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5(1 / 2)

糙汉房东194 龙若漆 26190 字 7个月前

第 62 章 煦阳

爱早早的第22天

国庆假期的氛围彻底淡去,秋意染透了溪城的每个角落。

狗院的铁门虚掩着,锈迹斑斑的门轴在穿堂风里吱呀作响。

姜威坐在院角的石凳上,香烟在指间燃了半截,灰烬簌簌落在磨得发亮的工装裤脚。

脚边的大黑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打盹,尾巴偶尔扫过墙根的落叶,带起几片蜷曲的金黄。

夕阳渐渐往远山背后沉落,连绵的山脊被镀上了一层暖橘色。

姜威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直到烟蒂烫到指尖,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屏幕停留在苏早一个小时前发来微信的界面:

【早早:大狗宝,今天的训练也排得很满,不确定什么时候结束呢,不用来接我啦!】

【早早:对了,晚饭你自己吃哦,不要等我~我待会和李丽一起随便吃点~乖~】

【早早:爱你爱你(小猫比心.gif)】

十多分钟后,忙完刚看到消息的姜威第一时间回了个同样的表情包过去。

【姜威:爱你爱你(小猫比心.gif)】

他高大的影子罩住了她全身,连四周的光都暗了下去,苏早昨天已经婉拒过他的下属,是以今日对这位首长的到来有些捉摸不定,于是继续问他刚才没回答的问题:“您是顺路经过还是……”

“我知道你在这里。”

苏早眼瞳微微一睁,想来是昨晚送她回来的年轻将士说了她的地址,而眼前男人的言下之意就是——我知道你在这里,所以我来了。

她轻咽了口气,微低头道:“我不确定什么时候有时间。”

对面这个男人真是意志坚定,竟然从被他撑得挺阔的左胸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等苏小姐确定好时间,便打这个电话通知我。”

苏早双手接过,上面烫了一个名字:【姜威】。

虽然没有写头衔,但那么多下属叫他首长,自然是个不能惹的人物,她恭敬道:“好的。”

但苏早是没有带名片送回去的,因为今天的参观团也不需要她维护什么关系,她也没那个兴致,正当她想找个话题领姜威出去时,就有人小跑了过来,对着面前这位先生道:“首长,这边请,我们所长正在四处找您。”

苏早心下了然,看来姜威来找她只是顺道,公办才是正事,否则不会通知到所长。

等人走了之后,苏早捏着那张名片看上面的电话号码,他们这种大忙人,拖一拖不就忘了这回事,而且表达了诚恳的抱歉态度,吃不吃饭就不重要了。

“苏早!”

主任风风火火开门进办公室,说:“今晚参观团的饭局定了,你也一起去。”

苏早眉心微颦,手里捏着那张名片,问:“我可以不去吗?”

主任皱起威字纹:“你们这种刚进来的后生更应该多认识人,况且你不是单身吗?是谁昨天信誓旦旦说要进研发部的?多跟人家吃饭,对象不就来了吗?结了婚有了孩子,进实验室不就没后顾之忧了吗?”

说得好听,苏早声音低低吐了句:“这种饭局不吃也罢。”

“什么?”

“我说今晚有饭局了,也是陪所里的客人吃饭。”

就在主任眼神怀疑时,苏早将桌上的名片推给他看,既然是所长都要接待的人,那级别应该比参观团更高吧?

于是她斗胆拿来当了借口。

却见主任脸色有些沉凝:“小早啊,我们所里很支持你们搞对象,计划生育的指标也是优先批的,但是也希望你们找的伴侣更顾家些,工作性质更安全点,这个姜威是陆军那边的人,专放炸药搞爆破的那一批,你这饭局,实在是吃得让人忧心忡忡啊。”

苏早抬手撑住额头:“我还以为只有居委大妈会看到一个年轻男人和女人站在一起,就认为他们有猫腻呢,没想到主任也对男女关系这么有研究啊。”

主任被她这么含沙射影一番,有些噎住,最后说了句:“你们最好是什么事都没有。”

苏早当着主任的面拿起座机拨打姜威的电话,以证明他们不仅光明正大,而且今晚她确实没空出席参观团的饭局。

“叮铃铃~”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起,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入泛着阴冷的室内。

几个衣着挺拔的将士正肃穆地站在厅中,等候面前的首长接完电话。

“我是姜威。”

“我是苏早。”

有一缕风裹入,轻轻翻动桌上的文件纸。而且如果今天不是遇到姜威的话,她可能也提不成电脑了。

还是要谢谢他。

“你今晚想吃什么?”

坐上车后,苏早又不忘还人情。姜威的车停在了胡同口,往里就要下车步行了。

是以这次苏早走在前面引路,没有下雨的天,路面干燥,一会儿便到了大院门口,她转身等他。

姜威的目光从她的鞋尖往上抬起,问她:“住在几楼?”

“三楼。”

苏早拿出钥匙开铁门,而后让开半个身子,自然地让姜威进去。

上一次哪怕是下雨,男人也是送到门口即止。

苏早的小臂上卷着白衬衫的袖口,姜威看了眼,又细又白,还是给她提上去吧。

往大院进去就看到不少小孩在树底下玩耍,一棵枝干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荫下影影憧憧,夕阳已经落下,空气中透着一股春日的凉意。

“苏早姐姐!”

忽然墙根边跑来了个小女孩,仰头冲她举了举手腕,说:“看,我的小花编绳!”

“哇!真漂亮!”

苏早蹲下身夸她:“怎么小妞戴着更好看了呢?”

姜威觉得她的语气有些夸张,但转念又觉得熟悉,她刚才就是这么夸他的……

哄小孩呢。

“这个是你男朋友吗?”

忽然,半大小女孩语出惊人,乌黑的眼珠子滴溜地转向了苏早身后的男人。

苏早被她吓得瞳孔睁圆,紧张地压低声音道:“别乱说……”

“我没乱说,那天我都听见了,妈妈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你还满意吗?”

苏早抬手捂脸,声音尽可能放低:“妞妞,这个不是你妈妈介绍的对象。”

“哇喔!苏早姐姐好厉害啊,挑了那么多个男朋友呢!”

“你再说,我不理你了!”

苏早都不知道怎么教育小孩什么是男朋友,但她这个年纪也不该知道什么是男朋友。

“别啊,我们是好姐妹,那你悄悄告诉我,你喜欢哪一个呢?是这个吗?你把他带回家咯!”

苏早有些生气了,抬手捂住她的脑袋:“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学习!”

姜威拉上安全带,锁一扣,又长又宽的大掌落在方向盘上:“先把电脑送回去。”

他不是第一次送她回家了,方向盘轻车熟路地驶往目的地。

此时日暮晚霞,天边一道彩云掠过,苏早坐在副驾上看车窗,说:“像幅画一样,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姜威指腹摩挲了下方向盘,时间随着车速疾驰,他却沉沉地说:“有的是时间。”

苏早出神赏景的思绪一下被扯了回来,忽然变得积极向上了,笑着答:“对,下一句应该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姜威勾了下唇:“没想到苏小姐文理双修。”

苏早谦虚道:“义务教育的功劳啦。”

“你的化学反应可不归义务教育管。”

姜威慢条斯理地拱了拱苏早,弄得她还有些不好意思:“本质就是A加B,然后生出C。”

“这么说,组建家庭也是化学反应,多了个孩子。”

苏早眼睛一亮:“对!姜先生脑袋转得好快!”

姜威嘴唇浅浅勾起:“如果不是听了你刚才夸我奶奶的话,我真信你的嘴了。”

“夸人不好吗,良言一句三冬暖,你还没说今晚想吃什么呢?”

“我很少在外面吃饭,请客就不必了。”

姜威婉拒得游刃有余,苏早却有些为难:“周末厂里的食堂没开门,我住的地方是公共厨房,做饭不太方便。”

“那就下周去吃吧。”

苏早轻“啊”了声:“那得拖多晚了呀!”

姜威淡定道:“不是你说的,好饭不怕晚吗?”

苏早没想到他还拿这件事调侃,又气又想笑:“我还是今晚想办法让你吃上吧。”

“确定好时间了吗?”

姜威嗓音压得有些低,唇几乎贴向话筒。

“嗯,今晚可以吗?”

姜威扫了眼桌上的备忘录,答:“好,有想吃的吗?”

“如果还是吃昨天的苏菜馆,您可以腻了,不如吃一家粤菜吧,同样口味清爽,不挑忌口的食客。”

他眼睫垂了垂,道:“我去接你。”

“不必麻烦。”

她言语有些客气:“只是另有一个请求,姜先生今晚可否穿便装?军装实在是,正式得让人有些紧张。”

姜威沉吟了下,也没有多余的话,只道:“好。”

“餐厅就定在粤广驻京办,您到了报我的名字——苏早。”

这是她第二次说自己的名字,姜威记得。

阖上电话后,面前杵着的几个下属仍然眼观鼻鼻观心地等着训斥,他嗓音不轻不重地落下:“我刚才说的话,你们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梁鸣,你来复述一遍。”

姜威松了下衣领,面前响起梁鸣的嗓门:“休假期间,警惕一切境外间谍势力,他们通常以小恩小惠的手段跟战士搭上关系!再在熟悉后套取情报!我们不仅要做到拒绝诱惑,还要探清对方的底细!”

说完,梁鸣的嗓子有些冒烟,清了一下喉咙,继续说:“对不起首长,我昨天没有认清状况,不仅让化工厂的专家给我们端茶倒水,还端走了她的一盘菜!但她说我送她回家就算还清了账!而且我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坏人!”

姜威双腿一叠,靠到椅背上:“这件事是给你们提个醒,不论对方是什么身份,不要掉以轻心。”

梁鸣紧绷的肩膀微沉:“那我还需要去找那位小姐吗?”

姜威拿过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对方是研究院的人,保密措施严格,你以后就不用去找她了,免生是非。”

“是!”

姜威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道:“我晚上有事,你们到点自行操练。”

晚上有事的不仅是姜威,傍晚的天气过分阴沉,似乎要准备下雨。

但饭局时间已定,苏早只想把这件事尽快告一段落。

是以早早到了餐厅的包厢,坐在里面翻起了菜牌,不多时,门外传来两声敲响,她站起身道:“请进。”

侍应生推开了门,后退让开通道,苏早先是看见一双黑色绑带皮靴,往上,裹着黑色帆布裤的长腿迈了进来,信步间能感觉到一股劲在裤子里收紧,而他略微一侧,朝服务员道:“有劳。”

苏早没来由心尖一提,这个男人进来还得略微低一下头,身高体量太大,门框都显得狭矮了。

“姜首长,晚上好。”

男人今天穿的便服是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在小臂上,走近餐桌时对她落了声:“我今日没穿军装,就叫我姜威吧。”

苏早叫不出口,还是各退一步:“姜先生,您看想吃点什么菜。”

姜威狭长的眼睫一撩,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只是他的瞳仁黑,眼睫毛也黑,显得他这个人更看不穿了,有一种严肃的风气。

苏早不由坐得笔直,双手撑在腿上,而他在和她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下,问她:“有想吃的吗?”

“我推荐鱼翅花胶煲,是这儿的特色,另外冰烧三层肉和龙虾泡饭也不错,我们只有两个人,再要一份蔬菜和例汤就够了,如果你喜欢脆皮烧鹅和水晶鸡,那么就拿掉我说的两份荤菜。”

“那就按照你的点,甜品呢?”

“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这顿饭不是以苏小姐为主吗?”

他话落,苏早微微张了张唇,姜威自然是吃过粤菜的,知道他们的甜品最为出名。

服务员从刚才给姜威开门到现在,一直站在包厢里,苏早报完菜单后,他才离开。

门一阖上,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而他坐在她的左手边,不是对面,也不近,倒是没有了那么强的压迫感,她于是开口道:“姜先生其实不需要破费请一顿饭,实在让人受之有愧,但我昨天已经跟您的下属说清了,今天再拒绝就显得我不识好歹。”

桌布微动,那双长腿一叠,姜威靠在椅背上,态度自然道:“苏小姐是化工厂的要员,算起来双方单位都有些交流,我实在不想听到「一个将领竟然使唤化工博士端盘子」这种流言。”

说罢,男人抬手拎起水壶给苏早倒茶,她忙抬手拦住,说:“那我也不需要一位将领给我倒水。”

男人的手稍稍一抬,另一道手就将她的茶杯挪近前,理所当然道:“我今晚不是没穿军装吗?”

苏早睫翼颤了颤,那冒着热雾的流水就灌进了她的小小杯口。

苏早只能说:“谢谢。”

姜威语气平静道:“军人也是人,要吃饭,要喝水,你不必当我们是什么官,让你端菜,连拒绝都不敢说。”

苏早扯唇笑了笑,僵硬地说了句:“这有什么关系,军民鱼水情嘛……”

说完,感觉姜威的眼神微侧了过来,苏早抿了下唇,面前的茶杯就被他手中的茶杯碰了下,她心也跟着一碰,就听到他说:“往后如果有什么工作上的往来,我也算是在苏小姐这里有了条路,所以这顿饭,你不必受之有愧。”

他是那样四两拨千斤,就把苏早心头的重石落下了,他就像主任说的话一样,多认识朋友,指不定就用上了。

但苏早现在想找的是丈夫,不是朋友。

姜威手里的茶杯送到唇边饮尽,一席饭就在这样的疏离里吃完了。

好在姜威不是拘束扭捏的人,饭量也不小,总之苏早停下筷子说“吃饱”的时候,盘子里的菜他也没浪费。

“够了吗?”

“吃个八分饱就行了,晚上回去还要训练。”

苏早听了心下骇然,两个人四菜一汤,他才八分饱,也太能吃了,给他做饭得累坏了吧。

正当两人从餐厅走出门时,才听见了外面淅淅沥沥的落雨声。

餐厅的门檐下站满了人,有的是路过的行人上来避雨,有的是吃完饭的食客在等人送伞,而苏早今天上班并没有带雨伞,不过这雨不大,应该一会就停了,于是转头朝站在一旁的姜威说:“您先走吧,我住的地方就在附近,等雨停再走就行了。”

门灯在风雨中光影绰绰,照得那张硬朗的侧脸如古铜锻造般立体,此时微侧低头,正要和苏早说话,不料这会刚好是饭点结束,门内忽又鱼贯而出许多人,将她往站在边上的姜威推去。

他们本就站得有些距离,只是垂下的手背擦了擦,因为沾了雨水,湿漉漉的粘稠着,像带了透明的丝线,涌动的人群一挤一散,她勉力站定不往他身旁靠,手背就像警戒线,她碰一下,收一下,知道不能再靠近了,可又有风涌来,她好似碰到了他手背上的骨节,硬而挺,左手登时拢了下,收在身前,刹那有些心悸,对他说:“不好意思,您先走吧……”

姜威眼睫微垂,不知是在看她还是看地上的雨,或者廊下的人,对她道:“我去把车开来,送你回去。”

苏早忽然生出强烈的感觉,不想和他待在一起了,咽了口气道:“不用了,今天已经够沾您的光了……”

说罢,她五指一蜷,话顿住了,有点占他便宜的歧义,只是一些距离,就像此刻,还是要保持的。

姜威沉暗的眼眸一顿,也不再勉强,逋要踏出门廊,忽然有道声音自身后急促响起——

“别跑,小心摔了!”

就在人群的缝隙里挤出一个小身影时,苏早眼疾手快,一弯身就抓住了那个要冲出雨帘的小男孩!

他大约是跟家里人闹别扭,一个劲往屋檐外的雨里冲,苏早都要被他带出去时,另一道手肘忽地被股宽大的禁锢拢住,稳稳当当地握紧,将她守在了门廊下。

苏早还没来得及缓神,那男孩子的家人就挤出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朝他后背打了一下,说他:“不听话,淋雨生病了怎么办!”

而后抬头朝苏早道:“多谢啊,这小孩子太难带了。”

苏早扯了扯唇,后退半步让他们撑伞出去,后背便不自觉贴到了一处宽阔,手肘上的紧热熨进了肌肤,她下意识低头,看到一道大掌收了下去。

头顶落来一句沉声:“冒犯了。”

苏早只觉半边胳膊都麻了,只略微点了下头,沉默地缩着肩膀,想往外走,又怕淋雨,心里泻了口气,忽感觉身后的那堵墙退了出去,她眼角的余光微微往后望,男人朝夜雨走了进去。

她抿了抿唇,此情此景,说不上来是轻松还是……仓促。

但雨应该快停了,四月的天,人间四月天……

苏早抬头望着灯,又望着外面的树影,乌晃晃的,忽然,就在这片黑里,有道伞遮了过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

苏早在潮湿的空气里浮动的目光微转,看到伞下还有一张深邃的脸。

她抬手接过他的伞,说:“不如我借您的伞,姜先生开车回家好了。”

“一借一还。”

他的嗓音在伞下低徊:“苏小姐还想见到我么?”

苏早眸光一抬,有水珠悬在睫毛上,她微低了下头,道:“那麻烦姜先生打伞了。”

她双手环在身前,右手指尖碰到左手肘,上面还有被他压过的感觉,四月的天,时而闷,要穿清凉的短袖,时而雨,让人越发的黏。

“右转。”

她抬了下头对姜威说,有雨丝在路灯下成线,她看到那雨丝落在他的左边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伞盖都倾到了她这边。

苏早于是抬手轻轻扶正伞柄,倾盖如故。

“我快到了,雨也快停了。”“那你的手环编好了吗?”

苏早看着小女孩晃了晃手上的编绳,这还是那天在苏菜馆的居委活动上做的手工。

她站起身道:“我现在就回去编,你也赶紧回去做作业。”

说完一转身,就看到姜威杵在身后的昏色里,树影将他的长身映得越发深而高大,而她浅薄的影子离他仍有几步远,一同落在地面上,是两道没有相交的平行线。

“对不起啊,小孩子说话别介意。”

姜威长睫微垂,看着她的脸,挺立的眉骨愈加锋锐,眼眶深不可察,苏早被他这样的目光望得心头一怵,竟有些害怕起来,而男人在下一秒只说了句:

“童言无忌。”

她轻咽了口气,双手握在身前引他上楼:“小心台阶。”

楼梯间是自动感应灯,此刻屋外昏沉,内里一盏黄昏的光拖在彼此的脚下,苏早的步子会间或等他一下,姜威看着她的鞋面,脚背干净白皙,往上是纤细的脚踝,小腿只露了一小截,由蓝白相间的格子裙遮住了,走走停停,他只能随她放慢步伐。

于是,这三层矮楼梯,被他们走了好久。

苏早走到宿舍门口,钥匙逋放进门锁里,猛地想起件要紧的事——

好像屋子里有些乱!

她的眼神一下子就有些飘忽了。

余光里,姜威把电脑箱放到了地上,她抿着唇,忽然感觉额头有一层汗:“那个,我们先去吃饭吧?我带你去吃面……”

姜威的眼神从她手上停滞转动的钥匙滑向她的脸,说:“苏小姐既然会安装电脑,那么我就不进去了。”

苏早一颗心顿时大大地松了口气。

但嘴上还是客气道:“喝口茶还是要的……”

“苏小姐邀请过男士进你的宿舍么?”

姜威云淡风轻地问了句,却把苏早问得心头又发紧——

“当、当然没有啊。”

话一落,姜威的剑眉尾微微一挑,好似在说:那么我为什么是例外?

苏早轻轻张了下唇,这下转钥匙的动作加快了起来,没一会就把门推了进去,身子一猫,说:“姜先生等等!”

姜威背身对着她的房门,耳边是电脑纸箱被窸窸窣窣拽进去的声音,他左手搭在阳台凭栏上,那儿放了一盆盆植物,外围倒是有道栏杆横着,不会摔下去。

他收回视线,又重新看回这些盆栽,郁郁葱葱的,叶子不过指腹大小,苏早爱养花花草草吗?

他倒是不会欣赏。

“姜先生!”

苏早跟他并肩走,才发现自己的身高堪堪过他的肩头,右手探出伞外,仍有雨,实在让她着急,怎么还没停。

而她在这道伞下越待越呼吸不畅,连脸也不自觉背离姜威。

好不容易熬到大院,门卫却不见了,苏早低头找钥匙开门。

铁栅门内还有一段空地要走,姜威说:“我站在这里等你,你撑伞进去后,拿了自己的伞再出来还给我。”

这番话让苏早心里松了口气,于是积极道:“那你站在门卫亭子下避雨,我很快回来的。”

说罢拿了伞就往里跑去,门咿呀一关,苏早进了单元楼就脚步蹬蹬地上楼梯!

她的宿舍在三楼,一掀门,从墙上取了伞又下楼,一路往外跑,忽然铁栅门外亮起车灯,苏早逋打开门,就看到居委的赵姐从车里下来,双手举着包在头顶挡雨,而她也看见自己了,喊道:“苏早,快挡一挡大姐!门卫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找不着人!”

苏早被她一嚷,手里的伞就遮了过去,眼神则往保安亭望去,雨影憧憧,她的手腕被赵大姐握住,说:“还好遇着你了,对了,你昨天说要找对象的事啊,我回来一寻思,刚好认识一个在学校当老师的男孩子,我想得赶紧跟你说啊,没想到就碰上了,你说是不是缘分,那男孩子符合你的条件,工作稳定又安全,教室里遮风挡雨的,还有寒暑假。”

“赵姐,您让一让……挡着光了……”

苏早不知怎么的,手里的钥匙老是对不准锁眼,而那赵大姐的嗓门因为在雨里,又尤其的响亮:“你看,锁头配锁眼,不合适就合不上,开门不着急,这结婚就着急了呀,听说现在的福利分房政策随时要取消,你干脆一步到位,结了婚分个大房子,不如你们就明天见见?”

“赵姐!”

苏早想把门让给她开,给她找点事儿做好闭上嘴巴:“这事回去再说,在外面呢。”

“噢对对,这不是碰上你了,把我给着急的,生怕晚说了一步,这好姻缘就走了。”

忽然,铁栅门自动打开了,苏早眼神一掠,看到门卫赶了回来,喊:“进来吧!”

门卫手里撑着伞,苏早心里还装着另一件事,于是对赵姐说:“我得去送伞,您用门卫大叔的伞吧。”

“好好好,你赶紧去吧,这雨怎么还不停,不过春天嘛,总得给稻谷种子淋水,这才能发芽啊。”

赵姐的声音渐行渐远,苏早转身往门卫亭走去,伞檐微抬,就看到站在暗处的高大身影,像旁边遮天蔽日的柏树。

她将他的伞递了回去,姜威揣在兜里的右手抽出,接过。她额头沾了水珠,对他笑笑说:“谢谢您送我回来,从这边往左拐就能出胡同了。”

男人的神色在夜里看不清楚,长指打开了伞盖,从亭下走出时,伞檐碰到了她的伞檐,有水珠簌簌落了下来,她步子不由后退,听到他说:“好。”

苏早抿了下唇,仍送了他一小段路,直到看见马路,便不再送了,说:“姜先生,再见。”

他的眉眼从伞檐下转来,侧落向她:“除了苏菜馆和今日的粤菜馆,苏小姐还有什么餐馆推荐吗?”

“是公务吗?”

“私下约会。”

苏早想了想,眼睛一亮:“绍兴会馆的黄酒不错。”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竟看到那张冷硬的脸微微一笑,如冰峰遇春,眉目舒展了起来,对她说:“好,那么,再会。”

暖融融的。

姜威大手摩挲着苏早的后颈,“以后不舒服一定跟我说,嗯?”

“知道啦~”

“什么事都跟你说!”

苏早伸了个懒腰,刚睡醒的小猫似的,“那现在去洗洗?”

姜威应声起身,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

苏早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惬意地晃腿。

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他用手肘顶开,暖黄的灯光漫出来,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瓷砖上。

“姜威,我问你嗷,就是问问”

“嗯?”

“你真的每天都很想吗?”

“不是每天,是跟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

“”

第 63 章 煦阳

爱早早的第39天

深秋的暮色来得早,才六点多,天边就褪成了柔和的淡粉色。

山顶露营基地的草地裹着一层薄霜似的银白,踩上去脆生生的,混着落叶沙沙作响。

刘瑞科牵着张雨宁的手从停车场跑过来,老远就朝帐篷边上的姜威和苏早挥手,“狗哥,苏老师,你们到得真早!”

跑到近前,他把和张雨宁交握的手举得高高的,晃了晃,“给你们正式介绍下,我领导,张雨宁同学。医学院的高材生,刚发了顶刊,咱行业里的大人物!”

姜威正站在烧烤炉前翻烤着羊排,铁签转动,油脂滴在炭火上,刺啦一声,冒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白烟。

“狗哥!好香啊!”

张雨宁两眼放光,挣开刘瑞科的手,“不用你介绍!”

话音刚落,她蹦蹦跳跳蹿到苏早身边,捞了一旁的小马扎坐下,膝盖几乎贴着苏早的腿。

她仰头,两眼弯弯,“苏苏姐好呀!我听老刘提过你好多次,还刷到过你的演出片段,我喜欢仙女姐姐!”

苏早被这股鲜活劲儿感染,嘴角上扬,刚要开口,手指就被张雨宁攥住。

“你叫我小雨或者小宁都行!”

女孩的手心暖乎乎的,带着点护手霜的甜香,“老刘说你比较安静,让我别太闹腾,我才不信呢,肯定是他们太无趣了,你跟他们在一起没话说!”

姜威的话说完,屋外的大风好似忽然停了,也或许是苏早已经听不见风声,感受不到除他以外的世界。

她的眼睛怔怔地涣散,望着他也忘了收,忘了顾忌,可是这叫她怎么回答,她刚才还在想——

“可是……我的平安结还没有编完……”

她的话终于说出来了,可看起来不是要回答他的话。

他问的是「结婚」。

苏早忽然眼眶一热,一种莫名的,无法描述的情绪涌了上来,姜威为什么要在这么狭窄的屋子里说这种话,他为什么不给她余地。

“我没有要你马上回复我。”

他的嗓音在入侵她的耳窝,苏早的脚步往后退,抵到了花盆,而他又朝她走近,不给她空间,挤压着彼此间的空气,让她缺氧,丧失思考的理智,还说:“但平安结也有编完的时候,总该有个结果的时候。”

“可是你明明知道我还有一个相亲对象……”

“我会替你解决掉。”

姜威的话理直气壮,直将她逼到死角。

“你现在……”

苏早指尖扶着铁门,她的心跳趋于害怕:“你现在是入室抢劫……”

姜威幽深的瞳仁微动,风撞着门窗,也企图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他喉结滚了滚,道:“苏小姐,我只是将话直白说出来,希望你了解。”

苏早胸口起起伏伏地呼吸,空气被压得很重,她要撑不住了,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怎样才能缓和,换回自己的生命。

“我……我听见了……”

姜威垂下眼睫,暗影憧憧,他很想逗留,他不想走,但还是说:“那么,我先走了,不打扰苏小姐休息。”

有谁都要谈婚论嫁了,还叫对方「小姐」的?

苏早忽然觉得姜威莫名其妙!

“好走,不送了!”

她也莫名来了脾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如此没礼貌,朝姜威使性子。

男人略微颔首,一道巨大的暗影缓缓在绿植上移动,仿佛也有形地抚过它们,仿佛也抚过苏早,明明,他们并没有触碰到对方。

“吱呀~”

铁门重新被拉开,狂肆的风从缝隙猛烈钻了进去,苏早也在顷刻回过魂来,被一股名为「姜威」的风吹进心的缝隙,鼓得她快胀了起来。

要像气球一样,飘到天上去,然后——爆炸。

铁门带进来的风声倏忽停止,但她心里被刮入的风却无法停歇。

在这温暖的房间,姜威已经离开了。

她用力地咽下嗓音里跳动的心,猛然像想起了什么,拉开门匆匆赶了出去。

风鼓着她的衣摆,红色的波点像水中的金鱼气泡,盘起的长发在风中萦绕脸庞,她双手扶在走廊的凭栏上,目光往外眺望,终于看见那道从楼梯走出来的浓墨重彩。

“姜威!”

她鼓出来的话被风吞没,而她满嘴吃了风声,世界倾斜,一切的生息都被掩盖,她又鼓起巨大的勇气,喊了声:“姜威!”

楼外的院中,那道身影顿住长腿,侧身朝她看来,隔着远远乡,她右手挡在唇边对他喊道:“路上开车小心!”

强烈的风在回旋,他就这样笔直伫立在世界的中心,这样的距离足够他看见她,听见她,并朝她点了点头,而后扫了扫手,让她回屋。

苏早抿了抿唇,腮帮子鼓着气,回身进了房间,后背抵在门框边,用力将它推合,感受着风敲打后背的震动,感受一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倾颓,天翻地覆,面前是一室寂静的花草,它们望着自己,像一个个懵懂无知的小宠物,睁着眼睛关心地问她:妈妈,你怎么了吗?

她蹲下身,指尖覆在一株叶瓣上,明明心是那样乱,可力气却压制着,细细地抚摸它们,摸着摸着,忽而唇边勾起了笑,渐渐漾开到脸颊,最后,她实在受不住了,跑到床边,整个人趴了进去。

用双手捂住脸,捂住耳朵,身体团成棉被,又“嘭”地一下,开出了一朵棉花。

北京的强风持续了一个夜晚,苏早的平安结没有进展。

她窝在家里,周末快要结束的傍晚,门卫的电话打到了她的对讲门铃上。

她接了过来,听见大爷说:“喂,苏早啊,有人在门口找你!”

“谁呀?”

苏早还躺在沙发上看书,下一秒便“腾”地站起身,门卫说他叫「姜威」。

她脚步踟蹰又慌乱,一根电话线扯着她,就像心绪被绊住了脚,她说:“就说我不在!”

门卫沉默了。

苏早才反应过来,电话都打到家了,她撒谎也要动动脑子呀。

然而没过两秒,对讲机那头就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能让我跟她说句话吗?”

她的心忽然恼起姜威来,他怎么这样逼近,根本不给她喘息!

于是知道他接了电话,苏早也不吭声了。

只听他道:“昨天来得匆忙,没有给你带东西,今天买了束花,就放在门卫室,你来取吧。”

土死了!

苏早偏了下头:“不要……”

“那他只能枯死了。”

他是怎么理直气壮说出这种话来的!

“姜威,你再这样……”

“你不是说梅雨季还没来,而我又错过了桃花开吗?所以有花堪折,不要错过了。”

苏早眼瞳微微一怔,想赶他走的话吐不出来了。

心像棉花絮絮地发出被揉搓的声音。

他又说:“我先走了,祝你今天开心。”

嗓音平和而稳重,一直落到她的心底。

他是认为自己送了花,她会开心,还是他离开了,她会开心啊?

苏早在屋子里换了外衣,匆忙打开房门跑下楼梯,果然,门卫亭里只有大叔一个。

以及旁边放着的一束蓝花楹。

明亮的花瓣上垂着晶莹雨滴,望之心生摇曳。

她抱起来拿回房间,找了玻璃瓶给它喂水,而后窝在沙发上抱着腿看它。

它一株开得是那样茂盛,簇拥着一朵朵灯笼似的花蕾,紫蓝色像雾一样弥漫在房间里,正如它的名字,盈满于室。

苏早不知看了多久,甚至有这份闲心打开电脑检索。

蓝花楹,也叫蓝楹花,花语是……

苏早瞳孔缓缓一睁,上面写着:「绝望中等待的爱情,宁静、深远的感受。」

她下意识觉得这花的寓意太深重,可转念想,这个季节刚巧是蓝楹花盛开的时候,姜威买到它也只是碰巧,他应该不会考虑什么花语。

可她又想……或许他知道,所以这是一束替他诉说「等待」的花。

她鼻尖微微发起酸,连同眼眶也有些朦胧。

心腔便似这盆栽满花枝的瓶子,荡漾着水和拥挤的愁绪。

苏早捏着那个干花水晶球,就像捏着一颗细小的心脏一样,轻而易举就能被左右,被摇晃,哪怕轻轻碰到,都能够令她倾倒。

“吱呀~”

忽然,办公室门被人从外推入,将处于隐秘震动的苏早吓了跳。

她猛地站直身,手里的电话筒放下,就看到主任嘎吱窝夹着文件进来,急匆匆道:“说了一下午的话,渴得呀!咦~”

这一声“咦”顿时让苏早警惕地紧张起来,领导似乎发现了什么,水也不喝了,眼神从文件挪到她桌面,再从桌面挪到上面放着的粉色水晶球。

新奇的玩意,章敬霖下意识说:“挺漂亮啊,哪儿买的?我也弄一个给闺女。”

苏早真是越藏什么越被发现什么,紧着声带说:“不知道……”

听到这个回答,章敬霖还有些惊讶地看她:“你也会说这三个字?看来是别人送的了,你那个相亲对象吧,挺好,抓紧时间啊,小苏。”

“不……不是……”

章敬霖其实对这个礼物是谁送的并不在意,他只关心苏早能不能尽快回到实验室。

此时摆了摆手,说:“赶紧去食堂吃饭吧,晚了臭鳜鱼都没有了。”

臭鳜鱼是安徽菜,向源是安徽人,耳朵知道领导话里的意思,不要拖,否则结婚对象没有了,连晋升的机会也丢了。

苏早“嗯”了声,提起电话筒,那头寂静万分,她的心绪也变得发空,轻声对他说:“我先去吃饭了……”

“苏早。”

就在她放下话筒的瞬间,那头响起电流唤住她:“关于结婚,你可以提出任何条件,让我去办。”

她眼眸微微一讶,霎时间不知如何回应时,姜威已经提出了他的条件——

“别点臭鳜鱼。”

话落,苏早先是一愣,转瞬唇角浮起了笑,低着头看水晶球,她不说“好”也不说“嗯”,她道:“那就看看今天还有没有鱼了,就看看——天意。”

那头很轻地落下一道笑,对她道:“我相信事在人为。”

“我也相信成事在天。”

她的语气挑着笑,忽而想起刚才刹那掠过的意识,她同自己打了个赌,而他押中了。

挂了电话,苏早双手撑在桌面上,所以她已经不需要去看食堂还有没有臭鳜鱼了,那通电话要兑现的筹码就是嫁给他。

只是,许多事并非如她预期所料,就好像向源。

她以为同意相亲已经是认可了对方的条件,那么只要相貌和相处无碍,就能继续发展,可是,当一切都看似风平浪静时,他却因为自己提出的「领养孩子」而勃然大怒。

苏早那颗跳动的心缓缓沉下,目光落向那枚水晶球,如果……姜威听到她提的这个条件,会不会会更过火?

她不是个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人,如果现在理智缴械,那么还有什么东西能牵制住她的行为。

恐怕,立刻就要答应嫁了吧。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苏小姐需要家。

苏早今晚连夜打络子,终于编成一个满意的平安结。

五一马上要来,所里很多事情都急着要做,她第二天只能抽一个中午的空隙去军委找姜威。

铁闸门倒映着午后的烈阳,金属烁光,她不敢斜视,只双手背在身后静静等待电话传达,直到一抹高大身影从广场中央走来。

毫无遮挡的平地上,高野宽阔的身姿被光所镀,长腿下着的军靴延伸出无边无际的影子,一步一步逆光朝她走来,直至影子将她彻底包围。

苏早愣愣地看向他,还未从这烈日中清醒,不由喃喃问他:“你怎么出来接了?”

就听见他说:“是想在里面谈,还是外面说?”

她微微张唇深呼吸,他已经料到她来此所为何事,只是这样被他拿捏心思,又让她那点骄傲一寸寸裹住身体,变成了防线。

“外面吧。”

她不想进入他的地盘,彻底没有退路。

姜威说:“好,但外面阳光太晒,餐厅又过于喧闹,我不想这次谈话受到任何环境影响。”

苏早抿了抿唇,姜首长未免太严肃,忍不住道:“那你想怎样?”

她眼睫被阳光压得有些抬不起来,望他时微蹙眉心,听他道:“到车上吧,谈完了,我便送你回去。”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周全得让苏早无法拒绝。

她只好跟着他往停车场走,但走进才猛地反应过来,还不如在他的办公室里谈,至少空间比车厢大。

可没等后悔,姜威已经拉开了副驾车门,请她入瓮。

待她坐上去,男人长腿一迈,走到驾驶座前掀门上车,没有给她犹豫的时机了。

苏早刚要鼓起勇气说话,就见男人开了空调通风机,打着方向盘驶出停车场,她愣了下,脱口问:“去哪儿?不是在车上谈吗?”

“今天的花还没送。”

他话落,苏早心头一悸,双手揪着膝上的裙摆说:“我就是不想你又送花,所以才中午来找你。”

姜威其实不是一个强给的人,既然苏早这样说,他也没有往花店开去,而是进了盘山公园。

车顶的观光窗缓缓机械地推开,他们在一个阴凉的地方停下,苏早看着挡风玻璃微微睁大眼眸,头顶吹落袅袅的花香与凉风,他说:“苏小姐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不收到花,我已经办到了。”

苏早忽然在这股送入的春日里泛动眸光,她不想收,而他想送,所以便带她来看一处花景。

她难过的是,他可能不会再答应她的其他条件了。

“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生孩子,但我的工作情况又急需要一个孩子,所以,我想去领养一个。”

她极尽努力让自己平静地复述曾经对向源说过的话。

心里深深地吸了口气,看到姜威宽大的双掌拢住方向盘,就像拢住她的心一样,那儿已经能被他触抵了。

“我的工作你也了解,无法有太多牵挂,如果能有一个非血缘关系的孩子陪着你,对我来说能放心些。”

他说完,苏早眼睫忽而睁了睁,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片云中花园,喷泉在古罗马柱前喷洒,带来凉意和五彩斑斓的光圈,弥漫着她的视野,以至于她仍在雾中——

“我没听错吧,姜先生也没打算要孩子?”

姜威说:“我没考虑过这方面的事,如果遇到我太太,她不想要,自然是她来做主。”

苏早猛地脑子空了下,他这句话好似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她又没证据,她还没说要当他太太呢……

她轻咽了口气,继续道:“你既然知道我是利用丈夫晋升,为什么愿意和我在一起?”

“利用的关系是最稳固的,我既不担心你变节,你也无需我事事陪伴。”

苏早想到那日在商场遇见的姜奶奶,她对姜威的婚事唉声叹气,以至于最后听见别人说“对象”二字,都敏感地扔下孙子走了。

姜威在军队里是明节将军,但在家人面前,他应该常觉亏欠吧。

她知道自古忠孝两难全,或许正是姜威发现她无需丈夫负责,是个适合的良配,所以一拍即合了。

此时有一阵风吹来,苏早心头思绪如千层花瓣,被剥了又剥,最后一个条件,是她昨夜想了许久斟酌后的结果——

“因为决定仓促,婚姻并非建立在正常的感情基础上,所以我想和你事先签订协议,如果以后哪一方有新的爱人,或者是彼此相处后发现不适合做夫妻,只要有一方提出离婚,另一个人就不能反对。”

姜威听罢扯了扯唇,却不似笑,冷声道:“苏小姐这是在给自己找好后路了吗?”

他这个语气让苏早陡然意识到她在跟什么身份的人谈条件,指尖拢了拢,里面藏着一枚平安结。

解释道:“我这也是保护姜先生的权益啊!万一您哪天想要生孩子呢。”

姜威轻嗤了声:“那为什么不是苏小姐想生?”

苏早懵了懵,张了下唇又闭上,她是说过暂时没有要孩子的打算,而且每一个进入到实验室的人都会保护好自己,倘若真的有人为无法控制的意外,那便是天意了。

她不由恼道:“生孩子又不是吃菜,哪有那么容易。”

想生孩子也得看清现实。

姜威指腹点了点方向盘,偏头看向她,眼眸也微微侧着,问她:“苏小姐还有其他条件吗?”

言下之意好像在说:现在不提,交易完了可就不好讨价还价了。

她赶紧又说:“我想住在宿舍,离上班的地方近。”

对苏早而言,婚后生活不能给她制造麻烦。

但姜威这次没有马上答应,骨节抻直又握紧,凸起嶙峋。

车厢里倏忽静了下去,在这种谈判里,苏早觉得自己不能得寸进尺,于是主动缓和:“当然,如果您需要我陪同家人的话,我是可以出席的,而且周末也有时间可支配。”

那个神色深峻的男人终于开口了:“过两天就是五一长休假,我不想夜长梦多,户口本在身边吗?”

苏早被他这一句话催得有些紧张了:“在的,我迁来北京了,不过你们结婚,不是要打报告吗?”

“这个我来处理,后天早上去你宿舍楼下接你,苏小姐有异议吗?”

就这样安排好了吗?

就这样可以结婚了吗?

还有,可以不叫苏小姐了吗?

湖心里的菡萏被风吹得枝摇叶晃,苏早也没好到哪里去,事到临头了,终于知道结婚不能儿戏,要深思熟虑,她又添了个问题:“那你呢?您对这桩婚姻有什么条件要提吗?”

虽然婚姻不是买卖,但平等磋商能避免许多婚后问题。

姜威左手肘搭在窗檐边,垂下干净修长的五指,平静而庄重道: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虽然计划不生育,但我没打算和你做有名无实的夫妻。”

苏早在第二天的下班时间里,终于快编完这个平安结。

指尖绕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她调整来调整去,终于调整到电话打来了。

是研究院的门卫,他让她出来收件。

她下意识想到姜威,不会是他又来送花了吧!

她忙阖上电话绕出工位,下了楼梯就马不停蹄地跑向南门,是绿色的衣服!

苏早一颗心蹦蹦哒哒,刚才跑太快了,这会没缓过气,手里还拿着平安结,她忙藏在身后,转出铁闸门,忽而,眼瞳一扩。

不是姜威。

“麻烦您签收一下。”

邮政也穿绿衣服啊。

苏早气焰偃旗息鼓,拿过笔在上面签名,而后抱着不算沉的纸箱回到办公室。

她为了研究这个平安结怎么编得好看,晚饭还没吃呢。

箱子放到桌上,她继续研究手里的绳线,可惜心已经乱了,千头万绪,牵扯全身,她干脆放下,拿剪刀开快递箱。

纸箱盖子一掀,里面露出一角,她神色微微一恸,惊愕地从里拿出了一个水晶球,里面是粉色的冻干桃花。

她知道这种技术,在真空中,能让鲜花永葆色彩。

她唇边缓缓地,浮起了笑。

指尖戳了戳那个玻璃瓶,说了声:“嗨。”

它在这个世界里伫立,就像永恒的象征。

苏早抿着唇撇了撇,猜到是姜威送的,虽然送花不太符合他高大伟岸的形象,但又因为一张卡片都没有,所以暴露出一个武夫「多做少说」的个性。

她从抽屉里翻出男人从前送她的名片,上面有他的联系方式,如果他现在还没离开办公室的话。

但上次苏早去找他,他确实不在屋里。

不知怎么的,人总是会在一些关键的时刻交给天意做决定,就像此刻,她按下电话号码后,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接通了的话,那她就嫁给他。

“嘟~”

电话正在等候中。

现在是下班时间,他这种军人又常做训练,几乎不可能待在……

“喂。”

忽然,电流一截,起伏出一道沉而磁性的嗓音,重敲着她的心扉。

“姜……姜先生……”

“是我。”

“你不要再送花过来了……”

“只是祝你今天开心。”

这个理由实在狡猾,没有谁会拒绝「开心」。

苏早已经快失去所有应对的实验手段了,她的唇角用力地压着,有些傲气地说:“每天开心才更好。”

果然,武夫就是不会说话。

但电流又“滋”地一下冒犯她的耳窝,男人的嗓音、唇瓣,仿佛就贴在她耳边,说着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的隐秘之语——

“因为明天的开心,有明天的花来送。”

刘瑞科和张雨宁同时嚷嚷起来:

“我们不能看吗?!”

“狗哥你玩不起啊?”

“苏苏姐我要看嘛~~~”

苏早的大脑还停留在刚才那一眼扫到的内容。

阅读速度过快,她的CPU直接烧了:

【±,接受度10,早早反馈10】

【↓,接受度5,早早反馈10+】

【∞,接受度6,早早反馈8】

【∈,接受度6,早早反馈8】

她原本是看不懂的,但备忘录最后一行“待办”后面,跟着的手绘简笔画太过直白

第 64 章 煦阳

“苏苏姐!”

见苏早一直盯着篝火发呆,张雨宁有点紧张地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你没事吧?不会是真查出什么不该看的了吧?”

越想越心慌,她拧着眉头向刘瑞科求救。

姜威向来实诚,藏不住事,真要有什么瞒着苏早,那可就严重了。

张雨宁这么一说,刘瑞科刚才的底气也跟着散了。

他张着嘴巴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倒吸一口凉气,干笑着打圆场,“能有什么不该看的?咱狗哥,亮堂人,必不可能!”

“非要问的话。”

姜威忽然抬眼,直勾勾盯着刘瑞科,语气平静,“就是你发我的那些网站链接,合集,带简介的那种。”

忽然,身后响起道软声,姜威转过身去,看到苏早用玻璃杯给他端来了一杯温水,说:“请喝茶。”

玻璃杯上袅娜着片片绿叶,从上至下沉浮,他一看便知,是龙井。

苏早靠在栏杆边等他喝茶,这儿是筒子楼,一条过道上晒满了衣服,回家还得经过别人的房门,但好在北京的天气干爽,她的衣服晾在屋子里便能干,是以都不晾在外面。

不然,她现在还得紧张姜威不要往上望。

“苏小姐在窗台上挂的是什么?”

苏早的心猛地一虚,挂……还挂着什么!

她视线往朝过道开的窗户上看,顿时又松了下肩膀:“是拿不用的试管种一些小青萝。”

试管的口子被棕色的亚麻绳子绕了几圈,然后挂在窗户的铁栏杆上,苏早挂了一整排,像编钟似的,里面浇了水,插着长了根系的一株绿植,叶片已经冒了出来,此刻过道开着灯,照在这些玻璃上,晶莹剔透,绿意盎然。

如果是白天的话,窗帘打开,光会透过这些波光粼粼的水和绿色的脉络照进屋子里,形成跳跃的壁画。

“叮铃铃~”

忽然,姜威伸出食指拨动过这一排试管,顷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苏早眼睛一亮,没想到姜威竟然懂得她的小心思,高兴道:“对!如果有风的话,会很好听。”

男人唇角微微一勾,手中的茶杯饮尽了,递回给她:“面就不吃了,下周一去你食堂吃饭。”

苏早双手接过杯子,点头道:“好啊,您有急事先回去忙吧,我今天真是叨扰您了。”

姜威脚下的皮靴忽而一顿,侧身朝她解释了句:“没有急事,只是我现在未婚,部队里有宵禁,要早点回去。”

苏早愣了愣,等回过神来,目光就往凭栏外望去,等了一会,一道挺拔自在的身影从楼道走了出来,长腿迈开的步伐很宽,很快便融入了夜色里。

希望他不是听了小女孩说的那些话,而生出介意不进她的家门才好。

苏早不敢得罪姜威。

周末休息日一过,研究院又忙了起来。

苏早一大早捧着资料穿行在各个办公楼层间,会议室里商讨的都是最新的项目方案,苏早则要去茶水间里冲茶,不高兴地往茶壶里加了一大把茶叶,让他们今晚都睡不着觉。

“苏早,讲座的时间别忘了,务必要提前去,别迟到了。”

苏早端茶的时候,所长想起了她这个任务,又不忘叮嘱起来。

“您还是别操那么多心了,我这都是小事。”

说罢茶叶浓浓地给他倒满了一杯。

所长“嘿”了声:“怎么是小事,这讲座军委办的,姜威特意点名了要你去,你上次给他送资料的时候报了几个数据,你确没确定是准确的啊?”

苏早倒茶的动作一顿。

姜威点名让她去的?

不是因为她马上要结婚了,所里才对她解禁的吗?

“他说到时候会问问你,你要有个准备。”

说着,所长随手给了苏早一份资料,道:“看看吧,今天开会的一些文件,整理成一个报告给我。”

苏早“嗯”了声,心里一下乐开了花。

因为要去参加讲座,到时茶歇肯定免不了和行业里的顶尖前辈们打照面,她总不能白去,打交道也总不能什么也不懂。

一直到下班,苏早看完了资料又去翻国外的技术杂志,座机响了几声,她这个位置基本都是接待电话,她有时候挺想挂掉的。

“喂。”

“苏早啊,门口有人找你。”

苏早肩膀夹着话筒问:“谁呀?”

“姜威。”

苏早眼瞳一睁,猛地想起来今天约了姜首长吃饭!

她慌忙站起身道:“让他等等,我马上就来,谢了大叔。”

她把杂志一阖,卷了卷就捏在手里,脚步匆匆地往门口外赶。

研究院外,一道挺拔的深色身影伫立在门卫亭边,让姜威等人,还是被拦在门外等人,实在是不识好歹!

“对……对不起,姜先生,我来晚了……”

苏早跟门卫打了声招呼,赶紧让他进来。

姜威迈入铁闸门内,他今天仍是穿了一身黑色便服,倒让苏早没那么有压迫感了,对她说:“不晚,才到饭点。”

提醒她,今儿是在用餐的。

苏早不由笑了笑,一下便放松了,双手并在身后领着他往里走,间或介绍一下院里的树啊楼啊的,忽然有股微风吹来,她好像闻到了姜威身上的皂角味了。

是洗过澡后清爽舒服的味道。

是晚风里从浴室出来的气息。

她忽而语气一顿,目光往他身上望去,只看到一张侧脸,在夕阳下有种光辉,不是冷硬生人勿近的刀削感,而是柔和的,让人忍不住亲近的稳重,以及……安心。

“莎莎~”

忽然,头顶的树叶吹拂,姜威目光朝她落来:“怎么了?”

苏早好像被他发现自己在看他了,心跳突突地收紧,连忙指了指头顶的树,说:“这棵叫槐树,七月的时候开白色小花。”

姜威这才顺着她的指尖抬眸望树,巨大的绿意遮蔽着他们,好似一种圣眷。

“对了……”

苏早忽然想起件事,对他说:“我才知道那个讲座名额是沾了姜先生的光,谢谢你……”

“苏小姐不是博士吗?没有资格参加这个讲座吗?”

他的言下之意是这件事根本不存在走关系和沾光,苏早也才反应过来不能这样讲,好像他徇私一样,但……

“我现在的职位还不是研究员……”

她的头低了低,双手捏着那卷外国论文杂志。

“你会结婚的。”

他说:“很快就是了。”

这样的安慰如春光照拂,苏早瞬间舒熨了起来,嘴角扬着笑问他:“那我要请姜先生吃两顿饭,一顿是帮我提电脑,第二顿是讲座名额。”

“我明天有事,就不来了。”

“那周三……”

“讲座结束后有饭局。”

“噢……”

苏早步子慢慢踱着,踩着夕阳的影子在想,姜威的话明显是婉拒了,又或者是觉得她的这个报酬无足轻重,哪里有人请客是一直去吃食堂的啊?

“那姜先生需要什么?”

姜威什么都不缺,他这个地位的人,缺的东西也是苏早搞不来的,不过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商场里的偶遇,姜奶奶说他缺个妻子。

这就难办了。

总不能给他介绍对象吧。

那是别人的私事。

“给我编个平安结吧。”

忽然,姜威开口落声,将苏早定在原地。

她睁着一双眼睛看他:“平……平安结?”

“那天在你家院子里,小女孩手上戴的那个,你会编吗?”

苏早那天上课学的就是这个,但她还没编成完整的,不过没关系,赵大姐就住在附近,她可以去问她,于是点了点头:“没问题。”

就是这样一个小要求啊,他似乎是实在想不到要什么,就随口给她编了个人情还回去吧。

等到了食堂,盘碟搁碰的声音此起彼伏,苏早走快两步,给姜威挑了个相对安静的靠窗位置,并问他:“您有什么忌口的吗?”

“你吃的再给我来一份就好。”

“那您别跟过来,坐在这儿占位置呀。”

苏早的分量哪里比得上姜威啊,于是把杂志放到座位上,跑去窗口挑了三荤两素,一个托盘放下,又跑回去点了三个主食:米、馒头、面。

这才又跑回来,整个食堂都被她的身影经过,忽然有人喊了她一声:“苏早!”

苏早转头,是主任。

她正在给姜威递筷子,章敬霖走过来时,视线落到了姜威身上,脸色愣了愣,而后道:“我还以为是你那个相亲对象又来了,食堂正好有位安徽厨子,还想着让他去尝尝臭鳜鱼。原来是姜首长啊。”

浅打了声招呼,姜威垂眸略微点头。

章敬霖就把苏早叫到一边去了。

谈话声被食堂的噪音淹没,但姜威从章敬霖偶尔瞥来的目光和皱起的眉头看,他似乎对自己的出现煞有芥蒂。

等苏早回来,姜威不动声色地拿起筷子,说:“臭鳜鱼?好吃吗?”

“你想吃啊,我去给你端来。”开心就好。

认为是谁给的都没关系了。

苏早双手搭在栏杆边,往下望是商场一层层的扶手电梯,有一种深深的吸坠感,让她不由感受到姜威说的关系中的隐患。

“我的相亲对象跟我说,谈恋爱是一场化学反应,可我就是搞这个的,兴奋、刺激,实验室里都有,甚至还有爆炸。”

她说的时候,脑袋还歪了歪,抿着唇笑,有些隐隐的骄傲。

姜威不由扯了下唇:“所以你是告诉我,如果自身条件不足,还想要结婚的话,那就要有取舍。”

苏早忙点头,旋即又摇头:“这个定律适用我,不适用你!”

姜威眉梢微挑,眼睛灼亮地望着她:“为什么?因为我是好饭,不怕晚?”

苏早忍不住捂唇笑。

姜威的嘴角也不由勾起,等反应过来,又抿了回去,恢复正经道:“不是要买电脑吗?还挑不挑了?”

苏早被他提醒,小鱼儿似地游进了电脑城。

姜威靠在金属栏杆边,双手环胸,视线里看着苏早的身影,思绪里响着她的声音。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他也是生活动荡的人,若是让他结婚,就想何必连累她人,但也不是没遇到过愿意的,这时候他又认为没有感情,何必强行。

可苏早为了上那个战场,舍弃了感情。

得有多大的力量。

像个钢板一样,说不上来,就是有劲儿。

姜威喉结滚了滚,眼神从那道身影挪开,但瞳孔仍有滞留性,就像望着灯泡久了,看什么都像眼里有灯泡儿。

白得发光。

他又想起那日,梁鸣跟他说在苏菜馆里给他们端盘子的是位女科学家,他向来尊敬文化人,尤其是搞炸药的,刚好有问题想请教那儿的所长,于是便顺道去了,其实她很好找,一片寡淡的灰色里,她是最明亮的。

只有她穿着明兰色的旗袍,不是掐腰弄姿的那种,就是很自然,很修长,有余地举手投足,而且一点都不懦弱,她还敢说出让男人有想切的东西可以找她。

姜威想,这种姑娘一点都不需要被人保护,甚至觉得她有安全感。

她这会跑回来了,步子轻轻的,裙摆曳了曳,胳膊下夹着一本小册子,眼睛望着他,有些急促,像是什么要紧的事,终于到了他的面前,微张着唇喘气,说话:“我找到了一款非常出色的家用计算机,没想到现在的电脑五花八门,品牌也多了起来,我们国家真的要进入互联网元年了!”

姜威眸子微垂,望着她上下张合的嘴巴,说:“慢慢挑,我去买瓶水。”

苏早想到姜威是当朋友来陪她逛的,忙道:“我来买。”

男人眉头就蹙了下,似乎从来没被女生买过水喝,说:“跟你相亲对象一起,买水也是你付钱?”

这话苏早有发言权,她坚定点头:“这种事为什么分男女呢,你帮了我的忙,我请你喝水很正常。”

姜威眉眼顿了顿,忽然抬起右手,伸出食指,虚空在她面前划了道,像首领指挥的讯号,对她道:“别跟我来客套,抓紧时间办正事。”

他的指腹朝向电脑城的门口,示意苏早赶紧回去做决定。

苏早被他治了下,竟然不敢再拉扯浪费时间,又握着说明书跑回店里。

姜威喝掉了一瓶水。

又买了两瓶。

苏早这会脸上有光,接过他递来的水仰头咕嘟喝了两口,嘴唇湿润润的,和她眼睛一样,对姜威说:“就这款吧,怎么样?”

“放你家里的东西,问我意见做什么?”

苏早噎了下,还当他是朋友呢,随口问问意见而已……

没想到姜威倒是单手抬了下电脑屏幕的底座,说:“不算重。”

苏早松了口气:“那就好。”

旋即又想到应该还人情,于是把话说在前头:“今晚我请姜先生吃饭吧。”

姜先生姜先生……

姜威听得有些烦。姜威的眼神忽而深望了她一眼,他的头颅微低着,只有这样,目光才能落向她:“苏小姐何故说自己条件欠佳?”

苏早抿了抿唇,大约是因为姜奶奶刚才的形容太落寞,让她有些不忍,便不由朝姜威展开心扉,说一些自己的劝诫:“我们化工厂的实验室以前出过事,有年轻人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碰到了不良物质,虽然对身体没有明显影响,但不少女同志不孕了,男同志虽然生了孩子,但并不太健康……”

姜威眉头猝然凝紧:“即使是这样,苏小姐还是想继续吗?”

苏早很轻地笑了下:“让你上战场的话,你上不上?”

男人瞳仁微微一怔,苏早的语气很轻——

“我也有我的战场啊。”

姜威垂在身侧的双手倏忽拢紧,喉结很重地滚了下,像是被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冲击到了。

呼吸也跟着有些起伏,有些声音。

苏早又说:“我要做的不是逃避,是用我所识解决风险。但如今因为规定,我无法进入实验室,那也只能先找对象,由此可见我的条件并不好找伴侣,如果在此基础上还要强求感觉,爱情,那我恐怕这辈子都只能坐冷板凳了。”

“不觉得遗憾?”

“进不了实验室是天大的遗憾!”

“我是说,”

姜威嗓音沉了又沉:“你喜欢那个相亲对象吗?”

苏早被他这番话问得愣了一愣,这似乎不是他们这层关系可以聊到的话题……

“姜先生是问,如果不等遇到喜欢的人就匆匆结婚,不遗憾吗?”

姜威看着她仰面望来的脸,他想到刚才苏早对着镜子笑盈盈地说「我有机会了」,她对着他那样笑,他忽然没有开口告诉她,到底是谁给她的机会。

她……

挥了挥手,让她去走结账打包流程。

苏早双手握着矿泉水瓶又跑开了。

贵重物品打包处,服务员给纸箱外层绕了两圈塑料带,面上是一个十字交叉结,交代苏早:“要放在通风散热的地方,安装说明书上有连线接口的指示,不要插错了。”

苏早接连点头,这时姜威过来提纸箱,服务员忽然来了句:“哟,你家里有男人啊,那这活应该跟他讲,先生,需不需要我们跟您讲解一遍组装步骤?”

台式计算机分量不轻,有男人的话自然是他来搬动,此刻苏早却被服务员这句顺口的话给整懵了,刚摆摆手说:“不用……”

姜威就接了句:“我会装。”

服务员打了句京腔:“好嘞,那您就装吧。”

苏早先有些意外,但转念想,他们军工早就用上了计算机了。

这会姜威提着电脑箱走在前头,苏早亦步亦趋缀在他身后,说:“谢谢啊。”

说罢目光又不由落向她的新宝贝上,男人今天穿的是短袖,胳膊从袖口抻出,一道紧实的肌肉线条沿着小臂伸张到手背,长指稳稳地扣住包装带,看不出来多重,只有手背透出隐隐的青色筋条。

很性感。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早猛地睁了下眼瞳,忙挪开视线,快步跟上姜威,给他掀门帘。

“我的车停在南门。”

两人找到黑色的越野车,苏早打量起它的高底盘,这种车型不太常见,不由想起姜奶奶刚才说的话,时代一直在进步啊。

“不用了,你点的菜已经够多,下次吧。”

苏早还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普通的菜。”

她边说边坐到椅子上,将书放到一边,姜威瞥了眼,问:“什么书?”

“科学杂志,基本上行业最顶尖的论文都会发布在这上面。”

姜威道:“苏小姐学识广阔,研究院里也都是些杰出的工作者,我一个武夫是不是有碍观瞻了?”

苏早眼瞳一睁,糟糕,是不是刚才主任的话被姜威听见了,说她不应该跟他往来,吃饭都不端菜。

她顿时有些生主任的气了,忙道:“怎么会,劳动价值至高无上,况且您还是兵团里的领导,非常辛苦的。”

苏早边说边用干净筷子给姜威夹菜,他抬了抬手,说:“不用,我自己来。”

她动作一顿,抿了抿唇,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姜威一顿饭都没什么话和脸色,只有沉默,苏早有些不安了,真的很怀疑主任说话的时候被他听见,而且他连菜都不用她夹了,肯定是听见领导说他不端菜了!

“我们这里排队打饭要认脸,所以只能员工去,上次我相亲对象来,也是我去打饭,他等着的。”

忽然姜威掀了下眼睫:“你给他夹菜了吗?”

苏早点了点头:“不要客气嘛,姜先生。”

他下颚角硬邦邦地咬了咬,低头吃完最后两口饭,擦了擦嘴巴说:“你有空就多看看文献,争取在这本杂志上发表论文。”

苏早一愣,看了眼手里的杂志说:“我有发表的,不然怎么博士毕业呀,不过多谢姜先生鼓励,我会继续写的。”

姜威听完她这句话,落在桌上的双手拢了拢:“那看来苏小姐已经攀登上学术的高峰了。”

苏早觉得姜威今天有些怪怪的。

啊,一定是主任的话让他听见了啊!

“对不起,我主任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心直口快,他没有恶意的,您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吧,不然这样……我下次如果论文发上去了,在末尾的致谢里加上您的名字!”

姜威眉棱动了动,眸光撩起看她:“你的感谢信就这么轻易送的吗?”

“哪里有!我只感谢过父母和老师!”

含金量还是有的。

说完,苏早偷偷瞟姜威的脸色,好像没有很黑了,因为他没有马上拒绝,有被哄好的余地。

“周三记得准时参加讲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