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这些无聊的勾心斗角相比,桑德反倒对这番谈话中的第三人更感兴趣——伊芙·美第奇,这毕竟是他这么多年带过的孩子里,最喜欢也最欣赏的一个,他从来没看透过这个看似沉静老实的孩子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第二执事真想自告奋勇地替洛琳揽下这件令她为难的差事。
可惜没有如果,第二执事重新收回视线。
……因为他还要帮任性的大少爷处理干净对方闯出的祸-
面对伊芙委婉的拒绝,奥利弗家主感到些许失望,他嘴上说着“可惜可惜”,不过行动上并没有什么逼迫的意思。
抛掉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三人转而开始商量关于秦梦得相关的问题,包括让她把头发和眼睛上的掩饰去掉,以及由奥利弗家族牵头,尽量帮她将私生子这个身份带来的不良影响降到最低。
奥利弗家主认真做事的样子,要比无端拉郎的样子看起来靠谱得多,只见他沉吟片刻,道:
“出身这种事是改变不了的,目前看来,我们只能尽可能强调你父亲那边的血脉。不过从这点上看,你倒是比皇太子有优势得多,母亲的弱势反而让你完美继承了皇帝陛下的绝大多数特征——你的黑发黑眼应该不是天生的吧?”
“是染的,”秦梦得道,“我母族跟罗氏有些关系,所以我把外表染成了她那一系的特征。”
同样把外表染成了黑发黑眼的伊芙面不改色地在一旁听着,丝毫不为自己的撞款感到半点不好意思。
奥利弗家主看了她一眼,这才继续道:“至于你母族,就不要再跟她们有什么来往了,助力给不了,报复也没必要,那毕竟是你的亲生母亲,你做得太过会影响自己的声誉。”
秦梦得嗯了一声。
“我过两天会以公爵的名义邀请陛下来奥利弗府邸小聚,同时还会邀请罗家主一起来,虽然你母族无能,不过罗氏一向很爱多管附属家族的闲事,或许会有兴趣插手你的事,”奥利弗家主道,“话说你有正式的名字吗?我说的不是现在这个,而是以奥托为姓的名字。”
“……”
见秦梦得不说话了,他顿时叹了一声,“这么惨?”
“没有也没关系,就算起了这么多年大概也都忘了,到时候重起就行了,说不定还能唤醒她爸心底的一丝父女柔情。”
这话说得太恶心了,伊芙说完,自己就先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寻思了会儿又道:“算了,自己起也行,名字而已,出门在外身份还不都是自己给的。”
“暂时先这样安排吧。一直到新年,你的主要任务都在首都的社交圈上,这也是你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奥利弗家主总结道,“至于军部那边的旧职,年后陛下应该会亲自插手将你安排进去。”
皇室从来没放弃过从四大家族手上夺回权力的打算,因此皇帝若是知道秦梦得有过军部任职的经历,想方设法也会将她再塞进去争权。
私生子再怎么说还有一半的皇家血统呢,卡文迪许家族就算再亲皇保皇,那也是外戚。
见秦梦得表情有些郁闷烦躁,伊芙拍拍她的肩膀聊当安慰:“很烦吧?但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了,好在你还不是孤身一人。”
“我倒是很好奇,”旁观的奥利弗家主突然摩挲着下巴问道,“你们两个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别跟我说是小可怜帮助小可怜,像小路这种无利不起早的孩子,可不会做无用的好心事。”
“您问题可真多。”伊芙回道。
他还待要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了克制的敲门声。主人家在书房谈事情,这时候还有权限过来敲门的人,也只有——
奥利弗家主的语调有些不怀好意地上扬:“请进。”
声纹锁应声解开,来人推门而入,正是洛尔迦和爱丽丝。
甫一进来,洛尔迦就发现办公室内的氛围有些古怪,父亲的表情端正中带着些许不正经,沙发的一端坐着一位他从没见过但长相肖似当今皇帝陛下的年轻女人,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暗戳戳的刻意打量。
但最令他介怀的,还是坐在女人一旁的黑发少女。她在看清来人是谁后,竟第一时间转开了视线,避去了同他的对视。
洛尔迦眉头不着痕迹地蹙起。
一旁的爱丽丝,也不知道是完全没感觉到不对劲,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但装作不知道,进门先跟奥利弗家主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跟只撒欢的小狗似地扑到伊芙身上,热情道:“小晴,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
“不就一晚上,”伊芙把她扒下来,“你以前没有这么黏我的。”
爱丽丝嘻嘻一笑:“我只是夸张地形容一下,实际上黏你的另有其人呢,你看谁眼睛底下多出了黑眼圈?”
她对刚才这里面发生了什么浑然不知,因此开起玩笑来毫不忌惮,可惜另外几人都心里有鬼。
秦梦得和奥利弗家主当即就没忍住咳了两声,后者是尴尬,前者是八卦。
伊芙:“”
这孩子平素最引以为傲的眼力劲儿哪去了,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扶了扶额,但爱丽丝既然这么一提,她就难免把视线又拐了回去。伊芙转过头来,就见洛尔迦还一手放在门上,神色定定,原本还在用余光打量着秦梦得,察觉到她终于肯看过来后,这才眼珠微动,对上她的视线。
两人对视的一瞬,伊芙看见俊秀的青年冲自己弯了弯唇角,神色里却并无多少笑意。
“路小姐,”洛尔迦语调温和,却听得伊芙心头不妙地跳了跳,从两人熟络起来之后,她就没再听到对方这么客套地喊自己了。
只见洛尔迦柔弱地垂下眼,低声问道,“你们事情说好了吗?”
“说好了。”伊芙道。
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后面的都是教秦梦得怎么应对她的皇帝老爹和一堆皇亲国戚的车轱辘话,她坐这权当听八卦了。
洛尔迦慢慢地眨了眨眼,道:“我身体不舒服。”
伊芙:“”
正倚靠着伊芙的爱丽丝:“ ”
一瞬间,两人的心底话都撞一块去了——怎么感觉这场面似曾相识?
第86章
“然后又找我找不到吗?”
说这话的时候伊芙飞快地看了眼奥利弗家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瞄家主的反应,兴许这就是甲方对乙方天然的血脉压制,在付钱的大老板面前被诉说旷工,令伊芙感到格外的汗颜。
但就在这偷瞄的空隙里, 奥利弗家主表现出来的表情比她还要复杂。
那一瞬间,惊讶、新奇、无语众多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板,在奥利弗家主脸上不均匀抹开,并于最终定格成一个不忍卒视的表情。
“你们都走吧,”他转开脸, 似乎很不愿意看到他们, 背过身淡淡道,“出去前把那两人叫进来, 毕竟我还要给你们闯下的祸收尾。”
伊芙:“”
她很想纠正对方, 是给他的小儿子收尾——美第奇家族的第三执事又不是她让杀的。
“算了, ”她最后还是觉得让罪魁祸首们自己交代清楚比较好, 转而提议道, “您如果觉得难办,可以拖罗氏一起下水, 卡文迪许还是算了吧,因为她们不是很好惹, 而且她们跟美第奇向来关系不错。”
奥利弗家主欣然悦纳了她的提议,随后就毫不犹豫地决定拖自己的亲家下水。
由此可见, 大家族间的联姻关系也相当脆弱。
于是洛尔迦看见伊芙起身朝自己走来, 对方看起来很无奈的样子, 走过来时还轻轻地叹了声气。
爱丽丝原本还想像个柔弱的树袋熊一样继续挂在伊芙身上,但当伊芙问她手上拿着炼金术课本却为什么没有去上课的时候,她支支吾吾,并最终灰溜溜地跑走了。
解决完一个事儿精,还有一个。
几个人走在回炼金术实验室的路上,伊芙双臂抱胸,漫不经心地问一旁的青年道:“所以你今天又哪里不舒服了?如果你回答我说是熬夜熬得不舒服,那我一定会揍你。”
洛尔迦垂着眼,看地上拽出的三道长长的影子——也不知道秦梦得是不是天生就不会看人眼色,直到现在还跟个鬼似的寸步不离地跟着伊芙。
因此他不悦地抿了抿唇,道:“心里不舒服。”
“熬夜熬的,”伊芙冷酷道,“我离开前有没有让你早点睡觉规律作息?”
“”洛尔迦不得不补充道,“不是心脏不舒服。”
闻言,伊芙终于肯转头认真看他了,只见洛尔迦简单的白色衬衣外面,还披着一件浅灰色的绒外套,一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柔顺和脆弱,不由得顿了顿。
她拉过秦梦得那双血肉模糊且只经过简单处理的手,伸到洛尔迦面前,认真道:“大少爷,按理说奥利弗家族聘请我,那我就应该对你的一切健康问题负责,但这个范围肯定不包括你的心理问题。不要总想着用同一个假借口就把我呼来喝去,想吸引我的注意,至少也要到这个程度的伤才行。”
洛尔迦的眼神微动,或许这话还是太直接了,伊芙想了想还是补充道:“当然我不是不让你找我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珍惜你的身体”
“所以,”洛尔迦有些微妙道,“只要我受伤到这个程度,就可以找你了吗?”
“ ”
伊芙静静地看着他:“你不要逼我真的把你扭送去看心理医生。”
秦梦得的手还在被伊芙抓着,她的目光自两人身上打转过,眉梢轻轻挑起。
不对劲,她想道。
原本她以为奥利弗家主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只是理论性的美人计(?)虽然能想出这个办法还是非常令人佩服的,但她并不觉得这有多大的可行性。
毕竟她的合作伙伴看起来如此冷酷,连对着以美貌闻名的美第奇家族大少爷都能毫不留情地下手,而秦梦得早年还跟在伊莎贝拉身边做事时,也曾与奥利弗家族的小少爷见过几面,对方的性格……并不比美第奇的好到哪去。
以她对伊芙的了解,对方应该是吃软不吃硬的那一挂,对于奥利弗家主的提议,秦梦得起初也只是笑笑而已。
但在见到洛尔迦后,她突然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个人……好像很会来软的那套。
安静到浮尘可见的实验室里,伊芙在检查过秦梦得的手之后,便点出几份材料,开始炼制肢体恢复的药剂。
“你的手被伤到了筋骨,为了不影响日后用手的灵活性,所以需要炼金术药剂来续筋接骨。”
曾经在黑市打工的日子,让伊芙对这些疗伤类的药剂都极为熟悉,她边将材料放入器皿,边嘱咐道:“喝完药你先不要走,在实验室留等观察,等筋骨都长好后再去找家族里的医师进行正常的治疗管理。”
“我知道了。”秦梦得一边忍受着某股来历明确的不善视线,一边面不改色道。
她余光瞥过,看见奥利弗家族的大公子坐在另一处桌畔,捧着书卷看似岁月静好,实际上却一直在静静地注视着伊芙和秦梦得的互动,幽然的神色就像蛰伏在角落处的毒蛇,神情中有一种私人领地被人入侵的不悦和隐隐敌意。
可惜伊芙对这两人间的暗潮涌动毫无察觉,归理好器具后就洗了个手,然后拿过自己的笔记,端端正正地坐下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她看起来像是在继续深造炼金术,实际上却在偷偷用伪装成耳坠的通讯道具,跟洛琳那边联系。
塞西尔闯出这么大的祸,美第奇家族不可能毫无表示,她要在第一时间掌握家族内部的消息。
除此之外,伊芙委托弗兰克带回来的虫族提取物,也已经由顾朝夕那边的人拿走了。这件事因为要避着奥利弗家族进行,以至于所有对方已知的跟她有过联系的人都不能动用,其中就包括秦梦得和爱丽丝。
左思右想,她觉得还是请顾朝夕的人帮忙最为方便。
顾朝夕早就知道伊芙在调查虫族提取物的事情了,因此相处起来没有隐瞒的必要。
此外,之前针对路易·奥利弗的一连串事情也已经引起了她的警惕,现在伊芙提出要调查虫族提取物,无论是出于想找奥利弗家族把柄的目的,还是单纯的感兴趣,都表示着她的注意力将要暂时从路易身上转移开了。
而顾朝夕有意保下路易,见此松一口气的同时,自然愿意推波助澜,对她的请求无不应允。
洛尔迦装模作样地捧着书卷坐了半天,都没再等到伊芙主动跟自己说话,顿时就有些坐立难安。他绿色的眼睛轻轻转动,盯住了正坐在窗帘下,半个人隐藏在阴影里的伊芙。
他发现对方似乎很喜欢窝在这种安静又隐秘的地方,看似安分守己,却又做出许多创飞所有人的事情。
伊芙就像故事里总在黄昏时起飞的猫头鹰,在她振翅飞起之前,只看着那双宁静的黑色眼睛,没人知道这个狡猾的女孩,此时心中究竟是邪恶的阴谋、是缄默的智慧,还是单纯在发呆摸鱼。
手上的书反正也看不进去,他索性放下了黑皮本,转而托着腮专心看着伊芙。
这视线太过灼热,连思绪沉浸在跟洛琳连线的伊芙都忍不住投过来疑惑的视线:“?”
“有什么事吗?”伊芙和善问道。
洛尔迦眼睛一眨不眨地道:“你脖子上多了一条项链。”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隔着衣服摸到一块梆硬的环状物,这才反应过来是从塞西尔那抢来的机甲空间钮。
抢回来后才发现不方便直接带手上,就找了根绳子挂脖子上了。
银白色指环状的空间钮和蓝宝石般的海市蜃楼贴合在一起,被藏在伊芙的衣领下,同时也是她的两大秘密杀手锏。
赫卡忒的空间钮是她有意拿走的,为的就是给后面办事的美第奇家族留下线索。
斯巴蒂会把塞西尔的事务移交给洛琳,这本就在伊芙的预料之中,好在她留下了关于身份的暗示,能让洛琳顺理成章地“查”到她。
“顺手买的项链,”因为塞西尔曾光明正大地戴着阿波罗和赫卡忒在奥利弗府住过一段时间,她不知道洛尔迦能不能辨认出来,便找了个理由敷衍道,“无需在意。”
秦梦得闻言疑惑地扫来一眼,伊芙从塞西尔手上抢走空间钮的时候没刻意避开她,因此她知道那并不是什么所谓顺手买的项链。
不过她并没有戳穿,而是很快就收敛了脸上的表情。习惯了戴面具的生活,她还不太适应每时每刻都要注意控制神色的生活。
伊芙不愿多说,洛尔迦自然看了出来,他话头一顿,心头笼上点阴郁,但表面还是温顺地笑道:“好,我知道了。”
他这话一出,就把氛围弄得有点太尴尬了,不知道当事人怎么想的,但伊芙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秦梦得眼观鼻鼻观心,只觉得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多余了起来,千辛万苦终于挨到了手掌筋骨长好的时候,立即就将手往伊芙面前一伸,道:“我可以走了吗?”
伊芙探头一看,确认断掉的骨头都正位续好后,便点点头,示意可以滚了,但看秦梦得脸上露出点解脱似的神色,她还是不禁生出点疑惑,问道:“你是还有别的事吗?看着很急的样子。”
秦梦得轻松的神色还没露出三分钟,就为之一滞,差点忘了现在没有面具给自己当掩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有,我去把头发这些弄一下。”
伊芙体谅地哦了一声:“也是,你要忙的事情也很多。”
直到门关上,洛尔迦都保持着若有所思的神情,伊芙看他自己想得费劲,便问道:“你是在好奇她的身份吗?”
“她那张脸已经能说明很多了,”洛尔迦勉强地笑了笑,接着才抿起唇道,“而且我问你,你又未必告诉我?”
伊芙:“”
确实有点不太好说,总不能直接在人家背后说“哎那个xxx是私生子”这种话吧,搞得像说别人坏话似的。
况且扪心自问,伊芙自觉和洛尔迦好像也不是什么无话不说的关系吧?
“她叫秦梦得,具体的身份我确实不太好和你说,”伊芙最终只好道,“不过你也不用太介意她,我们只是一些事情上的合作伙伴,因为一些事情她需要住在奥利弗家而已,也没其它什么了。”
才走一个塞西尔,怎么又来一个秦梦得?
而且什么叫他不用介意,他原来在伊芙心中连最基础的知情权都没有。
洛尔迦顿时心中就不太舒服了,他拧起眉,意味不明道:“那如果是爱丽丝问你这个问题,那你会告诉她吗?”
这话说得……伊芙一个手抖就把才输出了一半的话就直接发给洛琳了。她终于意识到哪里出现问题了,没顾得上对面发来的问号,不禁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洛尔迦,真情实感地发问道:“你为什么要和她比这个?”
“我只是想问一下。”
“可是你们两个完全不一样呀,”伊芙似是发现了什么很令人惊奇的事情,眼睛睁大了些,好笑道,“她是我的队友、伙伴、同盟,她问我的性质和你问我的性质是不一样的,我有告知她实情的责任。”
“为什么不一样,我不明白,”洛尔迦道,“你对曾经的合作伙伴售后都这么好吗?非要说的话,我们也有合作过,在毒牙的时候……”
伊芙打断了他的话:“你指的是建立在互相瞒骗的基础上的合作吗?”
“……”
洛尔迦顿时不说话了,绿色的眼睛像死了一样看着她,他甚至无法说出自己现在不会再骗她了这种话,因为今天他又撒了一个小小的谎。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问道:“那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说医患关系似乎有些太冷冰冰了,而且这个人看起来有点像要碎了。伊芙能理解他的的心情,毕竟被整天劳心劳力绕着自己转的人,突然戳破关系的本质,是一件非常伤人的事,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委婉点说话。
“朋友,”她用了一个相当不明确的词,定义了两人之间交错着黑与白与灰、种种叵测心思与利用链条的关系,“我们应该算朋友吧?”
但洛尔迦看起来好像还是被伤到了,他反问道:“只是朋友吗?”
第87章
诡异, 实在是太诡异了。
一直到两日后,伊芙再去找顾朝夕拿虫族提取物的时候,都还在想洛尔迦前段时间中显现出来的反常状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会真的要去看心理医生吧?她有些不确定地想道。
本来久病之人心情就压抑, 还生活在奥利弗府这种到处都黑漆麻糊的地方, 典雅归典雅,但待久了连伊芙都觉得心情变得有些阴郁起来了,何况是心中有事的洛尔迦?
两人之间微妙的医患关系, 再加上伊芙曾不止一次出手救他,因此本就不健康的心理, 也由于吊桥效应而加剧, 最终变成一种急切的心理依赖,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总之, 伊芙坚决认为这个不幸的年轻人只是因为宅家太久, 又想得太多, 所以才会做出这些奇异的行为。
倘若别人在场,面对奥利弗家族的大少爷那样低眉顺眼地跟自己诉说依赖之情,一定会误以为对方对自己有着非同寻常的心思。
但伊芙绝不会这样想,她是一个很讲究科学的人, 遇到不正常事情的第一反应就是去认真分析背后的原因。
好在,经过几日的深沉思考,她终于推断出了背后令人泪目的真实原因。幸好幸好,伊芙不由得放松地呼出一口郁气,感觉自己冥冥中守护住了一份职业操守——避免了和自己的患者产生情感上的摩擦。
她左思右想,觉得要改变洛尔迦的心态还是要趁早,连同直接迈向门外的脚都拐了一下,左向转弯便绕去罗夫人的办公室。
按理说伊芙的直系上属是奥利弗家主,有事也应该直接送达到家主办公室。
不过奥利弗家主最近正准备重拾事业心,以秦梦得为新的家族命运转折点而不懈奋斗,每天凌晨开着挂了族徽的悬浮车出去,日落的时候才回来,早出晚归,兢兢业业——至少伊芙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在除了饭桌之外的地方遇见他过了。
而其它的家族话事人里,路德维希似乎自己的精神状态也不是很正常,斟酌之后,伊芙还是决定汇报给罗夫人。
罗夫人不怎么负责奥利弗家族内部的事情,她的工作场合在社交场,作为家主夫人,她要负责为奥利弗家族与其它高门贵族联络情谊,以及洽谈一些不方便在明面上说的事情。
除此之外,她还是罗家主的同胞姐姐,偶尔也需要替母族出面办一些事,等于一己之身要同时为两个家族效力。
不过罗夫人的忙是一阵一阵的,临近年底,首都星的所有贵族豪门都在为新年到来时爆发式举办的各路舞会和社交派对做准备,这段时间社交活动反倒意外地少了许多。
若非如此,伊芙也不会这么没眼色地来麻烦罗夫人。
相比于奥利弗家主的办公室在内堡深处,兴许是为了方便罗夫人的工作,她的办公室就坐落在外堡的二层楼,内里装修风格与黑沉沉的奥利弗家族格格不入。
一推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融融的温暖香气,接着就是浮金雕饰的宽敞明间。
伊芙过来的时候,罗云依正在跟另一个顶着黑黄白三色混彩卷发的年轻男人商量着什么,她像是才睡醒不久,睡袍都还没换下来,只在外面披了一件毛皮披肩,靠坐在沙发上歪歪地倚着脑袋。
见伊芙进来,罗云依朝身旁正在讲话的卷毛男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先安静一下,随即便笑吟吟道:“小路,难得见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事,”因为事务不对接,所以伊芙跟她接触不多,再加上最近知悉了罗夫人和路易之间的恩怨,此时面对罗云依时她感到有几分拘束,“是关于大少爷的。”
她用眼角余光瞥过另一边的年轻男人,罗云依顿时会意,轻声道:“你先下去吧。”
“是,夫人。”
等人走了,罗云依这才道:“那是家族的首席设计师,年底宴会多,加上罗氏昨天刚送来了最新款的布料,所以我叫他来商量制作新礼服的事情。这两天如果你有空,可以多往我这来,正好把你的新衣服也定一下。”
“我也有份?”伊芙顿时就有点受宠若惊。
“那当然,”罗夫人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而是掩唇一笑,随即问道,“你想找我说什么关于事?”
“是这样的,夫人。”
伊芙单刀直入道:“我觉得大少爷可能有一些心理上的问题,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为他找一位咨询医生。”
“ ”似是被她这直白的话镇住了,罗云依愣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啊”了一声,坐直了身子,“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伊芙于是将洛尔迦近期的异常以及自己推断出来的原因,仔细地给她讲了一遍。听完这一长串有理有据的分析,罗云依的表情有些复杂:“这……这就是他心理有问题的表现?”
“兴许不是,”伊芙沉吟片刻,也觉得这样说未免太容易让做家长的揪心了,便改口道。
“也可能只是他平时太闲了,所以才容易乱想。整天都闷在家里不利于身心健康,我觉得大少爷只需要多出去走走,顺便再配合一点适当的心理咨询,或许很快就能好起来。”
办公室的温控调得有些高,以至于罗云依坐在里面,却感觉自己背上都在冒汗,她抑制住自己微微抽动的嘴角,故作镇定道:“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行,您知道就可以了,”得到了罗夫人的准话,伊芙也便起了身,礼貌道,“我还有别的事,那就先走了,告辞。”
直到少女颀长笔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口,罗夫人这才脸色一变,揉了揉自己的太阳xue ,喃喃道:“天哪,这可让我怎么管”
办公室内间的门被应声推开,里面原还有一个隐藏的房间,是罗夫人自用的午睡小间。隔着线狭隘的门缝,隐约能看见里面一张大床的痕迹。
罗夫人转过头,就看见奥利弗家主刚拉开门,手肘支在镂花的门板上,他回来后在妻子这借床睡了一会儿,不巧,才醒就听到外面伊芙“告状”的一幕,这会儿脸色跟便秘也差不了多少。
“我听到了。”他说道。
罗云依走过去,伸出手扯住丈夫的脸颊,于是奥利弗家主便不得不垂着眼看她:“亲爱的,听着熟悉吗?人家说这是心理有问题的表现。”
她忽然松开手,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掴在丈夫脸上,在清脆的皮肉相触声里不快道:“你看你……下流的把戏,把孩子都带坏了。”
“是,都是我的错,”奥利弗家主毫不在意妻子突然的发难,偏过脸就势亲了下她的掌心,浅绿色的眼睛微微放空思索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伊芙说得有点道理,“你觉得我要不要找洛尔迦谈一下?”
“你单独跟他说吗?”罗云依目光里流露出怀疑。
“嗯,”他笃定道,“因为这是只有男人才懂的事情。”
“……”
罗云依像看神经似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半天才道:“文森,我有时候也挺想把你送去看心理医生的。”-
此时的中央城区。
不过几日,在工程机器人夜以继日的努力工作下,因违规机甲驾驶而留下的城区破坏失去了所有的痕迹。悬浮车经过那处熟悉的商业街时,伊芙贴着车窗朝外看,只见商铺店宇鳞次栉比,战斗留下的残砖破瓦都已经被清理干净,行道树摇曳生姿,数据流再次接管了街道的所有管理权。
只有东部的一小块地方还有机器人来来往往,继续着繁琐的重建工作。
伊芙眼尖地看到圆头方身的机器人头顶贴着着绽放铁线莲的徽章纹样,她拿起终端刷了刷最近新闻,没下拉多久就看见了关于美第奇家族积极补偿和参与重建工程的通稿,虽说下面还有不少指责,但至少比新闻刚出来的那会儿风评好多了。
亡羊补牢未为晚也,美第奇家族第一时间站出来承担的举动,还是赚取到了不少人的好感和原谅。
“动作还真是迅速。”伊芙看了两眼就不感兴趣地熄掉了屏幕。
评价是有一定的作秀成分,不过也确实将功补过了。
悬浮车很快就开过了那一片区域。
顾朝夕今天依然是在酒吧约见的她,不过跟以往流程不一样的是,今天伊芙刚一进去,就发现了接应者的异常。
——戴半边银面具、穿着黑白马甲制服的侍应生站在伊芙面前,手上捧着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袍,语气木然道:“主人在别的地方等你。”
“穿上这个去见她?”伊芙手指朝下,指着托盘上的衣服问道。
但侍应生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用那双大得出奇也黑得出奇的瘆人双眼,沉默地看着她。
于是伊芙就知道了,今天大概率有特殊情况。
不同于往日一来就直接引到楼上的包房,等伊芙披上黑袍后,新侍应生便领着她朝里走,直至登上了电梯,她才从手腕处摸出一片挂在手环上的圆片,将其与电梯的感应板轻轻接触。
“滴。”
所有的楼梯键都缩回了操作板内,只剩下一个绿色的无字键还在原位,伊芙就站在侍应生的旁边,亲眼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按下这枚按钮。
按下的瞬间,失重感自四面八方传来。
一整节电梯厢瞬间裹缩成胶囊形状,密闭的空间里,伊芙只听到呼呼的风声,自铁皮的缝隙里窜进来,似乎从这丝丝缕缕的凉风里,就能感知到这一丸铁皮胶囊行进的速度有多快。
这居然是一个被改造过的传送通道。
过了约半小时,她们身处的这颗胶囊终于渐渐减速停下了,重新舒展变成电梯厢的形状。叮当一声,钛合金门向两边拉开,映入眼底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植物园。
伊芙一步踏出电梯,却发现侍应生没有跟出来,她转头看去,只见木胎泥塑般的侍应生站在电梯里,毫无表情地道:“主人只允许你进去。”
她问道:“那我到时候怎么离开?”
“我会在这里等你。”
“好吧。”
伊芙耸耸肩,转身便朝植物园里走去,心想着顾朝夕这是在搞什么花样。
园内古木盘虬,绿叶茂密,顶上以无色玻璃作封,灿烂的日光如潮水般泼洒而下。
林木扶疏里有一条石子铺的小路,伊芙走在上面,感受着脚下咯硬的触感,面色古怪地想顾朝夕居然还有这样的情致。
石子路说长不长,走了一段也就到尽头了,一棵高可参天、宽约几十人合抱的巨树屹立在植物园的中央,树干中被挖空,没有门,只有一个带平台的洞口跟外界相通,一排凿出的木阶盘旋着罗列到地面,正停在伊芙脚前。
今天的顾朝夕没再穿酒吧员工的制服,而是披着件宽松的墨绿色袍子,领口处闪耀着璀璨的五枚银星。
她依然戴着精致的半面面具,手拢在袖子里,平衡感极好地翘着腿坐在平台的细圆木栏杆上,森绿色的长发未经扎束,自肩后垂至地面。
伊芙打量着顾朝夕的同时,顾朝夕也正眯着眼睛看站在低处的黑袍炼金术师。
见对方半晌不动脚,她有些不满地将手举成喇叭状,拖长声音喊道:“怎么干在底下站着——你不想进我实验室看看吗?”
第88章
“你的实验室还真大,而且环境也很好。”伊芙手扶在细圆木的栏杆上,顺着层层的台阶走上来,然后弯腰钻入洞口。实验室坐落在被挖空的树干内,内里堪称一尘不染,干净清新。
她的手肘撑在墙上,等机器帮忙清理脚底的灰尘和泥土时,边打量着空旷明亮的纯木质实验室,边感慨道,“再加上外面的那堆花花草草,在首都星弄这么大一个地方,一定要很多钱吧。”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是谁的实验室。”
顾朝夕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被人认可自己的生活品味,她向来舍得将钱花在能让自己过得舒服的地方上,包括市中心的那家酒吧,也是她出钱出力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一手操办的。
伊芙看似无心的随口赞扬,实则完美击中了顾朝夕的爽点,她顿时得意地竖起一根手指,在伊芙面前摇来摇去:“比我更有品味也更会享受生活的炼金术师也没几个了,赚钱就是为了让生活更美好,懂吗?人一定要学着对自己好点。”
两人绕过一排排摆放着实验道具和卷籍的长桌,并最终在窗边的黄木矮桌旁对坐下。顾朝夕拍了拍手,旁边的墙上顿时就应声伸出两条藤蔓,一条藤蔓将茶杯套装摆到两人面前,另一条则拿着茶壶为两人斟上茶水,灵活性完全不输真人仆从。
伊芙惊奇地看着这如魔法般神奇的一幕,哇了一声:“这是活物吗?还是用炼金术做到的?”
“炼金术加上精神态,”顾朝夕道, “先用炼金术激发古木的精神力,让它能理解指令的含义,再用精神态辅助沟通,下达指令。不过我的精神态比较特殊,跟植物的沟通力很强,换别人就不行。”
她这么一说,又将伊芙的注意力转移到专业上了,问道:“树也有精神力吗?不过又是怎么用炼金术增强的?我似乎从没见过这样的炼金术式。”
“这不是普通的树,这是我从树人族那里挪来的树,它们族地内的植物跟外界并不相同,应该也能算有思维和情感的活物吧,虽然这个所谓的思维能力也就跟你们人类养的宠物差不多。”
顾朝夕脸上闪过一丝可以说是怀念的表情,但很快她又借由喝茶盖过这点一闪而过的情绪,转移话题道:“使用的炼金术是我独创的。每个炼金术师都有自己专擅的方向,而我的特长就是精神态和精神力方面的研究。”
“我以为五星级的炼金术师已经近乎无所不能了。”伊芙道。
“神才能无所不能,我们也只能说是没有短板,而且我选择精神方向为研究对象,也是因为自己急着用——谁让我天生精神力残疾呢?”
“……”
等等。
精神态天残的大炼金术师,伊芙好像就知道一个,她打了个激灵,抬起头看向对面坐都坐不端正的绿发女人,不敢置信道:“教科书上那个自强不息的炼金术师就是你?”
“正是我呀,你居然听说过我的传闻?天啊,这可真是太好了,”顾朝夕欣慰道,“而且这个励志的故事可是我亲自授权给帝国教育部的,对方每年都会付给我一大笔版权费。我会永远支持帝国的法律尤其是专利版权法,如果不是这笔钱,我哪能过上这么滋润的生活。”
伊芙:“你真的很破坏我对五星级炼金术师的美好印象。”
明明可以靠勤劳工作卖点药剂就能挣到钱,这人偏偏选择了最省力的方法,这也太没有大师应该有的架子了。
不过伊芙更疑心的是,精神力原来真的可以用药堆上去吗?人的精神世界在二十岁的时候就都已经发育完全了,而顾朝夕不太可能在二十岁之前就成了五星级的炼金术师。
但是跟炼金术师谈科学似乎意义也不大,连树都能调教成管家魔法树,就算过了二十岁,想必对方也有的是办法帮助精神力再度进化。
她又想起来齐奥南多在手稿集上说过高等炼金术师伴随着残缺的事情,她未免有些疑心起顾朝夕的残缺之处到底是什么。
鉴于路易的眼疾和爱葛妮丝的非人比起来,伊芙更倾向于这种残缺应该是一种天生的残疾,因此相比于顾朝夕遮住的半边脸,似乎天残的精神力更符合这个残缺的定义。
但这种残缺是可治愈的吗?
如果是能治的话,路易的眼疾岂不是比精神力天残更好解决?那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是一个盲人?
顾朝夕向来只管抛问题不管解决,对于她这种恶趣味的行为风格,伊芙无言以对,好在她还没忘了今天来找顾朝夕是为了什么。
视线在屋里逡巡一周,伊芙没找到符合虫族提取物的容器,于是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直接道:“好了,不闲聊了,你知道我今天赶过来的目的吧,虫族提取物呢?我想先看看那个。”
“你还真是直接,”顾朝夕不满地啧了一声。
她起身踱步到书柜旁,不知道掰下了上面的哪本书,顿时一阵轰隆隆机关声响起,沉重的书柜连同墙壁都如摩西分海般向两边分开,露出一道盘旋向上的楼梯。
她站在入口旁边,手心朝上伸出右手,含笑道:“来吧,跟我一起上去。”
伊芙没动,她看着那高大上的装置,半晌后才狐疑地问道:“你是不是有求于我……不然怎么给我提供这么好的服务?”
从坐着胶囊电梯过来的时候她就觉得有点太隆重了,这会儿更是连隐藏的二楼空间都给她用上了。平心而论,伊芙真的觉得她跟顾朝夕的交情还没到这个地步。
她原本以为对方愿意帮她,就是单纯拿个货,再找个地方帮忙放一下而已啊!
“ 你怎么会这样想?”顾朝夕像看傻子似地看着她,“虫族提取物比较特殊,放在第一层可能会污染到我其它的珍贵材料,而且我也担心学生过来的时候会不小心碰到了,是出于谨慎的考虑,才特地放到第二层。”
伊芙讶叹:“污染性居然这么强!”
连碰都不能乱碰的东西,奥利弗家族居然还敢拿这个制作毒药,也是够疯的。
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顾朝夕一边领着人往楼上走,一边说道:“奥利弗家族的那群人本来就很极端,越是毒的东西,他们只会觉得作为原材料,就能做出越厉害的毒药,至于会不会伤害到制作者我只能说他们家死于自己之手的毒药师可不少。”
“不过他们只是有点疯,不是喜欢找死,所以只用低级虫族的提取物来制作毒药,”她终于停下了步伐,两人一同登上树屋的二层,而对面的桌上正端正正地摆放着传说中的虫族提取物。
“你朋友还真是有点本事,居然给你搞来了中级虫族的提取物。”
二楼的布局跟一楼差不多,不过少了那些桌椅和书柜,更是一个杂货间。在房间的中央,一个半人高、由能隔绝辐射和绝大多数污染的特制玻璃所制成的玻璃箱之内,一瓶浅灰色的液体正静静地站在玻璃之后。 。
装着灰色液体的器皿是用天然的无色水晶做的,并通过特殊工艺进行消磁,保证能最大程度地保护特殊材料的活性。
这瓶灰色的液体看似平静,但当伊芙用精神力靠近它时,却能感知到熟悉的污染力从这灰色液体中传出。
——没错了,这就是虫族提取物。
并不是所有从虫族身上提取出的东西,都能用来制作虫族提取物的,像普通虫族的血液、虫肉、外壳这些,虽然也是十分好用的材料,但污染力极为有限,达不到能制作提取物的程度。
能用来制作提取物的,往往是虫族身上最具有污染力和感染活性的地方,对于中级虫族及以下,虫族提取物往往由它们的脑髓制作,而到了高级虫族,则视虫族的功能属性而定,有的虫族最有污染力的地方在唾液,也有的虫族在血液。
比如伊芙曾经在实践项目中碰到的那两只高级虫族,隐翅虫和死亡蠕虫,前者因为依托隐翅特性进行变幻,所以它的强污染区就在于翅根那一截的特殊活血;
至于后者,完全靠体型和物理攻击力排上的高级虫族,在全部高级虫族中也属于比较水的那一类,因此和中低级虫族一样,只有脑髓才能用来制作提取物,不过在提取物的质量上肯定远超中低级虫族。
而这瓶被顾朝夕称为中级虫族提取物的灰色物质,在活性上,比起洛尔迦体内的那种灰色物质来也就只强了一点点。这也就是说,洛尔迦体内的毒素,原材料很大可能是中级虫族的提取物。
想及此处,伊芙眸色微动,暗自感到吃惊
老实说,洛尔迦到现在还能活得好好的,只是身体比较弱,已经算是相当的天赋异禀了,毕竟他中的的毒可是来自于中级虫族。
顾朝夕还在一旁絮絮地交代关于这瓶中级虫族提取物的事情,鉴于她多年来坚持于精神力研究领域深造,跟虫族的污染也算专业对口,因此对于虫族提取物的了解,并不就比奥利弗家族专门的毒药制作师差到哪去。
“你不要随便上手碰,也不要把手伸到超过这个特别玻璃箱保护的范围内,更不要直接用精神力去试探虫族提取物的威力。”
她严肃道:“我知道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都是一群好奇心很重的家伙,不过这可不是能随便玩的东西,你不要仗着你的精神力强劲,就自以为是地去作死,要是被毒麻了我可救不了你。”
一上来就偷偷用精神力试探过一遭的伊芙:“”
她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问道:“好吧,前辈,但如果真这么危险,那我朋友是怎么把它送来的?”
“问得好,这当然是因为他知道该怎么安全地接触危险实验物品啊。”
“所以应该怎么做?”伊芙闻言问道。
一分钟之后,她无话可说地看着顾朝夕递过来的一双实验专用白手套,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最终顾朝夕疑惑道:“干嘛这样看着我,接触危险物品一定要戴隔绝手套的常识,你没学过吗?”
“……”伊芙诚恳道,“你不觉得炼金术师还戴实验室手套看起来很奇怪吗?”
顾朝夕一脸莫名:“所以每年被自己的材料毒翻的炼金术师也很多啊?你不要无理取闹了,偶尔也科学一点吧!”
……真是觉得极了品了,能点石成金炼出长生不老药堪称迷信头头的五星级炼金术师,居然在跟自己说要讲科学——在这个树都能当管家的地方到底是谁的存在更不科学? !
尽管感觉十分离奇,但伊芙最终还是乖乖地戴上手套,然后就将手伸进玻璃箱里,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瓶虫族提取物。
隔着一层水晶瓶壁和薄薄的手套,她依然能感受到瓶内冰凉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在顾朝夕的指导下,用精神力一点点包裹住那灰色的物质,时刻注意着并不直接接触到它,并从更高维的层面,观察它的运作和活动轨迹。
通过精神的“眼睛”,伊芙看见虫族提取物如同洪水般四处冲击,并不断尝试着感染她的精神世界。
为什么虫族提取物一对上精神力,就会表现出如此强盛的侵略性?
“前辈,你说,”她若有所思道,“反正都是对人类的精神世界产生污染,那虫族提取物的污染一定就是定向的吗?除了会对人的精神力产生侵害和降低,它就没有可能让人得到升级进化的机会吗?”
“说不定呢,我可没尝试过,你感兴趣的话可以自己研究。”
从玻璃的折射里,伊芙看见顾朝夕的眉头轻微挑了挑,随即那半面纯美如精灵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扯动唇角,缓缓道,“即使穷尽炼金术和一切人类可用的手段,也只能将精神力等级堆到A级,再往上的S级,甚至是S+ ,虽说是天赐的天赋,但不清不楚的东西,谁知道它们都是怎么来的呢?”
伊芙的神色被面具遮着,因此只是幽微地看着她。
所谓S+的概念,实际上并不是一种很明确的等级划分,它跟S级的关系就像博士和博士后的关系,实际上仪器所能检测的强度极限就是S级,而当某些S级强者被公认已经超过了一般S级时,就会被赋予S+的评级。
虽说战斗是磨砺实力的最快途径,不过迄今为止,帝国所有记载过的S+强者,都是上过战场、与虫族对抗过的人,仅是这一点,就很值得深思了。
一双浅蓝色的重瞳眼睛突然浮过伊芙脑海,她忽然想起,非要说的话,自己也是见过S+的强者的。
上一次虫族战争,也是帝国近数百年来, S+强者浮现最多的一段时期,而高手如星,其中最为璀璨的几个人里,必然绕不开这场战争的最高指挥官——玛丽亚·美第奇。
如果她能拿到对方寄放在军部模拟系统里的基因碎片就好了。
“唉,”伊芙叹了声气,便将精神力收回,然后把灰色的虫族提取物小心地放回隔绝玻璃之后。
顾朝夕闻声看向她:“你怎么了?”
“我总感觉这背后的水或许比我想得更深,”伊芙沉声道。
四大家族表面上看各不相干,实则同气连枝,利益上相互牵连。虫族提取物的功效这么神奇,背后若说没有产业链……那真的可能吗?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第89章
最终伊芙还是没有带走虫族提取物,她没想到这东西在存放条件上居然要求这么多。
不能摸不能碰,还要用特殊材料进行封存。
她如今人还在奥利弗家族的地盘上,没有多余的地方能藏得下连上隔绝玻璃箱在内这么大的一个玩意儿,因此不得不麻烦顾朝夕继续帮她保管。
“又要麻烦我?”顾朝夕端了杯茶,又坐回她的专属晒太阳宝座上,有些啼笑皆非地看着她,“可以是可以,毕竟我二楼的地方空也空着,无所谓帮你藏着东西,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伊芙即答道:“我不会再找路易的麻烦了。”
“天啊,谁管他,”顾朝夕眉头倒竖,满脸写着烦字, “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伊芙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能让这位五星级大炼金术师看得上眼的,顿时觉得这事不简单, “你先说说是什么事。”
见对方有较大的可能答应,顾朝夕立即身体前倾,苍绿色的眼睛熠熠发光地盯着她道:“你会去新年荣耀舞会吗?”
“ ”伊芙心想最近怎么所有人都在关心这个东西,不过还是实话实说道,“会去,但是跟着奥利弗家族去。”
顾朝夕不在意她跟谁一块,才听到“会去”那两个字就高兴地一拍手道:“真巧啊,到时候我也去,那你给我当舞伴吧,怎么样?”
“你应该不缺人陪吧,为什么要喊我?”
本来还以为她要狮子大开口地提什么要求呢,没想到居然这么简单,伊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升起更大的疑惑。
堂堂高等炼金术师,令首都星无数贵族追捧讨好的存在,怎么还要亲自找舞伴?
“首先,为了保证立场的中立性,我是不会跟非炼金术师的人走太近的;其次,我的学生呢……能参加这个由皇室承办的舞会的人本就不多,要么就是没空不想参加,要么就是级别达到了,但是年纪一大把了形象太难看,要么就是年纪轻形象也好,但资历达不上这个舞会的门槛,所以能陪我的人其实也没几个好吧?”
顾朝夕慢吞吞地说着,“不过呢,我原本是有一个舞伴的,说起来那个人你还认识”
不妙的预感袭上伊芙心头,她卡壳了一瞬,右眼皮猛地一跳:“是谁啊?”
“洛琳啊,”顾朝夕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说起来我这个当老师的还得替她谢谢你呢,闹出那么大的一件事,她现在在家里可算是扬眉吐气了,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哪还有空陪我一个老东西浪费时间呢。”
这话说得也太可怜了吧!
顾朝夕一番夹枪带棒,又是卖惨又是欠人情在前,左右夹击,让伊芙完全找不到拒绝她的理由,只好使出最后一招,道:“但我不会跳舞。”
“谁说舞伴就一定要跳舞,嗯?你陪我说说话,到处凑凑热闹,万一有什么间谍刺客,还可以就近保护我,你用处大着呢。”
顾朝夕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神态看起来很像某种以狡猾闻名的动物。
她懒洋洋道:“行了,就这点要求,还推三阻四的,你没别的事就先走吧,现在离新年还早,具体的到时候再跟你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伊芙叹了口气,便礼貌地告辞走人,才踏出顾朝夕的树居,她就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顾朝夕这个要求奇怪了——仔细一想,这似乎不是第一个跟她提同样要求的人。
一双同样是绿色、却饱含着殷切期望的眼睛骤然浮现在她脑海里。
伊芙:""
她搓了搓脸,考虑了不到三十秒,就果断做出了决定——按理说应该先来后到,但顾朝夕在她这属于vip用户,有快捷通道。
……抱歉了大少爷,她会尽量找机会补偿回来的。
风吹动枝叶,引发一阵哗啦啦的声音,顾朝夕站在窗边,用来遮掩面容的半面面具早已被放到了桌上,她袒着半张爬上了树皮的脸,靠在窗棂,静静地注视着黑袍炼金术师隐没在周围草木中的身影。
墙上伸出一条藤蔓,凑到她耳边,轻轻地蠕动着,似乎在叽里咕噜地传达什么意思,顾朝夕侧耳听了一会儿,便慵懒笑道:
“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呀,我只是找个伴,总不能一副孤家寡人的样子去吧,到时候龙泉肯定会嘲笑我的。”
藤蔓似乎是急了,又抖动两下,顾朝夕便道:“确实一般这种情况都默认是师徒,但你不也说了是默认吗,她不说我不说,这种话就是空xue来风啊。”
“何况,”她捋了捋鬓发,又慢悠悠地坐靠回自己的藤椅上,不甚在意地哼道,“我都带了她这么久了,没有师徒之名也有师徒之实了,就算顶上我徒弟的名头,她难道就吃亏了吗?”
藤蔓微微弯曲,似乎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没有再劝说,而是抖了抖叶片,悄悄给顾朝夕添上一杯茶,又拿来零食和书本,便重新缩回到墙壁里。
而另一边,伊芙如来路时一般,乘坐着胶囊电梯风驰电掣地回到了炼金术师酒吧。
那个举止诡谲的侍应生在把她平安送回来之后,就一声不吭地转身隐没在往来的人群里了,直到最后,伊芙都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不是活人。
接送她来的车一直在停车场待命,司机是奥利弗家族派给她的两个人中的一个。因为不久之前才得罪了美第奇家族,所以她近期出门时至少要带着一个人手。
悬浮车徐徐启动,自地下停车场的洞口开离地面不久,伊芙就敏锐地发现了有人正跟着自己。
对方掩藏得并不好,自车后视窗里能看到一辆银白的悬浮车,正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如同飘着碧霄里一点白羽,显眼得很,摆明要跟定她们了。
虽然车上没有挂任何标志,但伊芙心知肚明对方就是美第奇家族的。
正在前面开车的司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位来意不善的跟踪者,试探着问道:“路大人,需要”
他没把话说完,而是做了个刀抹脖子的动作。
要干掉吗?司机用眼神在车内镜里表达道。
如果只有一辆车,要做掉不难,但伊芙并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只派出了这一辆车,万一这辆只是是在明面上吸引注意,剩下的在暗中埋伏怎么办?而且伊芙也不想跟美第奇家族把事情做太绝。
但放任不管的话,也不能就这样让对方一路跟踪她们到奥利弗家族的领地。
在前不久的那次夜间冲突里,伊芙手脚做得很干净,虽然牵扯到罗氏和卡文迪许等一大圈人,但美第奇家族实际上并没有掌握到是奥利弗家族规划了这起事件的切实证据,即使有索菲亚的口述证据,也并不能证明就真的是奥利弗家族的人出手的。
所以今天对方只是跟着,而非上来就动手,恐怕也有这方面的顾虑:没有证据,还是在白天,他们动手的话就是美第奇在公然挑衅奥利弗。
伊芙在心中权衡了片刻利弊,便做出了决断:“甩掉他们。”
司机应了一声:“是,大人。”
于此同时,伊芙的手按到车身上,只有她能看到的白金色蝴蝶骤然浮现,同调的白色光芒以她的掌心为出口,无声宣泄而出,直至融入整个车身。
坐在前排的司机只感到好像有什么玄之又玄的结界笼罩住了他不仅是他,而是笼罩住了这辆悬浮车,尽管这感觉并不强烈,但他还是略带惊奇地向伊芙投去了一个并不算收敛的表情。
伊芙神色淡定地回视他,道:“只是炼金术。再开快一点。”
月神蝴蝶能力有限,如果要施展到整辆悬浮车上,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恰好卡在一个隐蔽,又不至于过度的程度。
也幸好伊芙还是炼金术师,有什么事都可以先往炼金术上推托一番。
有月神蝴蝶打底,再加上司机开车技术不错,在中央城区兜了三大圈,她们就成功地甩掉了美第奇家族的追兵。之后就是风入山谷,水涌大江,顺畅地跟着茂密的车流里离开中央城区,再回到奥利弗家族。
自车上下来后,伊芙才发现自己居然将顾朝夕给她的黑袍也一路穿回来了,料想对方一个不差钱的大炼金术师,应该不至于连件衣服都要跟自己计较,因此她也只是惊讶了一下。
这件黑袍因为要方便她中途穿上,所以并不是那种需要套头的款式,而是领口处缝了一排银纹纽扣,伊芙边解纽扣边踏进奥利弗府的正门,眼熟的管家见她回来,便颇有眼色地逢迎上来。
她将解开的黑袍脱下,放在管家伸出已久的手上,露出黑袍下原本穿着的休闲私装来,半边身子立在昏暗的屋中,半边身子还在外面。经由阳光一照,便勾勒出干利的身形线条,高挑纤长,腰线瘦削而直韧,微微偏过头跟管家说话。
伊芙才从虫族提取物中获得了些许灵感,这会儿急着找洛尔迦验证一番,便问管家道:“大少爷在家吗?”
“在的,”管家恭谨答道,“不过不在实验室了,今天天气不错,少爷说想出去转转,就去了后.庭的花园”
她话还没说完,伊芙就点点头,留下一句“谢谢”后便匆匆离去,以至于管家都没来得及告诉她,□□除了有洛尔迦,还有前几日经家主邀请而来的罗氏一行人。
罗氏家主果然对秦梦得一事十分感兴趣,无论是奥利弗还是罗氏,虽说都同属于四大家族,但在政治权力上却始终被美第奇和卡文迪许压了一头,因此在四大家族之中,还有上二家和下二家之分,就连私底下,也是两两之间走得更近。
如今秦梦得的消息一出,不仅让两位家主齐齐嗅到值得投资的气息,更巧的是,美第奇家族大概到现在还不知道秦梦得的真实身份,卡文迪许虽然知道,但也与皇太子捆绑太死,饶是想掺一脚,也没这个立场参与。
……若是能在此事上操作得当,未尝没有扭转四大家族间权力格局的机会。因此乍一接到消息,罗氏家主就带着心腹直奔奥利弗家族来了。
奥利弗府的后.庭不同于前庭艳红富丽的风格,相比之下,它更加精巧、私密。伊芙穿过外堡的廊厅,经由一点潺潺的水声,从矮桥处找进白玫瑰和粉蔷薇环绕如粉白花海的□□。
庭中还有一座深灰色的八角平顶凉亭,几道或坐或立的人在里面赏风聊天。伊芙能认出其中正淡笑着喝茶的是罗夫人,此外旁边挽着罗夫人手臂的人看着也十分眼熟,正是罗文清,姑侄俩亲密地挨在一起,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到熟人,伊芙难免多看了两眼,不过罗文清居然也跟着一起来了吗?
伊芙没有贸然过去,而是止步在一个礼貌的距离之外,身影半隐半藏在茂密的花木之后,视线逡巡一圈,最终准备定位到了洛尔迦的所在。
青年没有和其余人一样坐在遮光的凉亭里,而是站在庭外,微微弯腰,用一种专注到可堪深情的表情,打量着正灼灼绽放的蔷薇花。乌黑浓密的长发自颈侧软软垂下,也正因为如此,伊芙才没能在第一时间找到他。
只见原本正好好跟罗夫人说着话的罗文清,忽然转过头,伸长上半身跟洛尔迦说了什么,后者一顿,接着从眼前这片花海里挑拣着找出一枝粉色的花朵,递给她,两人又浅浅地说了两句话,罗文清接过花的时候翘起了嘴角,随后一旁的罗夫人便轻轻地拍了下她的肩膀。
伊芙还没博学到能看懂唇语的程度,不过依照她对罗文清行事风格的了解,对方应该是在接过花道谢的同时,顺口又调戏了一番递花人。
“洛尔迦,这边。”
猛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轻喊自己,洛尔迦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抬头看去,就看见戴着银色面具的炼金术师,正手扶着低矮的槲寄生树,小幅度地朝自己招手。
她似乎是考虑到有客在这,因此没有直接过来,而是隔着段距离低声喊他,鬼鬼祟祟地示意他过去一下。
洛尔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冲他招手的少女,早上父亲找他谈话的内容在脑子短暂停留了一瞬,又如同流水般自然而然地淌走。他直起腰便向伊芙走去,连句招呼都忘记跟母亲她们打,步伐中甚至有几分急切的意味。
罗文清前脚才跟姑母抱怨道堂弟居然扯了朵开至糜烂的花敷衍自己,还借口说“不忍心摘开得正好的花”,被罗夫人轻拍着肩膀安抚完,一转头就发现刚刚还在得闲赏花的堂弟本人不见了。
罗文清:“?”
她左右观望了一圈,就看见洛尔迦正在远处的矮树下,跟另一个人说着什么,随后两人一同离开。
见状,她眼睛微微眯起,有些疑惑地看着另外一人身影。
那人看背影,应该是一个女人,并且年纪极轻。罗文清多年甄别美人,对人物的身形和外貌特点抓得极准,眼力非同小可,此时看着那到跟洛尔迦走在一块的人影,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意味。
罗夫人喝茶喝到一半,突然被侄女拍了拍肩膀,扭过头,一张端秀明丽的年轻脸庞贴上她的肩侧,这个向来笑眼看人的侄女此时也仰着脸,亲昵地问她道:“姑姑,那个跟洛尔迦走一块的人是谁啊?”
“嗯,是谁?”罗夫人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喔,是路晴啊,那是洛尔迦的新主治炼金术师,一个年轻却很厉害的孩子。”
她露出一个有些了然的笑:“怎么,你对人家感兴趣?又想去要联系方式了?”
“哎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您怎么也拿我开玩笑?”
心中那点稀薄的疑窦很快就被姑母的三言两语打消,罗文清半真半假地锤了下罗夫人的肩膀,眼神不受控制地往伊芙身上瞥过一眼,又悄悄收回。
美人之间总有相似的地方,她想道,兴许是自己认错了。
第90章
两道长长的影子相依着滑过浅灰色的石栏,伊芙双手背在身后,反正还没回到实验室,这会儿她又不急着直奔主题了,而是先跟洛尔迦随便聊了点别的。
“你刚刚在凉亭那边,是在跟谁说话?”她伸手随便扯了片细长的茎叶,边在手上无聊地折叠着,边问道, “我看见罗夫人和另外好几个人一起坐在凉亭里,那个跟你说话的女孩跟罗夫人长得有点像。”
“那是我表姐, 罗文清。”
洛尔迦绿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或者说是,她那只将叶子揉来捻去的手。细长白皙的手指和嫩绿的叶片交错相映,恍惚间只感觉那抹正在被玩弄的叶片已经变成了另一抹绿色。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却掺着点恰到好处、不至于冒犯到人的疑惑:“她也是罗氏的继承人——我以为你对四大家族的事情都很了解,没想到你也有不了解的人和事。”
伊芙:“ ”
哎呀, 一不小心装过头了。
她轻咳两声充当掩饰, 默默偏开脸道:“是的,其实我跟罗氏不太熟。”
洛尔迦也没说信还是不信,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他似乎以为伊芙这样问,是对他们刚才在那交谈的内容感兴趣所致,因此反而主动向她交代道:“那边坐着的都是罗氏的人,舅舅带了表姐和另外几个心腹家臣来跟爸爸谈公务,因为都是亲戚,所以就在后.庭那简单地招待了一下。”
“我觉得人聚在里面有点闷,便没有和他们坐在一起,”他说道,像是在解释什么,“递花是因为表姐想摘朵花,但又懒得动弹,所以让我替她摘一朵,我并没有跟她说什么别的。”
“ 好的,”伊芙有些磕巴地说,“但是你不用交代得这么清楚,有点像我在查点你的行程。”
而且她完全没提到递花这件事啊,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个?
像是察觉到了女孩的尴尬,洛尔迦顿了一会儿,嘴角抿出一点笑,轻声道:“但我很欢迎你查点我的事情。”
听了这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的伊芙:“”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毕竟你是我的主治炼金术师,不是吗?这是对我负责的表现。”
伊芙险些又一口气没下得去,不尴不尬地卡在喉咙口,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气。
“好了,你不用这么堵我了,”顺道拐进了堂屋内,她随手就将被卷成一团的叶片扔进垃圾桶,有些无奈道,“所以你知道了吗?因为我觉得你可能存在一些心理上的障碍,还去跟罗夫人说了这件事,所以感到不快,决定彻底坐实这一印象吗?”
“并非如此,你说的那些事情,今天爸爸就已经跟我谈过了,我知道我的言行让你产生了顾虑,并且反省了自己的错误。”
洛尔迦的语调轻柔得一阵抚过发梢的风:“但我又不愿疏远你,就此不跟你接触,所以只能尽可能地让你在跟我的相处中能感觉更舒服一点,为此擅自揣测了你的心思。如果你还是觉得很困扰,那我感到很抱歉。”
但他是不会改的,洛尔迦笑得很温柔,如同春日树梢的花,内心却这样冷漠地想着。
他原本以为对伊芙的那些示弱和心计,只是源于自己这颗贪婪又畸形的心。因为少女是唯一能救他的人,他才会出于求生的本能,竭尽全力试图攀住这一根救命稻草。
为此他可以掩藏起自己冷漠而寡淡的真实内心,用漂亮文弱的外表做陷阱,以温柔甜蜜的话语为包装,只要能让对方对自己产生一丝半点的怜惜,便是一分的胜利。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动机。
但是一场由奥利弗家主带来的谈话,改变了洛尔迦简单的想法。
“洛尔迦,我的孩子,”奥利弗家主看着洛尔迦那双跟自己如同照镜而生的果绿色双眸,他终于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居然也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不觉得自己对小路已经造成了一定的困扰了吗?”他说道,“健康的喜欢健康的爱应该是尊重和放手。”
说到这的时候奥利弗家主忍不住停了一下,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但为了教育孩子,他还是硬着头皮,神情温和地说这些鬼话。
他尽可能地面不改色,即使自己现在说的这些,是他刚在网上选了本好评率高达99.9%的《青少年健康恋爱观指导手册》,然后现学现念的。
……但这时,他却听到洛尔迦有些疑惑地道:“爸爸,你是不是误解了什么?我从没觉得自己喜欢路小姐过,只是觉得她可以帮助我而已——还是说这就是喜欢吗?”
他似乎感到极不解,连眉头都低低地拢住了,表情也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 ”奥利弗家主眼皮跳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以一种试图补救的态度连忙道,“等一下,洛尔迦,我想或许是我误解你了,你先不要忙着给你的情感下定义,是这样的青春期的孩子总是——”
“好了,爸爸,不用说了,我已经明白了,”可惜洛尔迦无情地打断了他的话,露出一个令奥利弗家主都感到隐隐心惊肉跳的微笑。
“谢谢你,以及你念书的本事实在是生硬,你给我讲的这些,全是从《青春期健康恋爱观指导手册》这本书上一字不改地背诵的吧?这种话从你嘴里出来,可信度低极了,下次给别人说教的时候也稍微用点心吧。”
奥利弗家主:“”
他眼睁睁地看着洛尔迦脸上的表情由困惑不决,继而变得恍然大悟,然后变得胜券在握。
一颗心不断地下沉,尽管事已至此,但奥利弗家主还试图再拯救一下对方,或者说是通过拯救洛尔迦,来间接地拯救对此还一无所知的伊芙:“亲爱的,无论如何,你一定要看清自己的心再行动。一个不好的开头是后续许多努力才能弥补回来的,你不要做让以后的自己会后悔的事情。”
“好了,好了,我真的知道了,爸爸,”洛尔迦有些敷衍地应答道。
他起身,拎起原本搁在椅背上外套,边朝外走,边笑着说道:“你放心吧爸爸,我很清楚我在干什么。”
“嘎——”门缓缓合上,将奥利弗家主那张已近中年但依然英挺的脸挡在门板之后。
他坐在原位,一动不动,脸上也毫无表情,正静静地思考自己是该相信亲生儿子的才智,还是做好准备迎接妻子下一次的巴掌。
不同于他此时沉重的心情,洛尔迦却觉得心情轻松极了,如同一直笼罩在他头上的阴云骤然被抹去,破晓的日光照下,将他的整颗心都照得灿烂澄亮。
即使伊芙脸上又挂上了难言的诡秘表情,大类家里的猫突然开始展示自己的后空翻本领那样迷惑。洛尔迦也依然笑得十分鬼迷日眼,轻声道:“无论是什么要求,只要是你提出的,我都不会拒绝。”
“好吧,”伊芙说着,终于挨着一颗煎熬的心,抵达了她忠诚的炼金术实验室,“我现在需要你稍微低下头。”
洛尔迦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顺从着弯下了他尊贵的腰,于是伊芙十分久违但依然熟练地一指头戳上了他的眉心。
清凉的精神力涌入,洛尔迦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如同一条被人拎着尾巴狂颠许久的蛇,软塌塌地倒了下去,好在伊芙到底是善良地伸手接住了他。
“唉,真愁人啊。”
伊芙十分忧愁地打横将他抱起,并像安置某种昂贵的大型真人玩偶那样将他固定在椅子上,然后半蹲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大少爷昏迷过后难得的老实样子,自言自语道:“虽然我的翅膀很多,但你还真是其中最麻烦的一个啊。”
她在洛尔迦的脸侧打了个响指,然后不幸地发现自己被一打岔,就忘记告诉对方,关于新年荣耀舞会的舞伴,她已经另有邀约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跟这个比起来,她还有其它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只见伊芙五指张开,按在洛尔迦的灵台之上,月神蝴蝶也少见地以全盛姿态出现,连同那一轮银月也在全密闭的实验室里腾腾升起。
房间门窗紧锁,窗帘亦紧紧拉上,昏暗的一方密室中,冷白的月光是唯一的光源。
汹涌到近乎骇人的A+级精神力流从伊芙手中扑将出来,又悉数灌注入青年的身体里。洛尔迦的身体还残余着些许知觉,似乎察觉到了这来自外界的冒犯,但在月神蝴蝶的同频操纵之下,只能保持着昏睡的状态。
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被精神力一寸寸照亮,伊芙眼前的世界都变得与平时不再相同,周遭的一切都被虚化,只剩下一具完美而透明的躯.体,还乖顺地垂首在自己的掌心之下。
灰色的毒素如同雾气般淡淡地缭绕在眼前这人的血管与筋骨之上,尤其是头部,更是被笼罩得如同乌云蔽日。
伊芙驱使着精神力,淡蓝色的荧光围住毒素,她从膨大如棉花的精神力里捻出细细的一线,凑近到灰色毒素面前,顿时灰雾震荡翻滚,像闻到血味后倾巢而出的鲨鱼,转瞬就将那一线精神力吞噬殆尽。
吞噬完之后毒素也没有恢复平静,而是依然蠢蠢欲动地起伏着,试图冲击包围着它们的其余精神力。
自从发现这种虫族提取物对精神力有着近乎贪婪的侵染欲后,伊芙就有心试探借由精神力反向诱导毒素的可能。
一次成功之后,她便一直在复刻前面的操作,抽出一根又一根浅浅的精神力,将原本盘踞在洛尔迦头颅部位的灰雾,一点点地引了下去,从大脑,到咽喉,再到脖颈。到前胸时,灰雾彻底不动了,任凭伊芙如何诱惑,也只是缓缓滚动着在那里盘旋,于是她便知道这里是极限了。
星际人的精神力以脑部为依托,因此洛尔迦体内的毒素也主要聚集在脑部。对于毒素来说,伊芙的精神力固然美味,但再挪动就要吸食不到洛尔迦本体的精神力了,因此它们仅是出于本能,便不愿再挪地。
似是感知到毒素的远离,洛尔迦那张早已失去意识的俊秀面容上,仍流露出一丝少见的放松,总是微蹙的眉心也舒展开些许,愈发显得安静平和。
伊芙低头打量了他一眼,感觉这人气色似乎也变好了一点。
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试验结果,便准备收回自己的精神力了。与此同时,手腕上响起一阵细微的鳞片刮擦声,随即一个已经快被她忘了的黑色脑袋慢吞吞地探了出来。
兴许是没能从主人那继续获得精神力支持的原因,再加上之前吓唬路易,耗损了一大波能量,墙中之蛇很早之前就陷入了沉睡。
直到这会儿,估计是洛尔迦那里难得从毒素的包围中获得一点放松的空隙,连带着精神态也好受了不少,它也跟着醒来了。
伊芙没怎么在意墙中之蛇的突然苏醒,问了句“你要不要回你主人那去”并遭到它的行动拒绝后,便又将行动迟钝的蛇重新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洛尔迦还没有醒,纯粹是因为伊芙暂时不想面对醒来的他。
伊芙就近又拖来一个椅子,支着下巴,伴随着身旁青年清浅起伏的呼吸声,边思忖着,边写接下来需要奥利弗家族帮忙搜罗的材料清单。
刚才那么大量的精神力灌输进洛尔迦体内,除了有试探毒素的目的在,也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迅速摸清他的身体状况。经过长期服用由爱葛妮丝调配的缓释药剂,这段时间毒素对洛尔迦身体的进一步侵蚀几乎没有再发生,他的身体素质也因此好了不少。
以伊芙来看,对方现在已经达到可以承担手术的强度了。
除此之外,关于将分解药剂的炼金术式转化为外铭文形式这一工作,伊芙也已经钻研了许久,加上每周一次来自顾朝夕的指导,目前基本术式的书写已初具雏形,只有在第一步的诱引上还有些游移不定。
如果说炼金术式也如写文章般,有一个起承转合的秩序结构,那伊芙就等于后续的层层折进都已经准备就绪,却卡在了第一步的起头上。
好在跟虫族提取物的一次直接接触,给了她很大的灵感,她想自己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需要用到的材料上,与原始版本的分解药剂差别不大,除此之外,因为药剂由内服改成了外铭文,因此还要加一些有催化作用的材料,以模拟人体内的反应条件。
黑色的字迹很快便如水般流泻在纸张上,伊芙搁下笔,从头至尾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留后,便在拿起终端给写好的材料单拍了个照,然后给负责和她对接的管家瑞恩夫人发去了消息,并简单地给她讲了一下其它需要注意的事情。
瑞恩夫人办事的速度很快,让伊芙在房里稍等片刻就将东西送来。果然,约莫半小时之后,实验室的门就被人敲响了,来人敲得十分讲究,三长两短,断续均速。
伊芙下意识地以为是瑞恩夫人,毫无戒心地便起身打开了房门,因此当那张熟悉的面容笑吟吟地出现在门板后时,她还愣了一下。
“很高兴见到你,路小姐,”罗文清斜靠在门板后,相当爽朗地冲伊芙笑了笑,“其实我们白天有过一面之缘的,只是一眼,我就对你心生好感,听说你还是一个炼金术师”
“啪!”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伊芙毫不留情地一关门锁到了外面。
罗文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帮忙拿过来的材料,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门板,半晌才哼笑一声。
见第一面时她就看出了这个女孩肯定是个不好接触的,好在她经验丰富,早有准备。
斯文的敲门声又跟索命似地响起了,伊芙手还按在门把手上,对书中以认人为特长的罗氏大小姐心有忌惮,因此打定主意绝不开门,能避则避。
但世事往往都是好事不成双,坏事不单来的。在这坚持不懈的敲门声中,门外的新麻烦还没解决,她又听到了身后传来了衣物摩挲的莎莎声。
“……”
前狼后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