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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女主人的住处坐落在红房子的东南一角,这所宅第所有的墙壁都涂上了特殊的鲜红涂料,映衬着细小油肥的绿叶和壁柱上缠绕的金花,看着便令人觉得华美无比。

天气干热,杨海波坐在屋檐底下,用一块细布慢慢地擦拭自己手上的弯刀,半长的黑发在脑后扎成小揪,如同一位深沉内敛的骑士,随时为可能发生的意外而无声准备。

手上的腕表滴滴响了两声,他手上动作一顿,斜着视线瞥去。虽然料到回来一遭不会有多顺利,但能引起那么大的哗变也让杨海波感到惊讶。

他越想越觉得古怪,如果只是关系不好, 那也完全不至于发展到父子相残同室操戈的地步。

而且这户人家不是忠诚的信徒吗?哪个神会允许自己有对亲人这么狠辣的信徒,比起亲儿子,倒像是对仇人了

所以自己到底摊上了什么鬼任务?

不过好在, 女主人这里应该还是安全区。

杨海波将弯刀插回腰间,转身走进屋内,其它的仆从早被女主人打发走了,此时只有裹着艳丽彩纱、伪装成女子的含,和他的母亲在里面窃窃私语。

虽然有颜宁亲自出手打扮, 把含裸露在外的麦色肌肤涂白, 又仔细修整柔化过脸上的五官, 但成年男人的身形毕竟与女人还是有区别的, 一进门, 女主人就从这身姿忸怩的蒙面人身上,察觉出熟悉感。

“那边打起来了,”杨海波一进来,母子俩的对话就自然而然地停下了,他也不介意,而是接着道,“我的朋友帮你吸引走了所有的火力,但情况仍不容乐观,再不伸出援手的话,恐怕会有一些不测的事情发生。”

并非诅咒,只是陈述事实,含会在一天之内失去除亲妈之外的所有亲人这件事虽然概率很小,但不等于零尤其是在颜宁在场的情况下。

也不知道伊芙治不治得住她,杨海波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含豁然起身,讶然道:“所有人都在追杀她们?”

杨海波当然没把真实情况说出来,不然就卖不成惨了。他只是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就足以让含年轻的脸上重新漫布起忧郁的阴翳,和显然的愧疚。

他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羞恼道:“我都说了那个办法很危险,在我家里,就连奴仆都经受过圣水的洗礼,力气大于普通人数倍,我的大哥更是生而就力大无穷。就算你们确实有点本事,也很难从这里全身而退。”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杨海波道,“不如来讨论讨论解决方案,比如你的家人们为什么会这样对待你?”

这话一出,方才还满脸焦急的含顿时就闭上了嘴,半是警惕半是犹豫地看他一眼,反倒是一旁的女主人听懂了两人间的交谈,有些吃惊地上下打量着杨海波:“你还有别的伙伴,并且正在外面假扮含?”

“是,我们三个都是含在外面认识的朋友,”三言两语间快速地将伊芙和颜宁假扮含的事情解释完,杨海波才接着道,“从这里逃出去,对我们三个而言并不困难,但即使今天逃出去了,如如果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未来的含仍会生活在危险之中。”

女主人很是赞同他的观点,不顾次子祈求的目光,她主动询问道:“你说得对,那我们怎么才能帮到你们呢?”

“母亲!”含急切出声道。

但女主人只是安抚般抚了抚他的发顶,目光仍一瞬不移地盯着杨海波,有那么一瞬间,杨海波甚至觉得她比含更紧张发生在这个家里的这一切。

她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深呼一口气后,神色坚定道:“请直接提出你的要求吧。”

沉吟片刻,杨海波便如计划般的那样,依次提出早与伊芙颜宁商量过的问题:“您能给我们讲讲关于含的过去吗?”

“我们想知道为什么您的家人如此执着于杀死您的二儿子,即使是您的另外两个儿子,如果可以的话,也请您讲讲有关那位神的事情吧——我们自远方而来,对祂的了解也远不如圣山脚下的浮丘一家。”

“我原以为你们愿意伸出仗义援手,是深思熟虑过的结果,没想到你们居然什么都不知道,真是热情的年轻人啊,”女主人叹了口气,神色随即又有些惆怅,“千头万绪,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

神是世界的起源,也是万物的缔造者,从祂开始,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来自远方的旅人啊,对那位伟大的存在知悉太多,并非是一种幸运。祂是高天,也是深渊,侍奉在侧的时间越长,也就越容易被异化,人的尊严在神面前毫无保留,保留内心的唯一方法是远离。”

“ ”

腕表滴滴答答地传来消息提醒,上面只有三个干练扼要的字:

【伊芙:说人话。 】

居然还加上了标点,看来是在很严肃地强调这件事了。

杨海波轻咳一声,稍微修饰了一下语言:“您可以说得便于理解一些吗?”

这一切对于没有经过专业谜语培训的人有点太深奥了。

女主人一时语塞,无奈道:“这已经我能说出最便于理解的诠释了,神能聆听到世界上的一切语言,何况这还是圣山脚下。对神的讲述必须遵守一定的规范,如果还想要更直白的话,那会是对神的冒犯。”

【颜宁:好霸道】

【伊芙:好权威】

这两人真当自己是在听故事吗?

杨海波决定无视掉她们没有营养的意见,转而道:“好吧,那请您继续按照自己的方式讲下去吧。”

“算了,还是我来说吧,”含也有点受不了这种空巴巴的说话风格,他苦笑一声,“反正我早已经被神厌弃了。”

“神不会厌弃任何人,我的孩子。”女主人坚持道。

他没有对母亲的话表示同意或反对,而是面朝着杨海波,直接了当道:“你们最好离圣山上的那位越远越好,祂的存在不可捉摸,至今也没有人能看清祂的真面目,但毫无疑问,祂对人的心智有着相当可怕的异化能力。”

杨海波:“异化?”

通讯页面上也随之浮现两个大大的问号。

“是的,异化,祂经常向人提出很过分的要求,以此作为某种代价。二十年前,在我还年幼的时候,祂为了考验父亲的虔诚,向他索要了第二个儿子的性命,也就是我,如果不是那我现在就已经是尸体一具了。”

含沉着脸解释道:“也有人说,祂喜欢残缺的事物,所以也喜欢把完整的东西打碎后,再收为观赏。但要我说,这种冰冷的作态根本就是恶魔才会有的吧?”

向虔诚的信徒索要家人的性命,让公认的善人做出罪大恶极的事,这样的恶趣味,简直就是专门为了折磨人而生的。

【颜宁:所以他现在被全家老小追杀,就是为了这? 】

【伊芙:似乎是这样的】

【颜宁:哎呀,忽然感觉自己的宝贵的精力被浪费了呢】

【伊芙:任务而已,快跑吧】

能在生死跑酷的间隙不忘水聊天,看来对面的状态还很好,那自己多坐一会儿想必也无伤大雅了。

“话虽如此,”杨海波深沉问道,“那祂有没有说过,不照着自己的话做,会怎么样?”

含一怔:“我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这个门后世界的规则跟上轮门后世界的规则是不是一样的,但基本设定都差不多,那想必规则也没什么大的变化吧。

要是自己没记错的话,神似乎只有在别人向自己提出祈愿的时候,才会提出一些要求来折腾人。

“虽然我也不觉得圣山上的那一位是多么无私善良的存在,但你的这件事,主要责任应该不在于祂,最关键的问题应该在于,你的父亲到底向祂讨要了什么,圣山才会提出这样的残酷要求。”

杨海波说着,又看了眼女装的含,即使经过精心化妆也遮不住的硬朗底子,五大三粗,看着也不像很机灵的样子。

总之,虽然受害者有罪论不是个好东西,但杨海波确实没从含身上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比起势在必得,神的那一个要求更像是在故意折腾这户人家。

一旁的女主人已经不忍再看自己儿子可怜又倔强的样子,偏过脸深深地叹息,突然道:“所有的记录都在小教堂入门直对着的第二个柜子里放着。”

“小教堂?”

“在红房子的背后,有一座白色的尖顶房子,原本是磨坊改造而来,那也是我丈夫专门沟通圣山的地方,”女主人无力道,“一年中只有五个月是圣山的开放期,其它时间我们只能用问灵占卜的方式与圣山沟通。”

【伊芙:是有这回事】

【杨海波:你们怎么确认的? 】

【伊芙:找了个人质,问了一下】

【杨海波:? 】

哪来的人质。

“喂,人质少爷,”颜宁踹了被五花大绑的年轻人一脚,正是先前那个从她背后射出一箭的房顶少年,笑得十分险恶,“你们家后面还有个小教堂?”

“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含那个家伙告诉你的?那个叛徒,”少年即使被捆着,态度也依然傲慢,丝毫不知收敛地叫嚣着,“快把含交出来,那家伙逃脱多年,今天我必须把他亲手交给神。”

眼前这对含毫无尊重之意的少年,就是那个深受父亲溺爱的三儿子雅弗了,他跟两位哥哥大不相同,身材苗条矫健,面容白皙俊俏,从年龄推断,他应该是在含离家之后才出生的。

没人能强求一个正处在最讨嫌年纪的小屁孩,对自己从未见过的兄长能有多少尊重,正如也没人指望雅弗能明白自己的受宠里,多多少少蕴含了点家人对于次子的转移愧疚。

伊芙瞥了他一眼,懒得跟这种张狂愚蠢的小孩多话,打了个手势就准备先撤出这栋红房子了:“带上他,先去小教堂。”

“我来扛人!”

墨菲自告奋勇道,这位来自隔壁门的选手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作为编外成员的身份,乐颠颠地就揽过了抗人的艰巨任务。

开玩笑,这浑身沾满土灰的肮脏家伙,怎么配碰到高贵美丽的伊芙小姐?至于一旁的颜宁小姐,虽然为人险恶了些,但对着那张脸,墨菲也很难再说出什么苛责的话。

算了,算了,他把扑棱得像条活鱼的雅弗挂到自己背上,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等等,既然闪和含身边都有学生跟着,那这小子这边应该也有人跟着吧?”

“显而易见,”颜宁露出了一个“你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的表情,“而且他们一定对这位小少爷并不满意。”

不然也不会连这会儿人都被抓了,还不声不响的,这种情况一般不是在憋大招,就是摆了——共同点都是没怎么管雅弗本人的死活。

“你这愚蠢的凡民,与叛徒为伍的异教徒,你在说什么?”雅弗勃然大怒,“谁敢对我有意见!”

伊芙道:“好吵,把他的嘴堵上。”

“唔唔唔!”

嘴堵上了也还是吵,墨菲只好一掌劈在雅弗后颈,直接将他劈晕。

几人正躲在属于一处偏僻的小院里,是墨菲带她们过来的,闪不大喜欢搭理人,没事干的时候墨菲差不多把红房子都踩点踩透了。

直到这会儿,外面还是嘈杂的一片,家仆们用一种幽怨的拖长调声音呼唤着他们的二少爷,墙内的角落里,墨菲则用树杈在地上给伊芙和颜宁画路线图,听着这一声声殷切的唤声,他没忍住搓了搓手臂:“邪.教害死人。”

伊芙对这话不置可否:“坏事都是人做的。”

商定完毕,又各自给不在场的队友通过消息后,几人便翻阅高墙,灵活地往红房子后面的小教堂跑去了。另一边,杨海波也跟女主人敲定完毕关于小教堂的细节,明明是一家人,含却没比杨海波表现得好多少。

他脸上的妆容早已被洗掉了,因为仆从们早被女主人找理由打发出去了,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家里另一边发生的事情,三人更是不敢把那些魔怔的仆从再喊回来。

好在女主人的院子里还有一眼井,含自己去打了一盆水,把粉脂清洗干净,又摘掉了蒙在脸外的彩色纱巾,总算是又变回了俊朗的小伙子。

“真是好多年没见过你了,”女主人满是怀念地看着他,眼神复杂,“上次你离家的时候,还是我亲自给你和那女人开的门呢,好不容易回一次家,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要分别。”

“也不至于说得这么悲情吧,不是有一直在书信通信吗?”含顿了一会儿,这才有些生硬道,“况且,自养母之后,我在这世上也没什么亲人之说了,我也没那么想见你们,何必作出这副姿态?时隔二十年,再次把我喊回家,竟然也只是个陷阱,这个家还真是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说到这,他忍不住惨淡一笑,就连女主人也眼神为之一黯。

很难说含是不是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对家庭毫无一丝眷顾,杨海波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这人在旅店说的那些铁了心要回家的话,犹在耳边有声,可怜的猎物明知这是一场陷阱,却还是被家的温暖假象蛊惑着,飞蛾扑火般回到这一处虎xue龙潭,还真是难以说清啊。

最后还是女主人催促着他俩离开的。

“走吧,孩子,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她起身,美丽的棕色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含难以读懂的情绪,“让一切都在今天结束吧,从此以后不必再信从命运的预言,对于一些名为神的存在,也只需远远地看着,在生命被不可战胜的阴翳再次蒙蔽之前,都不要回到这里了。”

含反手拽住她,神情复杂:“ 你明明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有问题,为什么不跟我一起离开?”

“我是神的子民,生前长居浮丘,死后尸骨也会拥入圣山的怀抱,在得到神圣的准允之前,我无法离开这里。”

女主人最后温柔地看了一眼含,伸出双手,那是一双与她的外貌年龄严重不符合的苍老双手,有着深刻的褐色皱纹和星星点点的老人斑。

“而且我要是走了,”她微笑道,“那当你再次回到圣山,欲拜见那崇高无比的神座,又有谁能为你指引上山的坦途?”

明亮耀眼的蓝色光芒自她那双苍老的手掌心爆发出来,以此为中心,一朵飓风的雏形初见轮廓,强烈的风力吸得屋内另外两人站都站不稳,女主人却依然只是笑意恬淡。

本以为是个手无寸铁的普通NPC ,没想到居然如此卧虎藏龙,杨海波眼皮猛地一跳,在即将被彻底卷入飓风之前,他听见女主人飘渺而清晰的声音。

“感谢你们的相助,为我无法当面向你的同伴表达谢意而抱歉,因此,这也是一份仅能给你的礼物。”

她轻叹一声,音调忽然变得神秘而高贵,如同来自远古的神谕:“【异乡人啊,你的命运并不在圣山之上,因此不要选择带有鸽子的门,人为伪造的残缺,并不能帮助你拿到神域真正的邀请函。】”

“什么?!”

杨海波脸色一变,甚至连此时正在进行的星网直播都顾不上了,伸出手就想抓住女人问个清楚:“你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能如愿以偿。

飓风骤然扩大,旋转如海雾盘旋的灰蓝涡轮,将不愿进入的杨海波一口就吞了下去,另一旁的含也没能幸免于难,风暴眼内有一道特殊的空间曲径,剧烈的天旋地转后,杨海波和含终于在终点被吐了出来。

草原的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将两人头发向侧脸吹得飘起,绿草茵里呆头呆脑的绵羊如懒散的浮云般飘过,而在他们眼前的正是一座洁白无瑕的小教堂,尖尖的屋顶直指向天。

小教堂的门半开着,里面似乎还有一些吵闹声,杨海波回头看了眼远处缩成个景点视力图的红房子,旁边的含则从软软的草地上一跃而起,他的降落姿势就没有杨海波那么讲究了,好在绿草如织,屁股倒也没受什么苦。

“方才你俩说了什么?”他狐疑问道,但没等杨海波回答,他又自己收回了问句,“算了,给你量身定制的预言,估计跟我说了我也听不懂,你还是不要跟我说了。”

杨海波:“”

自己也没说要告诉他啊。

“趁红房子里的那些家伙还没追上来,”杨海波只好道,“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越到里面,吵闹声越清晰,有一道又清亮又贱嗖的声音,能辨认出是颜宁,另一道沉稳得多的女声,显然是伊芙,讨论里的另一道男声也十分耳熟,耳熟到杨海波还没想起来声音主人的全名,心中就先油然而生一股头疼的感觉。

除此之外,角落里还有一个口齿不清的支吾声,检查完门窗都已经从里面封好之后,两人终于能放心地往小教堂深处走去,在祈祷大厅入口的地方,他们终于看清了支吾声的起源——一个被反捆在柱子上的NPC少年。

“这是谁?”杨海波奇怪问道。

“不知道,”含瞥了地上被紧紧捆起的少年一眼,丝毫没认出这个狼狈的人质正是自己那个在家里最得宠的幺弟,很快就不在意地转开了视线,“能被抓过来的当人质,估计不是什么好人吧。”

应该是在围追伊芙她们的过程被反抓起来的,印象里伊芙并不是那种逃跑途中还要专门抓个人当人质的多事之人。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杨海波总觉得在含说完这些话的时候,那少年挣扎的幅度更大了,嘴巴一直在情绪激动地“唔唔唔”,不大像是在说好话。

第202章

教堂的祈祷厅里,三个年轻人正对着桌子上的几块石板交头接耳。

墨菲:“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了吗?”

伊芙:“好像是的。”

颜宁:“这上面写的什么鬼字?完全认不得呢。”

墨菲:“不知为何我居然觉得这文字有些熟悉……虽然我也认不得。”

好不容易找到关键线索,没想到居然止步在阅读门槛这一步,墨菲看起来很是沮丧。

“是炼金秘文, ”伊芙犹豫片刻,不知道要不要暴露自己的认得秘文的事情,但最终她只是道, “罗文舟认识一点炼金秘文,你怎么没喊他过来?”

“洛琳小姐把他喊走了,反正雅弗那组也没指望了,她说那组的学生正好两个帝国文理的和一个第一帝国的,新仇旧恨,这可不就急着去打团战了吗?”

墨菲感慨道:“大校间的斗争,还真是残忍啊!”

“看起来你在这里待得很如鱼得水啊, 连本校积分垫底的事情都不介意了。”

寒意森森的声音响起,墨菲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地转过脑袋:“海波儿!”

杨海波没好气地诶了声。

跟在他后面的含表情就比较奇怪了:“我刚刚进来的时候, 听你们说,被捆在门口的是雅弗?”

“有问题吗?”颜宁笑眯眯地反问道, “心疼你弟弟了?”

如果对方真有这么滥好心,那她不介意把含也反捆起来,成全这对患难兄弟。

虽然她的话并没有说全,但含还是奇异地领悟了她的言外之意,打了个磕绊就福至心灵般顺着道:“不,我只是对你们能抓来雅弗当人质很惊讶,绝对没有对此置喙的意思。”

他不仅没有半点质疑,甚至还有点暗爽和同情。

大概宠爱失衡的家庭都是这样的,家人的区别对待, 从开始就决定了含绝不可能是爱护雅弗的人们中的一员。

他很快就转移开了话题,自然而然地凑到桌面:“石板都是用神文写的,而神文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学会的,你们这些外地人认不得很正常。”

“怎么还瞧不起人呢?”墨菲啧了一声,有点看不惯一芥NPC居然在自己面前装起来,“你别跟我说,兜了这么一圈,就是为了凸显自己认得。”

含忽然得意挑眉:“我还真认得,有人教过我。”

墨菲:“?”

这下连伊芙和杨海波都忍不住侧目看他了,不知道是想起来什么,杨海波问道:“你妈妈教的?”

并非是他作为炼金术师在自吹自擂,但炼金秘文的学习确实需要一点天赋在里面的——这种文字光靠死记硬背是没用的,悟性和负责引路点化的老师缺一不可。

含摇摇头:“不是,我都没在我母亲身边长大,她怎么可能是我的老师?是我养母教我的。”

“养母?”伊芙疑道。

含似乎不想多谈这个话题,草草嗯了一声就走去石片前看着了。只留下伊芙站在杨海波旁边,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你是不是还获得了什么没有告诉我和颜宁的信息?”

明明就是一伙的,还会隐瞒,这真的是很严重的团队信任问题了。

“虽然我们是一伙的,”伊芙微笑道,“但对于你,我和颜宁完全有那个能力把你淘汰掉,就是不知道在幽灵船被淘汰后,是会被送回到岛上呢,还是直接淘汰出第三轮联赛呢。”

杨海波:“ 能别一上来就说这么可怕的话吗?就好像被颜宁传染了似的。我对他养母的身份也只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二十年前,浮丘一家收到神谕,圣山上的神要求这户人家杀死他们的二儿子,而在不愿意杀死亲生孩子的女主人的帮助下,一个外地来的女人带走了年幼的含。我怀疑他的养母实际上是外面世界来的人,而带走年幼的含就是她的任务,而她又正好是一个炼金术师。”

“听起来很有道理,”伊芙问道,“但问题是,为什么炼金秘文会是这个世界的神文?”

要是炼金秘文真的跟这个世界的神文有关,那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含的养母是本世界土著NPC ,而这个世界与现实世界间或许就正以炼金术为线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二则是含的养母是外来世界的人,而在比她和他们之前的更早岁月里,就已经有外来世界的炼金术师来到这个笨拙的门内世界,将炼金秘文传授给神的子民、或者说神本身。

无论哪种可能,似乎都有些细思恐极了。

杨海波同她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最后不得不干笑两声:“要不我还是去看石碑片吧。”

逃避无耻但实在有用,伊芙也跟着默默点头。

两颗脑袋很快就转移了阵地,看不懂炼金秘文的墨菲和颜宁被排挤在外,只能听杨海波的口译,然后发表一些毫无营养价值的评价。

“这上面都是这家人对神祈求的记录,好多,这么厚厚的一沓全是的,”杨海波伸出手,翻了翻那堆石头片儿,把硬质的记录材料撩拨得哗啦哗啦作响,“要是他们所有的愿望都被神实现了的话,那他们家变成最忠诚的虔诚信徒那也不意外了。”

颜宁轻嗤道:“把自己信仰的神当许愿树了。”

杨海波:“或许吧,但你看完这些东西之后,就会觉得他选择献计自己的二儿子也不奇怪了。”

不知道含从石片上看到了什么,身体出奇的僵硬,脸也绷得紧紧的,眼中如有怒火在燃烧。

而与身体反应截然相反的是,他念出石片内容的声音却异常的轻:

“上面大部分内容都只是简单的祈愿交换,例如用三十头羊来换取新的一年风调雨顺,或者说用10斤米粮请求使让自己来年无灾无痛,这种记录很正常,只有三条记录是不同的,也就是……用人作为交换代价的。”

“第一条在30年前,也是这沓石片里年代记录相当早的一片,我的父亲……那个男人用我母亲的双手换取浮丘,成为前往圣山的唯一必经之路;第二条在24年前,他向神献上了我大哥的半个脑干,来换取自己能从此无障碍地阅读和使用神文;第三条就是在20年前了,你们都知道了,我就是那一次被献祭的对象,而对应的祈愿是他想要一个不朽的灵魂。”

“可怕的贪欲,”伊芙扶额叹气,“不朽的灵魂可不只有神国有,地狱的灵魂也是不朽的。”

居然真的会有人因为这些虚无的东西,抛弃自己的家人。

真相荒谬到一定程度,反而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含木着脸放下石片,祈祷厅的角落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过头,就看见雅弗居然已经挣脱了捆着他的那条绳子,跑到了靠近门口的地方。

以颜宁熟练的绑人技术看,雅弗这么个细胳膊细腿的家伙,想靠自己挣脱基本是不可能,她随口问了句:“谁给他松绑的?”

“我,”伊芙举手承认,“只是想手动调节,平衡一下各组别难度而已。”

世界线推到这步,就算是爱拿脑子当摆设者如墨菲,也应当能推断出不同的任务线之间都是怎么一回事了。

最复杂的任务线当然是含这条线,杀机四伏,死了就是重开,目标是帮助含从这个家里逃脱,重获新生。但与难度相对应的,这条任务线的权力也很大,几乎所有的关键线索都跟含紧密相关。

闪的任务线难度仅次于含,虽然没什么生死危机,但光是跟一个脑袋缺了一半、偏偏又力大无穷的家伙打交道就已经足够费力了,想通关的话,恐怕还要拿回闪曾被取走的半个脑子,也避免不了与要跟红房子的人对上。

最简单的就是雅弗这组了,石片上没找到有关他的信息,就好像连续戮害了两个儿子后,终于放过了最后一个儿子似的,雅弗组的人只需要保护好雅弗在任务期间不受到别的伤害就行了,简单,但也有代价——几乎全程都跟主线挨不着什么边,

就算如此,伊芙也觉得雅弗线的人赚了,幽灵船内部自有一条优胜劣汰的法则,虽然不知道输了的人是去等级更低的房间,还是直接淘汰,但无疑只有成功通关的人才能进入等级更高的下一个房间。在这个房间得分不佳又能怎么样,只要能顺利晋级,下一个房间表现好点,联赛给出的打分就不会差。

只有一直能登场的人才会有机会,被淘汰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正是因为这样,伊芙才没法容忍自己通关得这么辛辛苦苦的时候,居然有人在岁月静好地等带飞这种事情的发生。

从来只有自己占别人便宜,绝对、不能容许别人借自己的东风。

那么问题来了,在小教堂已经知道了一切罪恶的雅弗,要是一跑出去就撞见了正做贼心虚带人前来的父亲,会发生什么呢?是继续父慈子孝,还是彼此怀疑,或者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决裂?

偏偏这会儿雅弗也已经跑到了小教堂的大门处,他双手按在门把上,仗着自己跟众人间隔了大半的室内空间,一排排白烨木长椅肃穆如障栏,就算是想打也打不着自己。

跑就跑吧,跑出去之前还憎恶放言一番:“卑鄙的叛徒,外地来的异教徒,居然敢编造出那些话来背后中伤我父亲!等我回去把这一切都汇报给我父亲,你们一个个都逃不掉的!”

门缝乍然露出一线天光,照亮其余人惊呆了的面庞。

“天呐,你弟弟是猪吧,”墨菲止不住地惊叹,“自寻死路啊。”

含的表情也十分复杂,断断没想到证据几乎都已经贴在雅弗脸上了,对方居然还选择盲信错误的那一方:“他已经被完全没救了,就算是父亲当着他的面亲口承认自己做过的一切,他也只会以为对方在开玩笑。”

“完全就是被洗脑了啊。”墨菲感慨道。

颜宁坐在桌子上,修长的小腿一晃一晃:“我有点好奇对应他的那扇门上图标是什么了,蠢成这个样子,不会是只猪吧。”

说起来,在进门前,她好像确实在走廊上的几个门里看到了猪这个选择。

“ ”

很难想象选择这个图标的人,当时是抱着怎样一种心情做出这种特立独行之事的。

“父亲!”

一道纤长的身影远远地跑来,隐藏在队伍里的洛琳抬起头,见是雅弗后,不着痕迹地与一旁的路德维希交换过一个眼神。

另外两个帝国文理的学生已经被料理过了,这会儿在走雅弗线的只有路德维希一个,他调整了下表情,就准备上前接过人:“三少爷。”

“你滚开!”

没想到雅弗一下子就啪地打脱开路德维希伸来的手,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转头就紧紧抱住父亲的手臂。

路德维希眼中闪过一线阴沉,但还是乖觉地退回到队伍里,小少爷的任性在家里无人不知,因此即使被当众打开手,多数人也不觉得奇怪,相比于此,路德维希更好奇对方态度忽然大变的原因。

“你惹NPC了?”洛琳低着脑袋,用气音道。

路德维希摇了摇脑袋,可以理解成没惹的意思,也可能理解成惹NPC的人并非自己,一举双关。

干瘦文雅的男人抚摸了一下幺子的头顶,口气尚算温和:“雅弗,你刚刚去哪了?愤怒并非美好的品德。”

“我刚从小教堂、从那群异教徒的手中逃回来!”

好不容易见到了父亲,雅弗完全没注意到这人人手里持着兵器的氛围有多奇怪,被欺负的委屈和被迫旁听石片内容后的异样心情一同翻涌上来,促使着雅弗不管不顾,就大声嚷嚷着开始告状。

路德维希骤然脸色一遍,因为才被他甩开,甚至都没来得及捂住雅弗这张口无遮拦的嘴。

“那叛徒一进教堂,就东翻西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从祈祷厅最前面的柜子里翻出了一堆石片,然后几个人就对着石片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雅弗本想将含他们交流的内容也都和盘托出,但对着父亲那张仍温和笑着的脸,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打了个寒噤,原本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被本能促使着,他支吾着说道:“ 而且他们还把我捆起来了,虐待我。”

撸起来的袖子下面,是两只被绳子捆出红痕的手臂,看起来确实吃了些苦头。

“他们确实很过分,”男人沉吟着,缓缓道,“但是——”

“雅弗,你该如何证明,跟异教徒一起待了那么长时间的自己,没有被污染呢?”

雅弗骤然睁大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说时迟那时快,早已察觉到不对劲的洛琳猛然催动精神态,翠绿藤蔓从地底爆射而出,缠住雅弗腰肢的同时绊倒了一众周围的家仆,路德维希和罗文舟疾射向两边,挥臂如刀,砰咚数下就撂倒了三四个不设防的家仆,但随着主人气急败坏的训斥,战况就逐渐胶着起来了。

两拳难敌四手,况且这些人也不是正常人,而是经过了特殊洗礼后力气大于常人几倍的进化版,手里还拿着兵器,路德维希和罗文舟很快就感到有些吃力起来了。

“为什么要把这家伙放回来误事?”百忙之中路德维希仍不忘骂骂咧咧,“不是,小教堂的那群人故意的不?连个人都看不住!”

“那里好像也只有伊芙首席一个本校的,其它几个人都是外校的吧?”罗文舟猜测道,“会不会是闹内讧了?”

虽然他一向对伊芙首席的态度都放得很尊重,但想想另外三个刺头,尤其是颜宁,闹出点什么意外也并非没有可能。

一个力气奇大的家仆高高举起手中的柴刀,在落下之前,路德维希先一步斩断了他的双臂,血花滋开,他一脚蹬开抽搐的敌人,忍受着手上的黏糊,崩溃道:

“狗屁,伊芙要是治不住他们,早就被淘汰回基地了,这绝对是她亲手放出来的!”

清新的绿草气息渐渐地被铁锈味浸染。

好在,也已经离目的地不远了,隔着一段距离,便能看见不远处小教堂隐藏在云中的洁白尖顶。

乓!

洛琳侧身躲过闪的弯刀,铁打的武器重重落在她方才着脚的巨石上,石块炸作四分五裂,而闪犹姿态轻松地重新举起重达数斤的厚刃刀。

因为还要放一半的注意力在雅弗那边,洛琳不敢托大,又一丛柔韧藤蔓从地底钻出,绞缠住闪高大身躯的同时,洛琳长袍荡开,后退数米,厉声唤道:“罗文舟!”

“我知道了!”

黑发少年身上气息凛然一变,原本还算清正规矩的一举一动,陡然变得邪肆起来,骨节硬度上涨,指甲变得又尖又长,就连眼中也开始闪烁着浅蓝的精光——龙女上身了。

也算是因祸得福,虽然先前被第四军团摆了一道,但在被用药物强行刺激过一次后,罗文舟却发现自己跟精神态之间的联系居然强了一点。

至少能让他在放出精神态之后再勉力收回了。

龙女弑杀本能不改往日,灵智尚未清明,就已凭着本能探手洞穿身旁一人的胸膛,路德维希和洛琳早丢下敌人,不惜一切地跑远了。

开玩笑,这家伙敌我不分,大开杀戒后到底是队友更可怕还是敌人更可怕,那还真是个说不准的问题。

连续迅疾出手诛杀六个人后, NPC们也学聪明了,闪亲自对上龙女,一个力大无穷一个没有知觉,其余人则高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直奔着洛琳、路德维希和雅弗往小教堂跑,乌压压的一群,非常有逃生游戏里那种追击型小怪的感觉。

也不知道今天走的什么倒霉运,才逃脱没多久又被人给捆上了,雅弗却顾不上生气,而是神情黯淡地看着被保护在家仆堆里,难得狼狈的亲生父亲。

“放我下来,”他忽然喊道,仍是那讨厌的命令口吻,“我要跟父亲问个清楚。”

洛琳没理他的无理要求:“想死的话我现在就可以一刀送你走。”

雅弗被她这不客气的语调气得半死,但一想到自己现下的处境和父亲先前的翻脸,又觉得悲凉委屈起来了:“那你就杀了我啊!那么讨厌我还救我干什么!”

“这小子又发什么脾气?”路德维希诧异道,“就这么悍不畏死?”

洛琳语气淡淡:“你都说了是发脾气了,其实只是先前看着自己哥哥被欺负的时候,身无同感,还觉得自己不一样,等屠刀终于对准自己的时候,知道疼了,所以就开始闹了。”

说起来,这脾气还真是像记忆里的另一个人。

她对雅弗并无好感,因此说话的音量也完全没有避着对方,听得雅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小教堂门扉大开,如同一个宽宏大量的主人,又像是一个特意布置的陷阱。因为前身是磨坊,所以小教堂共有上下两层,下面的空间是正常的教堂摆设,上一层则还是原本的磨坊,顺着实木台阶上去,堆了灰的石质磨具横躺在地上,墙边则靠放着一袋袋磨好的面粉。

洛琳和路德维希一跑进教堂,就径直冲向靠里的楼梯,后面的一众NPC自恃人多势众,随着主人的一声“进去”命令,所有人都跑进了小教堂的范围。

最后一个仆从脚后跟刚迈进来,小教堂的门就框地一下关紧了,天花板上倒洒下白花花的面粉,劈头盖脸纷纷扬扬,呛得追兵咳嗽不断,眼睛也睁不开,只能胡乱挥舞着手臂,试图拜托粉末的纠缠,但动作间引起气流的运动,又加剧了现场的混乱。

含窝在二楼的楼梯间,被指派到这里看门,在听到父亲边咳呛,边威严地命令手下镇定下来,一时心中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困兽之争。”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这个词,在不久之前,这个词还是用来形容自己的,但此时此刻,指代的对象显然已经默默换了人。

雅弗被丢在他旁边,身上的捆绑物从高贵的S级精神态,变成了一根朴实的麻绳,这小子原本在路上还不老实的很,但此时仅需含随意瞥来的一眼,就下意识地闭上嘴。

含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无非是愧疚,憎恶,以及心虚,种种情绪融合汇聚成一种独特的畏惧。即使他心知肚明在这里,跟那些不知来历的异乡人比起来,含才是那个最不可能伤害自己的,雅弗也完全无法抑制对生疏兄长的恐惧。

伊芙过来隔着门缝看了一眼,瞥见那群NPC已经在满天洒落的白色粉末中,艰难走到了祈祷厅的地方,同时也是粉掉得最严重的地方。

两层之间的夹板也是木板,因为制造粉雾并不困难,在这样高强度的泼洒下,墙角的面粉也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如果只是想拖延时间的话,那这是不可能拖太久的。这一点连含都知道,他的父亲只会更清楚。

“光洒粉不攻击,”含皱着眉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伊芙用一种诡秘的眼神看着他,不仅如此,这话一出来,二楼的另外几人顿时也眼神古怪。

墨菲叹气道:“唉,知识就是力量啊,孩子你真的应该多学点数理化了。”

杨海波冷笑一声:“这话从你嘴里出来,还真是不合人设呢。”

“”墨菲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你的句尾似乎多出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语气词,是吗?绝对是的吧?你在学颜宁说话?!”

这一事显而易见,因此除了第一次加入这个权威圈子的路德维希,出于好奇多看了他几眼,其它人都没有搭理墨菲的意思。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墨菲悲痛万分,“这是霸凌!”

“好了,别叫了——面粉应该都撒得差不多了吧?”

伊芙起身从他身后经过,顺手拍了下那颗金灿灿的狗头,聊当安慰。她从桌上抽起一盒火柴,却没有点燃,而是先打开了二楼的窗户。

清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二楼剩余的粉末,靠得近的颜宁扶着窗棂向下看:“有点高,好几米呢,有哪位哥哥姐姐的精神态能拿出来用用吗?”

翠绿藤蔓再度出场,从磨坊二楼的窗沿,顺着垂到芳草细软的地面,茎干上的云纹神秘而清丽,梦幻得如同童话故事的魔法豌豆藤。

颜宁吹了声轻快的口哨:“谢谢啦!”

她纵身翻过窗棂,便顺着滑溜溜的藤蔓直接滑了下去,在她身后,路德维希也被自来熟的墨菲拽了下去,杨海波将手里编成的细布绳递给伊芙,说了声“有劳”后,才攀着藤蔓稳稳地滑落到地面,看起来还没被颜宁污染到黑透的程度。

洛琳本想将雅弗一块儿带下去,这小子做人再讨厌,也是路德维希的任务NPC ,不好真的放着不管,但含已经稳当当地单手扛着了自己的幺弟,朝她点头致意:“先前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自己带着就好。”

既然亲哥都这么说了,那自己也没必要再客气了,洛琳点了点头,便坐着迷雾云蔓特地编成的vip小椅子,丝滑降落,后面跟着只凭单手攀藤的含。

最后离开的是伊芙,她将布绳的下半端塞进提前挖好的小洞里,垂到一楼,上半端则留在二楼,火柴点燃布头的瞬间,她飞快地窜出了磨坊。

先前下去的伙伴们早大难临头各自飞了,她着地的瞬间迷雾云蔓就化作荧绿光点,回到洛琳的精神世界,没有时间犹豫,甚至都没时间回头看一眼,伊芙撒开腿就朝着背对小教堂的地方狂奔。

大概是三秒,也可能是五秒,总之火柴烧着布料的速度很快,燃烧的布料引发密闭空间粉尘爆炸的速度更快,伊芙才来得及跑出几十米,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轰鸣声就如雷鸣般响起,中间夹杂着迟来的惨叫声。

砰——轰隆——

滚滚的气浪甚至冲得伊芙飞起了一小段,小教堂紧闭的大门被匍然炸开,两扇发黑的木门凄惨地半挂在墙上,连二楼也没幸免于难,所有的门窗都被气浪冲破,乌黑的烟雾自这些出口袅袅升起,小小的教堂洁白不复,如同一个已经完全没救了的国家,四面硝烟,无一活口。

“太可怕了,”伊芙扶着树站直,就连她也没想到一个潦草的粉尘爆炸计划,居然能有这么强的伤害性,“但这教堂居然还没塌吗质量真好。”

恐怕是有别的东西在护着它。

离得最近,别的学生还在跑回来的路上,伊芙已经率先踏进了半毁的小教堂里。里面早已不复先前的光景,乌黑的烟痕和难闻的焦味占据了这片空间,边缘的角落还有尚未熄灭的小簇火焰在熊熊燃烧。

她抬脚绕过地面上那些被炸得认不出原形的尸体,最后在祈祷大厅的门口彻底站定。

原本精心收藏着石碑片的桌台已经消失了,深木神龛也不复踪迹,一扇隐隐闪烁着金光的大门取代了它们,静静地屹立在那里。

门前一米左右的地面上,还有一具面朝下的焦尸,至死仍努力向前伸着干枯的手,似是想触碰什么穷其一生追求又始终无法触碰的东西。

伊芙弯下腰,从焦尸的掌心,抽出数片尚且形迹完整的薄石片。

第203章

下午的时候岛上飘了一场小雪, 等挨到夜里间,温度已经降低到史无前例的程度。

长风呼啸着,横冲直撞过冰川雪海,光靠比赛开始前组委会统一下发的基础款保温衣,根本无法支撑着度过这样漫长寒冷的夜晚。那些因为有先见之明在上局提前兑换了高级保温衣的学校,吃过人面鱼肉后,勉强还能在外面行走,至于剩下的学校,就只能蹲在开了暖气的基地里,无能狂怒地等待着白天的到来。

或许是因为第一天猎杀过度的原因, 今天的人面鱼怪数量比第一天少了很多,不过对于第一帝国学院的人来说, 猎杀人面鱼本就不是今晚的主要的任务。

茫茫雪海里,一行几乎能完全融入周遭环境里的白衣人,穿行在月夜下,他们一边观察周遭的地标建筑与特征环境,一边自腕表向基地中心汇报情况。

“东,约六十里, 环中绕冰山,末端处还有一个基地, 看起来很小, 大概是我们基地的四分之一大……”

才说了几句话, 舌头就要冻麻了。

狄克伸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毫无血色的脸,直到已经冻到没知觉的脸皮神经,重新感受到疼痛的微茫热辣,这才□□地接着道:“应该是前帝国文理现帝科大的基地,需要我们上前探查吗?”

“不用, ”话筒那头传来温润如流水的声音,“我们的目的只在于弄清楚岛上的地形,不用太在意其它学校,与我们无关。”

“是,首席。”

五校的基地都坐落在靠海岸线的地方,站在高处的冰川上,一眼足以望穿平坦雪原。

这是最后一处未被收录的地标建筑了,第一帝国学院效率惊人,将四人分做一小队,总共派出五队,半天的时间就已经将岛上地形探查出大概。

基地中,安东尼坐在扶手椅上,托着下巴看洛尔迦将他画完的地图挂至墙上。

五校基地分别坐落在环岛各处,以它们为顶点,冰川走势为轮廓,向岛心延伸出弧线,如同椭圆的小叶片。

连安东尼都看出了这形状的不寻常:“这是橄榄叶?”

“嗯,”洛尔迦凝神打量图纸片刻,拿起桌上的黑笔,顺着叶底端点,将五个点连作一条圆融的弧线,连接完毕,笔锋却没停下,而是顺着轨迹向下,一直画到海岸线边的某处才停下,黑墨洇开,落笔点与海面的距离,同基地与海面距离毫无二致,“就是这里了。”

虽然不知道组委会到底藏了什么在这地方,但从形状看,应该是与海下幽灵船有关的东西。

“在旧纪元的传说里,洪水将尽,方舟的主人放出一只鸽子,鸽子衔来橄榄树的枝叶,于是方舟主人就知道洪水已经褪去了,”洛尔迦解释道,“已经有我们学校的人从第二轮房间里出来了,第二轮房间给出的信息比第一轮更多,可以确定幽灵船的主题就是在套用方舟的故事,想结束这个故事,就必须找到橄榄叶。”

安东尼无奈地按了按额角,冰岛面积广阔,又不是谁都能无聊到测绘全岛地形,组委会把题出在这上面,就不怕一直到比赛结束,都没有学生能想到这方面吗?

多思无益,他拎起挂在墙边的厚厚保温衣,边穿戴着向外走,边同洛尔迦交代道:“我知道了,现在就安排人和器材去挖掘。”

洛尔迦道:“时间宝贵,我和路晴首席下海,等你们找到了直接腕表联络。”

他话音刚落,安东尼的腕表就适时响起滴滴的声音,反正也是一个学校的同阵营,彼此间没什么好避讳的。洛尔迦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表示安东尼可以直接在自己面前接通讯。

仅是低头看了一眼,安东尼便脸色陡变。

“怎么了?”洛尔迦察言观色道,“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安东尼呼出一口浊气,心情犹疑不定:“周回雪从幽灵船回来了。”

“幽灵船允许中途离开?”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她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淘汰,也可能是她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尽管两人间有不少新仇旧恨,但安东尼还是不得不承认周回雪在这种以解谜为主的赛项,确实很有威胁性,“我们的动作要加快了。”

等匆匆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二楼,洛尔迦这才疲惫地呼出一口气,往身后的椅子上一倒,不轻不重地按压起自己的太阳xue。

只凭着分派小队的口头描述,就绘制出偌大一幅地图,耗费的脑力何其多,但这样做也不全是为了联赛的胜利,还是为了找个理由将基地的人先行打发出去。

最早派出去的探查小队预计还有十几分钟才能到基地,安东尼则前脚刚走,两者交错间,给基地留了将近十分钟的无人时间。

洛尔迦拍了拍手,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飘来,笼罩在长袍里,透过银面具只能看到一双漆黑的无神眼瞳,正是伊芙留下的替身道具。

伊芙这会儿人在幽灵船,难以分心再操纵一个傀儡,所以道具内留下的血早已被替换成了洛尔迦的血液,再加上“路晴”在这轮的存在感低得近乎不存在,就算出场也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的,因此也没人发现面具下的人早就变成了另一副面孔。

“明明我既不是公主府的人,又不拿工资,还老是把麻烦事都丢给我收尾,”黑发青年自言自语着,虽然说是这样说的,但他清俊的脸上却并无什么恼火的意思,反而唇角处挑起了似有似无的笑弧。

“还真是过分的物尽其用啊,小芙。”

他的工时费可不便宜,希望伊芙最后能给出让他满意的报酬-

“这是什么?”

依然是熟悉的昏暗门廊,颜宁从伊芙手里抽走石片,和伊芙一样,她也只能在其中的一枚石片上看见文字,而其它的则一片空白。

“似乎是针对下面进门顺序的提示,”伊芙抽走属于自己的那枚石片,“而且是为每个人特别定制的。”

因为意外杀死重要NPC ,门才出现不久,所有学生就都收到了必须在五分钟内撤离门内世界、否则视同任务失败的通知,来不及查看石片上内容,伊芙跨过焦尸就直接奔向了出口大门,而离得远的人就比较悲剧了,跑得最远的颜宁堪堪踩着点从门里逃出来。

每个人只能看见属于自己的提示,因此很快就将提示认领完毕,杨海波一边抽走属于自己的石片,一边道:“其实我还是有点担心,门内世界崩坏后, NPC该怎么办?”

虽然只相处了大半天的时间,但毕竟是舍命救过的关系,关心一下之后的命运也很正常吧,何况红房子的女主人还跟自己说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

另外几人居然也跟着点了点头,伊芙对此感到十分意外,还以为这群人都没心没肺惯了呢。

“不用担心。如果他们只是模拟出来的NPC ,那下一次任务开始时;如果是真实存在的话,那就算是一方虚拟世界的崩塌,也不会影响到后面的人生,”她摊开手,语气很平淡地道,“该去哪就去哪,虽然我更倾向于后面那个可能。”

不仅是因为她这会儿终于认出了女主人带给自己的熟悉感,终于是源自何处了,也是因为对方曾说过,二十年前曾有一个外地来的女人,在含最危机的时候带走了他,并换个地方带他生活。那女人十有八九也是外面世界来的闯关者,她走后,含一个人也照样活得好好的,还在二十年后给自己和别人找了一堆麻烦出来。

本来就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说法,选手仅仅是以过路人的身份参与了一场意外横生的事变,从此就以为自己能给别人留下无法抹去的生命印记——这种想法未免有些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伊芙翻开手中的石片,上面仅有一行简单的话。

【坦然地接受一切神圣的使命,并将其命作凡人的努力吧,你的路正在脚下。 】

这是让她随便选的意思吗?不过寓意似乎不是很好,看起来像是在说“反正选哪条路都要吃苦头随便选个走算了”,破罐破摔的味根本遮也遮不住。

“【未经磨砺的金童子啊,于你来说,下山的路或许比上山更合适,飞禽会告诉你离开的路径。】”墨菲将自己石片上的内容念出,随即便恼怒道,“什么意思啊?这石片也太瞧不起人了,直接把走的方式告诉了我,就这么想让本少爷滚蛋吗?”

杨海波道:“我的也差不多。”

游戏果然还是公平的,在游戏中的时候女主人已经单独给过他预言了,这会儿石片上显示的提示,也与女主人的预言内容差别不大,除了将最后一句里的“神域”改成了圣山。

【异乡人,你的命运并不在圣山之上,因此不要选择带有鸽子的门,人为伪造的残缺,也无法帮助你拿到圣山真正的邀请函。 】

反正也是人手一份的定制提示,又说得那么玄乎,有能力站在这里的人也没什么必要抄别人的作业,杨海波没怎么犹豫,就将自己的提示说了一遍。

听到杨海波也被圣山拒之门外了,墨菲心里总算是平衡了一点:“我俩得到的评价似乎差不多。”

“并非如此,你的提示让找飞禽,但我的提示明确写着不要找鸽子,”杨海波道,“看起来,你的石片更像是明明白白的赶客。”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尤其是在周围一圈人依次报告过自己的专属石片内容之后,墨菲这才终于心死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喃喃道:“为什么呢似乎上局浑水摸鱼的人也不止我一个吧为什么只明确地打发走我一个?”

或许是因为别人的不适合继续参与,要么硬件不足,要么能力有限,不像这人,前两轮的贡献实在是太少了吧,连幽灵船都看不下去了,就准备将他彻底送走了。

这种话太伤害同学间的彼此感情了,伊芙轻咳了一声,便转移开话题:“所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进下一个门?

“你都完全不需要休息的吗?我不管,我估计要等好一会儿,刚结束的那扇门实在是太折磨人了,”颜宁靠着墙角,像软体动物一样软塌塌地滑了下去,然后就坐在地上耍赖似的一动不动了,“要闯就你们自己继续闯关吧,我现在身心俱疲,一点都玩不动了。”

先是红房子里的大逃杀,接着又是粉尘爆炸案和急着跑回来卡过关的时间,颜宁看起来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实则身体已被掏空。

伊芙只好将询问的视线先投向给别人,出乎意料的是,最早站出来的居然是路德维希。

“我的提示说过下一轮可以试着跟从冷血动物的指示,正好这里就有一个。”

和上轮比赛结束时的情况一样,门廊看似无穷无尽,实则只有那么几个动物在来回反复出现,选择对象有限。

路德维希敲了敲自己右手边的门,棕色的木板上,一条细长的玄黑色动物格外吸引别人的注意,那是蛇,“我对蛇还算是比较了解,所以想先试试这个。”

“蛇不算什么正义的动物,你选它的话,可得提前想好结果。”伊芙沉吟片刻,道。

路德维希:“我知道。”

另外几人也各自有了心动的方向,有的人是抄了现成的答案,也有的人纯粹看喜好选的门。等到最后的时候,昏暗下场的走廊里,就剩下伊芙和盘腿坐在墙角的颜宁两人还没进门。

“伊芙姐姐怎么还没进门?”颜宁笑眯眯道,“总不可能是在谦让地等我先选门吧。”

确实有这个心思,而且这家伙一直不停地找理由留到现在,难道不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吗?

“你先进,我在你后面进,”伊芙索性直言了,“幽灵船喜欢将实力相等的人匹配到一起,虽然不同组别也可能被匹配到同一个联机门内世界,但我俩到底立场相悖,要是同进到一个门,很可能再次匹配成队友,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她自觉这话已经足够给彼此充分的体面和回应了,但颜宁只是咯咯咯着大笑出声。

“原来如此,”颜宁假惺惺道,“不过,我可是很想和伊芙姐姐再分到一组的呢,幽灵船在副本之外的地方应该禁止互相攻击吧?你应该没法把我强行送进副本吧?”

“……”

“而且守在门廊的待选时间也是有限的,到时限了还不进门,会被强行打包后再送进随机的门里。要不我俩直接在这坐等到强行分配吧,看看有多大的可能被塞进同一扇门里?”

“……”

伊芙深呼一口气,额角青筋狂跳,强行克制着自己不把眼前这贱嗖的家伙给打死。

越是这样,她越是坚定了绝对不能跟这个不服管教的小魔王再进同扇门的念头——颜宁做事没有规矩可言,随时可能变卦翻脸,她不能把指望放在一个状态不稳定的人身上。

正当两人僵持之时,幽灵船忽然动了。

沉闷如春雷的声音自墙后地底处响起,四面八方地袭入人耳,墙面上嵌合的门猛然后缩消失,惊得颜宁下意识地就从靠墙的位置蹦开,警惕地看着重新出现在墙面上的新门。

原本的六七种动物选择,转眼间就只消失得剩下一种,黑鳞鳞的蛇盘旋在门面上,阴冷地吐出分岔的舌尖,而在一水的蛇门对面,五叶连茎的橄榄叶静静地贴合上门板的图标位。

这也是比赛到现在,在幽灵船上出现的第一个植物图标。

“怎么回事……”

颜宁讶然道,却猛然听到身后风声骤进,趁她分神,伊芙毫不留手地果断出拳:“你怎么不讲武德?”

“不好意思,特殊时候特殊对象特殊手段,”伊芙面上毫无愧意,神情甚至能称得上是彬彬有礼,“而且你也不是什么很有道德的家伙吧?”

她还记着幽灵船禁止在副本之外打斗的规则,在拳头就要裹挟着利风锤到颜宁脸上之前,伊芙猛然收住拳势,同时旋身换腿,脚下一绊——然后就轻巧地拐着颜宁脚踝一勾。

与此同时,一扇漆黑如巨兽之口的蛇门也悄然洞开,而在下一秒,突遭暗算的颜宁就踉跄着被门中探出的黑色触手缠上。

“等等……喂!”

“等什么等,不等了,”伊芙反手拧开刻画了祥和橄榄叶的大门,脸上终于露出了松口气的微笑,“没缘分就是没缘分。”

在完全陷入新的黑暗前,她仍不忘朝颜宁点头致意:“好走。”

走了就别回来了。

第204章

泉流叮里当啷地从山巅欢快奔下,阳光耀眼而温暖,四下里鸟鸣婉转,草绿花红。

前两次进门的时候, 还要走一段从黑暗到光明的小路作为缓解, 这次直接跳过了这一过程,直接就被转送到了新地图。周遭环境跟阴冷潮湿的幽灵船相差太大,伊芙眼睛眯了好一会儿, 这才勉强适应了这过分明亮的光线。

——然后,随着沉闷的砰咚一声,一枚飞来横石就直直地集中了她的脑袋。

同时响起的还有女人不愉的声音:“预备神使伊芙, 你又走神了。”

“不好意思,前辈, ”虽然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但这不妨碍伊芙先下意识地搪塞住了女人的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刚才忍不住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抱歉,前辈,请继续您的传授吧。”

听到这番话,台前的女人才算是面色稍霁,轻哼了一声:“你才被主人带回圣山不久,尚未习惯作为预备神使的生活倒也正常,但如今圣山正是缺人的时候,从明天开始,你就要学会替主人和其它正式神使分担工作了。作为回到人间的最后一节课,也是为了你日后的自身安全,这节课一定要认真听,不要走神,知道了吗?”

“知道了~”

“那我们就继续开始前面讲到的地方吧,刚刚我们才说到哪来着?嗯”

在女人絮絮叨叨的念书声,伊芙状似认真听讲,实际上却是在悄悄地观察身边的环境。她这会儿正身处一间由大理石建造而成的高大宫殿,灰白的墙体内嵌彩色花纹玻璃,上面刻画了种种宗教传说。天花顶在宫殿正中合拢如花苞,端肃地指向天空,建筑风格令伊芙情不自禁地想起旧纪元中那些历史悠久的大教堂。

宫殿内的物件大多包着金边,就连身下的桌椅,边缘都被用华丽的金色裹起。无论是正在讲课的女人,还是坐在底下的伊芙,俱穿着柔软洁白的长裙,长发用橄榄叶形状的黄金饰约束到脑后,透窗吹来的阵阵微风,裹挟着宫殿外惊人的融融春意,衬托得这里就像天堂一样美好祥和。

方才这人称呼自己预备神使,那有这个资格教导预备神使的,也就只剩下正式神使了,而她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宫殿,大概就是神殿了。

参考前两轮给出的背景情况,对于这座神殿的地理位置,伊芙没法作它想。

神殿面积宽大,这只是其中的一隅,透过身后的书架,隐约能看到床榻的轮廓,应该是集工作、学习和生活于一体的综合住所,即使如此,环境也可以称得上是很舒服了。

伊芙的右手边还有一套空桌椅,她猜应该还有人没来,就是不知道是其它选手,还是门内世界自有的NPC了。

趁正式神使刚结束一大段关于神使日常行为规范的讲解,伊芙及时伸出手:“前辈,我看旁边还有一副空着的桌椅,请问我是还有其它没来的同伴吗?”

“没错,”负责上课的正式神使扫了她一眼,答道,“按照惯例,圣山每隔二十年只会招收一位新的神使,但随着圣山与地狱的关系越发紧张,前段时间就有一位不幸的神使死于恶魔的诡计,因此这次破例招收了两位预备神使,来弥补人手上的不足。”

地狱?

听起来是个新名词,不过在有圣山的世界观里,再多一个与光明组织相作对的邪恶势力,似乎也很正常。

伊芙非常容易地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又问道:“那我的那位新同伴,大概什么时候能到达?”

“我并不清楚,实际上,所有的神使都是由主人亲自带回,而神的行踪是不可揣度的。”

一连问了两个问题,都与正在学习的事情毫无关系,正式神使对伊芙的学习态度感到些许不满:“这些都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情,明天你就要去执行第一次任务了,你有提前看过你的任务吗?”

……伊芙诚恳地摇了摇头。

“唉,总是这么粗心大意下去,可没法成为独挡一面的神使啊。”

正式神使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递给伊芙,上面记载着的,就是关于伊芙这次任务的部分卷宗。

她即将抵达的地方,是坐落于圣山东南面二十几公里处的一座城镇,那里商业发达,人民安居乐业,淳朴实诚,尤其虔诚地笃信神明,那座城镇的镇长,同时也是小城里最有钱的一户,每年带头都会给圣山供奉一大笔金币。

但约在一个月之前左右的时候,事情发生了转折。

先是镇长一家拒绝继续供奉圣山,没有他们的领头,小镇上的其它人家也渐渐停止了供奉;接着便是在前不久,为了调查小镇相关的事情,一位正式神使出发前往这座城镇进行调访,结果却在第二天的早上,就被人发现这位神使竟在一夜之间,被人吊死后挂在了城镇的墙门上。

这件事情自然激起了圣山的极大不满和震惊,为此,他们特地派了一位以武力见长的预备神使,前去调查这座城镇背弃神明、乃至于犯下杀死神使这等严重罪行的背后原因。

而这位倒霉的预备神使,自然就是伊芙啦。

严谨来说,这件事并没有听起来的那么可怕,圣山到底还没有把它手底下的预备神使当恶魔整。伊芙只是到那所城镇临时调查,如果那里的居民真的跟地狱有牵连,也轮不到伊芙出手……听说她们圣山的老大是一位靠战斗发家的伟大神明。

将牛皮纸上的内容看了三遍,确认自己已经记住所有重点后,伊芙将纸折起,塞进自己的袖子:“就这?”

“你还想干什么?”负责给她上课的正式神使弹了下她的脑门,担忧道,“能把这件差事做好就不错了,就算在外面,你一定要记得践行好作为神使的种种美德。”

坦率的到来,诚实的交流,谦和的对话,以及容忍凡人难以避免的种种偏狭和愚蠢,同时还要保护好自己,这才是这个任务最难做到的一点。

“不用担心,”伊芙微微一笑,“我很擅长这种事情——会把控好度的。”-

一辆骡车摇摇晃晃地驶进了黎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额外关注。

这座距离圣山不过二十余里的商业重镇,明明不久之前才发生了骇人听闻的命案,却丝毫无损于黎城的繁荣,城门口处依然车水马龙往来不绝。

神诞日在即,在前往圣山脚下的浮丘之前,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纷纷选择在黎城歇脚,顺便将手中的商品,提前置换成对自己来说更有用的东西。

车窗被推开一条缝,露出内里银光熠熠的一角,那是戴在伊芙脸上的面具。神使作为神的专属仆从,从身体到灵魂都属于那位至高的存在,就连外貌也不能随便被别人看见,否则会有损神使的贞洁。

也难怪让伊芙直接大大方方地来,正经人谁会给自己脸上戴个面具。

“被恶魔害死了一个,又因为出任务死了一个,”伊芙叹气,“都死两个,规矩还不能放宽点。”

偏偏面具上还附着了特殊的魔力,伊芙就是想摘也摘不下来。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在街边卖力的吆喝,店面门口飘扬着长长的招旗,披着艳丽彩纱的女人和前呼后拥的富商穿行其间,精明目光来回逡巡,挑剔地择取着合心的商品,异域特有香料的浓糜浮香在空气中悠悠弥散,街头还有耍猴戏蛇的艺人按着乐器表演,怎么看都是一副再热闹不过的市景图卷。

银面具太过具有标志性,见街头看不出什么异常,伊芙便先行关上了木窗,自颠簸的车厢里同驾车的仆役随口聊天道:“黎城一直都这么繁华吗?”

从圣山下来的时候,对方除了钱什么都没给她,这还是伊芙拿钱到山下小镇另租的骡车,顺便打听了一下浮丘的情况。跟她猜测的情况出入不大,时间点正卡在浮丘那户的二儿子,也就是含回家之后,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时间线是顺延的哪个版本的,含既没有死,红房子也没有发生意外,一切都正常得好像这才是正确的世界线。

由于伊芙给的价钱相当可观,车行特地调了一位经验丰富且见识颇广的老车夫来给她服务,谁料这位躲在厚披风里的神秘雇主从一开始钻进车子里起,全程都一声不吭,一身见闻无用武之地,车夫感觉自己都快憋出内伤了。

这会儿见她居然破天荒地主动发问了,车夫又惊又喜,忙不叠道:“那当然,黎城一直以来都是货物运转的重要城镇,不过这两天确实也比往日繁荣了不少,神诞日在即,各地的商人和使臣都要去圣山脚下觐见我们伟大且唯一的神,在抵达圣山之前,其中不少人会选择现在黎城交转一波。”

“神诞日啊”伊芙呢喃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真是没想到啊,居然会有那么多人为了这个日子,千里迢迢地跑过来,但不是说前不久的时候,刚有一位神使死在了黎城吗?这群人丝毫不介意染上这晦气吗?”

车夫一边挥着鞭子,一边唏嘘道:“嗐,圣山境况早就大不如前了,大家来参加神诞日也只是图个传统节日的好兆头,而且四年中也就这么一天,能交易到天南海北的东西,所以就算对圣山完全无感,光冲着买东西,也有不少人会来跑一趟。”

“您肯定没见过四十四年前的那一次神诞日吧?你要是见过了,就知道现在只能算是小场面了,”讲起峥嵘的往事,人已中年的车夫脸上仍露出了憧憬神情,“何其盛大辉煌的一场庆典啊,全世界所有国家的使臣都来到了圣山脚下,穿着白裙戴着银面具的神使们赤脚走在屋檐上,向地面的人群挥撒洁净的花瓣,时钟敲响的那一刻,金色的光芒自山上亮起,取代了傍晚的晚霞,在神光的照耀下,暮色一整晚都没有降临。”

那时候的车夫还是个小孩子,时至今日,他仍能回忆起那一天轻飘飘打着旋儿落在自己脸上的花瓣,带着如何清淡悠长的芬芳,天边的圣光何其辉煌,胜过一年里任何一天的日出,仿佛驱除了所有的黑暗和邪恶,向万国万民庄严宣告着独属于神的威严。

“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啊,”车夫落寞道,“比起神,现在的人应该更相信金钱和利益吧,他们也就只有这时候才会勉强摆出对神明的尊敬态度。”

这样的巨大落差,对自小就在生山脚下长大的子民们来说,实在是太难接受了。

伊芙只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从后世的角度说,将关注从神身上转移到财富上,当然算是一种思想的进步,但在这唯心主义横行的门内世界,这种“罪恶”的人心突变,肯定跟地狱的恶魔们沾关系。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观念的变化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达成的,中途圣山就没试着插手过吗一联想到山上那位神明大人曾提出的祈愿要求,和神使们那副不食人间烟火气的态势,伊芙又默然了。

远离群众路线,也难怪被群众抛弃。

“到了,”骡车缓缓停下,车夫口音浓重的声音自车门外响起,“这就是黎城的镇主家了,请下车吧,小姐。”

车门推开,一道笼罩在长袍里的高挑身影自车厢里弯腰钻出,动作摆动间,宽大兜帽底下似乎露出了什么冷质的反光物体,但当他睁大眼睛,想看清楚时,那东西又一闪而过,消失在兜帽下沉沉的阴影里。

虽然打扮很古怪,但听声音,这位客人是位年轻有礼的小姐:“多谢,有劳你一路来的付出,这是你应得的报酬。”

一枚印有不认识皇帝头像的金币自她纤长的指尖弹飞,并被车夫手忙脚乱地接住。

车夫震惊万状:“诶?!您、您这给的太多了!”

“没关系,收下吧。”

主要圣山给她的一袋子货币里,不是金光灿灿的大圆币,就是宝石珍珠之类的东西,这已经是伊芙反复对比一路,挑出的最薄最小的一枚金币。

伊芙后退两步,用目光度量了一下镇主家的后墙有多高——她可是特意让车夫带她绕来后门的。

这时代的建筑水平能有多高,就算是有钱人家的高墙大宅,墙壁最多也就两三米高吧。

下一秒,伊芙就在车夫震惊不已的视线里,助跑两步,猛然一蹬墙垣上突出的砖角,蹭地一下就翻上了墙头,斗篷翩飞如轻盈的灰蝴蝶,转眼间就翻进了镇主府。

伊芙又不傻,走前门是想直接挨打,还是等着走陷阱里挨个趟过去,再半死不活地走到那镇主面前吗?

从前一个神使的死就能看出,圣山的神使对上普通人也不是那么地拥有绝对优势。在这种情况下,明知道对方对自己有敌意,还坚守顽固无用的美德,这不是圣洁,而是犯蠢。

“我的个神呐”

车夫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神秘的小姑娘,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翻过了这么高耸的院墙,就算是武行的练家子亲自过来,也没法这么轻松地就做到。

这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想起下车时,意外窥见了对方兜帽下若有若无的银色,以及不久之前才出现的,那个关于镇主家的奇骇传闻,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车夫心底只剩下一个淳朴的念头——

能为神使大人服务是何等的荣幸!早知道对方身份的话,他就不收这位大人的钱了啊!

第205章

“上一批的愿香卖得很好,凡是有卖这个的店铺几乎都日进斗金,甚至有不少才进黎城的大商贾都特地托关系,来询问我什么时候能再补货。”

个子矮小圆墩的镇长满脸笑容地看向身边三人,笑得眼睛几乎被挤成一条缝:“当然,我很明白能挣到这笔钱,离不开几位的慷慨供货,正是你们带来了这么好的东西,才为我、为黎城创造了一个新的生财机会。”

绿植掩映的庭院里,种满了色泽鲜亮的奇花异草,每一处装饰物都雕金浮玉,浓芬的香气在风里氤氲开来。

一片富丽阴凉里,只有四人在慢慢地踱步, 下人们早已被屏退, 除了镇长, 还另有三个长袍人。这些人全身笼罩在黑布之中, 像是身份很见不得人似的, 但镇长对他们却没有丝毫轻视,语气里反透出无比的信任和亲近。

“镇长不必如此客气, 与您合作本就是每一个聪明人都会做的事情。我们初来乍到,在黎城没有任何立身的本领, 也无法守住愿香的方子, ”三人中个子最高同时也是站的最靠前的那人出声道, 语气算不上卑微, 却是十足的熨贴和谦逊, “倒不如由我们进行供货,再由镇长联系商人,进行售卖, 彼此分一份应得的礼仪,说起来,还是镇长帮了我们。”

他这一通连吹带捧的话直听得镇长心情舒畅,大笑不已:“好说,毕竟只有大家一起走才能走得更远嘛!我和老弟们之间还有什么帮不帮的说法吗?朋友,都是朋友,反倒是我还要多嘴地问一句,下批次愿香什么时候才能出货?神诞日在即,来参加神诞日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了,这可是个大好的赚钱机会。”

“最迟明天就能出货,”为首的那个黑袍人说道,“还是老规矩,送到你这儿,后面有劳镇长费心处理了。”

镇长啧啧两声:“你们还是那么地害怕圣山啊,不必担心,高高在上的神是不会在意我们这种小民做了什么的。”

黑袍人扯了扯嘴角,却没有再说什么。

神确实不会在意人类干了什么,但问题是,他们又不是人类。

鬼鬼祟祟蔽身于黑袍里的不是别人,正是洛尔迦、颜宁和路德维希的奇怪三人组。

这件事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特指门内世界的一个月,所有顺利通关了两扇门以上的人都应该知道的一条规则,那就是幽灵船上门的图标,与门内世界的阵营是联系的,而这次的蛇门就直接开局落地字面意思的地狱了。

门内世界的时间流速与外面的世界存在某种差值,在外面,三人里第一个进门的是路德维希,最后一个进入的才是洛尔迦,但在门内世界,洛尔迦却是被直接投放到了一个月前的时间线,颜宁和路德维希则被投到了就近的时间线。

两人简直倒霉得无可复加,一落地就被人抽着鞭子,跟另外二百九十八只底层恶魔一块儿,被扔进了某处血迹斑斑的古老斗兽场,站在裁判席上的裁判魅魔高高扬起桃心尾巴,夹着嗓子高喊“为了莉莉丝大人,冲吧小崽子们!”接着白皙手臂一振,四面八方的铁笼壁齐刷刷打开,双头的三头的七头的九头的各色怪物奔涌而出,活像三天没吃过饭一样,眼中发绿地就直奔着中间的小恶魔们而去。

要不是洛尔迦正好回地狱述职,眼尖地瞥见了这两个倒霉孩子,及时把人给捞了上来,说不定两人就真的要折在莉莉丝的斗兽场了。

看着他挥手让侍从把两只小恶魔拎去清洗后,银发红眼的地狱女王挥了挥手上骨扇,懒洋洋地问道:“两棵还算不错的苗子洛尔迦卿认识这两只小家伙?”

“似曾相识,”洛尔迦还是不太习惯直视着莉莉丝这张肖似伊芙的美丽面容,顿了一下,才模棱两可地答道,“或许他们可以帮我分担一些在人间的工作量。”

恶魔里笨蛋太多,从智力方面看,能完成在人间投放罪恶的魔选很少,其中大半又因为魔力太强,被界门限制着无法越过,某种程度上说,她确实暂时还找不到眼前这只绿眼睛恶魔的替代品。

为免自己的新晋心腹过劳死,地狱女王只好遗憾地拍怕尾巴,忍痛割爱,将自己刚看上的两只小恶魔奴隶让给了他。

镇长的废话简直跟他身上的脂肪一样又多又密,颜宁听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箭头状的尾巴闷闷地在黑袍里怒甩两下,脚步微缓,便落在众人后面。

同样没事干被带飞的路德维希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你想干什么?”

“好闷,反正这里也不需要我,”她压低声音,“我出去转一会儿就回来。”

“别乱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