芙哼了一声:“比起在偌大的奥利弗家族找一个空房间这种简单的事情,你俩最好还是想一下,怎么给家主解释自己把美第奇家族的第三执事杀了的事情吧。”
两人顿时不说话了。
这件事,说起来也不能全算他俩的错。看到昏迷的第三执事时,这两人就像每一个第一次出任务的菜鸟那样,下意识地想跟上级汇报所有不寻常的所见所闻。
然而,他们还保留着在奥利弗的固有习惯,直接越过伊芙就向家主和继承人上报了。
半夜三更的,奥利弗家主一把年纪熬不了夜,早就上床睡觉了;路德维希倒是没睡,但他向来是个爱拱火的,何况前不久美第奇才跟奥利弗结了退婚的仇怨,他明明知道对方的身份,却还是命令手下把第三执事给杀了。
就连那个相当刻意的惊悚姿势,也是路德维希在视频里指挥着两人摆放的——在恶趣味这方面,恐怕整个首都星都无人能出其右了。
“第三执事杀便杀了,作为塞西尔的专属侍奉,那小子惹出这么大的祸,他就算活着回去了,斯巴蒂也不会放过他。”
奥利弗家主坐在桌前,听完几人拼凑出的事件始末,握着笔翻过一页文件,淡淡道:“相比这个,你们应该先看看今天的加急早间新闻。”
“什么新闻?”一阵不妙的预感顿时窜上伊芙的心头。
奥利弗家主呵呵笑了两声,拍了拍手,办公室专属的行政管家立即按下了门框边的一个按钮,顿时办公室内灯光悉数熄灭,天花板上垂下来一大块黑板,“哔——”的一声自动开启。
搞得这么花里胡哨,原来是电视。
“本台播报,今日凌晨,有群众在帝国首都星中央城区东北部街区看见不明物体形状疑似机甲但具体情况犹待进一步确认”
形象美丽的AI主持人在屏幕上将事件娓娓道来,之后就是一小段由群众提供的视频。通过摇摇晃晃的镜头,可以看出拍下这段视频的人当时心情是多么的激动。
只见画面里先是出现一架恢弘美丽的浅金色机甲,接着又不知从哪冒出一架黑色机甲,炮弹似地将其撞飞,两架机甲在地上轰隆咣铛地纠缠了好一会儿,很快又都被收起。
播报的上方还有密密麻麻文字弹幕,伊芙扫了一眼,这些人中大部分都觉得黑色机甲算是正义天降,但也有不少人指出,这俩都违反了市区不能开机甲的规定,本质上并无高下之分。
奥利弗家主又拍了拍手,电视于是被关上,他转过头来,和蔼问道:“你们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有,”伊芙举起手,神情郑重,“我开的是别人的机甲,要查也查不到我身上。”
“我很高兴在这件事上,你并没有把麻烦带回家。”
奥利弗家主肯定地点点头,随即看向自进门起就安安份份坐在一旁的秦梦得,眉梢微挑:“但这位又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你是去找美第奇的麻烦,而不是去卡文迪许偷人了。”
这话说得也太糙了,伊芙略显尴尬地咳了两声,道:“这事不太好说——能麻烦您先把周围人请出去一下吗?”
奥利弗家主哼了一声,另外几人——包括行政管家和那两个同样执行任务的人,便都乖乖地退出去了,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了奥利弗家主、伊芙和秦梦得三人,家主这才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当然可以。”
伊芙给秦梦得递了个眼神,对方意会地摘掉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一张明艳凌厉的脸出现在了面具之后,随之令人想起的是另一张长得与她十分相似的脸。
奥利弗家主当然见过帝国皇帝年轻时的样子,正是因为见过,他才会因为惊讶而瞳孔骤然一缩,有些失态地站起来,凳脚在地上划出嘎啦的刺耳声音。
“你是当年那个……”
他再抬头看伊芙和秦梦得,两人俱是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情,哪还不明白这两人是想干什么:“你还真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啊!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要我跟皇后和皇太子作对吗?”
“高风险才有高回报,我以为您最喜欢这么干,”伊芙意有所指,“况且实际风险或许并不像您想得那么高,皇太子若是完美无缺,那卡文迪许又何必另外找来这位?”
有的事别人未必知道,但伊芙这个穿书户可太清楚了。
众所周知,言情小说的男主必然不可能是完美无缺的,为了表现出女主的某种特质,他们往往要配合着经过一系列刻意的塑造。
就像娇弱的女主需要有霸道的男主来撑腰,倘若女主会治愈技能,那她对应的男主就会经常受伤。像以爱丽丝这种阳光小天使为女主的玛丽苏小说,那无论是男主还是男配,更是有着一连串的毛病待她来解决,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女主对他们的改变,从而衬托爱情的伟大力量。
恰如塞西尔的特点是自私残暴,那遇上女主后就会变成霸道忠犬;路德维希的特点是阴沉病娇,遇上女主后就会变成暗黑系绿茶;罗文舟懦弱隐忍,在遇上女主后却变得勇敢坚定,其它爱上女主的男配,亦有着各自的问题,最终在女主的感化下,将毛病化为磕点。
而皇太子身为女主后宫其中的一员,又怎么可能没有对应的缺陷呢?
当然,作为正宫男主,他需要有缺陷,但这缺陷又不能落在性格上。
——皇太子的精神态有问题。
奥托皇室的精神态十分特殊,这一支精神态都有着独特的誓约能力,而这也是奥托皇室维持统治的重要基础。
但现任皇太子却没有继承到这一能力。
出身名门的母后是他坚强的后盾,但母亲的强势也同样给他留下了不可泯灭的影响,他太过完美地继承了卡文迪许家族的谱系精神态,以至于半点没遗传到源自父亲那支的能力。
原著小说中,爱丽丝在了解到皇太子的困境后,主动用自己的能力为他提供帮助,女王蜂的意识修改成功地掩饰了皇太子个人精神态上的先天不足,这也是爱丽丝救赎皇太子的基础——尽管伊芙觉得这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利益捆绑。
这个问题实际上并不是很难解决,爱丽丝愿意用自己的精神态能力帮忙,当然最方便不过了,但除此之外,也还有别的方法也可以帮忙解决。
以现时期炼金术的发展水平,绝大多数精神态的能力都可以通过术式组合而模拟出来,誓约能力当然也不例外,而这也正是皇太子在遇到爱丽丝之前,用以隐瞒自身缺陷的办法。
但现在——伊芙很好奇,倘若让拿捏着爱丽丝、又垄断着炼金术资源的奥利弗家族,下定决心支持另一位皇位继承人,那局势又会变成什么样?
不过由于皇太子跟她之间并没有什么利益上的矛盾,伊芙暂时还不准备把事情做绝,而且秦梦得亦正亦邪的立场始终是个问题。
她并不打算把宝全押注在秦梦得身上,她们的合作原本也只约定到伊芙帮秦梦得在上流社会站稳脚跟,秦梦得则还她以一个类似公主幕僚的半正式政治身份,从而方便她接触真正的权力。
美第奇家族毕竟是一个很功利的地方,她日后若是想安稳无事地回到家族,并得到更进一步的重视,首先要做的,就是先证明自己的价值。
至于之后要不要再继续合作,伊芙准备到时候再看情况。
货比三家不吃亏。
伊芙安逸道:“总之,卡文迪许家族作为皇后的母家都不怕,您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聪明人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奥利弗家主放下了手中的笔,捏着眉心考虑了一会儿。
不得不说,伊芙确实对他的性格拿捏得很准。他就是那种一件事只要有五分达成的可能,就会尽十分力气去做的人,对于秦梦得与皇室一事,自然也很感兴趣。
权衡片刻,奥利弗家主终是轻声笑了出来。
“小路,我承认你的提议对我很有吸引力,未来的公主殿下肯暂居奥利弗家族,这是我们的荣幸。”
听到这句相当于同意的话,伊芙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她原以为还要再废些口舌,甚至需要主动透露一点皇太子的情报,才能说服这人的。
“当然,”奥利弗家主话锋一转,“如果你肯一起加入奥利弗家族,那就更好了,说实话,我已经舍不得让你回到你原本的家族了。”
“感谢您的厚爱,但我想我应该不是那种会老实给人打一辈子工的人。”
“我知道,”家主从容答道,“你看着就不像是愿意屈居人下的那种人,所以我在邀请你加入我们家族。”
什么意思伊芙眼皮突地猛跳起来,只见奥利弗家主上半身微微前倾,果绿色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她,如首都星的春风般亲切道:“我的两个儿子都还未婚嫁,也没有任何婚约在身,无论是相貌、门第、还是个人能力,即使不以父亲的角度看,我也觉得他们应当是非常不错的伴侣人选——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哪个喜欢的?”
“噗——”
伊芙还没说话,一旁正在喝茶偷听的秦梦得就先没忍住喷了出来。
秦梦得内心又是震撼又是佩服,只能说不愧是四大家族里最诡计多端的奥利弗家族,这招灵活的美人计一出,就是她老东家卡文迪许拍马狂追八百年也赶不上的水平。
“你意下如何?”
“ 非常不如何,”伊芙闭上眼睛,隐忍道,“请您自重,好吗?”
第85章
“滴——滴——”
仪器发出匀长稳定的数据记录声, 下端被用数个橡胶管链接到一旁的治疗舱上。
而洁白的治疗舱中,约四分之三的空间都被浅绿色的药剂所灌注,静沉沉的, 穿窗而过的日光散析在水中, 照亮了少年沉睡的面容。
披散的银发在炼金药剂中起起伏伏,白皙的脸上仍残余着青紫的伤痕,比刚送回家的时候淡化了许多。
洛琳穿着配饰繁复的白金色制服,双手插兜,神色淡淡地站在治疗舱旁边,注视着浸泡在治疗舱中的亲生哥哥。
另一边,家族的医师和从炼金术师协会请来的四星级炼金术师正在低声讨论伤情,旁听着塞西尔的名字和一个个曾在急救课上看到过的专业述伤词汇一起出现,她只感到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她终于伸出了手,按到治疗舱透明的舱罩上,指腹触碰到冰凉的钢化玻璃,可以感受到舱内又是何等的寒意。洛琳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昏迷不醒的哥哥,轻声道,“真可怜啊。”
不仅连私生子的影子都没看见,还赔上了作为左膀右臂的第三执事,自己也险些丢掉小命,闹出了在市区驾驶机甲的天大丑闻。
笃,笃,她的指尖还没有落下第三次敲击,房门就被人有些粗鲁地推开,匆匆而入的正是美第奇家族的第七执事,他的眼中满是惊异,颤着声音道:“小姐,家主有急讯来!”
“冷静一点,安德烈卿,”悄然守在房间角落里的第二执事转过身,依然是高帽手杖的复古绅士打扮,从发丝到小胡须无一不精致讲究。
他严肃地看着慌里慌张的第七执事:“在小姐和少爷,以及外客面前,请注意你的仪态。”
“ ”第七执事嘴唇抖了抖,有些怯懦地瞄了眼背对着他的洛琳,还是那个瘦削娇小的身影,却让他第一次感到深不可测。
勉强按耐下心头的焦灼情绪,第七执事低下头恭敬道:“抱歉,桑德大人,是我失礼了,只是刚刚接到家主的急讯,需要跟小姐和您传达。”
闻声,洛琳转过身,打量的目光自颤栗不已的第七执事身上扫过,这才道:“出去说。”
她当然知道第七执事为什么这么慌张——作为从一开始就投向了塞西尔的坚定少爷派,除了家主对继承人意向的动摇,还有什么能让他们如此紧张?
美第奇的继承人之争越发激烈,已经分出了少爷派和小姐派两党雏形,此时作为塞西尔忠诚支持者的第七执事越慌张,反倒说明接下来的消息对她越有利。
洛琳理了理衣摆和襟袖,借着光洁的玻璃隔门确认过自己的仪表并没有问题后,才起身和第二执事一同出门了。
两人并肩越过门槛时,桑德意有所指地轻声道:“小姐这下可算是得偿所愿了,我是不是该先说声恭喜?不过饶是从中立派的立场来看,也未免觉得您这次做得有点过了。”
洛琳看他一眼,第二执事和第一执事俱是不参与底下斗争、只效命于家主的绝对中立派。他此刻出言提醒,纯粹是对这次事件以继承人们的明争暗斗为导火线,却最终将火烧到了整个家族身上感到有些不满。
“我并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第二执事大人,您大概误会我了,”洛琳脸上并无多余的表情,甚至还短促地笑了一声,“事实上,无论是执着于追杀私生子,还是任性地在城区召唤出机甲,过程中都没有任何人强迫哥哥去做这些,他只是在替自己的行为买单。”
“但这件事最终是由家族为你们买单的。”
“但也是家族把他宠成了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
“……”第二执事无法反驳这句话。
美第奇家主现在还在域外星系办事,直到被今日的早间新闻惊动,这才打了一通跨星域视讯过来。不愧是在政坛沉浮多年的大牌角色,他的心态十分稳定,即使针对他的折子已经如雪花般飞向了内阁,他也依然镇定地找索菲亚问完了具体情况,才对家族做出应对性安排。
这一记通讯先打给第七执事,由他代为通知另外两人,而不是直接打给留守家族的第二执事,本质已是对塞西尔一派的警告。
时隔多日,乍一再见到虚拟影像中儒雅的中年男人,第二执事当即单膝跪地,沉声道:“日安,家主大人,臣没能尽到监守的职责,放任大少爷做出这样荒诞的事,最终给家族带来了偌大的麻烦,臣愧对家主大人的信任,还请您责罚。”
“起身吧,桑德,这不是你的错,毕竟你从来没管得住塞西尔过。”
从影像的背景可以看出,斯巴蒂现在正在星舰上,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xue :“美第奇家族还不至于被这点小问题就压垮,几份弹劾的折子对我来说已是日常便饭。现在我更担心塞西尔任性的举动,会给首都星的帝国人民带来多么大的恐慌和负面影响,甚至可能导致人民对政府和特权阶级出现怀疑情绪——这才是最严重的后果。我现在不在首都星,所以你能帮我处理好这件事吗?”
“是,臣一定竭尽所能替家主分忧,弥补自己的过失。”
“我对你一向很放心,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至于家族中的庶务,”斯巴蒂的视线挪移到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亲生女儿身上,温和道,“你可以处理好吗,洛琳?”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的亲生女儿。
发妻在生下女儿后不久便患上基因病去世,因此斯巴蒂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洛琳——即使星际时代完全可以体外妊娠,孕育一个天赋优秀的孩子也依然会对母体造成很大的伤害。洛琳本来是没必要出生,只是因为家族惯例性地需要作为保险选择的第二位继承人,所以凯瑟琳才会冒险生下她。
从一开始,相比于承载了家族使命和希冀而诞生的头生子塞西尔,洛琳的出生就掺杂了更多的利益考量。
而随着两个孩子渐渐长大,时间证明了这个“备用选项”的天赋也并不如她的兄长后,这使得斯巴蒂在愈发不喜欢她的同时,也越来越偏爱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自从确定下跟奥利弗家族的联姻计划后,斯巴蒂就完全把这个女儿交给第四执事照料抚养了。印象中,这个瘦弱的女孩总是像一道影子跟随在兄长和专属执事的身后,他明知道以塞西尔的性格,必然不可能让洛琳好过,但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纵容和无视。
现在发生的事情无异于往斯巴蒂脸上打了一个巴掌,他老脸皮厚,不会因为一个巴掌就感到疼痛害怕,但这巴掌背后的勇气和决心,却足以让斯巴蒂重新评估这个女儿的价值。
“我以前还是太轻视你了,洛琳,我以为你的极限就是在炼金术上拼命深造,结交一位大有背景到令我都查不出来历的炼金术师,终其一生也只能在家族给你划定的框架下竭力生长。”
“我从来没想过你居然还有走出框架,乃至于报复家族的胆量,不得不说,在一点上,你终于体现出了远超你哥哥的潜质。”
斯巴蒂缓缓地说道,他的目光像一把锐利的刀,自年轻女孩的身上刮过:“关于你在这件事里起到了多少作用,我可以不追究,不仅如此,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还会承认你临时继承人的身份,条件是你需要帮我去做另外两件事。”
闻言,洛琳抬起头,隔着悬浮在半空的虚拟影像,和影像背后不可胜数的亿万光年距离,同她血缘上的亲生父亲对视。
被冻久了的人在接触到温水的第一时间只会感到烫手。斯巴蒂很少这样大方地对她,因此突然被赐予了这般郑重的青睐,洛琳并没有感到胜利,反而心头隐隐的发坠。
她谨慎地问道:“什么事?”
“帮我去查两个人。索菲亚特地提到了这次事件有两个主导,其中一个是卡文迪许的秦梦得。当然,我已经跟卡文迪许家主致电询问过了,秦梦得在几天前就已经离开了卡文迪许家族,并且自昨晚后就彻底失去了踪迹,你要帮我查清秦梦得为什么离开了卡文迪许,以及现在在哪。”
斯巴蒂有条有理道,“而另一个人有些难度,或许交给桑德办会更好,但正是因为有难度,才能考验出你的能力。”
他轻缓的声音近乎一道惊雷,在女孩心上覆上一层浓厚的阴影——
“去查查伊芙吧,我知道她没有死,你也知道。”
洛琳浓密的长睫微颤,垂下时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我不知道。”
“没关系,你现在知道了,”斯巴蒂嗯了一声,不甚在意,“去替我确认,她有没有背叛家族,至于后续的处理,无需你操心,你只需要查清楚她的现状和目的就可以了。如果你能办好这件事,那继承人这个头衔,以后将正式成为你的所有物。”
明晃晃的利诱。
洛琳的脸色终于变了。
第二执事躬身候在一旁,视线打这对父女身上滑过,又顿感无趣地移开。
他对斯巴蒂和洛琳、洛琳和塞西尔之间的博弈并无太多兴趣,谁坐在家主的宝座上他就听谁的话,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