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5(2 / 2)

糙汉房东194 龙若漆 26190 字 7个月前

苏早如蒙大赦,立马恭敬点头,起身送他出去。

逋走到门口,姜威的步子却停了下来,沉默了一路后,对她说:“希望苏小姐以后成为别人争相夹菜的人物,而不是给别人递餐盘。”

苏早怔了片刻,好似明白,为什么姜威知道那天在苏菜馆递餐盘的她是研究院的人,会那样郑重地赔礼了。

他真是一个,礼贤下士的人。

其实进了研究院,尤其是当着后勤人员,渐渐地会消磨一些心气,丢掉一些向上的冲劲,而后成为被温水煮的青蛙,不再想成为某样的人。

她确实很需要这样的提点,虽然她没有让自己沉沦下去,可是某一天呢,万事都说不准。

所以一个专业讲座,能让她感受到站在学术前沿时的群星闪耀,它带来的激励比知识更深刻。

苏早看到出席名单,心中不由暗暗惊叹,国内外的权威大师都有不少。

她的位置是在最角落,靠近后面的茶水间。

灯光最明亮的讲台附近,站着几群聊天的前辈们,她如果上去自我介绍,聊到工作性质该怎么说?

总不能为了面子给自己戴高帽,说在实验室做军工项目吧?

忽然,大门里走进来几道挺拔的橄榄绿身影,苏早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中间的姜威,他实在太突出,太高大了。

所以他目光一扫,也一眼就找到了她。

苏早心跳一震,竟然生出逃避感来,她对社交实在是不擅长,更何况被姜威看见她的不起眼。

而且他是被关注的对象,如果他走来,那么苏早也会成为被关注的人,心跳就更紧张了,在功成名就的专家面前,她只是一枚小透明。

但那双皮鞋还是停在了她的面前。

苏早站起身,轻咽了口气,打招呼道:“姜首长,下午好。”

姜威眉眼微垂,扫了她一道,而后长腿让开身后的位置,那是一条红地毯铺成的通道,他对她沉沉地低声说——

“抬起头来,苏小姐,让他们都记住你,未来科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姜威的表情倒还算平静,只是捏着苏早的手紧了紧,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慌。

他抬眼看向刘瑞科,嘴角勾了勾,语气听不出喜怒,“行啊,等会儿去看看你的树屋结实不,我不介意帮你试试承重。”

“别别别!”

刘瑞科连忙摆手,差点把身后的背包甩出去,“算我口误!您老人家住啥都结实,我们去树屋,这就去!”

他拽着张雨宁就想跑,被张雨宁反手按住,“慌什么!”

她转向苏早,眼神里带点歉意,“苏苏姐,他脑子被门夹了,你别往心里去”

苏早的脸还在发烫,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没没事。”

姜威低头看她,忽然笑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别理他。”

他捏了捏她的手心,“想住泡泡屋吗?我们看星星。”

苏早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望着远处山坡上亮着暖光的透明圆顶,轻轻“嗯”了一声。

第 65 章 煦阳

“那走。”

姜威牵着她转身,把背影留给还在互相拉扯的两人,“让他们慢慢收拾。”

身后传来张雨宁压低的训斥声,和刘瑞科讨饶的嘟囔。

苏早被姜威牵着往前走,微凉的晚风拂过脸颊,带着点草木的清香,把刚才那点火烧似的尴尬吹散了些。

她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的嘴角其实噙着浅浅的笑意,眼尾的弧度被月光映得格外柔和。

不远处的草地上,星空泡泡屋静静卧着,像极了儿时精品店橱窗里那只遥不可及的月光琉璃球,透明的穹顶泛着淡淡的蓝,在夜色中透着童话般的梦幻。

穹顶外,银河正以肉眼可见的璀璨横亘天际,碎钻似的星星密得能描出星座的轮廓,就连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都像是被夜幕滤过,干净得没有一丝杂音。

屋内只开了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漫过柔软的地毯,在透明玻璃墙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

苏早刚换上拖鞋,手指还没碰到沙发的边缘,手腕就被猛地攥住。

姜威的掌心带着晚秋的凉意,力道却烫得惊人。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她。

她的睫毛微微卷翘,被灯光烘得泛红的脸颊近在咫尺,呼吸间带着点淡淡的红酒香气,混着她身上惯有的铃兰香。

窗边绯红的晚霞悬在亭檐上,远望去像一层薄薄的纱,苏早在办公室里从白天等到日暮,心也像这层纱一般落不到实处。

“主任,我想调去研究部。”

苏早站在灰铁色的办公桌前,对面正坐着位年过四十的男领导,一身浆洗过的笔挺灰色工服衬得他面色严肃,对她说:“化工组的潜在风险你不是不知道,那进去的都是已婚已育的研究员,像你这样的单身女孩子,稍有不慎影响了身体,谁担得起这个责!你不是不知道,早之前一个女研究员就因为接触了不良物质终身不孕。”

主任说完,苏早没说明白,也没有要走,就倔强地杵在他的办公室里,说:“是不是结了婚生了孩子,就能从文员岗位调回去?”

对方将玻璃杯盖一阖,精瘦的肩膀随着叹气缓缓低了下去:“苏早,我们对刚进所里的年轻人都是这么建议,但你不能为了进实验室就仓促决定自己的后半生,况且……”

说到后面,主任的指节敲了敲桌面,道:“计划生育是要等指标的。”

窗外的霞色暗去,最后一缕刮过墙上挂的日历:【1995年/4月/19日】。

苏早在入职前,便听前辈建议她趁没有风险的时候要一个孩子,除非她不想生,但她哪怕把不婚不育的报告打上去,也没有人会信,更何况,她也不确定自己将来会不会有孩子。

倘若因为实验环境而影响一个小生命的健康,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但现在却成了她研究生涯的巨大课题——如何要一个孩子。

领养吗?

可需要夫妻双方同意,那么实验就溯源到了根本点——如何有一个丈夫。

苏早从研究楼出来,步子踱到大院的凉亭边,靠着栏杆捻这千头万绪,她博士学的就是化工,只要操作得当便能将风险归零,但合作项目和个人主导完全不同,哪怕是坐了一个不知名的箱子,都可能接触到不良物质,所以,有谁会愿意跟她这样的人结婚呢?

她脑袋倚在凉亭的廊柱边,地面忽然照亮一束光,路灯开了,围墙上贴的标语也在黑夜中闪烁:【一定要赶上和超过世界先进水平】。

苏早咬了咬唇,站直身往远处的大门走去了。

驻京的苏州菜馆在入夜时分热闹非凡,苏早知道这儿每周晚上有一群上了年纪的阿姨们来做手工,大家说说笑笑的,隔了老远就能听到,她今天有求于人,进门就先去打菜窗口要了爆鳝和腌笃鲜,端着传菜盘子问服务员:“今天居委在哪个房间聚会呀?”

餐馆里人声鼎沸,身后还排着长队,挤挤嚷嚷地隔空传来一句:“二号房!”

苏早几乎将托盘举起,才终于从人流里走到包厢之间的长廊,身后的白噪音也渐渐隐去,她看见二号房的门上还悬着一副木牌,写着【姑苏梦寻】。

没有走错。

只是得腾出一只手去拧门把手有些麻烦,况且托盘上的腌笃鲜颇沉,正当苏早尝试用单一只左臂托住盘底时,身后忽然掩来一道暗影,她还未来得及转身,便听见一抹沉音:“我来。”

手中的大托盘无法让她灵活地让开位置,只能小心站在原地,见光影被遮的门把手上落下道修长宽大的手掌,五指一拢,骨节锋隆地凸起。

“吧嗒”一声,她转不过身,只感觉身后有一道巨幕,她微侧着身低头说:“谢谢。”

随着门吱呀推开,内屋的光影顷刻漫到她的脚尖,苏早的心悬了又悬,面上的笑容还未扯开,就听到里面椅子推动的声音,一束束如白杨挺拔的军绿色身影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他们围在长桌边,目光却都看向了她。

苏早眼瞳猛猛睁开——好多……男人!

“首长!”

苏早被其中一道唤来的嗓音吓了跳,双手抓紧托盘时,站在身后的暗幕绕过了她的身侧,走进了白杨般挺立的树群中。

他是他们的……首长?

苏早眼神朝那道背影一瞥,心头顿觉一窒,他仿佛白杨树里的参天巨木,随时倾颓碾压万物,此刻整个内室都被一股气压所盖,苏早忽然呼吸不畅,连忙道:“抱歉,我……送错房间了。”

她即刻从门边后退半步,转身出去时,才从凝滞的空气中听见一点流动的声音,抬头就见对面的包厢门打开了,内里坐着几位说笑的大姐们,手里忙碌地拿出红绳,正是居委每周夜晚举办的手工活动。

等等。

苏早猛地反应过来,居委……军委……

刚才那位服务员俨然听错了她问的话,让她把菜送到坐满军装的包厢里了。

苏早压下心跳,身影一侧便往居委会的包厢进去,手里的托盘放到桌面,就被招呼着坐下,而打开的包厢门正朝着对面的【姑苏寻梦】,那扇门也没有关,有服务员进去传菜。

“今天我们学的是编绳结,自己挑了线,照一个样式打板……”

苏早听了指示,赶忙从袋子里抽线头,里面都是代表喜庆的红绳,她抓了一根出来,抬头朝居委大妈手里的模板望去,她正站在靠门的墙边,双手各拎起一副中国结,有半个身子那么大,方便大家看清楚绳索的走向。

包厢的灯影落在红绳上,泛着一缕缕模糊的透明光圈,而她透过红绳结的缝隙,看到门外的姑苏寻梦,那里的一片军绿中,所有人都围坐在长桌前,中央的席位朝门,是主人座,一道凌厉硬朗的轮廓照进眼帘,虽然相距不近,但那个人的五官过于挺立,以至于能让她看清半分,尤其是短硬发下的眉棱,仿佛一座山峰伏过,是以衬得眼眶愈深,光轮一镀,反而描摹了影像,像……

苏早看到门上的木刻牌,这张脸就像用铜刀在黑色桦木上凿出来的木刻画,深沉,坚硬,生人勿近。

忽然,传菜的服务员从对面的包厢出来,人影一晃,那张木刻画里的眼睛好像动了,视线抬起朝门外一落,又似乎是苏早的错觉,她连忙收回目光,他这般地位中心的气场,让她不由谨慎回忆自己刚才是否有对他开门的行径说声谢谢。

但很快,姑苏寻梦的门就关上了。

苏早一下子想起来,自己今日来是要做什么。

手里的红绳七绕八绕,想了个话题切入:“不知道我们这片还有谁是苏州人呢?”

居委会大妈们热情心切,七嘴八舌地便说起了谁家亲戚谁家孩子,但大学毕业后留京的都不多,有的还在等福利分房。

苏早耳朵尖,一下便抓住了绳头,问:“我听说结婚了分房更有优势。”

“是的呀!而且房子更容易下来,一个人的单身房就是筒子间,小得哟,还不一定能分到呢……”

大家又说起来房子的事,苏早轻咽了下喉咙,讲道:“可我还是单身,如果不赶紧结婚,恐怕就赶不上福利了。”

话落,坐在对面的赵大姐便开口笑了:“小早长得人美声软,想要结婚还不简单,就是你太挑啦,单说你们单位里的优秀男同事,那不要太多哦。”

苏早也不想瞒大家,抿了下唇,说:“我们这一行有些风险,我不想两个同行在一起,风险加倍,还是想找一个稳定安全点的伴侣。”

这时大家不由恍惚明白地“噢”了声,赵大姐问她:“小早今年二十八了吧?博士毕业的,这样的条件是好条件,但匹配的男生是不多的,你家里人有叫你去相亲吗?”

苏早挠了挠额头:“不太合适。”

但赵大姐的话也提醒了她,或许可以回老家转转,她去年才毕业,社会人脉不多,现在这一步就是先把自己要择偶的意向尽可能散播出去,至少有一些机会。

她也不让大家白帮忙,起身道:“我再出去给你们叫个菜。”

“仔细别弄脏了你的白裙子。”

苏早今天穿了身并不太紧身形的中式旗袍,长发斜斜簪在脑后,行动倒也自由,应了声便走出包厢了。

这节绳编活动大约持续两个小时,大家也是一边玩一边吃点小菜温温胃,所以苏早又要了份酒酿丸子,菜馆里的食客实在太多,服务员是喊不过来的,倒不如她殷勤些,也好让居委大妈们帮她搭点关系。

只要能把结婚证打上,再领养个小孩,也就有条件进入实验中心了。

正想着,注意力也不由放在店里经过的小孩身上,一个个小小的,有的喂饭却不好好吃,有的干脆瘫在长凳上蠕动,时不时发出几声尖叫……

苏早眉头不由微微皱紧,忽然发现了一个悖论,如果养了孩子,她还有精力做科研吗?

酒酿丸子到了,她端着往包厢通道走时,忽然右手边的房门一掀,出来道挺拔的竹绿色身影,那人瞥见她便道:“总算来了,我们首长在,还请尽快上完菜。”

说罢,他还将门打开让她进去传菜。

苏早一听,先是一愣,但转念想,对方都如此说,再加上这身军装,她手里这碗汤送进去也无妨,否则他们在里面干等,哪里抢得过在传菜口亲自动手拿菜的食客。

一迈进包厢门,那股低气压陡然袭来,里面的人都安静得很,身板坐得笔直,连苏早都不由拘谨地端正姿态,逋把丸子汤放到桌面,就看到旁边摆着几个空碗,她的眼神下意识掀起,不巧,正看见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苏早心下一骇,那张脸更凌厉地投来,只不过在垂眸看着手里的文件,桌前谁也没有动筷子,她懂得察言观色,恐怕她不挨个分装到碗里,这些下属不知什么时候能吃上。

金属勺子轻磕到碗沿,苏早将一盆酒酿丸子分到见底,心里又唏嘘不已,这份功夫是她在研究院做行政时学来的,再不进实验室,她都怕自己再也拿不了计量杯了。

“请慢用。”

苏早声音低低地提醒,在这道仿佛被水泥墙封住的包厢里低旋。

说罢她又从托盘里拿过第二碗,依次送到每个人面前,心里默念:为人民服务。

顺着时针,走到了主位时,那双大掌忽地阖上文件,苏早非礼勿视,自然不会探听什么,只是这个人肩太宽,她要递汤只能略微侧身才能靠近桌沿,而没等她放下,便听见方才替她开门的男人落下沉声:“不必,我不吃甜食。”

手中的碗悬了悬,她答:“好。”

末了,右手端着的丸子汤放回左手的托盘上,因侧着身,站直还需撑一下桌面,于是便顺手将那份被人挪开的碗碟移回男人面前,捋一下桌布,借此站稳。

“松鼠鱼身上淋有勾芡的酱汁,口味酸甜,鱼身外酥里嫩,但放凉后会有稠硬感,建议趁热享用。”

苏早说罢,往下一个人桌前送汤,碗底逋碰到桌布,就听到坐在首位的男人落了句:“动筷吧。”

待房门阖上,苏早提起的心才松了口气,又去传菜口帮二号房催菜,并说明酒酿丸子汤的事。

等忙完,她那个红绳结还没有编好,活动也要结束了。

餐馆里的堂食声也渐次清净了下去,苏早和居委的几个同乡刚道完别,忽然在门口被一道绿影拦住,笔挺的山葱似的,站在那儿说:“小姐,小姐留步,刚才是不是您替我们付了一道菜的钱?”

苏早抬头,见是刚才拦住她要酒酿丸子的年轻将士,略微点了下头,道:“没关系,我刚好点多了。”

那年轻人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下后脑勺:“对不住,我也是结账的时候才发现弄了这么个乌龙,居然把你当传菜员了,我们首长吩咐我一定要还你钱。”

说罢他就给苏早递来了一张百元整钞,显然超过菜钱,当中恐怕还包括了道歉费。

苏早自然收不得,便说:“下次再说吧,我有急事,先走了。”

“欸?小姐?您今儿一定要收了这钱,如果不是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有人付了菜钱,我也不知道把您当服务员了,真是对不住了,您看……”

他又重复说这番话了,还要追上来,苏早还要客气拒绝:“我没有零钱找您,下次换了零钱再说吧。”

苏早也不说不要,但找个理由拖一下就过去了,况且当时餐馆人潮混乱,她帮个忙又不问回报。

说着就走到了大马路,那年轻人还跟在身后:“您不收,我没法回去跟首长交差,刚才收银员说那道菜被人付过了,首长一问就什么都瞒不住他的。”

这时马路上的轿车打着灯穿行而过,这位年轻将士还提醒了句:“您当心。”

“不然您就送我一段路,当作还了。”

反正苏早不这么说,他也会跟一路。

只是话说出口,对方显然愣了下,而后思忖了一会,认真回她:“小姐,夜深人静,尽量不要让陌生男人陪同回家。”

苏早冷不丁地,忽然忍不住扬起了笑,双手背在身后,肩膀微微耸动着,说:“没事,走吧。”

因为她回的是化工厂,正常异性若有歹意,看到都会掂量三分会不会被反谋害。

而苏早跟门卫打了声招呼,也就进去了,将送钱道歉的人拦在了门外,并对他说了声再见。

回到宿舍洗漱后,苏早整个人又陷入了处境的思考,除了实验中心的元素不被允许接触外,她在整理资料中仍然能看到一些测试数据,可以大概构成一个项目的框架方案,现在完成结婚生育这个条件实在太渺茫,不如从数据寻找突破口,若是价值被放大到一定程度,女性也不会被完全忽略。

思及此,她又熬了个夜看化工组对外更新的报告。

第二天依然爽利地换了身抹蓝色的旗袍式立领连衣裙,刚扣上腰间的纽扣,忽地反应过来,昨天在苏菜馆里被误会是传菜员跟自己的着装不无关系,那儿的接待确实多穿苏式旗袍。

但苏早的女导师曾经说过,女性有女性的魅力,无需去掉性别化,穿旗袍也照样能做实验,还是爆炸试验。

做过爆炸实验的苏早今天的工作是接待参观团队。

“化学燃料的切割由经验最丰富的技术师手工削减,为了避免在切割时产生火星,力度和质量都需要控制恰当,目前是机器所无法替代的……”

“苏博士说得很周全,但都是纸上谈兵啊,您做过实验吗?手工切割实在是太草台班子了吧。”

提问的人话一落,参观团里不由发出一阵笑声,苏早面色依然带着微笑:“所以才需要我们一代代人筚路蓝缕,才能将科技朝前推进。”

“但苏博士来当接待讲解,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啊?还是说你们研究院的女性都处于边缘地位?”

发问的人有些咄咄,苏早眉心微微一凝,面色沉静道:“我们切割技术最好的师傅就是位女研究员,我虽然还比不上她的能力,但先生如果有什么东西需要精准切割的话,我倒是可以小试牛刀。”

言语一毕,参观团顿时安静得有些尴尬了,正当苏早转身准备继续走时,就看见主任迎面走来,她步子一顿,下意识想方才的话不知是否被他听见,但很快,她就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因为还有一个更大的关注点摆在眼前。

一道橄榄绿的高大身影正站在主任的身旁。

苏早眼瞳怔了怔,主任面色已经不太好看了,皱着眉头给她使眼色,对她是一副“我就知道你无心干这个工作”的了然态度。

主任忙上前跟参观团打招呼,苏早则站在一旁事不关己,而刚才由主任陪同的军官却没有跟随参观团的步伐移动,苏早不由望了他一眼,就在这时,他也望了一眼过来。

苏早僵了僵。

“先生是来参观还是公办?”

“我姓姜,昨天见过。”

苏早微微张了张唇,眼神有些狐疑但又不太确定眼前的人会因为一碗酒酿丸子来找她,于是道:“如果是因为昨天的饭钱,我想不必如此推拉,至于误会我是传菜员就更无妨了,因为我那天穿得确实像服务生。”

这位姜军官听着她的话,幽深看不见底的眼神敛了敛,忽然问了句:“小姐姓什么?”

语气是那样直接,没有感情,以至于苏早也平铺直叙:“我姓苏。”

男人双手在身前松握着军帽,说出来的话也那样理所应当的松驰:“那我只好请苏小姐吃一顿饭了。”

“嗯,那就继续睡。”

姜威笑了笑,又低头亲了下她的鼻尖。

“以后再看,有的是机会。”

他调整了个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自己睁着眼望天窗。

晨光一点点变亮,从橘色,到鎏金,再晕染成浓艳的橙红。

确实很美。

怀里的小猫呼吸均匀,发梢蹭着他的颈侧,痒痒的。

姜威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些。

就这样再躺会儿吧,他想。

什么样的风景,都抵不上怀里这份温存。

第 66 章 煦阳

爱早早的第55天

暮色给车站镀上一层暖黄,苏早拖着行李箱踏上溪城的土地。

第二场巡演排练进度过半,苏早在邻市出差三天,好不容易忙完所有事情回到溪城,来车站接她的是赵洋。

赵洋捧着一束玫瑰,等在出站口,看到走出来的苏早,激动地在原地跳着挥手,“这里这里,苏老师!”

“嗯?”

苏早微笑着朝赵洋走过去,接过赵洋手里的花束,“怎么是你来?姜威呢?”

赵洋自然地接管苏早手里的行李箱,笑着解释道:“狗哥临时接了个急活儿,跟着客户去省城了,什么时候忙完还不一定呢,急吼吼地把花塞给我,让我来接你。”

“知道了。”

苏早抱着花,跟着赵洋走到停车场,沉默着坐上副驾回狗院。

一路上,赵洋的话几乎没停。

给苏早讲自己店里最近又遇到了哪些奇怪的客户,刘瑞科的科室里又发生了哪些离谱的趣事。

“对了!”

红灯亮起的刹那,赵洋猛地拍了下方向盘,仪表盘的灯光映得他眼睛发亮:

“你还记得那几个混混吗?他们老大的地下赌场,被端了!”

“狗哥给我们说这事儿的时候我们就猜到了,现在这个治安,到处都是摄像头,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晃刀子,是不想过了。”

说着,赵洋手指轻点方向盘,晃着脑袋感叹道:

“进去了好啊,狗哥再也不用担心有人骚扰你了!”

“这黑老大身上牵扯的事儿不小呢,听说赌场背后的投资人跟上头哪位领导有点关系,保护伞被打掉了,他也就完蛋了。”

“吱呀~”

更衣间里推门而出一道女士身影。

姜威的眼神明显瞥了过去,苏早也随之一望,老太太头发花白,但一丝不苟烫成了大波浪盘在了脑后,身上穿着讲究的撒金丝绸褂子,戴着玉镯的双手一叠,唤了声:“姜威,都不太合适,奶奶就不买了吧。”

苏早愣在了原地,手里还拎着丝巾,眼瞳微微一扩,奶奶?

而这位奶奶说完话,眼神也朝苏早看了过来,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打招呼,竟下意识看向了姜威,按说他们也只是点头之交,其实装作不认识也没关系——

“这位是苏小姐。”

姜威话一落,苏小姐本人头皮都麻了一阵,僵着嘴唇礼貌道:“姜奶奶好,我叫苏早,日照的照,早水的早。”

张美琴刚才出来时不太有耐心的脸色顷刻变卦,一把年纪了依然目光有神:“日苏早流,好名字啊。你说是吧,姜威。”

后面那句突然转到了姜威身上,他本人明显也愣了下,目光瞥了眼苏早,轻咳了声:“不合适就换一家吧。”

“怎么不合适?”

张美琴眉头就皱了起来:“才看了两眼就说不合适,才待了一会就要走了?穿衣如做人,你要用心才能发现美,要花时间感受舒不舒服,自己找到喜欢的,比别人给你推荐的、介绍的契合多了。”

姜奶奶一下子说出了好大一番道理,苏早站在一旁不由心叹,而她手里还拿着几条丝巾,看来还得花时间去挑,这样才显得有诚意。

姜威则无奈道:“行,您去挑吧,我在这儿候着。”

张美琴仰了仰脖子,又看向苏早,问她:“苏早是挑丝巾送长辈吗?”

“奶奶好聪明,一下就看出来了!”

姜威剑眉一挑,好像在说:这夸得也太顺嘴了。

张美琴却很受用,笑道:“这里的款式都适合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女士,稳重,有气度。我看你手上那条烟霞色的就不错,不会太出挑,又勾了金线。”

苏早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我也这样认为!就像雨中的莲花池。”

张美琴眼里掠过一丝惊艳,显然是被苏早的形容打动,问她:“介不介意奶奶也试试同款?”

这时导购很醒目地去拿了一条新的过来,笑道:“店里有配货。”

苏早也说:“当然不介意,姜奶奶正好戴了让我看看效果。”

张美琴戴丝巾的手法优雅娴熟,边看着镜子边说:“苏早也是要给奶奶买吗?”

苏早摇了摇头:“是送一位给我介绍对象的阿姨。”生日宴是在一家小有名气的私房菜馆,老板是潮州人,擅长做海鲜,会根据时令调整菜单,一晚上只接待三桌客人,口碑很好,价格很高,也很难预约。

苏早之前和左家兄妹来过,她很喜欢这里的花雕蒸蟹配陈村粉,另外一些海鲜前菜和汤都不错,非常符合她的口味。

餐厅开在商圈边缘,临街一个小小门脸,推了门进去别有洞天,电话还没挂断,左疏桐已经迫不及待跑了出来。

闺蜜见面先是大大的拥抱,接着就是埋怨:“说得好好的来接我!转头就变成我接你了!你是不是太过分了啊苏早!”

左疏桐比苏早高半个脑袋,苏晚还穿的高跟鞋,她这闺蜜借着身高优势抱她跟抱小猫小狗似的,她被左疏桐锁在怀里,艰难抬起一双含笑的眼来:“我给你带了礼物。”

“苏儿又不是她生日,怎么还给她买礼物?”

跟着左疏桐出来的还有苏晚的寿星,左清樾平时工作总是穿正装,日常便是以休闲装为主,苏夜多少算个正式场合,他却依旧牛仔裤配廓形衬衣,潮得没边儿。

闺蜜俩总算是分开,苏早打开包朝左清樾递上了自己的礼物:“清樾哥,祝你生日快乐。”

藏蓝色的包装纸上印有品牌logo,是一支万宝龙的钢笔,左清樾刚接过礼物还没开口呢,左疏桐先忍不住了:“你干嘛给他买万宝龙啊!他家里的钢笔都快堆成山了!”

“这支不一样啦!”

她知道左疏桐是担忧她如苏的经济状况,但左清樾前前后后帮了她这么多,生日礼物总不能敷衍。

她冲左清樾说:“是中配版的简·奥斯汀,不算贵,哥哥尽管放心收下,这支编号是0929,正好是哥哥的生日,所以看到就买下了。”

“有心了,元元,”左清樾伸手揉揉她的发,“我很喜欢。”

左疏桐在一旁啧啧艳羡:“你给他当妹妹好了!这么用心!”

“你们仨在这儿站着干嘛呢?”

一会儿不见人,左疏桐妈妈佟琳走了出来,见这三人在走廊里聊天,招招手将他们一并唤进了包厢。

苏早走在左疏桐身侧,拉开包将信封递上,像是在搞什么地下交易,左疏桐一看她表情就明白了这信封里是什么,差点大叫起来。

两人紧挨着入座,左疏桐急不可耐将信封拆开,看清楚是签名照,抱着苏早就是一顿猛亲:“我太爱你了!!!!!”

“你别告诉我你苏天没来接我就是去见江澈了吧?!”

苏早抿唇笑着,点了点头。

左疏桐又惊又喜,甚至连签名照都没来得及好好欣赏,立马就拉着她问东问西。

苏早无奈,只好一五一十交代,从她进江澈家门开始讲起,讲他的穿着,谈吐,家里的装修,母子关系,说到江澈给她泡了茶,左疏桐嫉妒得眼睛都红了,还指着她鼻子威胁:“你不许喜欢江澈!”

苏早哈哈两声笑出来:“你放心吧!我不喜欢江澈这种类型的。”

这话勾起了左疏桐的好奇心:“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还没听你说过。”

苏早眼神突然放空,想起了只出现在胶片电影里的一幕,他不是电影明星,却又稳稳占据着“男主”的位置,在闺蜜问起她喜欢什么类型的时候,狡猾地钻进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摇摇头:“说不清楚,看感觉吧。”

不是什么重要的话题,左疏桐很快揭了过去,转而聊起最近的生活,你一言我一语,一刻不歇。

闺蜜俩凑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说起国庆假期,左疏桐邀请她去日本看枫叶,苏早这才想起来,她答应了姜威要给他发课表。

她赶紧拿出手机翻他电话号码,左疏桐问她忙什么,她顿了一下说:“我可能去不了。”

“为什么?”左疏桐失落道,“你不用担心钱,我请你啊。”

苏早复制了那个号码点开微信,解释道:“不是钱的问题疏桐,是我接了一差事,要帮忙修复几幅绢画。”

“那也不急这一时啊,不是在约定期限内修复好就可以了吗?”

一打岔苏早手上动作就慢了下来,她又锁上了手机说:“我这个委托人比较特殊,我得去他家里工作。”

“什么人啊!”左疏桐立马警觉起来,“真修复还是假修复啊?你别被骗了吧!”

“不是的,你别误会,他是江澈的朋友。”

她这时候只有搬出江澈,才能让左疏桐相信,对方不是假借修复之名图谋不轨。

“所以你是接了这差事才帮我要到签名照的吗?”

“算是吧。”

左疏桐的表情突然有点复杂,她这闺蜜从小娇生惯养,何时为钱看过人脸色?现在竟然为了她接下这么个苦差,她突然觉得到手的签名照不香了。

她好想说,“这签名照我不要了,你也不要去做那苦差事,就跟着我出去玩,永远也不要看谁的脸色”,可话到嘴边,她又说不出口。

她们已经长大了,有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和课题,许多事情已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任性逃避,不幸已经发生了,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该面对的事情并不会因为害怕吃苦而减少分毫。

她其实应该高兴,她的闺蜜并没有因为突逢厄运一蹶不振,她很坚强,很乐观,很积极在应对生活。

她忍住了情绪说:“我当初就不该听左清樾的话去南城读书!”

要是她留在北城,就不会让苏早独自面对这么多事情,她虽能力有限,不能为苏早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至少还有陪伴,她不会让苏早孤独。

“又说我什么坏话呢?”

这间餐厅私密性很好,三间包厢不相连,左清樾刚从朋友那桌回来,正好听见这话,便拉开椅子坐在了左疏桐身边,撑着桌沿问:“去南城哪儿不好了?”

左疏桐皱着眉,还一脸不满。

左清樾没理她,偏头和身边亲戚聊了两句,忽然听见左疏桐叹了口气:“我要是个男的就好了。”

他看过去,一旁的苏早边吃边问:“为什么啊?”

左疏桐不假思索:“这样就能把你娶回家不让你受苦了啊。”

左清樾和苏早同时笑了出来。

左清樾问她:“你养得起吗就想娶回家?”

左疏桐乜他一眼:“这不是还有你吗?你可以帮我一起养!”

“那我成什么了?冤大头?老婆没得到还得挣钱帮你养?”

这兄妹俩逗得苏早直笑:“那万一你俩合起伙来欺负我怎么办?”

左疏桐傲娇哼了声:“我倒是有可能欺负你,左清樾?心疼你还来不及呢。”

左清樾跟着冷哼一声:“那是元元乖,像你似的,我说一句能顶十句。”

左疏桐正要顶嘴,被一声“清樾”打断。还未入夜江澈就吵嚷着要换地儿,他非说这地方跟他八字不合,一下午输了个底儿掉,气得他大骂姜威:“你丫一天天的怎么这么闲?!”

路时昱带一朋友来,他们刚好凑了两桌麻将,姜威一推牌:“那是因为我辛苦在前头。”

刚上大学就成立了深渊科技,硕士一毕业就手握多项专利,撇去实绩不谈,当年的危机若非有他化险为夷,姜泊宁和姜凝光的位置不会像现在这么稳。

姜家的话语权能维持这么多年,前有姜君正一马当先,后有姜威保驾护航,因此他再是偷闲,姜凝光也只会嘴上揶揄他两句,姜威交到她手上的事儿她可一点儿都不马虎。

江澈站起身:“实在闲,你去结个婚生个娃响应一下政策号召行不行?别老拿你那脑子算计你这些个发小儿!”

茶室几人哈哈笑起来,李赟没忍住:“这是输急了啊闻少。”

江澈本名闻瑾,他们一圈儿人从不叫他艺名。

姜威垂眸翻看手机,拇指毫无目的滑动屏幕,语气极淡:“不能抢在你前头,你叫了我一辈子哥,争先恐后要抢在我前面结婚,不就为了你儿子不再叫我儿子一声哥?”

他忽然回过味来,懒懒抬眸:“你和云舒结婚得有五六年了吧?怎么一点儿没动静?你是不是不行?”

“姜三!我杀了你!”

茶室几人笑得直不起腰来,却还不忘把江澈拦住,不许他靠近姜威。

谁又能想到这位大荧幕上的高冷男神私底下是这么个咋呼的性格?也难怪身边人都劝他千万别上综艺,否则人设必崩。

入了夜天更凉,西风拂来院中金桂香,散去三两酒气,催落一地残红,像是风雨欲来。

姜威虽能忙里偷闲,可他与这几位发小儿齐聚喝酒的时候并不多,加之江澈输了一下午,绝不允许他借故先走。

所以这酒一喝,就喝到了月上梢头。

院子凉亭外养了一池莲,这时节莲花残,莲叶枯,莲蓬接连坠在水中,一副破败苍凉之象。

姜威踱步至池边醒酒,天边月凉,洒落一层银光与他做裳。

有人喊了声三哥,他一偏头,瞧见路时昱从游廊过来。

一支烟递上,他接过抿在嘴里,路时昱拢着火靠近,他便垂首点燃,浅浅吸了一口拿在手里。

“喝多了?”路时昱问他。

他盯着池中半枯的莲叶,淡声回:“难得高兴。”

聊起那个科技公司,他给路时昱留了陈秘书的电话,说会再派人与他对接。

正事说完,姜威破天荒地问起了路时昱表弟。

“赵嘉义?”

路时昱惊到思绪停滞两秒,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过问赵嘉义骚扰苏早的事,若非苏早在球场提起赵嘉义,这姜三爷又怎会记得他表弟的名字?

他立刻表示,会找赵嘉义父亲面谈此事。

姜威得了满意的回答,只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话。

路时昱一走,姜威便找了烟灰缸将烟灭掉。

给司机打完电话,他随手点开微信看起了消息,列表红点很多,他只粗略浏览一遍,并未点开谁的聊天框,滑至最后,他被自己离谱到想笑。

他怎么就对人小姑娘拒加他好友一事如此耿耿于怀?

人在球场对他体贴对他好,那是她身为球童的职责,出了球场,他是姜威,她只是苏早,他们不再是客人与球童的关系,她也没有任何“给他好脸”的义务。

昨夜要她送自己回家已是强求,他总不好再难为人。

罢了。

准备离开时,他无意瞥见一组昙花照片。

也不知什么时候点开了朋友圈,正要退出,却被第九张图牢牢攫住视线。

九宫格的缩略图里,她只露了下半张脸,可他还是一眼将她认出。

照片开了闪光灯,以至于环境很暗,她很亮。

她蹲在一株昙花旁,梳两条麻花辫,戴一顶小花帽,身上的艾德莱斯裙在地面铺开热烈的火焰纹。

昙花独独开了一朵,她右手扶着花枝靠近脸,任由花瓣遮去她右眼,露水沾湿了她面颊,她那眼眸也像凝了夜露,坠了星光般,湿润而透明。

昙花纯白,娇艳,清绝,美到令人失语,却不及人万分之一。

宴散了,江澈扶着廊柱走出来,一把揽住姜威肩膀,他不动声色将照片往右一划,第八张是苏早和宋云舒的自拍。

看见那张合照,江澈一下子拧紧了眉:“你干嘛盯着我老婆看?”

姜威懒得和一个醉鬼多话,抬手拂开他:“谁说我在看你老婆?”

佟琳推门进来,站到了左清樾身后:“怎么在这儿坐着?去我那儿喝两杯,人小妍等你半天了。”

母子俩说着话,苏早拉着左疏桐悄声问了句:“小妍是谁?”

左疏桐凑到她耳边说:“我妈给左清樾介绍的对象,刚从牛津毕业回来,也是学法律的,你说他俩要是在一起得多无聊!”

苏早捂着嘴偷笑了一下,再看左清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不动如山,压根儿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最后佟琳狠拍了他肩膀一下,又低声说了什么左清樾才站起来。

母子俩一走,苏早也跟着起了身说:“我去趟洗手间。”

她刚出门就撞上佟琳,她以为佟琳要进去和宾客寒暄,还侧身让了一下路,没成想佟琳直接抓住了她手腕问:“元元多久没来家里了?”

苏早想了一下,回握住佟琳说:“是有一段时间了,我也怪想您的。”

二人寒暄着往洗手间去,出来的时候,佟琳往苏早手里塞了张卡。

苏早一时愣怔,佟琳半怨半怜爱地说:“你现在不比以前,不要给清樾买那么贵的礼物。”

苏早推回去:“清樾哥这几个月为我忙前忙后那么辛苦,这只是一件生日礼物而已,清樾哥都收下了,佟姨就别跟我客气了。”

佟琳叹了口气。

苏早觉得有些不对劲,握着她的手关切:“您这是怎么了?”

佟琳别开眼看镜子,踌躇几分,又叹了口气。

苏早这下确定了,佟琳这是有话要跟她说。

她犹豫了下,直言道:“佟姨有话就跟我直说吧。”

坐上姜威副驾的时候,苏早在心中记了一笔账,她送他一回,他还一回,这算两清。

她毫无负担地报上生日宴地址,再拉过安全带给自己扣上,更不忘感谢他:“劳烦先生。”

姜威转身将牛皮纸袋放在后排座椅,回身时,盯住了她双眸:“不客气,苏小姐。”

不属于这个秋天的青绿香气好像突然变得强势尖锐,并以极快的速度朝她冲撞而来,又一瞬间消散,仿若是她幻觉。

她听声一顿,莫名有种想要他别叫自己“苏小姐”的冲动,但转念一想,他们还算不上朋友,保持一点疏离的客气没什么不好。

她翻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微信上已有左疏桐轮番的轰炸,她俩以前如影随形,答应好去机场接她却爽了约,必然要被追问。

在她不回消息的这段时间里,左疏桐已经脑补了无数种可能性,最后一条消息是问她是不是见男人去了。

她想说,是呢,见你朝思暮想的男人,可惜气氛不对,没好意思开口要签名照,一想着这事儿她就觉得遗憾,多好的机会呀,她要是脸皮厚点就好了。

她没忍住叹了口气。

明明声音很轻,没想到被姜威听了个清楚。

“怎么叹气?”

她一门儿心思想着签名照,便直接脱口而出:“忘了要签名照了。”

她刚说完便心虚着抬手掩唇,再偏头看过去,晦暝晚光之中,开车的人分明笑意渐深,还一语道破了她苏日目的:“所以苏小姐苏天来,是为了江澈的签名照。”

眼看苏早进了餐厅,姜威才启程回老宅,苏夜这临时家宴,他又毫无意外地迟到了。

他一进门就迎上闫美玲的埋怨:“不到五点就给你打了电话,你瞧瞧现在几点了?”

姜威还没来得及回话,姜泊真就先宠着帮了腔:“妈,湛兮总有他自己的事要忙,我苏儿回来也没提前知会他,怨不上他来晚。”

闫美玲瞪她一眼:“你就惯着他!”

姜威大步流星走进餐厅,脸上挂着春风得意的笑:“还是姑姑疼我。”

他一走近姜泊真就拉住了他:“坐姑姑旁边。”

姜威朝姜君正和姑父汪志文的方向招呼了一声,这才坐下。

这一大家子人凑一桌吃饭,姜泊真还是像以前一样,要姜凝光姜威姐弟俩一左一右陪着。

姜凝光手里端了杯酒,一脸狐疑将姜威盯住:“你苏下午的会不是取消了?干嘛去了?回来这么晚。”

姜威接过了阿姨递上来的热毛巾,边擦手边说:“约会。”

他这两个字成功吸引了整桌人的注意,姜泊真立马追问:“怎么不带回来一起吃饭?是哪家的姑娘?我见过吗?”

不等姜威回答,姜凝光就先说:“姑姑您就信他瞎扯,除了咱集团同事以外,他姜三爷身边出现只猫都是公的,哪儿来的姑娘跟他约会啊。”

姜威一听来了劲:“谁告诉你我身边出现只猫都是公的?”

餐厅一下子安静了,都等着他下一句话,谁料他笑了下:“那都是公公,能算公的么?”

一桌人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虽说苏夜是临时家宴,但姜泊真和汪志文回来,家里成员该到的都到了,姜明彰一家三口,姜凝光夫妻俩,就姜威是一个人,所以这家宴免不了要提他的个人问题。

姜泊真推了他一下:“那你还不抓紧点儿!”

姜威又笑:“急不得。”

姜明彰在这时候提了句:“小旋不是回来了?怎么不见你约她?小时候你俩可是形影不离。”

此话一出,一桌人子又莫名其妙安静了一瞬,但与之前期待姜威下句话的氛围不同,这时候众位脸上表情各异,像是各怀心思,气氛一下子就降到了冰点。

只有姜威面色如常,还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完了才缓缓开口:“大哥您也说了,那是小时候。况且小时候是她跟我屁股后头,不是我跟她形影不离。”

夏婉笑着接话:“那人家毕竟是女孩子,总不能长成一大姑娘了还天天来跟你屁股后头,湛兮也该主动点儿。”

“有什么好主动的?”

姜泊真一点儿也不给夏婉面子,直接冷了脸道:“真当湛兮除了胡旋找不到更好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老二。”

坐在上首的姜君正发话了,一桌子小辈都没吭声,就姜泊真顶了回去:“爸,当初这婚约是胡家死活要取消的!现在是怎么?找了一圈儿发现还是我们湛兮好?!拿我们湛兮当什么了?!她家反悔了一次不够还想反悔第二次?!”

她一拍桌子:“没这么做事的!说出去笑掉人大牙了!”

姜泊真语气不好,姜威赶紧出来打圆场:“已经不作数的事姑姑又何必动气?大嫂也是为了我好,怕我孤家寡人一个,日子难过。”

夏婉被这一通说,隐隐有些不悦,姜明彰只好跟着陪笑:“谁说不是呢,咱这家里就湛兮还单着,时常有人问到夏婉这儿,她也不好答复,这不是关心一下?以后再有人问起来,她也好帮着说说。”

夏婉在桌子底下拧了姜明彰一把。

姜君正听了姜泊真这话也不恼,面上始终带着笑,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裴珩碰了一下姜凝光,夫妻俩适时举起酒杯邀着一家人喝一杯,这尴尬的气氛才一下子散了。

等喝完姜泊真才发现姜威喝的是茶,她将杯子往桌上一放:“都不跟姑姑喝酒了?”

姜威拉着她小声说:“我开车,等明儿您上我那儿,我陪您一醉方休,正好您也能看看永嘉。”

姜泊真一想起那孩子,心也软了:“行,都听你的。”

酒足饭饱,闫美玲说备了好茶给大家伙儿尝尝,一家人又移步茶室品茗,姜泊真没去,也没让姜威去,姑侄俩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聊起了姜泊真最近的工作成果。

姜威看了眼手机,说:“我昨晚看到内部报告了,一期工程完成得很好,能赶在国庆前出报道上头很满意。”

姜泊真和汪志文都是航天通信领域的工程师,在国内首个布局低轨道互联网卫星矩阵的“Star Matrix”计划中,姜泊真任副总指挥。

姜泊真也不拐弯抹角:“你知道我们的难点。”

说起这Star Matrix计划,姜威也是发起人之一,早在八年前他就向姜泊真提过自己的想法,但那时候并未得到重视,也没有专项资金支持研发。

后来国际形势有了微妙的变化,Star Matrix计划才正式启动,得益于深渊科技的无偿贡献和技术支持,计划后续发展迅猛,只是这成本居高不下,商业化模式也亟待探索。

成本问题,项目组会一层一层去优化,姜泊真也不想麻烦姜威,就是这商业计划,还得要他这个集团实际掌权人考虑。

姜泊真说了很多,姜威也安静听着,说耐心,他时不时就要看一眼手机,说敷衍,姜泊真说什么他又能接得上。

说到最后,姜泊真直接问:“你在等谁的消息?”

姜威盯着手机不说话,姜泊真瞧出来了,这还真是在等姑娘呢。

姜泊真还是头一回见她这宝贝侄儿为私事心神不宁,索性也不拘着他聊公事了。

她笑着拍他肩膀:“你这干等着哪儿行?追小姑娘得主动点儿!”

姜威立马起了身:“那我先走了,姑姑。”

没一会儿,茶室那边也散了,姜凝光出来只看到姜泊真一人在餐厅坐着,便走上前询问:“姑姑,湛兮上哪儿去了?”

姜泊真闻言,放下手机笑着回她:“找小姑娘去了。”

姜凝光一听这话跟听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惊得瞪眼:“还真有小姑娘跟他约会啊?”

她说着就要拿手机:“我得问问去。”

姜泊真赶紧拍了她一下:“不许问!好不容易见着湛兮动了点儿心思,你可不能给他搅黄了,不然姑姑拿你是问!”

“瞧您说的!”姜凝光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姜泊真,“我这不是关心他吗?”

姜泊真哼了声:“你要是真关心他就少说他两句,你这一天天三爷长三爷短的,就没句好话给他听。”

姜凝光不以为意:“姑姑您就是偏心,您还没见着姜湛兮在会上给我气受的时候。”

裴珩上前牵住了姜凝光的手,笑着打趣她:“怎么还跟姑姑告起状来了?湛兮那是公事公办,又不是针对你一人。”

姜泊真转身将二人牵在手里,脸上是极欣慰的笑:“还得是阿珩会说话,不像你们两姐弟。”

后头的夏婉见了这一幕,拽了拽姜明彰袖子,转身就往门口去了。

姜明彰冲姜泊真打了声招呼,抱着已经熟睡的姜宝婺跟着出了门。

夜色正酽,夏婉甚至没忍到门口就开始不满:“你那姑姑这一晚上就没拿正眼瞧过你!”

姜明彰蹙了下眉:“我又没坐她对面,她怎么拿正眼瞧我?”

夏婉一下拔高了声音:“我说的是这意思吗?!”

“你小点儿声,别给孩子吵醒了。”

夏婉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愤怒:“当着全家人的面下我的脸,那是没把你放在眼里!这些年她是怎么对待姜凝光姐弟,又是怎么对待你的?敢情你不是她侄子?!”

姜明彰继续往外走,有点烦,却也忍住了情绪道:“我妈去得早,凝光和湛兮都是姑姑带大的,感情深厚点儿不是很正常?况且姑姑不满的是胡家,又不是针对你,你老扯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我扯?”夏婉冷哼了声,“你这么为着你姜家人说话,他们拿你当姜家人了吗?分配股权的时候想过你吗?”

夏婉拉开车门矮身坐进了驾驶位:“什么好处都让那两姐弟占尽了,你就活该一辈子窝囊!”

姜明彰黑了脸,抱着姜宝婺坐进了后排,没再说话。路时昱兴奋着去拍姜威肩膀,苏早还愣怔着没反应,镜头已经拍到他回头朝她看。

薄暮冥冥的晚光里,涟漪揉碎了落日金,煦风拂开了垂柳荫,身旁的秋秋开始欢呼,她连抬眸都显得太慢太缓。

她越过手机看他,在一瞬匆忙又短暂的对视里,像是千言万语都说尽,她回一个渐深的笑意,算是恭喜。

他收回目光,抬手摘了墨镜,再回头,她终于瞧清他眸中神采。

超越她想象的一双漂亮眉眼递来溶着晚霞的柔和目光,她手中的镜头将他此刻的情绪完整记录。

她恍然回神。

原来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镜头。

也对,这样精彩的时刻,的确值得记录。

她不知道何时按暂停合适,只好愣在原地,等着他朝自己走近。

直到那缕青绿香气将她包围,她才面带着微笑说:“我都记录下了,先生,恭喜您。”

他接过微微发烫的手机,微垂视线:“是苏小姐指导得好。”

嗯?

她想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路时昱已经走上前一把揽过姜威肩膀说要大办庆祝,她到唇边的话没有问出口。

她就这样,应下了这份并不属于她的功劳。

张美琴戴丝巾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斜撇向镜子的一角,姜威眼睑撩起,两祖孙眼神在镜中相会,老太太充满了厌烦,很快就不看他了。

“苏小姐还挺会办事,我家这个大孙子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娶上老婆了。”

张美琴说着,心都凉了半截。

苏早一下便听出老太太的语气低潮,催婚这种话题总是让晚辈反感,长辈心酸,她忙打圆场:“姜先生人中龙凤,又是军委的领导,只是条件太好,能攀上的人更少了,俗话说好饭不怕晚,更何况是姜首长呢。”

张美琴那颗凄然的心一下被熨贴到了,捂着心口就感动地望着苏早。

苏早当是哄好了老太太,转头看向姜威,只见男人靠在墙边也望着她,忽而垂眸无声地低笑。

是她的话夸得太恭维了吗?

让他觉得好笑?

明明她是帮了他!

最后苏早买了条丝巾,张美琴没有和她买同款,看来心情还是没有彻底好起来,她认为自己说错话了,不应该讲对象的事,但她也没想到姜威不仅未婚,还单身啊。

走出专营店,张美琴问她是回家还是要再逛一逛。

“我到楼下的电子城看看产品,最近民营品牌和外国企业竞争激烈,推出了新型计算机,如果价格公道的话,我也想买一台电脑放到宿舍用。”

听到这话,张美琴了然道:“你们年轻人确实应该抓紧学习新事物,不能被时代抛弃了,只知道训练苦干是没用的,大环境有大环境的造化,个人有个人的修养。姜威,你既然跟苏小姐认识,就送她回家吧,那电脑我见过,大块头,不好搬的。”

苏早刚想客气说不用,又听老太太朝姜威道:“就不用陪我这个老家伙了。”

她似乎心情不好,不太想看到姜威。

苏早抿了抿唇,等老太太转身走后,侧眸睁着双大眼睛望姜威,男人也斜瞥向她,最先开口的是她:“对不起啊,我不应该说太多话。”

“走吧。”

姜威双手插兜道:“跟你无关,是我的事。”

苏早叹了口气:“原来姜先生也有难题啊。”

两人往扶梯走去,苏早忽然想到:“你让奶奶一个人走会不会不安全?”

“有司机。”

姜威说:“让她一个人好好反省反省,刚才你说的话不无道理。”

苏早忽而笑了声,肩膀微微一扣,站在扶梯上仰头看他:“哪有让老人家反省的道理,不应该你反省吗?”

男人此时侧瞥了她一眼,语气略带玩笑的轻松:“那你说,我该怎么反省?”

电梯抵达楼下,他视线也自然落向她的脚边,等她迈了出去,这才跟上,苏早走在他的前面,他看到她走了两步便停下了,在等他。

“如果是以前的话,我自然不好说这种话,但现在我发现,如果自己条件欠佳,又想要成婚的话,就不要想着还要爱情。”

苏早微微扬起下巴,傲娇地从姜威手中拿过手机,低头回复王世杰的消息,轻声解释道:

“他刚加上我好友就问我朋友圈照片是谁了,秦知意在边上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他就一直嚷嚷着要找你,跟你请教练肌肉的秘诀。”

“那我肯定不能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

苏早果断地拒绝了王世杰后,随手将手机丢到一旁,话语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酸意,“他那个小绿茶,要是追着你一口一个哥哥地喊,我可受不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以这么诡异的方式收场,姜威紧紧抱着苏早,轻叹了一口气,“我的错,这几天没顾得上看你朋友圈。”

“嗯?”

苏早假装生气地伸手去掐姜威的脖子,调皮地问道,“现在不吃醋了?”

姜威轻轻牵起苏早的手,缓缓向下移动,眼底星星点点的火苗不断窜高,“当然吃醋,所以需要好好发泄一下。”

“”

苏早双手用力地推着姜威,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不行不行,我要先去洗洗。”

“一起洗。”

姜威说着,一把抱起苏早起身,“我帮你洗。”

第 67 章 煦阳

爱早早的第90天

十二月的风携着凌冽的寒意走街串巷,橱窗里的彩灯忽明忽暗,可爱的姜饼人糖霜贴纸在玻璃上化开冬季特有的甜味。

闹钟准时响起,苏早蜷在被窝里哼唧着伸懒腰。

“早早”

姜威掖好棉被,将人带进怀里,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柔声道:“今天别跟其他老师换班,我早点去接你下班,嗯?”

“嗯?”

苏早眨巴着惺忪睡眼,仰脸啄了姜威一下,“怎么?今天有什么事吗?”

“今天平安夜。”

姜威手指顺着苏早鬓角的碎发向后,指腹轻描她的眼尾,“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平安夜,当然要好好庆祝一下。”

说着,姜威专注地凝视着苏早,语气认真,“新的一天,早早,我爱你。”

“嗯~我的大狗宝~我也爱你~”

苏早已然习惯了这样的“叫醒服务”,眼含笑意,贴着姜威蹭了蹭,闷声闷气地撒娇,“我不想起床,还想睡”

姜威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轻抚苏早的后脑勺,低哄道,“今天是早上第一节课,不能继续睡了,要不这样,我编个理由给你请假,让陈主任给你调课?”

溪城的冬季没有暖气,室内取暖全靠空调,看起来只有零下几度的数字,寒意钻的人骨头缝都疼。

清晨的被窝格外温暖,姜威又是个十足的大暖炉,苏早总是忍不住要赖一会儿床。

有一次苏早睡意未消,迷迷糊糊地对他撒娇,姜威当了真,利落地替她请了假。

会议室里人声轻渺,苏早听不太清楚旁人的议论,只在姜威的这番话里怔愣住了不知多久,一双眼睛也看了他许久,直到站在他身旁的士兵说:“苏小姐,您是不是看我们家首长看得挪不开眼睛了?”

这时姜威眉头一皱,双手负在身后,侧眸看向下属,他忙抿了下嘴唇,扮作噤声,倒是苏早反应过来,整个人有些不知所措地走出了位置,说:“我看看我的导师来了没有……”

等那抹纤袅身影离开,姜威眼神训责:“怎么说话的?不在脑子里绕一圈再讲吗?”

梁鸣说:“我已经绕了,都没直接问她是不是看上您了。眼睛这样盯着您看呢,不就是看上吗?”

姜威瞳仁微动,但脸色依旧板着:“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看上」,不是看着一个人,就叫「看上」。”

梁鸣轻咳了声:“那至少得眼睛先看着你,才能有「看上」吧,再说了,您刚才那番欣赏的话,实在不像是对萍水相逢的人会讲出来的,首长,越界了。”

他最后那几个字眼放轻,像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要悄悄讲出来听。

姜威说:“是吗?既然梁同志这么懂「越界」,不然今晚回去就拉练,突破不了防线别休息了。”

梁鸣眼瞳睁圆:“首、首长……说好的休假呢!”

姜威懒得理他,往讲座首排的位置走去。

苏早似乎找到了人聊天,双手叠在身前礼貌地交谈,面上带着浅浅的微笑,这时有人来跟他打招呼,姜威脚下的皮鞋微顿,然后无意继续走了几步,最后停在了和苏早不过三步远的地方。

她只要一偏头,就能看到他。

聊天的声音,只要用心听便能清晰。

苏早说:“老师,一切都还好吗?我听说学校最近引进了一批设备,师弟师妹们有福了。”

和她说话的是位中年女院士,鼻梁上架着镜框,短卷发已经有些花白,但神采依然奕奕,道:“也是你师兄的功劳,他在国外促进了这笔合作,你这个消息灵通呀,看来毕业后跟他没少往来,没有再一起抱怨我当年的严苛了吧?”

苏早抬手挠了挠后脖颈:“哪有,他现在在国外,事业飞黄腾达。”

导师笑了声:“他那天可是跟我说,只要你愿意,他随时都能帮你牵线搭桥,赴美发展。”

姜威负在身后的手握了握拳。

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专家说:“炸药这方面吕亦莲院士最权威,就是那位穿着水墨旗袍的女士。”

姜威长睫一敛,尊敬道:“还请替我引荐。”

吕亦莲正在和学生说话,忽然旁边不远处的同仁朝她又走近了过来,几乎是并肩的,显然是有事要说,等她和苏早谈完。

而她的学生又分外懂事,见有前辈过来,自然转了下话题:“老师,有人找您。”

吕亦莲笑笑道:“给你介绍一些,这位是防空领域的专家。”

姜威还没等引荐,吕亦莲就先把他的人脉介绍给了苏早。

他也不急,面上淡淡划着笑,刚聊上两句,组委会便通知讲座开始,请大家就座。

苏早的位置和姜威隔了大半个演讲厅。

一个在头,一个在尾。

隔着重重人影,偶尔瞥见他的身影,可是又像天边的云,一下子滑走了,被照过的波心变得空荡。

讲座持续了三个小时。

被邀请的行业专家所讲的都是目前最新的研究成果,不论是做什么职业,最重要的是掌握信息,这也是为何她坐冷板凳会坐得如此着急,远离了核心,就是被蒙在了罩子里,触不到外面的世界。

晚上是会客宴,不谈公事,倒是有些上了年纪的前辈爱拿曾经的辉煌事迹闲聊,苏早不发一言,今天脑子动太多了,她饿,嘴巴顾着吃,自然没空说话。

姜威就不跟她同席了,他那张桌子的前辈更能聊,必然更要说些恭维的话。

苏早忽然觉得他不容易,筷子都没怎么动,至少她回头三次,他都没在吃。

好不容易应酬到了九点才结束,苏早今天收获颇丰,见到了不少仰慕的大师,有的虽然不是同行,但名气响亮,她也就只是点头之交,毕竟人家还有更重要的人要见。

酒店门口前,灯光金碧辉煌,苏早送自己的老师上了车后,也要打车回去了。

临开车门,听见身后有人唤了声:“苏小姐。”

她下意识回身,见是姜威站在旋转门前,头顶的灯光照得他挺拔轩昂,肩膀也比旁边开门的侍应生要宽大许多。

因为眉骨的挺立,眼睫是深而长的,望人时如一片深不见底的暗影,侵向她:“要走了吗?”

他这句话让苏早愣了下,什、什么意思!

她不应该走吗!

“姜……”

身后车喇叭一响,她猛地想起一件事!

顿时张了张唇道:“姜先生,我才记起所长跟我说过,您今日叫我来是为了那日送去的文件,数据是有什么问题吗?”

姜威略微垂眸,神色缓和道:“没有问题,所以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话落,他的手扶上车门把手,没有要打开送她上去,也没有要关上,而是接着问:“今天的晚宴吃饱了吗?”

苏早懵懵地点头:“吃饱了,很好吃,但我看您好像没怎么动筷子,您平时都吃很多的,是不是没吃饱啊?”

姜威头颅朝她低了低,眼神也更近了:“多谢关心,确实还没吃饱。”

苏早轻“噢”了声:“那……那要不要去吃点宵夜?上次跟你说过我住的附近有家炸酱面……”

“苏小姐忘了?我未婚,有宵禁,不能在外面逗留过晚。”

苏早这下给整不会了。

你没吃饱关我什么事。

你有宵禁关我什么事。

“那……那我先走了。”

姜威把车门拉开,也没有再说话。

苏早有些迷惑,在车里坐直身子,忍不住就嘟囔:“不是……他什么意思啊?”

但他叫住自己是为了回复文件的问题……

最后苏早总结,姜威是把她当成了专家,也一并开门送上车了。

男人心,海底针。

苏早觉得没必要研究他们什么心思,毕竟姜威跟她又没有关系。

直到回了宿舍,她顺手将桌上的杂物归拢,给自己倒一杯热茶喝时,眼角的余光忽地瞥到了一团红绳。

眼瞳蓦地睁大了起来。

她答应给姜威编一个平安结,以作为这次讲座的谢礼!!!

但是,她忘了!

她完全忘了!

讲座她都听完了,谢礼居然没送出去!

姜威实在可恶,他为什么不直说,如果她没想起来这件事,岂不是就这样迷惑地过去了。

但他当时见她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一眼便看穿她忘了这茬,再点明就只会让她尴尬无措,也就作罢。

那平安结他也不是真的想要,只是免得后续她再为此跑去找他。

这下好了,苏早如果不想去找他,是不是也像姜威一样——当作忘了?

可他没忘,他只是没提。

他认为谢礼不重要,不代表她就可以不送。

苏早心里叹了口气。

她决定明日去找赵姐重新学一次。

至于姜威没吃饱这件事,大抵有人会给他准备宵夜,苏早把过道的窗户关上,目光忽而落到上面挂着的玻璃试管,有时候算数据太累,她就会来看这些长在里面的绿色小生命。

看它们从一株小小的根系,长出巴掌大的叶片,如果把它们放到更广阔的天地里,会成为大树。

苏早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这棵小植株,她渴望从小试管里逃脱,去到更大的天地。

于是手里端来清水,一点点顺进这些小试管里,在没有成为参天大树前,就在这狭小的管道里努力吸取阳光和雨露吧。

“哗啦~”

风声鼓响了铁门。

姜威走出军区,梁鸣问他周末是回家还是应酬,并说:“今儿早晨听了天气预报,北京傍晚刮大风。”

他拉开驾驶座车门,一步迈了上去,说:“约了科学院的吕院士见面,不好改期,你们做好防护,我今晚回来。”

“收到!”

车门一阖,打火声响。

姜威的车驶入马路后,忽然打了下方向盘,往老城区的胡同开去。

吕亦莲是苏早的老师,他鬼使神差地想来问她,要不要一同去科学院。

越靠近,前路越狭窄,不是条康庄大道,他拢了下方向盘,想起苏早说的话:要想成婚,总是要舍弃些什么,若还想要爱情,那就更难了。

就像这条路一样,还是从南边的巷口进的,难。

弯弯曲曲,车开不进去,他舍了座驾徒步,在要靠近大院门口的时候,瞥见一道亮白的身影,而她面前还站了个男人。

“苏早,我们今天去哪儿?”

她背身对着姜威,她记得和别的男人约会,却忘了给他编平安结。

“我们去福利院吧。”

苏早的声音浅浅如早水流动。

“怎么突然想起来去那儿?是有什么事还是义务劳动?”

苏早语气平静道:“我想咨询领养孩子的事。”

姜威瞳仁睁了睁。

而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也愣住了:“你……你想领养小孩?”

苏早点了点头:“不过还要看政策,就想先去了解一下,你是学校的老师,擅长教育学,所以想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可以吗?”

向源捏了捏二八大杠的手刹,显然还没转过弯来,但还是说:“那……那走吧……”

苏早双手背在身后,跟他继续往前走,双唇抿了抿,其实这是一种试探。

两人之间隔着他的自行车,果然,等走出北边的胡同口后,向源终于开口了:“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想要领养小孩?”

苏早简略地说:“我们工作的晋升机会,更青睐于家庭稳定的人员。”

向源皱起眉头:“那你结婚后生一个不就行了?”

苏早抿了抿唇,深思熟虑道:“我不想是为了工作而去生一个小孩。”

向源握紧车把手:“那你是不打算有自己的小孩了吗?”

“我还没有这个渴望,但我有很强烈的晋升需求。”

说到这里,苏早认为自己应该对向源坦白:“我需要结婚,从而去领养一个孩子,组成稳定的家庭,我认为现在跟你说应该不算晚,我们也是在互相了解的过程。”

“不是,我只是认为生育对我的代价太大……”

“你根本不明白,你也没有教过小孩,不知道养育的过程才是最艰辛和消耗人的。”

向源是位教师,他清楚了解什么叫「生娘不及养娘大」,他只见过身体条件不允许生育才去领养的夫妻,而从来没听过苏早这样的观念。

简直……可笑。

所以他又义愤填膺地说她:“你为了晋升而去领养一个孩子,对他的伤害难道就不大吗?他来到了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也成为了母亲的工具。”

苏早眼瞳怔了怔。

向源的自行车走到了十字路口前面,没有继续前行。

苏早也知道他不会再陪她去福利院了,她说:“起风了,我要回去收拾窗台上的花了。”

人与人的交汇,就像这些路口,不一定永远并行,可能在某个地方就收窄拐走了,可是总归是走过一段路,遇到过风景,也明白了一些道理。

风其实并不大。

科学院的荣誉榜海报只是微微鼓了点气泡。

姜威站在海报底下,抬头看着上面的照片,以及照片下的名字。

“姜先生在想什么?”

吕亦莲站在姜威身旁,眼神和蔼地看向穿着军装负手而立的男人。

“听说你们这儿毕业的化工学生,需要先结婚生育才能进入实验室。”

吕亦莲微微怔愣了下,说:“你认识苏早?”

姜威的目光就看向荣誉榜上明眸皓齿的女生,扎着马尾辫,鹅蛋脸,干净得像有阳光照过去一样。

吕亦莲说:“在这张海报里,只有她学高危科。”

姜威无声而沉地呼了道气,喉结滚了滚,道:“确实是……对她来说太难了。”

吕亦莲笑了笑:“别这么说,她是一个流泪了,也是假装擦额头,把眼泪往上抹的人。”

姜威负在身后的双手拢了拢拳,道:“我是说要她结婚生育,她明显对科研更看重。”

吕亦莲神色平静了下来,对他说:“每个学生有不一样的培育方法,到了这里,她就不止是一个家庭的女儿,一个丈夫的妻子,她是国家培养的人才,如果消耗了她这几年的光阴而换来终生的不幸,是杀鸡取卵,是重大损失。”

姜威想到他刚才在大院门口听到的话,她说她要去领养一个孩子,然后就跟着别人走了。

他不清楚是不是她无法生育了,但是这样的决定,是他从未考虑过的,因为他是今日不知明日事的人,如果娶一个妻子又生一个孩子,到头来让他们受苦,何必如此。

于是不由为她说情:“她会保护好自己,何必这样逼她。”

吕亦莲笑了笑,对他说:“姜先生,如果不是那颗手榴弹救了你,你还能保护自己吗?”

姜威眼睑一暗,转移话题道:“那日讲座结束后,我问您是否了解过这种炸药。只因当时匆匆转移了阵地,是以也没有机会追溯,直到最近调动到这个部队,才想起了解它的进展。”

吕亦莲给他递来了一本杂志,上面全是外文,并对他说:“苏早在我手下读博的时候,曾经提出过一个论点——炸药是毁灭性的武器,可战争能不能减少杀伤人类,而是用震摄屈人之兵?听起来,很理想化吧。”

姜威看着这本杂志的名字,似曾相识,好像,在苏早的手里看见过,猛然间,一股强大的风鼓进他的心腔。

一个猜测剧烈地冒了出来,令他压抑不住地冒。

吕亦莲又说:“她想了很久,才想出一个笨方法,就是将爆炸的时间延迟,而将投掷的过程明显化。当炸药投掷到目标区域时,会惊醒周围的人,从而快速逃避,而炸药的延迟发作也给了他们逃生的时机。这个理论投放到了应用,但后来并没有继续再生产了。”

她用简短的话概括了一个学生的研究理论,浅薄,但是年轻,横冲直撞,天真,但是不失怜悯。

姜威不知用什么话回答,他此刻所有的力量和思考都在压制他的情绪,而面前的吕亦莲给他递来了这本书,上面有苏早曾经跟他提过的文章,她说以后有机会再发表,会在致谢里加上他的名字。

可明明,是他应该向她致谢。

“谢谢。”

吕亦莲微微一笑,道:“不客气,你那天跟我大概提了一下,时间匆忙,我也是回来才找到了资料证明。”

姜威接过这本研究杂志,就像当年接过那枚炸药一样,过去让他死里逃生了,如今是让他从一场固执里割袍断义,他忽然陡生出一种强烈的意念,一种渴望,一种有悖初衷的冲动。

他转身跑出了科学院。

那条通往化工厂宿舍的胡同路口依然狭窄。

而此刻,风在接近傍晚时浓烈地喧嚣了起来。

化工厂的大院铁门被风吹得关不上去,姜威给门卫搭了把手,在他走进铁闸门内时,对方还跟他说了声谢谢。

他不知道苏早和那个男人出去后有没有回来,但他知道她住在三楼。

他一步迈上三个台阶,他恨自己太晚了,不可以再继续等待了,否则简直就是徒劳无功!

忽然,他站在楼道口侧身一望,看见一抹明亮的颜色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苏早并没有看见他,而是盘着长发,弯着身子,穿着白底红点的宽肩背心和泡泡短裤,在用力地挪动那些堆积在楼道里的花盆。

“嘎吱……”

突然,手里笨重的花盆一轻,苏早心头一跳,抬头,看见了姜威那张沉凝又深邃的脸。

她又吓得浑身一抖:“姜……姜先生?!”

姜威没应,而是双手提着那盆绿植搬进她敞开的房门里。

屋内的地面上已经搬放了好几盆,此刻又堆进了一个黑底花盆,顷刻显得拥挤,而姜威还走出去继续搬,苏早也顾不得奇怪他的突然出现,压着被风吹掀的房门,给他守道。

而大风也跟着呼啸进来,有的植株已经被吹刮掉了许多叶瓣,等姜威把最后一盆搬进来时,苏早立马把门关上。

风顷刻撞着铁门,而屋内,他们无从下脚,只能挤在了门口边。

姜威身形太高大,苏早不得不往后退,但后面还是一盆花,寸步难行。

她抬头望他时,发现他正在垂眸凝神看她,这让苏早心跳被撞,又低回头看没有开花的栀子树,有些懊恼道:“可惜梅雨季还没来,你又错过了桃花开。”

而她的红绳还没有编完。

苏早咬了下唇,忽然,脚尖前的那双皮鞋朝她走近,几乎要碰到一起了,她心头一慌,浑身几乎一晃,下意识喊道:“姜先生……你……你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身侧的门框框作响,好像老天要她赶紧将它打开,因为屋里太危险了。

可眼前的姜威还在靠近她,嗓音在呼啸的风声中,稳稳地落入她的耳中——

“我不想再庸人自扰,也不想再继续等待,或许我们的感情还不够积淀,而我的职责又是出生入死,于你而言实在没有可取之处,但是,苏小姐,如果你想找一个结婚对象的话,可否优先考虑我?”

苏早支起身子,歪斜的兔耳轻轻擦过姜威的耳畔,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从起点到终点,都是你。”

她将男款吊坠轻轻贴在他的心口,睫毛微微颤动,“姜威,我好像,比自己以为的,更喜欢你一点点。”

姜威猛地偏过头,喉结滚动着咽下酸涩。

再转回来时,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犯规了,早早”

他攥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掌心的温度几乎要灼穿皮肤,“这话该我先说的。”

月光穿过飘雪,在屋内投下斑驳暗影,将缠绵的两人笼在银白与暖黄交织的光晕里。

苏早腰间的蝴蝶结不知何时散了,毛茸茸的兔耳斜斜地垂在额前,衬得她越发楚楚动人。

呼吸交缠间,项链碰撞的叮铃声混着紊乱的气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早早”

姜威望着苏早泛着水光的眸子,眼底的火焰越窜越高,“你好美。”

“姜威~”

苏早双臂缠上他的脖颈,滚烫的呼吸扫过他的耳畔,“我也是,你的,圣诞礼物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