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糙汉房东194 龙若漆 26320 字 7个月前

秦知意的脸上露出一抹坏笑,“学姐只给你一个建议,别想太多,先睡再说,而且姜威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纠缠不休的人。”

“额”

苏早心底敬佩且羡慕秦知意的洒脱,但是她深知自己远不能做到。

想跟秦知意分享点什么,但是又无从说起,只淡淡地应道:“再说吧。”

“再说?你要是没想好,那我去动手了啊?”

秦知意冷笑着拿起了手机在手里把玩,继续说道,“就他这个条件,身高体型,不比我们舞团里那一个个竹竿强多了?”

苏早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姜威跳起来接飞盘的模样,轻轻嗯了声。

“好了小苏苏,学姐不逗你了。”

说着,秦知意低头,打开微信,给苏早发照片,“我的话都是有证据的,你自己看。”

苏早的手机震动了几声,是秦知意发来的微信。

有秦知意和苏早的合照,也有苏早的单人照,苏早的目光停在了她和姜威的合照上。

画面里,苏早一身淡黄色碎花裙,亭亭玉立地站在河边。

她面向镜头,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笑容甜美而纯粹,透着青春的朝气。

而姜威,笔挺地站在苏早身旁,穿着基础款黑T和工装裤,简约随性。

但他并没有看镜头,他的头微低,侧过脸,专注而深情地凝视着身旁的苏早,深邃的眼眸中满是温柔,嘴角的弧度盛满了爱意。

苏早怔怔地盯着手机屏幕,久久出神。

尽管她不想在秦知意面前承认自己的想法,但画面里的甜意几乎要溢出屏幕,她无从辩驳。

“怎么说?”

秦知意见苏早沉默,笑意更浓了,“我跟你抢哥哥,你酸了没有?”

“”

苏早想到自己慌忙中跟姜威说不喜欢共享哥哥的样子,莫名中了一枪。

她这才惊觉,自己

竟然真的是在吃醋。

“人生得意须尽欢,小苏苏,你在犹豫什么啊?”

苏早看着手机屏幕里姜威的眼神,暗自咬腮,需要犹豫的可太多了

秦知意凑近了看了看苏早的表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知道了,你不会是刚被我戳中了心思,才这么扭扭捏捏的吧?”

“无所谓啦!”

秦知意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仰头喝了一口果汁,“我就烦你们这些心思重的,人类最原始的吸引力就是王道,睡了再说呗。”

“嗯~”

秦知意故意拖长了尾音,脸上浮现一抹颇有深意的笑容,“他体能这么好,啧啧啧”

第26章 云隙 “肉在面前不知道吃,暴殄天物。……

苏早听懂秦知意话里的暗示, 脸颊滚烫,又羞又恼,“学姐, 我们没到考虑这些的时候”

“那就赶紧啊,等什么呢?肉在面前不知道吃,暴殄天物。”

秦知意实在不理解苏早的纠结,嫌弃地吐槽道:“你不会还想着吃回头草吧?我早就跟你说过了,程修远这人没什么意思, 分手就对了。”

“没。”

苏早摇头,猛地想起, 姜威还在跟程修远一起摘葡萄

后背有电流乱窜似的, 浑身一个激灵,鸡皮疙瘩全都竖了起来。

被秦知意这么一说, 再回想她之前说的“前任现任”四个字, 苏早只觉得自己的耳朵热的厉害, 快红透了。

葡萄园里,繁茂的葡萄藤相互缠绕、交错纵横, 撑起一片绿意盎然的苍穹,一串串饱满圆润的葡萄从枝叶间垂落,鲜嫩欲滴。

姜威和程修远并肩走在期间,各自手持剪刀,专注地挑选着葡萄。

起初, 两个人都只是默默干活, 沉闷的氛围中透着些尴尬, 只有偶尔的剪枝声和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程修远率先打破沉默,抬手轻轻托起一串葡萄,斜睨姜威, 故作轻松地开口问道:“大哥,你和苏苏认识这么久了,她小时候什么样呀?”

姜威手中一顿,瞥了程修远一眼,心里响起了警报。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刚剪下的葡萄,理了理装葡萄的篮子,“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小时候的事,跟你现在也没什么关系了吧。”

姜威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划清界限的意味,眼睛直直地盯着程修远,像是在提醒他认清自己前任的身份。

程修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语气里透着不甘,“怎么没关系?我和苏苏只是闹别扭而已,而且我更了解她,才能更好地关心她。”

“倒是大哥你,这么紧张,难道不希望我追回苏苏吗?”

程修远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他微微仰起头,毫不示弱地迎上姜威的目光。

姜威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眼神也变得锐利,他向前跨了一步,与程修远的距离瞬间拉近。

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稀薄。

姜威冷冷开口:“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既然分手了,就摆好自己的位置,不要轻易越界,你这样,只会让苏早更困扰。”

程修远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挺直了腰杆和姜威对视,“大哥,你也别忘了,既然以兄妹相称,就守好做哥哥的本分才是。”

“苏苏的事,轮不到你在这儿对我指手画脚。”

程修远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对抗意味。

姜威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心里的怒火。

如果在这里和程修远起了冲突,苏早必定会陷入两难的尴尬境地,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紧握着手中的剪刀,沉默片刻后,抬头继续剪葡萄。

程修远看姜威这般反应,微微一怔,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隐去眼底的慌乱,勾起一个讨好的笑容。

“大哥,我也是一心想着要追回苏苏,希望获得你的助力,还请不要误会。”

“她不同意的事,我不会做。”

姜威头也不抬,语气冷淡,“她说分手了,那就是分手了,感情的事,强求不得。”

“无妨。”

程修远轻捏骨节,抿唇深思了几秒,而后低低开口:“我不会轻易放弃的,没有大哥的支持结果也会是一样,我相信总有一天,苏苏会重新向大哥介绍我的。”

姜威面色一滞,原本平静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好一个越挫越勇

如果自己有这样的信念感

想到苏早那些态度决绝的言辞,他不由有点代入程修远。

姜威沉默良久,深叹了一口气,轻拍了拍程修远的胳膊,意味深长地朝他点了点头。

程修远心底那股不详的预感没能得到印证,反倒生出了更多疑惑。

他摸不透姜威的想法,碍于姜威和苏早的关系,只能暂且当作姜威是在鼓励自己,礼貌地颔首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日头渐渐西斜,姜威和程修远拎着满满几篮葡萄,沿着蜿蜒的小路回到小河边。

此时,阳光被繁茂的枝叶层层筛落,在地上铺开一片片斑驳光影,可两人周身却笼罩着无形寒霜,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程修远一见苏早,立刻换上温柔的笑容,快步走到她身旁,将篮子轻轻放下,开口道:

“苏苏,还记得么,咱们舞团在山上露营的那次,当时也是我和秦知意跟你,大家躺在草坪上,看星星唱歌。”

“那时候的夜空,多美。”

说着,他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眼睛紧紧盯着苏早,试图从她眼中捕捉到一丝共鸣。

苏早微微一怔,记忆瞬间被拉回过去。

那时候,她与程修远、秦知意度过了一些无忧无虑的时光,那些回忆里有欢笑,有肆意,此刻回想起来,心中难免泛起一丝感慨。

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嗯,记得。”

姜威默默走到一旁,将葡萄篮放在地上,随后在椅子上坐下,微微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秦知意转脸看向苏早,笑着说道:“可是,现在小苏苏回到溪城,每天都可以看到那样的星空了吧?”

苏早不由想到了狗院后院的夜晚,繁星点点,静谧又美好。

她嘴角上扬,笑着对秦知意点头,“是的,溪城的夜晚,和我们山上团建的那一夜,真的很像,宁静又舒适。”

程修远察觉到姜威的目光,心中暗自得意,故意提高音量说道:“苏苏,你一直都喜欢大城市的热闹,这种忙里偷闲的前提,是充实,而不是在小地方无所事事地躺平。”

他一边说着,一边斜眼瞟了瞟姜威,眼神里藏着无声的攻击,似乎在暗示什么。

苏早闻言,不由蹙眉,不假思索地反驳道:“我没这么说过,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可是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宁静与温暖,不能一概而论。”

秦知意听出程修远的心思,她轻咳一声,附和道:“是哇,小苏苏现在过得挺好的,悠闲自在。”

“挺好的?”

“悠闲自在?”

程修远抓住了切入点一般看向秦知意,压低声音反问道:

“让你放弃现在体面的高薪工作,在这晚上八点就一片静寂的小县城混日子,你愿意?”

“市中心连个像样的商圈都没有,想吃点什么都得去省城,谈不上房车,论不了地段,你愿意?”

“学了这么多年的舞蹈,控了这么多年的饮食,到头来,换来的只是老人小孩轻飘飘的一句老师真厉害,你愿意?”

程修远冷哼一声,讥讽地摇头:

“知意,你住着市中心的大平层,看着绚丽的夜景,品着红酒,羡慕苏苏困在这小城市,灰头土脸的,悠闲,生活?”

程修远的语调渐高,灰头土脸四个字咬得极重。

对于他的这番话,苏早和秦知意都不意外。

无论何时,只要话题提及地域,程修远的观点都只有一个,就是超一线的沪市永远都是最好的,方方面面秒杀其他所有城市的好。

在他的认识里,再美丽的山水、再好的人文环境,离开了GDP和城市化的支撑,也都只是地广人稀的“偏远地区”,不值一提。

苏早眉头微拧,不理解程修远为什么突然杠起来,说这样一番话,懒得跟他争辩。

秦知意洞悉程修远的心思,看着姜威,笑了笑,“你不是小苏苏,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

“是的。”

苏早语气平静,淡淡地应道,“溪城是我的家乡呀,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程修远看出姜威目光的游移,不依不挠,继续说道:

“苏苏,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以前说喜欢沪市,心心念念能在沪市扎根,干出一番事业。”

“喜欢这件事是主观的,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厌弃这无聊的生活,怀念都市的便捷。”

“”

苏早幽幽叹了口气,没再辩驳。

程修远和她的观念本就是不一样的,根子上的不一样。

她诚然喜欢沪市的璀璨,但也清楚,自己不属于那里。

只有溪城,才能给她归属感,这是无需争论的事实。

说者有意,听者更有心。

姜威静静地坐在一旁,将三人的对话都听了进去。

他的心底悄然裂开了一条缝,悄无声息地被莫名的自卑与不安填满,逐渐淹没。

他扎根溪城,守着简陋的修车铺,过着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惬意满足。

但这一切,和苏早经历过的繁华都市相比,实在太过寒酸。

看着苏早认真反驳程修远的模样,他感觉自己与她之间,好像有一道无形的鸿沟。

苏早真的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生活么?

她回溪城不过月余,会不会,溪城的宁静于她而言,只是远离喧嚣的新鲜感?

四个人正聊着,远处突然传来舞团其他人的呼喊声,“程老师!秦老师!聚餐啦!”

秦知意反应迅速,听到声音后利落地站起来,挥了挥手臂回应。

紧接着,她将目光投向苏早,热情问道:“小苏苏,一起吃个晚饭吗?”

程修远也跟着看向苏早,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期待,“苏苏,一起呗,你都认识的老同事。”

“不了。”

苏早嘴角挂着浅笑,朝秦知意摆了摆手,低声解释道:“和前同事聚餐,学姐你懂我的,这样的场合我应付不来。”

“行,那我们先撤了,你们继续玩。”

秦知意说着,目光在苏早和姜威身上扫过,随后抬脚踢了踢程修远的鞋子,催促道:“走了。”

“小苏苏,加油。”

说着,秦知意朝苏早眨了眨眼,拉着程修远离开。

程修远被秦知意拽着,身子却不时往后扭,想要再劝苏早几句,两人就这么拉扯着走远。

苏早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有些怅然若失。

那些与程修远、秦知意一同度过的快乐时光,潮水般在脑海中翻涌,熟悉,又遥远。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苏早缓缓回过神,转头看向姜威。

见姜威神色落寞,苏早心头一紧,忙说道:“天色有点晚了,我们也回吧?”

姜威抬起头,强扯出一丝笑容掩饰内心的失落与烦闷,轻声应道,“好。”

两人随即开始收拾东西,动作熟练且配合默契,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大黑在一旁欢快地跟着跑前跑后,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人心中的波澜。

夕阳的余晖肆意倾洒,将他们的身影拉长,轮廓在金色光芒中愈发模糊,像一幅笔触朦胧的油画。

姜威和苏早并肩走向停车位,晚风徐徐拂过,带着一丝凉意。

苏早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偷偷瞥了姜威一眼。

只见他眉头微蹙,眼神中有股说不出的忧郁,她暗自纳闷。

他怎么看起来如此低落

也是,好好的野餐又被搅了

橙红的夕阳金沙般披在大地上,姜威和苏早踏上了归途。

车子缓缓行驶,窗外金黄的麦浪在微风中翻滚,错落有致的农舍点缀其间,远处山峦的轮廓被金光勾勒得愈发柔和。

暖色调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给车里的静谧添了几分暧昧。

苏早看着窗外,拇指不住地按压手心。

纠结了好一会,她鼓起勇气打破沉默:“今天玩得挺开心的,没想到你竟然会飞盘,还玩得这么厉害!”

她微微侧头,看向姜威,嘴角带着一抹浅笑。

姜威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于前方,嘴角上扬,“开心就好,飞盘我不太会,但是抛接球以前训练过。”

他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试探道:“你们以前,经常一起玩这些吗?”

姜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可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苏早愣了一下,你们指的是,程修远么。

她没想到姜威会突然聊起程修远,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过去。

枯燥的往日在眼前重现,苏早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没有,舞团的工作太忙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是他等我排练,我看他演出,偶尔团建才会有机会一起出去玩。”

“今天这种户外活动,可能就几次吧,都是舞团组织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观察姜威的表情,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姜威微微点头,没再说话,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听起来甜蜜的回忆不算太多,否则

苏早看着姜威,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细细想来,她没问过姜威的家庭,也没有讨论过姜威的过去。

沉默了几秒,苏早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问道:“你呢?一直感觉你挺细心的,被学姐开玩笑也波澜不惊的样子,是以前经历过,习惯了?”

一句莫名其妙的八卦问出口,苏早自顾自脑补出了无数剧情。

姜威个头高又壮实,在人群中本就扎眼,运动细胞好的话,在大学里

想着想着,苏早看向窗外,轻咬下唇,顿时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

第27章 云隙 “下班了,怎么还不回家?”……

“习惯?”

“我啊?”

姜威无奈地低笑出声, 语调里满是自嘲的意味,“我大学学的是机械专业,没读两年去了部队, 后来退伍回校补上课程,同学都已经毕业工作了。”

“啊?”

苏早微微一愣,她没想到姜威的答案会是这样,忍不住追问道:“你在大学里,没有谈过恋爱吗?”

“害, 机械专业哪有女生。”

姜威单手握方向盘,笑着调侃道, “打球的时候倒是常有女生在球场边上欢呼, 但人都是我那些兄弟们的对象,没我什么事啊。”

“”

苏早仿佛已经看到了姜威一个人抱着球看人家甜蜜的模样, 她莫名想笑, 又觉得不大礼貌, 只得强忍笑意,轻声应道:“这样吗?”

她想了想, 以姜威的性格,还真不好说。

“嗯。”

姜威面上闪过一丝窘迫,二十五六岁了,说自己没正经谈过恋爱,妥妥的扣分项。

犹豫几秒, 他开口找补道:“主要是进了部队, 管得太严了, 训练又忙,后来退伍回来忙着毕业的事儿,毕业了又忙着狗院, 一直没时间。”

“嗯”

苏早心头的疑惑渐渐消散,不知道为什么,隐约生出了一丝欣喜。

姜威目光从前方移开,转头看了一眼苏早,正撞上苏早眼底藏不住的笑意,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两人的目光交汇,短短一瞬又迅速移开。

车内的氛围愈发暧昧,心跳声似乎也变得清晰可闻。

不知不觉,车子驶入狗院。

姜威停好车,先把大黑放回了狗窝。

随后,他没有急着整理后备箱里的收纳箱,而是径直走到狗窝边上,抱起了两大箱快递。

苏早下车,看到抱着两大箱快递的姜威,挥手和他打招呼,“我先上楼啦,今天玩得很开心,每次说是我请客,结果总是麻烦你,下次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好啊。”

姜威抱着沉甸甸的快递箱,跟苏早一起往楼梯走,“那说好了,你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等有空了带我去尝尝?”

“说好了。”

苏早嘴角含着笑意上楼,见姜威也跟了上来,好奇道:“嗯?楼上的快递?”

自从苏早住到二楼,几乎没有见姜威上楼过,房间旁边的茶室兼洗衣房也都是她一个人在用。

“是的,放茶室。”

说着,两人顺着楼梯上了二楼,苏早见姜威两只手抱着箱子,帮他打开茶室的门,“好勒,那你忙,我先回去了。”

“那个”

姜威把两个箱子放在茶桌上,迟疑了两秒,开口说道:“有时间的话,待会能不能来帮我验个货?买了个小家电,不太会用。”

“小家电?!”

苏早好奇地开灯,看向箱子外的包装,“咖啡机?!”

记忆闪回,她突然想到程修远坐在院子里数落溪城连家像样的手工咖啡店都没有的场景

这台咖啡机不会是

苏早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包装壳上的品牌logo她认识,是咖啡机里数一数二的大牌,这一台机器起码得三四千,而她一年的房租不过一万多块

姜威见苏早愣住,想到程修远说的“灰头土脸”,手头拆快递的动作顿了顿。

咖啡机到的不是时候,如果早两天,他或许可以信心满满地跟苏早展示,自己特意做了很多功课,为了她置办了这台机器。

而现在,咖啡机不过是填补了县城没有像样的咖啡店的空缺而已。

对苏早来说,这或许还是一种“将就”,根本算不上惊喜。

“早就想买了,经常有客户问周边卖不卖咖啡。”

姜威搬出箱子里的机器着手组装,低声解释道:“楼下自助饮料机生意还行,洗车时间长,加个咖啡说不定多些营收。”

“”

苏早眉头微蹙,总觉得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牵强。

她抬眸看向姜威,疑惑道:“那你应该把机器放一楼呀,搬楼上来多不方便?”

“我不会用,你先试试好用不好用。”

姜威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装好机器,小心翼翼地将它安置在窗户下的餐边柜上,接上电源。

他直起身,转向苏早,“你觉得好,我再考虑要不要营业。”

说着,姜威拆开另一个快递,拿出里面的两包巧克力,递到苏早面前,“喏,顺带捎的。”

苏早接过巧克力,一眼认出,“是云南那个牌子?”

她走近一步朝箱子里望去,里面还有几包不同风味的咖啡豆。

没想到姜威考虑得如此全面,苏早惊讶道:“还有咖啡豆?!”

“是啊,上次我让朋友帮忙打听打听哪家豆子好,他说这家也做豆子,而且评价不错,就一起寄过来了。”

姜威拎出豆子放在咖啡机边上,将两个快递箱摞好,收好散落的包装纸,“今天太晚了,明天你试试看,有问题跟我说?”

“好。”

苏早看着眼前崭新的全自动咖啡机,慢半拍地点了点头。

姜威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这是为她买的,她想要道谢也无从开口。

还没等苏早反应过来,姜威已经收了纸箱,咚咚咚下楼了。

苏早回到房间,默默收拾好洗完澡,翻出便携式照片打印机,挑选了几张今天拍的照片打印了出来。

她靠在床头,手指轻轻捏着那张姜威和自己的合照,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笑着笑着,眉头又渐渐皱起,满心困惑。

姜威看自己的眼神,是温柔的,可是他

想到姜威匆忙组装好咖啡机,一声不吭下楼的身影,苏早不解。

真的会有人花了这么多心思,一句话都不说的吗?

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也许,姜威真的就只是顺带手做了这些?

又或者,他真把自己当成需要照顾的妹妹,像秦知意对自己那样?

如果当成了妹妹,苏早凝视着手中的照片,轻咬下唇,好像确实说得通

绞尽脑汁想了许久,依旧毫无头绪,苏早无奈地把照片夹进最爱的绘本里,放在枕边。

她侧身躺好,看着窗外的繁星,尝试理清混乱的思绪。

楼下,姜威刚把后备箱里的东西都收好,第一时间坐到电脑前,打开表格复盘这一天的点点滴滴。

他仔细回忆苏早的笑容、喜好,并一一记录下来。

多相处还是好的,一天的时间,备忘录里增加了好几条新内容。

姜威看着手边写着自己和程修远姓名的表格,突然想到程修远说过的那句话。

“灰头土脸”四个字钢针一般,深深地扎在了他的心里。

他身形一僵,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自己和程修远比起来,实在是太过平凡,没有光鲜亮丽的工作,没有大城市的优渥生活,他能为苏早做的,实在是太有限了。

姜威无奈地叹了口气,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动作缓慢地点燃。

他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烟雾缭绕中,眼神里的失落与不甘激烈碰撞着。

静静待在茶室角落,毫不起眼的咖啡机,极大地提升了苏早的幸福指数。

每天清晨,柔和的阳光还没散发出灼人的暑气,苏早就已经洗漱完毕,她迈着轻快的步伐悠悠走到隔壁茶室,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做一杯咖啡。

没一会儿,醇厚浓郁的咖啡香气便弥漫开来。

苏早将煮好的咖啡倒入随行杯,带着满杯香气四溢的温暖出门上班。

忙碌的上午,苏早趁着课间歇息的时间端起咖啡杯轻抿一口,偶尔想起姜威匆匆忙忙组装咖啡机的样子,心底泛起丝丝甜意。

舞团演出的时间一天天逼近,苏早的训练强度也随之增加,她每天泡在排练室里,生活变得愈发忙碌。

这天傍晚,姜威正钻在车肚里全神贯注地捣鼓零件,一旁工具箱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满手油污,胡乱拿了边上的抹布擦了擦,接起电话:“哪位?”

“您好,请问是姜威姜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又严肃的女音,语速很快,透着明显的慌乱。

“这里是云溪艺术中心,苏早老师的紧急联系人一栏里填写了您的电话号码,请问您是她的家人吗?”

姜威心头猛地一紧,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忙不迭应道:“是,是我,苏早怎么了?”

“您好,苏早遇到了一些麻烦,您现在能来一趟机构吗?电话里说不清楚。”

姜威推动滚轮从车底快速滑出,慌忙起身,皱眉问道:“她人没事吧?具体是什么事啊?”

“是这样的,您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人声忽地变大了,听起来像是讲话的人用手捂住了话筒,声音抖得厉害:

“今天下午有家长到教务处投诉,说苏苏老师勾引她的丈夫,苏苏老师坚决否认。机构领导担心报警把事情闹大影响不好,现在在引导双方协商解决。”

“协商什么?”

姜威只觉一股无名火噌的一下窜了上来,他用肩膀和脑袋夹着手机,快速地洗手,“苏早人呢?”

电话那头的女音满是无措,“苏苏老师应该还在跟对方协商”

“我现在过来,十五分钟到。”

“好的,我在楼下等您。”

电话挂断,姜威给苏早打了个电话,无人接听。

顾不上太多,姜威擦干手匆忙出门。

狗院离机构只有两条街,姜威大步流星,不到十分钟就出现在了机构楼下。

李丽等在门口,看到姜威的身影,匆忙跑了过来,神色慌张:

“我记得你,你是苏苏的哥哥,上次聚餐,你来接的吧?”

李丽语速极快,“我是李丽,公司前台,是苏苏的好朋友。”

“你好。”

姜威对着李丽一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着急问道:“她人在哪儿?现在什么情况?”

李丽抬眼扫了一圈,警惕地掠过两侧的摄像头,随后往边上的巷子里走了几步。

确认四下无人,李丽压低声音说道:“具体情况刚才电话里跟你说了,你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你就说来接苏苏下课。”

“嗯,谢谢你,放心。”

姜威心领神会,干脆地应下,“我能直接进去?”

“可以的,待会我先回去前台坐着,你等两分钟进来登记,我刷卡让你进。”

姜威握着拳的手就没松过,沉声道:“这样,你把前因后果,大概跟我说下。”

李丽双手一直搓个不停,思索片刻后开口说道:

“是下午三点多的事儿,这会一群人在会议室里聊了快两小时了,我刚才去添水,他们都不说话,气氛特别压抑,感觉苏苏要是不松口,根本出不来。”?

姜威脸色阴沉的可怕,他咬着牙问道:“这样,你回忆下,对方怎么说的,还有他们有什么证据吗?”

“是这样的”

李丽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重新组织好语言,“苏苏这几天排练太拚命了,旧伤复发,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扭了一下。”

姜威听到苏早受伤,心猛地揪紧,刚要开口询问伤势,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等着李丽继续说。

“应该是下楼没站稳,苏苏倒下去了,然后学生家长去扶了一下,被他老婆看到了。”

“应该?”

姜威再也按捺不住心头越烧越旺的怒火,声音陡然提高,“没有监控吗?”

李丽嘴角向下,眼圈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领导不让调,再加上巡演在即,如果这时候机构出问题,演出的事情”

姜威听懂了,闷闷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先进去,我马上来登记,谢谢你。”

李丽点头,小步往回跑。

姜威看了看时间,快到下课点了,又是一波学生从扶梯鱼贯而下,熙熙攘攘地走出机构大门。

他站在机构门口,听着大家的议论,下颌线紧绷。

“那个女的好疯啊,自己老公肥头大耳的,苏苏老师怎么可能看得上?”

“欲加之罪呗,顾客就是上帝,机构总不能反过来说家长不对吧。”

“不是的,我看到了,苏苏老师自己摔倒了,然后自己靠着楼梯道扶手爬起来的,那个男的献慇勤要去帮她,她一直在拒绝。”

“拒绝了为什么他老婆乱说啊?”

“睁眼说瞎话呗,谁知道”

“算了算了,老师都不让提了,我们在这抱不平也没用。”

“同学你好,打扰一下。”

姜威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内心的怒火,打开手机的录像模式,上前一步。

他拦住了那位声称知道内情的女生,尽量保持语调平稳:“你好,我是苏早的哥哥,你刚才说在现场看到了情况,可以留个电话吗,晚点可能会需要你的证词。”

“苏苏老师的哥哥?!”

几个学生脸上的不解和抱怨瞬间转变为了充满正义感的愤怒,叽叽喳喳地你一句我一句。

“你要报警吗?老师不让报警的,都不让我们聊这个事!”

“我可以作证的!我看到了!苏苏老师都没跟他打招呼!”

“我我!我也可以!我后来看到那个女家长拉扯苏苏老师,苏苏老师一直在躲!”

“嗯。”

姜威只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脑袋里乱糟糟的。

他不敢想像,苏早在这半天里受了多少委屈。

姜威强装镇定,留了两个目击学生的联系方式,又把问问题的过程都录了视频。

做完这一切,他跟几个女生道谢后大步往机构里走。

李丽登记了访客,随后凑近姜威,轻声说道:“他们在四楼大会议室,那边扶梯上四楼左转第一间。”

姜威微微点头表示明白,随后大步上楼。

他径直走到会议室门口,伸手猛地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动作间的气势震得所有人一愣。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苏早坐在长桌一侧,两侧分别是程修远和机构的教务处主任,对面坐着一对夫妻,女人拿着纸巾在装模做样地擦眼泪。

苏早听到门被推开的声响,下意识抬眸,看到门口的姜威,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尾迅速泛红。

姜威径直走到苏早身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问道,“下班了,怎么还不回家?”

第28章 云隙 “你让她道歉???”……

“这位先生, 请问你是怎么进来的,这里正在开会,麻烦你出去。”

苏早边上的男领导蹭的一下站起来, 脸上写满了不悦,拿起手机就要叫保安。

一旁的程修远赶忙伸手拦住对方,笑着解释道:“王主任,他是苏早的大哥。”

说着,程修远从边上拉过一把椅子, 朝姜威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下, “大哥, 你也坐吧,一起劝劝苏苏, 别这么死强了, 没有意义。”

姜威并未坐下, 而是笔挺地站在苏早边上,目光直视王主任, 声音沉稳,“王主任是吧?麻烦您挪个位置。”

“哟?在这干坐了俩小时了,找帮手来了?”

坐在对面的中年女人扯着尖锐的嗓子阴阳怪气起来,“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必须公开道歉, 开除她, 再赔偿两万块钱的精神损失费, 再耗下去,我们的诉求就不是两万了。”

王主任头顶头发稀疏,无奈地叹了口气, 抬手理了理仅剩的几根头发,神色疲惫,“朱太太,我这边已经代表机构向您道歉了,至于您的其他诉求,我们实在没办法满足。”

“我说了,我不要你们道歉,我要她道歉!”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早抬起头,眼神倔强,不高的音量里透着坚定,“我没有做错事,我为什么要道歉?”

“你怎么没错!”

女人气急败坏地用手指着苏早,脸涨的通红,“你勾引我老公!破坏我的家庭!怎么没错!”

“闭嘴。”

姜威紧咬后槽牙,直勾勾地看向对面的女人,声音冷的要飞出冰碴子:“我只警告你一次,警察来之前,你别说话了。”

苏早一直用拇指掐着手心,掌心早已通红,指甲印深得都快滴出血来。

姜威心疼不已,伸手牵住苏早的手轻轻握了握,随后给了她一个眼神,眼神里满满的安抚与信任。

冰冷的手忽然被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手握住,苏早有一瞬的恍惚。

周身冻住了的血液开始慢慢回暖,停滞的大脑也重新开始运转。

“你报警了?你为什么报警?”

程修远激动地站了起来,满脸不可置信。

边上的王主任也惊慌失措,原本稀疏的头发抓得更乱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不是关起门来处理吗?你你你你怎么”

“好啊,报警就报警,吓唬谁呢?”

对面的朱太太眼神闪躲,目光游移不定,却强撑着嘴硬道:“一开始要报警的人可是我!就该报警,让大家都看看”

“老婆,我们回家吧”

边上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女人的袖口,低声阻拦道:“就是一场误会,什么事都没有,别闹了。”

女人正在气头上,看男人竟然出面阻拦,激动地站了起来,伸手朝苏早的方向挥动,“好啊,你还护着这个狐媚子是吧,明明就是她勾引你,挑拨我们夫妻关系”

砰——

姜威猛地一拍桌子,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所有人都呆住了。

“老子他妈警告过你了!”

姜威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吼道。

话音刚落,他就拨开腿边的椅子,迈开大步,迳直朝对面冲过去。

程修远见势不对,立马上前张开双臂拦住姜威,扭脸对身后的王主任喊道:“王主任,你先带二位家长到隔壁办公室坐一下,我来劝劝他们。”

王主任原本就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面色惨白,此时被姜威凶狠的模样惊得两腿发软。

听到程修远的话,他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开门,哆哆嗦嗦地催促那对夫妻离开。

中年男人身材矮胖,和他老婆身高相仿,两人站起来,都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姜威的脸。

他们看着姜威满脸的杀气,灰溜溜地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跟着王主任往外走。

“你别拦我,我先去教教她怎么说话!”

姜威双眼通红,用的力道都是实打实的,面前的一排办公椅被他撞得七倒八歪,“你让开!”

程修远拼了全力,只能勉强拦着姜威不往外走。

他紧咬着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抵着姜威的肩膀,焦急地说道:“好,你要闹是吧?你这么闹,想过苏苏以后怎么办吗?她在这怎么待下去?”

“什么怎么办?”

姜威的火气快要把天花板给掀翻,顺手揪住程修远的衣领,一把把他狠狠按在了墙上,整面墙都被冲击得晃了一下。

“还有你,你就是这么护着学妹的?你让她给那个人道歉???”

姜威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手头力度不减,声音里带着愤怒的颤抖:

“我问你呢?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苏早什么性格你不知道?你让她道歉???”

“说话!”

姜威的最后两个字几乎是用吼的,震得会议室的墙板都在抖。

程修远微闭双眼,两手紧紧握住姜威的手腕,低声说道:“大哥,你冷静点,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想,你想想,没几天就要巡演了,如果对方闹大”

“闹大又能怎么样?”

姜威眼睛里的熊熊怒火在燃烧,快要把程修远给烫化了,“在你眼里,巡演重要,还是人重要?”

边上一直坐着没吭声的苏早侧过头,静静看着墙角那个为了自己发疯的姜威,轻声唤道:“姜威。”

“我在。”

姜威瞬间松了手,立马蹲到了苏早面前,紧张地问道,“怎么样?他们说你扭到了,现在好点吗?”

苏早原本在极度压抑下麻木了的神经,因为姜威的到来,重新恢复了知觉。

而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与关怀,也让她一直强撑着的情绪防线彻底崩塌。

面对姜威轻声细语的询问,苏早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委屈,身体微微前倾,将脑袋轻轻靠在姜威的肩头。

泪水无声地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重重地砸在了姜威的胸前,坠进了他的心底。

姜威抬手,本能地想去轻抚苏早的后脑勺,但又怕惊扰到她

于是,那只手就这么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苏苏,你不要这样,这样大哥更”

程修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二人,指节捏得泛白。

他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嫉妒和愤怒交织,还隐隐掺杂了些难以言说的算计。

沉默了几秒,程修远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模样。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早的后背,柔声劝道:“苏苏,这个事情现在就是各执一词,说不清楚,咱们道个歉,就算了,好不好?”

“为什么说不清楚?”

姜威的语气平静了许多,但简单的质问里,依旧是浓浓的火药味。

“大哥,你不在职场,有些事你不懂。学校不调监控,其实不单单是保护对方,也是保护苏苏呀,这个监控拿出来,万一有点什么说不清的,以后苏苏怎么办呢?”

这套说辞,程修远已经翻来覆去讲了很多遍。

苏早实在不想听了,索性把脑袋更深地埋进姜威的肩膀,要把程修远的话都隔绝出去一般。

从事情发生开始,苏早就坚定地要求调取监控,但是机构却不同意。

对方一看机构气势上矮了一头,顺竿爬,追着打,一路把苏早逼到除了道歉别无他法的绝境。

姜威看苏早如此无助,跟着跌落到海底似的,喘不过气来。

他顾不上一直蹲着的酸麻与憋屈,单膝下压,将腰杆挺直了些,大手轻抚苏早的后脑勺,一下接一下。

“苏苏,大哥不懂,你不能这个样子的!”

程修远有些急了,试图去拉苏早的胳膊,急切地说道:“你我都知道,如果对方闹到文旅教育系统,我们的演出你肯定上不了了,要是影响再大点,你以后都别想登台了。”

“他就是这么威胁你,逼你道歉的?”

姜威的目光中满是疼惜,微微往后退了点,双手轻捧起苏早的脸颊,用指腹小心地擦掉苏早的泪水,轻声问道:“什么证据都没有,他们就是不肯信你,是吧?”

苏早平复了许多,坐直了身体,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而笃定:“证据可以找到的,我什么都没做。”

道理她都明白,她也一直在据理力争。

只是一个人的声音实在太微弱了,没人听她讲了什么。

对方扯着嗓门张牙舞爪地肆意撒泼,大家都只希望她息事宁人。

而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时间久了,她只觉得身心俱疲,懒得再开口争辩了。

“我这有证据。”

姜威看向苏早,征求她的意见,“估计一会警察就到了,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好不好?”

苏早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回道,“我自己可以的。”

“好。”

姜威看苏早的状态好了许多,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些,“腿呢?怎么样?”

苏早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不是,大哥,你听我说。”

程修远怕姜威冲动,索性拉住了姜威的胳膊,“现在这个事情苏苏委屈不委屈不是重点,重点是对方愿不愿意消除影响。”

苏早嘴角扯起一个失望透顶的笑容,苏苏委屈不委屈不是重点

她的世界好像一个怪圈,几年过去,当初没能想明白的事现在总要再经历一遍,似乎只有彻底想明白了,才算了了。

“好了。”

姜威撑着膝盖起身,冷冷瞥了程修远一眼,不耐烦地警告道:“你也闭嘴吧,再说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三个人还没聊完,会议室的门便被人推开。

保安带着两位民警走进了会议室,民警身后跟着王主任和那对夫妻。

“谁报的警?”

一位民警目光如炬,迅速扫过屋内众人,高声问道。

“我。”

姜威身形一动,站在苏早面前,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位朱太太,毫无依据捏造事实,四处散布谣言,恶意诽谤他人,影响恶劣。”

苏早一愣,出了事她第一时间要报警,被王主任拦下,便发了信息让李丽帮忙报警,没想到先到的是姜威。

不等警察开口,后头跟着的朱太太扯着嗓子嚷嚷了起来,“明明是她,大庭广众之下勾引我老公!你们把她抓起来!”

姜威嘴角上扬,笑容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二位听到了,这里是人来人往的教学场所,这样的侮辱对苏老师的工作造成了极为严重的负面影响。”

警察第一时间控制了局面,将涉事人员分开,详细询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随后,警察去监控室调取了监控视频仔细查看了事发经过,并登记了姜威收集的证人联系方式和视频证据。

监控里的画面非常清晰,苏早脚踝旧伤复发,下楼吃力,只能一瘸一拐地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

转弯处,她一个不小心,脚步踉跄失去平衡,顺着楼梯滑倒在地面上。

几秒后,苏早吃力地抓着栏杆重新站起来。

这时,朱先生走上前关心询问,他上半身前倾,双手悬空作搀扶姿势,嘴里还说着关心的话语,但是苏早一直在摆手拒绝。

没等两人产生肢体接触,朱太太就冲了过来。

她伸手用力拉扯苏早,嘴里大声辱骂,紧接着,又狠狠地拍打朱先生的胳膊,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姜威看到这一幕,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努力克制内心翻涌的愤怒。

边上的苏早倒是平和了很多,她悄悄地抬手,轻轻捏了捏姜威的胳膊,给了他一个眼神,提醒他冷静。

程修远和王主任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播放完视频的民警,目光平和地看向会议室里的双方,开口说道:

“事实已经很清晰了,就是一场误会。”

“大家和和气气的,该道歉的道歉,握手言和,然后各自回家,就这样处理,行不行?”

看完监控的朱太太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恼怒了,迳直说道:“可是她平日里勾搭我老公的那些行为,这个视频里又没有!”

“勾搭?”

“你老公?”

姜威不屑地看向夫妻二人,鄙夷的目光在中年男人身上上下扫了一遍,仿佛在说就他也配,然后转头看向警察。

“警察同志,你们都听到了。”

“她这样信口开河,毫无事实依据地污蔑,苏老师没办法正常工作生活。”

第29章 云隙 “让姜威出去,是怕他打你。”……

“好了, 既然在这协调不出结果,那就都跟我们走一趟吧。”

警察拷了监控视频,整理完其他人的询问记录后, 将一众人都带回了警局。

抵达警局后,警察分别对每个人都进行了详细的询问。

经过一番严谨细致的调查核实,警察依据监控视频、证人证言等关键证据,认定朱太太的行为构成诽谤。

调解室里,气氛凝重。

警察神色严肃, 言简意赅地向众人说明情况:

朱太太的行为情节较轻,尚未构成犯罪, 可由双方协商解决。

如果双方有意愿解决矛盾, 不想将事情扩大化,那就进行调解, 双方达成一致后在调解协议上签名, 公安机关将不再对朱太太进行处罚。

若朱太太不愿意调解, 或苏早不接受调解方案,那么警方将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对朱太太进行相应处罚。

僵持了半天得出的是这样的结果, 朱太太完全无法接受。

她瞬间声泪俱下,哭着嚷着大声喊冤,表示对警方的调查结果不赞同、不认可。

情绪越发激动的朱太太引来诸多围观,被警察带到了隔壁办公室。

调查室里,王主任、程修远和姜威苏早并排而坐, 四人神色各异。

“那个, 苏老师啊, 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了。”

王主任抬手捋了捋头顶几根凌乱的头发,笑呵呵地对苏早说道:“想来朱太太也不会再闹腾了,咱们签了调解书, 就早点回去吧,你今天辛苦了,明天歇一天,后天再来上课。”

姜威脸色立马就变了,没等他开口反驳,程修远做了个冷静的手势,慢悠悠说道:“大哥,你先不要激动,你生气我们都理解,苏苏今天受委屈了,但现在结果是好的。”

“苏苏,你肯定不想自己跟朱太太一样,成为那种抓着不放歇斯底里的人吧?”

程修远温柔地看着苏早,循循善诱,“待会让朱太太跟你道个歉,咱们这事儿就翻篇吧,好不好?今天下午闹这么一出,已经够难看了,到此为止吧。”

“难看?”

“谁难看?”

“她信口雌黄,难看的是谁?”

姜威实在听不下去,拧眉反问道,“调解什么?不接受调解,先让她进去蹲几天再说。”

“大哥,不要这么幼稚。”

程修远掩去眼底的不耐烦,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她没犯法,只是违法治安管理条例,就算不调解,也就是罚款,拘留五日以下,有什么意义呢?”

“为什么没有意义?”

姜威瞪圆了眼睛,迳直反驳道:“先蹲再说,污蔑别人需要付出代价,这就是意义!”

“苏苏。”

程修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尾音的细微颤动泄露了他心底没藏好的不满。

苏早知道,他的耐心快用完了。

“要不这样吧,反正王主任和大哥都没什么事了,他们先回去吧。我在这陪你签调解书,签完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姜威想都没想,硬邦邦地丢了句,“让我走?可能吗?”

王主任看了眼姜威,心里发怵,下意识抬手顺了顺头发,朝程修远陪笑道:“没事的程老师,我等事情彻底解决了再走。”

程修远睫毛抖动,嫌弃两人没眼力见似的,顿了几秒沉声道:“那麻烦你们出去透透气吧,我跟苏苏老师商量一下,看待会怎么调解。”

王主任心领神会,应声笑着往外走,姜威却置若罔闻,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早始终没有表态,只低头沉默着。

她心里清楚,机构其实是没有立场的。

机构在意的只有沪市大剧院的巡演合作,如果今天没有巡演这件重要的事卡着,机构也不至于捂着监控迟迟不敢拿出来。

而沪市大剧院的代表,正是程修远。

苏早了解程修远,他绝不会允许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丢面子。

为了说服她息事宁人,程修远肯定会不择手段。

以姜威的秉性,必然听不下去他的说教,继续在这呆着,两人多半要起冲突。

而她,也有账要跟程修远算。

“姜威。”

苏早缓缓抬头,看向姜威,清澈的眸子里漾着莫名的请求,“你先出去抽支烟?”

“”

姜威一怔,他怎么也没想到,苏早会听程修远的话,开口让自己出去。

大脑霎时一片空白,紧接着,脑海里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为什么选程修远留下?

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吗?

留她一个人安全吗?

她是不是还是依赖程修远多一些?

思绪是混乱的,但身体却很诚实。

姜威起身,低声说道:“五分钟,待会调解的时候我要在场,有任何问题立刻给我打电话。”

“大哥,这里是派出所。”

苏早的举动让程修远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他见姜威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半开玩笑地拍了拍姜威的肩膀:“放心,我和苏苏商量一下看怎么利益最大化,不能叫她白白受委屈。”

说着,程修远朝王主任走远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暗示姜威他们要讨论的东西比较私密。

姜威冷冷地瞥了程修远一眼,目光相接,无声的电流中满满的警告。

随后,姜威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调解室的大门。

“苏苏,我很高兴,你选择了我。”

程修远满脸得意,坐到苏早边上,语气里洋溢着胜利者凯旋的喜悦,“你要明白,无论什么时候,学长都是真心真意为你考虑的。”

苏早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直直地看着程修远。

程修远理了理衣领,调整了坐姿,一本正经地开口:

“我的建议是,你就宽宏大量,直接算了。这样呢,明天我让王主任帮着私下里扩散一下你受委屈这件事,咱们化被动为主动,争取更多权益。”

“具体呢,可能需要我跟你们校长聊一下,比如升职加薪啊,或者评优这方面,都可以谈嘛,毕竟你是为了机构的名誉做出了一定的牺牲,咱们把这个牺牲实质化。”

“至于道歉,待会当面道歉就行了吧,我觉得勾引这样的字眼,跟你联系到一起,实在是不好听,咱们往后就别再在公开场合提这件事了。”

苏早脸上的笑意更盛,果然,程修远要说的话,和她预想得一模一样。

回想起过去,她一阵恍惚。

很难想像,自己以前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一次又一次地接受他这些,所谓的,“为她好”的,建议。

“让姜威出去,是怕他打你。”

看到程修远脸上自信的神情,苏早顿了顿,低声说道:“为了你这些话动怒,甚至动手,实在不值得。”

程修远眉尾猛地一挑,讶异地看着苏早:“什么意思?”

“学长,我的事情,往后就不劳你费心了。”

苏早脊背挺直,语气坚定,面色平静。

“如果你是以大剧院代表的身份给到我这些建议,那么我现在明确地答覆你,我不接受你的建议。”

“至于这件事带来的后果,无论你让B角顶掉我参加巡演,还是给机构施压,我都不在乎。”

“你都不在乎?”

程修远没了冷静自持的模样,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你不在乎你的事业,不在乎你的舞者光环,你在乎什么???”

“这个就跟你没关系了。”

苏早心意已决,不想再跟他多费口舌,索性拿出手机,给姜威发信息。

“苏苏”

程修远微微闭上双眼,然后深呼吸,像是拚命压制即将爆发的情绪。

几秒后,他强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语气里带着不解和委屈:“苏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

心底的怀疑再次翻腾,程修远看向窗外,咬着牙试探道:

“因为姜威?”

“你们俩,真的只是兄妹关系?”

苏早扬起甜美的笑容,抬手朝程修远做出一个闭嘴的手势,“小嘴巴~”

程修远气得脸都憋红了,没等他继续说,警察带着夫妻二人折返,姜威和王主任紧跟在后,一同走进了调解室。

“哎呀苏老师,我不能坐牢的,家里孩子等着我回家做晚饭,咱们就这么算了吧!”

经过警察一番劝说,朱太太意识到自己真的可能被拘留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就是看错了,你不要在意,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警察看朱太太态度良好,对苏早说道:“朱太太希望能协商解决,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如果双方达成一致,就可以和解。”

苏早点头,轻声答道:“我要求她公开道歉。”

“公开?!”

程修远低呼出声。

苏早话音刚落,调解室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姜威憋着气,低声对苏早说道:“我刚问了,你不接受调解的话,她至少得蹲两天。”

“公开什么意思?”

朱太太脸涨得通红,五官乱飞,“怎么公开,难道让我当众跟你道歉吗?”

苏早忽略一旁欲言又止的程修远和王主任,迳直说道:“手写道歉信,张贴在机构的公告栏,一个月,并且,你们报的现有课程不可退。”

“”

朱太太的眼神黯淡下去,为难地看着一旁的朱先生,小声道:“那咱们孩子不就看到了”

“公告栏?一个月?”

程修远蹙眉,“苏苏,非得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吗?”

“我也不赞成。”

姜威斜了程修远一眼,眼里的刀子直奔对面的朱太太,“不要道歉了,直接蹲两天吧。”

“别别别。”

朱先生见状,急忙抬手拍了拍朱太太的手提醒她事情的严重性,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我们道歉,手写道歉信可以的,我们这就找纸笔。”

警察见事情终于有了进展,迅速拿了纸笔递给朱太太,“写吧。”

朱太太在警察的监督下手写了一份言辞诚恳的道歉信,苏早确认内容没问题后,在调解书上签了字。

警察又教育了朱太太几句,随后宣布案件完结。

苏早把道歉信递给王主任,“王主任,这个麻烦你”

王主任双手接过道歉信,信誓旦旦地点头,“放心,一会我路过学校,直接就把它贴公告栏上去,明早一开门,所有人都能看到。”

“哎”

程修远还想阻止,转头撞上了苏早冰冷的目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回想苏早之前那些决绝的话语,他担心继续插手会让苏早更加反感,只深深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朱先生和朱太太拿了调解书,千恩万谢地离开了派出所。

王主任仔细收好道歉信,和三人打招呼后也迳自离开。

“苏苏,我们”

“您,今天,真是,受累。”

苏早真是两个字咬得极重,淡漠的眼底藏不住的不耐烦,“早点回去休息吧。”

姜威静静地站在苏早身后,后槽牙都快磨碎了,硬是把吐槽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客气什么。”

程修远愣了片刻,忽略苏早话里的嘲讽,语气温柔,“你明天好好休息,后天我们继续排练,后天见。”

苏早偏了偏脑袋,示意他赶紧走。

程修远自讨没趣,眉尾不悦地挑了挑,转头快步离开。

看着程修远走出派出所大院的背影,苏早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总算是结束了。

会议室里长达三个多小时的对峙、洽谈室里几十分钟的问询、调解室里近一个小时的僵持

苏早的一整天,都是灰濛濛的。

幸好

苏早的目光不由转向身边站着的姜威,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这场噩梦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不等程修远的身影从视线中彻底消失,姜威就按捺不住内心的不满,急吼吼地抱怨道:“你还跟他这么客气,这家伙,胳膊肘净往外拐。”

“本来也不是自己人。”

苏早被姜威气鼓鼓的样子逗笑,轻声说道:“最应该感谢的人是你呀,对了,你怎么有时间过来,李丽找你的吗?!”

“对,你们前台给我打的电话。”

姜威迈步往门外走,语气随意地解释道,“我修着车呢,听说你被欺负了,扔下工具就杀过来了。”

苏早仔细想了想,估摸着李丽碍于员工身份不好直接报警,所以绕了这么个弯子,倒也正常。

想起自己好像没有跟李丽介绍过姜威,苏早好奇道,“她怎么找到你的?”

“紧急联系人啊。”

姜威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她说你填的什么表里面,留的是我的号码。”

“”

“”

姜威说完,才发现哪里不对劲。

苏早的紧急联系人,填了他?!

没有填她的妈妈,没有填程修远,没有填其他朋友

填!的!是!他!!!

苏早一时语塞,尴尬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自己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刚入职那会,入职表上的紧急联系人一直空着,李丽催了好几次,说不填完整没办法保存档案,让她怎么也得提供一个溪城能联系得上的亲友。

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脑子一热,就写了姜威的联系方式。

苏早心里一慌,快速转动脑筋,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借口:“抱歉啊,我在溪城实在没什么朋友”

“不用抱歉啊!”

因为程修远和苏早在调解室里的“单聊”,姜威的心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

此刻,却被“紧急联系人”五个字稳稳托住。

他嘴角上扬,自豪地说道:“填我就对了,这不就用上了?我离得近,麻烦别人不如直接找我!随叫随到!”

第30章 云隙 “我专业看片的!”

苏早有一瞬的鼻酸, 她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打破伤风时姜威在医院里跟她拍胸脯的片段:

“以后在溪城你要是受委屈了就跟我说,我一定帮你讨回来。”

“真的吗?那我可记下了?”

“当然,真真的。”

苏早微微低下头, 盯着脚下的路。

漆黑的柏油路面生出重影,她的心底泛起丝丝点点的暖意。

其实,苏早心里都盘算好了。

等到学生们走得差不多,哪怕李丽不帮她,她也会自己报警。

只是按照对面的架势, 免不了一场让人头疼的对峙。

社交场合里的场面话,她向来左耳进右耳出。

这次却阴差阳错, 她“当真”了。

紧急联系人一栏, 她填上了姜威的号码。

而姜威,竟然真的来了。

他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把对方的恶意反击了回去。

后知后觉的感动卷走了苏早心里的阴霾, 这一天过得实在太糟糕了, 她不想回家。

她害怕回去以后, 独自一个人在安静的环境里,无数次地循环回忆下午的遭遇, 以及和程修远的那些不堪的过往。

苏早的脚步顿了顿,提起精神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今天真的要谢谢你,我请你吃夜宵吧,好不好?”

“先去医院,看看你的旧伤怎么回事。”

电话里听到苏早受伤后姜威就一直惦记着, 这会事情终于解决了, 他才有机会好好关心一下, “下午路都不能走了,这会怎么看起来正常了?”

“喏~”

苏早笑着抬起腿,左右晃了晃, “骨头肯定没问题,就是疼,下午在办公室喷了镇痛剂,不疼了就好了。”

“”

姜威愣了一下,看着苏早,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了解舞蹈演员背后的辛苦,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关心的尺度应该在哪里。

“我们先去吃饭吧,好不好?”

苏早的尾音浮起来了一些,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调调,像是请求,又像是撒娇。

“饿了?”

不讲究一日三餐的苏早极少主动提出吃东西,姜威怕她饿着,立马改了主意,“那就先吃饭,吃完明天找时间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苏早乖乖点头应下,“好哦,吃什么?”

姜威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夜宵点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想到苏早工作了一天,他又补了一句,“要是太累不想出门的话,回去我给你简单做点也行,吃完早点休息。”

眼看下一个路口转弯就到狗院,苏早突发奇想。

每次吃饭都是姜威根据她的需求定制,她却从未了解过姜威平时都吃些什么,去哪里吃。

“你平时出去吃夜宵吗?都吃些什么呀?”

苏早加快脚步,抢先走到姜威面前,微微侧身,“要不,带我去你常吃的店试试?”

“我常吃的”

姜威想到那些重油重辣的食物,支支吾吾地答道:“都不大健康,基本就是些路边的烧烤摊啊,大排档里小炒什么的”

“好啊,可以带我去吗?”

一想到烧烤摊的热闹氛围,苏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请你吃烧烤!”

姜威带着疑惑打量着苏早,破天荒地犹豫起来,“你确定吗?路边摊油烟大,而且应该没什么你能吃的”

“确定!”

苏早用力点头,随后小声解释道:“不想就这么回家,一个人待着,没意思。”

姜威一怔,想到苏早趴在他肩头掉泪的模样,心一下被揪了起来。

苏早向来喜静,在楼上几乎没有存在感,平日里两点一线好像也没什么社交活动。

这样一个安静内敛的人,此刻竟然主动要求去吵闹的地方

姜威忽略心里复杂的情绪,试探性地说道:“本来我今晚倒是有个局,在赵洋家里。有个发小回来了,大家约了夜宵,你不介意的话,我们现在过去?”

“赵洋家?!”

说话间,两人已经快要走到狗院门口。

守在门口的大黑看到姜威和苏早的身影,“汪”了一声,摇着螺旋桨般的尾巴弹射起步。

苏早蹲下身,张开双臂,等着飞奔过来的大黑。

姜威应声,仔细观察苏早的反应,“他家是开大排档的,在批发市场后面的美食街,这个点应该正热闹。”

“会打扰你们吗?要是不碍事的话我们去凑个热闹?”

脑海里浮现赵洋吊儿郎当骑摩托的模样,苏早揉着大黑的脑袋,仰头惊讶地看向姜威,“大排档吗?小赵师傅竟然还是大厨呐?”

见苏早是真的有兴趣,姜威点点头,掏出手机给赵洋打电话。

“晚上的局别取消了,我现在就过去,你让大刘和二陈半小时内到,要是比我晚,有他们好看的。”

苏早听不清电话那头讲了什么,但赵洋夸张的哀嚎声却很真切,让她有种从云端落回到人间的真实感。

夜色渐沉,溪城城中的美食街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的摊位鳞次栉比,五彩斑斓的灯光交织闪烁,将整个街区照得如同白昼。

摊位上,烤架里的炭火熊熊燃烧,辟里啪啦地迸着火星,浓郁的孜然香气混合着炭火味,裹着各种食材的鲜香,在空气中肆意弥漫。

摊主们一边挥舞着手中的烤串,一边热情地招呼过往的行人。

街边的食客们或围坐在矮矮的塑料桌椅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或站在摊位前,紧盯着摊主手中翻动的美食咽口水。

姜威停好车,带着苏早在人群中穿梭,迳直走向赵洋家的烧烤排档。

“老地方烧烤”门口,几张木制桌椅干净整洁,透着质朴。

赵洋正站在烤炉前忙碌,他的老婆在一旁帮忙递食材,两人配合默契。

“来了?”

坐在角落里的二陈一眼看到姜威,赶忙站了起来,挥着手臂跟姜威打招呼,“狗哥,这里坐!”

赵洋闻声探头,脸上立马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你们先坐啊,菜马上就好!”

说着,赵洋解了围裙,大步往姜威的方向走。

姜威领着苏早走到桌边,看着两人的眼神里满是笑意,开口介绍道:

“二陈,陈晨,之前帮你装窗帘的时候见过,我发小。”

“这位是大刘,刘瑞科,省人民医院的医生,最近回溪城指导学习,今晚这个局就是为了他搞的。”

苏早应声看向小圆桌边坐着的两人,陈晨她有印象,身形黑黑瘦瘦的,举手投足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刘瑞科则截然不同,胖乎乎的脸蛋上架着一副黑色的圆框眼镜,整个人给人一种憨厚老实的感觉,散发着好相处的亲近感。

苏早礼貌地微笑着,挥手跟二人打招呼,“你们好,我是苏早,是培训机构的舞蹈老师。”

陈晨乐呵呵地摆手,晃动胳膊轻轻撞了边上的刘瑞科一下,话里满是炫耀,“苏老师我们见过,老熟人了!”

“呵。”

刘瑞科冷笑了一声,对着陈晨翻了个白眼,带着莫名的喜感,“说的好像就你认识似的,我也很熟了好吧?”

苏早抬眉疑惑地看向姜威,陈晨她有印象,但是刘瑞科?怎么会很熟?!

不远处的赵洋一阵风似的小跑过来,啪地一下站定在桌子对面,一本正经地朝苏早敬了个礼。

“苏老师好!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本人赵洋!这条美食街上,响当当的大厨!”

苏早被赵洋滑稽的样子逗笑,学着赵洋认真的表情竖起了大拇指,“小赵师傅无所不能!”

“不用理他。”

姜威一边说着,一边放好椅子,示意苏早坐下,“赵洋你就忽略就行,二陈和大刘么,他们俩都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你随意点,可以当他们不存在。”

“啊?当我不存在?”

刘瑞科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故意从镜片上方斜睨姜威:“狗哥,你确定啊?那我这个嘴巴没有把门的,可什么都往外说了?”

“”

姜威笑了笑,随手抽了张纸巾习惯性地低头擦桌子,丝毫没有被威胁到,“你说呗,有本事你就说。”

“苏老师啊,是这样的”

刘瑞科立刻转向苏早,眼睛却时不时瞄着姜威,脸上挂着坏笑,“你之前的那盒巧克力呢”

“好了好了。”

姜威赶忙开口打断刘瑞科,压低声音向苏早解释道:“云南的巧克力和咖啡豆,他帮搞的。”

“这样啊,谢谢你!”

苏早恍然大悟,难怪刘瑞科说跟自己也很熟。

所以

姜威的朋友们都知道她?!

苏早心底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酸酸甜甜的。

微小的情绪悄没声地往外冒,那他是怎么跟朋友们介绍自己的呢?

房客?朋友?妹妹?

“苏老师,知人知面不知心呐,狗哥这个人我跟你说!”

刘瑞科拿起杯子,笑呵呵地给苏早倒水,同时还不忘给姜威递一个“你完蛋了”的眼神。

“当时那个云南的巧克力,我就带回来一盒!”

“本来雨天翻车,救援就累得半死,想着拿出来大家吃点提提神,结果不知道哪位好大哥,一听这巧克力有特色,还限购,直接上手抢走了,拆都不让拆!”

“这种不顾兄弟死活的人,啧啧啧”

苏早不禁想起姜威发烧的那个晚上

难怪烧得迷迷糊糊的,还要强撑着把巧克力拿给自己。

原来是抢来的。

苏早极力克制心底的震惊,面带微笑安静地听着。

“后来呢,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神经病,突然开始研究咖啡机!”

刘瑞科越说越起劲,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不停地给姜威使眼色。

“大刘,你不想吃饭了。”

姜威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警告。

刘瑞科见姜威真要恼,阴阳怪气地叹了口气,“好好好,狗哥不让说,那我就不说了呗,反正夜里四点发信息问我选哪款这种事,以后别再有就行了,你不睡觉我还要睡觉的。”

“”

苏早听到这话,心头又是猛地一震。

姜威选咖啡机,花了这么多心思吗?

可是他明明说是为了提高营业额

“对了,刘。”

姜威完全忽略刘瑞科的调侃,下巴朝苏早的方向扬了扬,“你是哪个科室的来着?能不能看伤筋动骨的?帮她看看旧伤先。”

“伤筋动骨了?怎么了?”

听到苏早受伤,刘瑞科瞬间收了脸上的嬉笑,神色变得极为认真。

苏早连忙摆手,轻声答道:“之前练舞受过伤,恢复以后偶尔会疼,骨头没事。”

“片子有吗?我看看。”

刘瑞科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圆框眼镜,瞪了姜威一眼,“我是影像科的,狗哥,记住了吗?我专业看片的!”

姜威等着苏早找就诊记录,敷衍地摆手,“记住了,看片哥。”

苏早从医院的小程序里调出之前拍的片子递给刘瑞科,笑着道谢,“麻烦刘医生了。”

刘瑞科接过手机,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盯着屏幕,仔仔细细地研究起来。

苏早安静地等着,心里暗自感叹。

一般来说,不太熟的人提出要看她的片子,她大概率会婉拒。

姜威的这群朋友却不一样。

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和姜威一样的特质,能让你清晰且真切地感受到,他们是打心底里在关心你。

不是泛泛之交那种浮于表面的客套话,是发自内心的紧张与在意。

感觉就像是

如果苏早这会不把片子拿出来给刘瑞科看看,姜威放不下心,提议说去医院,这几个人真就能饭都不吃了立马拉着她出发。

“没事。”

刘瑞科把手机递给苏早,眉头却依旧拧着,认真地说道,“职业病落下的病根,正常的,骨头确实没问题,但是练得太狠肯定还会疼,往后要多注意休息。”

“真没事?”

姜威脸上明晃晃的不信任,不放心地追问道,“要不明天再去拍个片子看看?”

刘瑞科思考了几秒,低声答道:“这种程度的旧伤因为过度劳累引起疼痛很常见,如果有更严重的新伤叠加,还练舞,她现在就走不了路了。”

想了想,刘瑞科又补了句,“实在不放心的话,再去拍个片子复查下也行。”

“明天还是去拍一个吧。”

说着,姜威拿出手机,调出拍下的监控画面递到了桌子中央。

“你们看,她这都瘸了。”

“还被那个神经病泼脏水,为了这事在派出所一直折腾到晚上,气死我了。”

其他几个人纷纷凑了上去,围在一起看手机里的视频。

看到视频里苏早的遭遇,众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变了又变。

赵洋气血上涌,激动地说道:“这女的人呢?不对,这男的人呢,我现在去扇他去!”

陈晨眼睛瞪得老大:“狗哥,这么大的事儿不喊我们?我们去给他们上压力去啊,这干嘛呢?怎么一直扒拉苏老师?”

刘瑞科看完视频,又弯腰看了看苏早的脚腕,皱眉分析道:“你最近每天练多久?按照这个程度,明天确实要拍个片子。”

赵洋气得快要说不出话,把手机往桌上一丢,站了起来,“狗哥,这事儿最后怎么解决的?在溪城,咱的地盘上?能让人这么欺负我们苏老师?”

“是啊!”

陈晨也跟着握起了拳头,“你没去教训他们吗?苏老师一个人被他们夫妻俩欺负了?”

“没打。”

姜威的语气里透着浓浓的不甘,闷闷的,“对方写了道歉信,苏早接受了。”

“不接受!就她男人那怂样,不长眼的吗?”

“什么玩意儿,属狗的,张嘴就咬,大黑比她懂事多了!”

赵洋还要继续发作,被刘瑞科的眼神制止了。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苏早一直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