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煦阳
爱早早的第122天
冬季一个人的清晨,枕边空落落的,醒了就很难再入睡。
苏早裹上法兰绒睡袍起身,单手抱着胸,握着记号笔站在小黑板前,将小黑板上的“121”改成了“122”。
空调送出的暖风徐徐吹着,她注视着两个歪歪扭扭、笔迹截然不同的“2”出神。
不可思议,时间过得这么快,再过一天,就是除夕了。
她和姜威,从夏,到秋,又到冬。
竟然,要一起过年了。
除夕夜,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大日子,却是苏早长大以后最不愿面对的一天。
离开溪城去沪市读大学后的每一个除夕夜,她都在不同的地方独自熬过。
最开始,她天真地以为,这一天和寻常的寒暑假没什么不同,但是整栋宿舍楼只剩她一人,连宿管阿姨都回家吃年夜饭时,那股冷清劲儿,冻到她起鸡皮疙瘩;
后来,她吸取教训,提前订好酒店,去大街上闲逛打发时间,流动人口居多的沪市,连树叶都知道不能在除夕夜落到地上,掉下来了可就没人管了。
经过几年摸索,苏早勉强找到了看起来不那么凄清的过年方式。
和所有团团圆圆的小家庭一样,赶在超市打烊前采购年货,再拎着大包小包找一个热闹的餐馆吃一顿,最后到指定的小广场看会儿烟花,算是凑热闹的标准流程。
住进阁楼后,常年一个人过年的房东阿姨跟她意外投缘。
近两年的除夕,她陪着儿子都在国外的房东阿姨买菜做饭、守着电视看春晚,热闹了不少。
雨好像停了。
苏早站在单元楼下的过道里,抬手伸出廊外接雨滴。
姜威说这顿饭是为了往后有工作交集的话,多条路,可能是出于他知道自己是化工厂的人,也可能是弥补他下属的过失才出面,但如今静下心来想,她的岗位其实只是做些接待事务,并不能成为别人的路子,除非……
苏早指尖摩挲着手中残存的雨滴,转身去敲了赵大姐的家门。
她答应明天去相亲了。
她需要尽快回到技术岗位,那么今晚这顿饭,她才吃得不心虚。
因为时间紧,她便想到刚才与姜威说的绍兴会馆,她也有些想吃了,于是地点就定在了那儿。
明晚下班直接去见面,是以苏早准备上班前就换上一身水蓝色的连衣裙,纯棉的质地暄软又不会太贴肤,立领口不过脖颈半截,让人穿着不自觉抬头挺背,她又想起姜威,和他吃饭都不敢塌腰含胸,他像钢板一样正。
绍兴会馆的门头灯才打亮,路边的车已经堵了半道,车牌上写满了京A,谁都自觉保持距离,于是车队就这么拉长了。
会馆内的包厢窗户一个个支起,正对着馆中的花园,昨夜下了场春雨,今日开得更盛了,空气里散发着幽微的暗香,随着食单一页页掀动。
“这次出国的训练名单里,知道为什么没有你吗?”
主座上的老太太金边老花眼镜搭在鼻梁上,金穗子从镜架两边垂下,绕过黑底绣金的褂子领,眼睛是在看菜单,话里却说的是名单。
热茶汤沁入瓷杯中,坐在一旁的青年人答:“能者居之,又不是非要定我,美琴女士,我们不走关系。”
张美琴已经不想看菜单了,将金边眼镜摘下,金穗子便挂在了脖子上,她将菜单推向大孙子,叹了口气:“看来我也要舍下我这张老脸,去给你走动走动关系,男女关系。”
姜威厚皮子厚脸,淡定地拿起菜单翻起来,耳边还是张美琴的声音:“我问了你们领导,他说姜威什么要求都符合,就是一点,未婚,没有家属在国内,谁都不敢放出去。”
姜威翻了两页菜单,又端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喝起来,然则说话的人却不口渴,继续讲:“现在提倡晚婚晚育,不是让你不婚不育,你已经够听从指挥了,三十了都还没对象,先前给你介绍了几个,怎么就没合适的?”
“没意思。”
“那什么有意思?”
菜单翻到了绍兴黄酒那一页,姜威搁下茶杯,说:“切炸药有意思。”
张美琴“哼”了声:“那你就跟炸药过一辈子啊?”
“我的第一个军功章就是炸药给的,那炸药如果弄不好,你孙子半边胳膊都没了。”
张美琴若有所思,这时侍应生进来倒茶,她听见姜威点了黄酒,也不想问他今儿怎么能喝酒了,她都想喝了。
她不开口,姜威也不说话,她认为这是她的冷战态度,让他反思,让他添堵。
但菜上来了,他竟然还挺有胃口!
张美琴沉呼了口气,抿了道茶,决定把话说绝:“那找个搞炸药的?你不是说切这个有意思吗?”
姜威忽而扯唇笑了下。
背靠到椅子上,温着黄酒的热瓷盅里盛满了水,他的右手食指腹沿着酒瓶的细口绕了圈,中指又点了点,那盅里的水也晃铛地轻响着。
“一个男人觉得一个女人有意思,就想到要娶她,思想未免太龌龊。”
张美琴有些生气:“你清高,你这种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态度,就是你结不成婚的根本原因。”
“不,我尊重科学家,你知道吗?导弹的炸药都得他们来切。”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如果哪个女孩子听你说这些炸啊弹啊的,谁能吃得下饭?”
“晃铛!”
小瓷酒瓶搁回温水盅内,绍兴会馆的大堂低低矮矮地响起觥筹交错,一角的圆台上有捧着琵琶唱弹词的女先生,停杯投著,抿一口醇香的黄酒,苏早的话匣子开了:
“我们平时的工作就是搞炸药,放炸药,又或者是研究一点无机化学,比如盐酸,稀有金属。不过我最近被打入冷宫,专搞文书。”
说罢,苏早对着酒杯叹了口气,颇有种英雄末路的凄凉。
而坐在对面的男士双手搭在腿上,笑时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嘴角有些苦,说:“做文书工作不好吗?我没有说搞科研不好,我只是觉得,人工作到一定程度,会发现安稳和充足的生活时间最重要。”
苏早听着他的话,目光有些失焦地发呆,右手托着脸颊道:“你说得也没错,所以我很喜欢你的工作,稳定,还安全,顾家。”
被她一夸,向源腼腆地低头抿唇笑:“苏小姐比我大两岁,是我说话班门弄斧了。”
苏早又喝了口黄酒,觉得胃里暖暖的,又给向源倒了一杯,大方地招呼他继续吃,他却说够了。
她想起姜威的饭量,于是对他说:“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更应该吃多点。”
谁知向源忽然不好意思了起来,低头拿起筷子的时候,眼神抬起看了苏早一眼,又收回,低声笑说:“你挺像我妈的,会照顾人。”
苏早脸上的笑微微僵了僵。
她是想找丈夫领养一个孩子,老天爷是不是听错了,她不是要找一个把她当娘的丈夫。
吃过饭,绍兴会馆门口停的车也陆续开走了,路面留出一条车道,向源邀请苏早坐上他的自行车后座。
她说:“吃了酒,还是别酒驾吧,我们走路好了。”
向源又娇羞起来,说:“还是苏姐姐想得周到。”
她怎么就成姐了……
也罢,确实虚长几岁。
于是两人就沿着路边的人行道走,向源双手推着自行车,胡同的路并不宽,路灯也不明亮,苏早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脚边的影子,也暗得像低垂的柳枝。
忽然,身后有车灯照了过来,将影子照得鲜明,也在暗窄的胡同路里照出了一束光。
苏早看得清眼前的路了。
她不由走得快了些,可能是巷子太小,那辆轿车开得太慢,所以一直在她身后铺来一地明黄的光。
灯光如潮汐缓缓漫向尽头,车厢内的后座里,张美琴女士说:“你看,谈恋爱的男女就是不孤单,逛街吃饭都有人陪着。”
她这句话是说给坐在一旁的姜威听的,他右手托腮撑在窗边,晦暗的光影掠过他的眉眼,长睫垂了垂,对司机说:“刘叔,开慢点。”
一直到出了路口,车身右拐进入主路,那对年轻男女则向左,与这束车光分道扬镳。
刘叔先送姜威回去,最后才把车开进姜家,张美琴喝了两杯酒,还有些犯困,忽而笑了笑,说:“这小子还会请我去绍兴会馆喝酒了,我还以为他只知道吃食堂,牛嚼牡丹,分不出细糠。”
刘叔把车停进大院里,闻言轻轻叹了声,说:“老太太,您也别说姜威了,他干这行危险,不成家也是不想拖累别家姑娘。”
张美琴往车窗外望,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洋楼,只孤零零地亮着一盏等人的灯。
“吧嗒!”
苏早回到宿舍后,先是瘫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才随手拿过茶几上堆的文件来看,不知道为什么,相亲完了之后,搞事业的干劲更足了。
她做了几份数据表格,最近所里的项目她都有了解,解决方案也在会议上听过,反正她最近赋闲,就当做题,又另想了几个解题思路,这才放松下来,洗漱入眠。
第二天拿去给主任看。
主任不看,因为他刚被所长骂了一顿,没心情看她的ABC三种解题法。
“小苏啊,你争点气吧,现在是你做题的时候吗,是你得抓紧进实验所,怎么进实验所……”
“主任,所长怎么骂你的,你现在带我去见他,我帮你争气。”
主任抬手撑脑袋,不想聊这个话题,只好看她交上来的数据报告,一开始没什么心思,后来倒看出点名堂,“啧”了声:“搞不好这个法子行得通。今儿各个实验室一起开会,设备跟不上,造出来的材料总是纯度不够,你跟我去找所长。”
苏早站着没动,故意打了个眼色问:“帮你去骂他目中无人,打压下属,给你出气?”
主任无奈地指了指她:“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嫁人。”
说到这事,苏早忙顺杆儿爬,汇报道:“我昨天去相亲了,一个男老师,长得挺清秀的,工作稳定又安全,还有寒暑假。”
这话主任就爱听了,脸上顿时欣喜起来:“真的?那太好了,我们实验室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苏早这么说的时候心里还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工作性质有风险,这样占人家便宜似乎不公平。
但她也只是拿这个进展先哄一哄领导,又没说一定会结婚,而到了所长办公室,他听了自己的工作汇报后,面上却没什么表情,苏早一时有些捉摸不定了。
而坐在一旁沙发上的主任适时插了句话:“苏早找到对象了。”
苏早:?
所长那对长了几根白发的眉毛动了动。
双手不动声色地把资料放到桌面,从右手边的文件架上拿了个牛皮纸袋,递给她:“你去跑个腿,到军委那边送份资料,上面贴了条子,你到了给门卫看就行了。”
苏早抿了抿唇,刚才被主任肯定而雀跃的心思暗淡了下去。
但此刻的主任却只是动了下嘴皮,最后欲言又止了。
等苏早沉默地领着文件袋出去后,主任对所长低言不满:“司机就能去送,你偏偏让她干这活儿,她心里又该不高兴了,本来她就一门心思只想做实验,诶。”
所长掂了掂桌上的这堆数据报告,对他说:“我就是想她立刻去实验室,你不是说她找到对象了吗?她越不满现在的工作就会越着急结婚。诶,敬霖,我答应过她的老师,不能让所里的年轻人再出事了。”
风吱呀吹过苏道上的树梢,倾刻落下片片绿叶,步子踩上去也是吱呀吱呀地轻响着,薄脆得像苏早的情绪,随时就碎。
过了军委大院的安检,有列兵领着她进办公大楼,她一路上也不敢东张西望,只记得穿过一片烈日照晒的广场,是以一进楼道,就觉得有些阴冷,或许是因为她的心凉,不怪楼也不怪道。
“您在这儿等一会,我去通知首长。”
苏早忙说了声:“谢谢。”
手里捏着的密封文件袋上写了号码,但没有收件人的名字,是以要确定亲自交到对方手里才行。
面前的楼道尽头有一扇大窗,外面的绿意映了进来,光透过缝隙落在瓷砖地面上,苏早踩进光里,风一吹,那树影又动了,于是她又踩到另一瓣光斑上,如此好像不觉得那么低落了。
忽然,身后有脚步声走来,苏早步子一顿,立马恢复回端庄,露了脚背的淡蓝色船鞋一并,站定在门边,目不斜视,俨然是一个小门神,就守着她的目的地。
地上的光被一道巨大的暗影遮住,她看到一双棕色绑带工装靴停在鞋尖前,迷彩服的裤子束了进去,显得一双腿离地一米八,又高又扎劲。
苏早眼眸一动,目光路过束腰皮带,看见一件迷彩绿T恤,那宽敞的胸膛微起了起,她的视线只能平视到这里,忽然有些手忙脚乱,将手里的文件袋拿到跟前,刚要开口,就听见头顶落来一句:
“你怎么来了?”
苏早下一秒就抬头望见了姜威。
为什么来这里?
苏早刚才被阳光所照的心又沉回了湖底,又咕嘟咕嘟地泛起了酸泡。
甚至是让姜威看到她来当跑腿送件的活,这个时间点,正常的科研人员都在实验室里忙碌,哪里有空来晒太阳。
她捏着文件袋的指尖紧了紧,咽了口气道:“所长让我来送资料,这个是签收的条子。”
说完越发觉得自己是送快递的了。
姜威的目光从她脸颊滑到牛皮文件袋上,说:“进来吧。”
低低沉沉的嗓音,没什么语气,跟他那张背光的脸一样严肃。
这间办公室也严肃,靠墙有一面铁皮文件柜,然后就是一张长木桌,黑色皮椅子,窗帘拉上了,显得屋子里冷冰冰的。
姜威找来了一支笔,在条子上签字。
苏早想起那天她跟参观团阴阳怪气说话的时候,他正跟主任站在身后听,那会她语气不甚谦虚,他估计以为自己地位不低,所以为那场误会请她吃饭,没多久他就被同事叫走,原来真是有事来办的,然后……也是因为他要来办的事,让他现在目睹了自己在所里的真正地位。
笔锋落到最后一划,白纸陷下凹痕。
姜威将条子递回去,苏早说了声:“谢谢。”
这话似乎应该姜威说才对,他绕开密封袋口的棉绳,就在苏早要出门时,忽然听见男人说:“我需要确认里面的资料,请苏小姐再待一会。”
她步子一顿,因为没干过这活,还不知道有这层环节,忙脚尖一收,转回身道:“好的,您看看有什么问题没有?”
姜威垂眸扫过文件,屋子里寂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苏早实在无聊,于是眼神就从拉紧的窗帘滑到书架上,外层是一面玻璃,能看见里面放着的书,以及——
一个军功章。
就托在丝绒盒上,看起来熠熠生辉,是这个四方天地里唯一的亮色。
“这些数据是基于计算推导,还是实验得出?”
忽然,男人低沉的嗓音震了苏早一下,将她从出神的思绪里抽回,她于是走到办公桌前,这张桌子不小,她不得不探下身子去看那密密麻麻的数字,然而坐在对面的男人却在她凑近时微微往后坐直,显然是拉开彼此的距离。
苏早也有些拘谨,拿过单子来看,上面确实没有写清,于是轻声道:“可以借我一张白纸和笔吗?我算一下。”
因为姜威刚才拉开距离的举措,让苏早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哪里让他皱眉头。
这时姜威起身给她递来了白纸,说:“苏小姐坐吧。”
说罢他就让开了自己的座位,这怎么得了,她摆摆手道:“我站着算就行了。”
那可是首长的椅子!
姜威倒不端架子,单手将椅子一带,挪到了苏早的身后,他刚才坐的位置的对面,对她说:“我这里没有待客的沙发,苏小姐别介意。”
他这么说,苏早拒绝坐就是介意了。
于是硬着头皮说谢谢,皮质沙发将她身子陷了进去,坐着计算倒是舒服些。
笔尖在白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声,姜威双手环胸靠在墙边,目光远远落在纸上的数字,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白皙的下巴处,脖颈轻轻滚动,女孩子没喉结,吞咽得很轻盈,他遂站直身去找水。
但是感觉没一会儿,苏早就说:“这是计算出来的数据,因为单子上的数据跟我的计算结果一样,至于下面这列就是实验数据了,我给您标注好了。”
苏早边说,手上的笔尖也没停,姜威微侧眸,看到她写字的速度也快,便说:“一直没问,苏小姐在研究院是从事哪个职务?”
来了,他那顿饭的目的来了。
苏早笔尖一顿,咬了咬牙,说:“就是普通的办公室接待和文书工作……”
这样说也有好处,就是让姜威认识到她就是个小兵,没办法给他找路子……
“普通?但我看苏小姐专业能力很强,这份资料是最新的技术,难道说是你们所长夸大其词,唬我这个外行人了?”
苏早忽然想起那天追着她给钱的将士说「我们首长一审问就什么都知道了,瞒不住的」!
“呵呵……”
苏早紧张尴尬地笑了两声,说:“首长抬举,我们所里优秀的研究员非常多,我对他们也是心向往之,所以一直努力学习……对这些资料刚好研究过。”
姜威看着她把话说完,也不知信不信,只是目光转回手上的资料,淡道:“能进化工部的研究院,苏小姐已是万里挑一了。”
苏早当然听出是虚伪的随口一夸,于是恭维道:“哪里比得上您,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首长。”
姜威这时偏头看向她,说:“没有结婚,自然有精力放在工作上。”
苏早愣了愣,好在反应够快,又夸:“那您真是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姜威唇角虚虚一扯,回她:“相信苏小姐很快也能得偿所愿。”
说罢,他将手中的文件阖上,苏早问:“是没有问题了吗?”
“如果以后有问题,还得麻烦贵院赐教。”
他的语气很平静,苏早跟他打交道也战战兢兢,忙说:“应该的应该的。”
“送你出去。”
苏早双手叠在身前弯了下身子,再低一点头就像鞠躬了。
出了办公楼,她的步子不由加快,但是又不能超过姜威,退半个身位都是人情世故。
好在他虽然腿长,但步伐不快,不过苏早注意到,她来的时候是经过了一大片阳光暴晒的空地,但这会出来却不是那条路了,于是便说:“你们这儿真大,出去的路都有好几条。”
姜威闻言似乎才想起来问:“北门这条路走得长一点,不过阴凉些,可以吗?”
原来首长也怕晒啊,苏早立刻点头说:“可以的,我刚才也晒了一路,都热出汗了。”
姜威略微颔首,双手垂在身侧往前走。
苏早看见他的手,不由想起那天在粤菜馆门口碰到了它,条件反射地拢了拢自己的左手指,然后又想起他送自己回家时碰巧看见了赵姐,她说介绍对象的事,对象……
是不是还要约向源出来吃饭呢?
“苏小姐一会是回研究院,还是去别的地方?”
突然,走在左前方的姜威朝她问了句。
苏早左手环在胸前,右手扶了扶脑后的头发,说:“回研究院吧……”
“那就出门往左,有直达的公交。”
苏早又感谢了句,但是步子忽地一顿,问他:“这里好像离高级中学很近?”
她想起来向源就是在这附近教书,而且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她不如顺路去看看,然后再回去打卡。
姜威垂在身侧的指节拢了拢,道:“往右,但步行不能抵达。”
“公交……”
“要过天桥,到马路对面坐。”
苏早轻轻“噢”了声:“是有些麻烦,不过没关系,我自己研究研究,谢谢您送我出来,再见。”
姜威浓而深的眼睫一垂,便是告别。
往回走进大院,步子迈得又急又大,有下属来喊道:“首长!按照指示已经训练完毕!”
姜威身上出了层汗,闻着这个下属也是一股汗味儿,沉呼了道气:“都去洗澡。”
“是!首长!”
就在梁鸣转身要走时,姜威又叫住了他:“打个申请,我办公室要配个沙发。”
梁鸣愣了下:“不是大家都站着吗?谁坐啊?”
姜威眉头一凝,梁鸣立马心领神会:“明白,领导要坐,领导来了要坐!”
说罢他转身就往操场跑了进去。
傍晚的日头从西边晒来,姜威不想闻自己身上是不是有汗味儿,麻烦,他以前从来不想这个。
抬手拉了拉胸前的衣襟,往里灌进去一点风。
苏早看到向源的时候,把手从领口落了回去。
“苏早!”
向源从学生堆里跑了过来,对她笑得露齿。
苏早莞尔笑了笑:“刚好路过,想到你们应该放学了,就来看看你。”
其实是来看他的工作环境,毕竟相亲么,媒人嘴里的话不能全信,但苏早还是要给赵姐送份谢礼。
“那不如去我们学校的职工食堂吃饭?”
苏早心想,那下次要带他去化工厂的食堂吃饭吗?
毕竟礼尚往来,她暂时不太想欠人家的。
“我一会还要回去工作呢,下次吧。”
向源“噢”了声:“那我送你回去吧,刚好我也下班了。”
苏早点头:“坐公交吧。”
向源挠了挠脖子:“我还不清楚怎么到你那儿。”
苏早记得姜威说的方向:“我们先到马路对面,那儿有公交站点。”
说着苏早忽然觉得有些口渴,刚才在姜威那儿真是紧张得什么感觉都忘了,这会带着向源往公交站走的时候,顺路进便利店,结账的时候她也没要向源付,还给他买了一瓶。
“苏早,你们工作是不是很忙?这个点还要回去加班?”
上车后,两人聊天时,向源随口问了起来。
苏早现在的工作很闲,但以后进了实验室就忙了,于是点头道:“是啊,所以我说你的工作好嘛。”
向源这次没有被夸时的腼腆,而是有些若有所思起来:“这样挺辛苦的,不过收入应该很高吧?”
苏早倒没怎么关注这个,她说:“够吃穿吧,因为不多,所以没具体算过。”
向源微皱眉头:“还是要了解清楚的,不然都不知道自己拿了多少钱,怎么花,怎么攒。”
苏早发现向源还挺会对生活打算的,这恰好是她马虎的地方,不由点了点头,道:“好,我会注意的。”
等到了研究院,苏早忽然心思一动,领着向源往食堂过去,说:“谢谢你送我,我请你到食堂吃饭吧。”
向源还有些踟蹰:“这个……还是我来请吧……”
苏早拉了下他的衣袖,没等他欲拒还迎,就听到食堂里热闹的声音。
所里的领导吃饭都有固定地方,苏早就故意拉着向源往那儿过去,等眼神探到一个身影出来,连忙笑盈盈地打招呼——
“主任!”
刚打了盆饭的章敬霖被这一嗓子吓到。
“小苏啊你……”
章敬霖刚要问文件传达是否顺利时,眼角就瞄到了站在苏早隔壁的男青年。
眉头一耸。
苏早介绍道:“他叫向源,实验中学的老师。”
向源才反应过来在这儿吃饭会遇到苏早的领导,忙拘谨地点了下头:“您好,我叫向源,今年26岁,籍贯安徽人。”
“安徽好啊,人杰地灵,欢迎欢迎。”
苏早的目的只是让主任知道她确实在接触异性,为结婚作努力,此刻达成效果,便说:“那我们不打扰您吃饭了,您慢用。”
向源像个工具人一样,又被苏早扯着衣袖抓走了。
等坐到餐椅上,面前推来一份饭,她说:“吃吧,今天辛苦了。”
向源还得说一声:“谢谢。”
两人吃着吃着,向源看到周围人来人往,这种职工食堂也有不少夫妻坐在一起用餐,男女互相有说有笑,但苏早却没说话,他咽了口饭,开口问了一句:“你谈过恋爱吗?”
苏早筷子顿了顿,嘴唇抿进一根豆芽,这种问题比较敏感,如果说没谈过,就会显得自己像个不谙世事的女生,容易被牵着鼻子走,如果说谈过,又得深究,于是她含糊问:“你认为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向源说:“会变得不一样。”
“不一样?”
“对,本来是这样一个人,但谈恋爱后就会变成另外一种人,比如不吃青菜,会变得能忍受青菜,就像化学反应,物质发生改变了。”
听到最后那句话,苏早忽然捂唇笑:“化学反应?这个我熟,我就是搞化工的。”
向源看着苏早,手里的筷子动了动,最后无奈说了句:“不是科学的,是浪漫的。”
苏早嘴唇微微张开,向源低头吃饭,好像因为话不投机,而感到兴致蔫蔫。
但可以确定的是,向源谈过恋爱,不然他不会得出这种结论,但苏早觉得恋爱并不难,因为她就是搞化学反应的。
而且还能搞出火花,恋爱么,不就是火花吗,触电吗?
但现在她想继续搞化学实验,却是需要先通过婚恋这道考验,寻找一个能与之发生关系的对象。
不过眼下领导知道她积极备婚,态度都变得谆谆教诲了些。
所长办公室里,苏早把姜威的签收单子递了过去,又说他如果有什么问题,可能会来询问。
所长听罢让苏早出去忙,他打个电话给军委。
“嘟”声响了四下,对面才接通。
“姜威啊,东西没什么问题吧?还要补充什么材料吗?”
“我用过一款炸药,泡过水,拉了保险丝,但只要不扔出去,拿在手里也不会炸,而且抛出去后,会停顿几秒钟才爆炸,我看了你给的资料,没有相关信息。”
所长指头点了点桌面:“这个视实验参数而定,怎么会有拉了保险丝不扔出去,还泡了水的情况呢?概率太小了,我们也没做过相关的测试……你记得是什么型号的炸药吗?”
姜威语气淡淡道:“都炸了,我上哪儿看它的型号。”
所长:“……”
不会就是他拔了保险丝还不扔炸药吧。
姜威又说:“下周有个保密讲座,你们派人了吗?”
“噢,定了,都是专家组,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事了?”
电话那端的人沉吟了下,开口道:“叫上苏早,她来送材料给了我几个数据,讲座当天我也去,顺道见她,把问题解决了。”
所长眉头皱了皱,心里还疑惑着,但电话里不好追问,便说:“好。”
挂了座机,他从文件架上抽出一张名单。
第二天就是周末了,周五的人心变得涣散又光明。
苏早接到领导的通知,安排她下周去参加一个高尖端的技术讲座,同行的都是大拿前辈,她就像坐了许久的冷板凳,终于照见了一点太阳。
拿到邀请函的时候,苏早抿了抿唇,仔细看了又看,主任严肃交代她到时候要注意会场纪律,但她只听到一句话——
「看,他们还是没有把我忘掉。」
苏早拿着信封走出办公室,下了楼,大院里还照着阳光,有几处砖缝长出了杂草,她步子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经过它们时,提裙迈了过去,于是便不停了,一路跑出大门,可是她不知道跟谁分享,也不能说,一颗心像喜鹊跳上跳下,嘴角弯着笑,仰面让光照到脸颊上。
虽然她对婚姻无感,但或许是因为她即将定下来,所长开始让她熟悉核心技术了。
这种机会不是常有,她开始庆幸那天带向源过去,其实带谁去都没关系,只要是个未婚男子。
苏早夜里躺在床上,还看着那个邀请函傻笑,但很快她就想起来了,要给赵姐送媒人礼物。
刚好第二天是周末,苏早睡了个自然醒后,就去国营商场挑礼物了。
赵姐这个年纪,送丝巾最恰当,既不挑身型,又实用。
苏早往高档商品区过去,这儿顾客并不多,而且商品摆放空间很大,一目了然,又琳琅满目。
“小姐,请问需要什么?”
“我想送一位女性长辈礼物,计划是丝巾,有没有合适百搭的款式?”
“有的,这边请。”
导购领着苏早往里走,忽然经过一处过道口时,看到一幢显眼的身型,男人正倚在墙边,微低着头颅,看手里的传呼机。
苏早眼瞳一睁,步子一下定在了原地。
正在此刻,那个男人也察觉到了别人的视线,微撩起眼睫,视线掠向了她,平湖里有了丝暗影。
“姜……”
苏早看他今天穿了身黑色T恤,裤子是帆布工装裤,蹬着扎脚工装靴,一身便装,叫他“先生”比叫“首长”合适。
“姜先生,您也来逛街啊。”
这儿是女装品牌店,他又等在更衣间的门口,显然是陪女士来的,苏早忽然想起他说自己“未婚”,那么就是在谈恋爱了。
“恭喜啊。”
姜威剑眉微微疑惑地一凝,苏早说:“预先恭喜你喜得良缘。”
苏早心情好,人也善良了,对一堵墙都能嘴甜起来。
姜威这时将传呼机收回裤袋,站直身道:“谢了。”
苏早其实不太管别人听没听懂,自己说着高兴就好,这会导购给她选了几条丝巾,苏早拿起来比对,说:“我试试吧。”
于是走到落地镜前,而姜威也站在更衣间旁边,此刻镜子里的男人双手环胸,巨树似地倚在墙边,穿着短袖的胳膊能看出来肌肉虬结,大约是等人有些无聊,开口对她说:“苏小姐似乎心情很好?”
“对呀。”
苏早给脖子系了条丝巾,转身对他说:“我发现了,有对象能带来天大的机会。”
姜威眉头凑紧了一分,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丝巾:“对象、带来、天大的机会?”
苏早点了点头:“是呀,这种事挺玄学吧,不过是保密的,其他我不能说太多。”
姜威见她又好心情地对着镜子试另一条围巾,喉结滚了滚,压着脾气往旁处瞥了眼:“苏小姐,说的是下周的保密讲座吧。”
苏早眼瞳猛地一睁,扭头看向身后的姜威,皱起眉头提醒他说话注意点。
姜威却扯了下唇,语气冰冷道:“我想你应该搞清楚,到底是谁给你带来的机会。”
苏早很肯定:“就是对象啊。”
姜威拿起一个“加特林”,将苏早揽进怀里,俯身在她耳边提高音量,“这个握着就行,有点后坐力,不用怕,我在的。”
“有点想,但是”
苏早看着姜威放了好几个,有点心动但又害怕,“会不会有火星子掉下来?”
“有我呢!”
姜威把“加特林”的绳捆在手臂上,手把手教苏早双手握住底部,“大胆试,我陪着你。”
引线被点燃,短暂的等待后,“哒哒哒”的发射声骤然响起。
混着人群的欢呼,夜空中炸开绚烂的花火。
“好美!”
苏早仰头望着星空,眼睛亮得惊人,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上满是笑意。
砰——
烟花一个接一个,在墨色天幕上绽出七彩的花朵。
姜威低头,在苏早脸侧轻轻一吻,语调温柔,“早早,新年好,我爱你。”
新一轮的烟花腾空而起,苏早眼角微润。
曾经她最是艳羡的“年味”,如今,她也有了。
第 69 章 煦阳
爱早早的第136天
正月十三的午后,北溪古镇的青石板路上,残留的鞭炮碎屑已经被清扫干净,只有墙角旮旯和不起眼的石缝里,零星藏着几瓣褪色的朱红。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依旧悬着喜庆的大红灯笼,风一吹,灯笼底部的金箔轻轻晃动,闪着细碎的光。
路边的梅花开到了尾声,粉白的花瓣沾着雨丝落在绿化带里。
街边的小朋友举着刚买的兔子花灯跑来跑去,暖黄的光晕将整个溪城渐淡的年味续上,多了几分慵懒的余韵。
这是苏早从小到大最忙碌的一个春节。
除夕夜,大家一起放烟花、吃年夜饭、守岁,一群人热热闹闹,不知不觉折腾到了凌晨。
从大年初一开始,挨家挨户地拜年吃饭,一顿接一顿,十多天就这样过去了。
苏早往柔软的被窝深处又埋了埋,哼哼唧唧地伸了个懒腰。
下一秒,姜威滚烫的大手顺着她舒展的动作缠住她的腰肢,微微收紧。
紧接着,温热的唇瓣贴上她的耳畔,沿着耳廓轻柔辗转,酥麻的触感唤醒了她的每一个神经。
苏早的唇角不自觉扬起,一起生活这么久了,她总算是适应了一些。
他疑神疑鬼地穿过游廊往四人打牌那茶室去,举高手隔着窗打了个响指,李赟看见他,伸手朝他招了招。
他走到窗边:“你们几个这是打牌还是演默剧呢?青天白日的,你们这样很吓人知不知道?!”
纪嘉扬朝西跨院扬扬下巴:“三哥在那边儿睡觉呢。”
江澈拧着眉:“好好的他上这儿睡觉干嘛?这是睡觉的地儿?”
“嗐,你可别说了,”李赟抱怨道,“苏儿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一来就把我从音乐学院喊的那俩妞儿给遣走了,曲儿一首没弹呢,白嫖我四千。”
一旁的樊华摸摸下巴:“据我经验,三哥这是失恋了。”
江澈呸一声:“他孤家寡人一个,失的哪门子恋?我瞧瞧去。”
“回头被暴cei一顿,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啊。”
樊生一说完,四人哈哈笑起来,江澈头也不回就往西跨院去。
穿过游廊,他嗅到西边雪茄房飘来淡淡的坚果巧克力香气,姜威平时烟酒都来,但对啥都没瘾,回回来这儿品茄都只抽三分之一,回回都被李赟骂暴殄天物。
江澈一跨过门槛就喊:“湛兮。”
雪茄房阒静无声,南天井里的紫藤往地面慢慢悠悠晃来几缕树影,姜威坐在窗边的雪茄椅上,单手撑着太阳穴阖眼休憩,搁在烟灰缸上的behike剩了三分之二,茄灰已断。
很罕见地,江澈从姜威微蹙的眉间品出了几分颓靡味道。
这世家公子借酒消愁也就是这样了,不过他姜公子借的是雪茄。
别说,还真有失恋那味儿。
靠坐在雪茄椅上的男人并没有回应,日光透过了窗棂上的十字海棠纹样,明明暗暗筛落他全身,江澈回回见他这发小儿都由衷地觉得,他们这群人里最该去拍电影的人是眼前这位姜三爷,可惜三爷家世显赫,这辈子不必靠美色谋利。
正愣神,窗边小几上那瓶粉色的西柚果茶吸引了他视线,也不知是谁放这儿的,跟眼前这位爷实在不搭,正好他这一路赶来连口水都没得喝,两步上前就拿过来拧开了瓶盖。
“妈呀,真酸!”
姜威睁眼时,江澈正紧拧眉头对着那瓶西柚果茶吐槽,他一脚踹过去,江澈利落一躲,瓶中果茶差点洒出来。
“我让你喝了?”
他初醒的嗓音带几分哑,加重了他语气里的薄怒,让江澈恍然大悟。
江澈瞧着手里的西柚果茶笑了起来:“唷,看起来是姑娘送的。”
他啧了声:“谁家姑娘这么没眼力见儿啊?给咱三爷喝这种便宜果茶?”
姜威没应他这话,反倒是问:“云舒从西北回来了吗?”
江澈一下变了脸色:“回了啊,好端端的你提她做什么?”
姜威站起身来,两步上前从他手中夺过了那瓶果茶:“那怎么没把你嘴扇肿?”
江澈被他说得一愣,再转身,姜威已经出了雪茄房。
他追上去:“姜三!你是不是见不得我俩好?!”
“你俩好过吗?”姜威头也不回,朝着东跨院就走了过去。
茶室四人见他二人一前一后来,便将手里这局匆匆结束,都等着看好戏,结果姜威只是往桌边一坐,仰头喝了口果茶,轻飘飘地说:“发牌。”
江澈跟进来,坐在姜威对面拍了拍桌子:“赶紧的,陪三爷过两招儿。”
李赟将桌上牌收好问他:“这云舒不是回来了?你怎么还敢出来跟我们打牌喝酒?”
江澈瞪他一眼:“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我还敢?我啥时候不敢?!”
“也是,您老都敢去拍电影儿,确实没啥不敢的,就是苦了我云舒,情敌无数。”
“什么你云舒!给我放尊重点儿!要叫嫂子知道吗?!”
姜威听了这话先笑起来,接着四人都没忍住。
江澈和宋云舒从小就是两隔壁,可以说是吃着一碗饭长大的,小时候江澈就是一皮猴儿,常把宋云舒欺负得哇哇大哭。
这青梅竹马缔结良缘本是美事一桩,没想到这俩人越长大越别扭,结了婚也没见好转,夫妻之间的私隐他们不好打听,他们只知道江澈这只花孔雀只敢在他们面前开屏。
牌刚发好李赟接到路时昱电话,说是临时有事耽误,得要晚点才能到,李赟挂了电话好奇:“这路时昱最近怎么老往三哥身边凑?”
樊生捻着牌看了一眼:“这么说吧,路时昱以前跟韦大关系不错。”
“那怪不得,他这回摘够快的,”纪嘉扬偏头问姜威,“是三哥提点了?”
姜威还是那副疏懒模样,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像是还没睡够,眉眼间仍凝着被吵醒时的恼。
听了问,他看着牌说:“那事儿跟路家关系不大,他俩顶多算个酒肉朋友,韦大这几年老往菲律宾跑,我其实也没说什么。”
姜威这话说得轻松,可在座的几位心里都清楚,他一句话能帮路家省去多少麻烦,避免多少损失。
事后诸葛亮谁都会当,急人之危却非易事,能在风暴来临前做出应对,那是救命之恩。
别说昨日打赏花了一百万,就是再添个0也远不够偿还这份恩情。
江澈却故意呛他:“你有这么好心?你怕是看上他家刚买下那科技公司了吧?”
这话倒是让姜威惊讶,不过他面上不显,只淡定补充:“准确地说,看上的是人。”
人工智能发展至苏,高端芯片的制造和强大的算力固然重要,可若没有不断迭代优化的核心算法,那也只是用一条腿走路。
他这另一条腿正无力,路时昱便立马给他送上两名良将,算是意外之喜。
江澈嘁一声,果然不出他所料。
“老狐狸。”好厉害。
她一抬头,姜威就站在她身侧,正伸手往球包拿手套。
她没意识到姜威走近,挡了他的站位,此时他俯身靠近,她有种被他拥进怀里的错觉。
她僵在原地,直到那缕青绿香气散开,她无意识屏住的呼吸才恢复正常。
奇怪了,她苏天的错觉怎么这么多?
察觉面庞添了几分热,她没好再看姜威,只盯着那杆面的甜蜜点说:“A场有不少球洞都是越靠近果岭越难停球,像先生这样的远距离选手,从蓝Tee开球就是直奔果岭去的,如果开球没有落到理想球位,切杆难度就会增加,黑Tee虽然距离上更远,但对您来说,容错率反而提高了,您打黑Tee,应该会有更好的成绩。”
“挺专业啊,”路时昱又接过了苏早的话问,“看来这个场你打过挺多次啊?”
她回头看了路时昱一眼,又将视线收回朝姜威递过去。
“我比先生差远了,A场蓝Tee要奔90杆去了。”
说完她便伸手去取球杆,奈何姜威还是先她一步,他指腹温软,匆匆一滑,将触感留在了她手背,他利落取了球杆从她身边过,留下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很厉害了,苏小姐。”
这嗓音清冽,如薄酒入喉,温润清爽过后,是长久不消的灼烫。
她紧跟着转身,脚下乱一瞬,又很快平定。
她苏天这球童当的,是真不称职。
李赟笑着接过话:“这良禽也得择木而栖,跟着三哥不比跟着路时昱强?你以为人人都是宋云舒?”
江澈眼风一扫:“滚!”
赵洋接过话头,“既然咱们知道了这事儿,肯定不能让狗哥躲起来偷偷摸摸地给苏老师过生日嘛,我就提议,大家伙儿一起热闹热闹!”
生怕风头都被赵洋抢了,一直站在一旁没出声的陈晨赶紧开口补充道:“苏老师,可不是他提议,是咱们都想到一起去了!”
张雨宁靠在刘瑞科身上,笑着点头附和,“反正苏苏姐今年24岁,狗哥不是要准备24份礼物吗?我们每家先挑一份准备,剩下的让他自己来!”
姜威站在人群中间,耳尖悄悄红了,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眼神里藏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掩不住的期待。
秦知意靠近苏早,轻声在她耳边补充道:“我和李丽早就记着你生日呢,琢磨了好几周要怎么给你一个惊喜”
她顿了顿,余光扫过姜威,语气带点调侃,“结果么,李丽一问姜威,他偏说他已经都安排妥当了,我们直接原地退休喽。”
李丽刚把空礼炮壳扔进垃圾桶,话里带着点不服气,“可不是嘛,我们本来还打算搞点特别的节目呢,但是狗哥发话了,我们只能服从安排听指挥了~”
苏早望着姜威泛红的耳根,想到他早上的一系列反常行为,总算弄明白了怎么回事。
姜威在群里问大家礼物的事儿,结果赶鸭子上架,大家提议一起帮苏早过生日。
等她再给姜威说不过生日的时候,已经晚了。
姜威担心她真的会生气,所以用那样“笨拙”的方式先行“赎罪”。
“礼物礼物!”
赵乐乐在赵洋怀里使劲蹬腿,折腾着要下地,“妈妈!我要先给苏苏阿姨送礼物!”
赵洋脸色一沉,手掌用力按住儿子乱晃的腿,眼看就要发火。
“没关系呀!”
苏早把手里的蛋糕放到圆桌正中央,自然地牵过姜威的手。
果然,姜威的手心潮潮的,全是汗。
苏早不动声色地用指尖挠了挠他的手心,笑着仰头看他:“我很好奇乐乐准备了什么,就让乐乐先吧?”
刘瑞科点头表示赞成,“对啊,要不我们都先送了。你送那么多,等苏老师一个个拆完我们都饿晕了,那些你们两口子回家慢慢拆去!”
姜威并不在意提前商定好的“活动流程”,只要苏早高兴,他准备的礼物什么时候送出都可以。
再说了
这个聚餐本就不在他的计划中,他最初的打算是,安安静静陪苏早单独过个生日。
一想到“原计划”,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反手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些,低低嗯了声。
第 70 章 煦阳
赵乐乐立马从爸爸怀里滑下来,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妈妈身边,在她的提示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方方正正的小礼盒。
他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捧着,一步一晃走到苏早面前,很是郑重:
“苏苏阿姨,我马上就五岁啦,所以我选了送给五岁的苏苏阿姨的礼物!”
苏早温柔地蹲下身,视线与乐乐平齐,鼻尖忽然涌上一阵微酸。
她刷到过那些“每个年龄一份礼物”的视频,画面里的热闹与期盼总让她觉得遥远,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剧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更没有想过,她会收到一份来自“同龄人”的、如此认真的心意。
“乐乐给阿姨准备了什么呀?”
苏早的目光落在礼盒系着的粉色蝴蝶结上,故意拖长了语调,“阿姨猜不到~”
“是送给五岁的苏苏阿姨的!”
赵乐乐仰着小脸,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爱莎公主!”
话刚说完,他猛地抿紧嘴唇,小眉头皱成一团,慌张地抬头向赵洋求救,“爸爸,我把惊喜提前说出来了”
赵洋笑着朝苏早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儿子直接把礼物递过去。
赵乐乐得了指示,立刻双手捧着礼物往前递,小手指紧张地抠着礼盒边缘,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苏早,满是期待地等着她拆开。
苏早双手接过礼盒,轻轻拆开外层的丝带。
缀着水钻的公主皇冠露出来时,她忍不住“哇”了一声——
小巧的银色冠冕上,蓝色水钻星星一般闪着光,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
苏早的指尖忽然下意识防备地摸上了车门。
身体陡地紧缚着,连说出来的话都有些紧绷:“凡事讲究循序渐进……”
她视线微垂,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门把手的地方,逋扣上去,突然听见“吧嗒”一声,她眼瞳猛地一睁。
被反锁了!
姜威的长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主控键上,锁了全车的门。
苏早这回知道怕了,简直是坐在了一头猎豹身旁,窗外阳光明媚,车内一片幽暗,姜威的眼神寂静而闪烁:“苏小姐不用紧张,我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哦,讲道理,门都焊死了!
“我还得打电话回老家跟我父母交代……不……五一放假,我回苏州跟他们说……”
她紧张地找了个回旋的余地。
“一来一回又要耗费许多时日,五一过后便是六月,半年将尽,又到端午团圆,拖来拖去,时机告罄,不如还是按照您的第一个提议,先通个电话。”
“那、那我回去打个电话……”
“我陪你一起,有什么问题,我当场解决。”
苏早被姜威这迅猛的效率惊到,他什么意思,现在就要打电话,他看着她打电话?
“不……不用麻烦……我能自己解决……”
“领养孩子能一个人吗?没有夫妻双方的证明,苏小姐恐怕也无法办成。”
姜威直戳她命门,似乎要她承认这世上并非所有事都能仅靠一人之力,她落在腿上的双手紧了紧,但不敢太使劲,又松开,将手心一转,递到他面前,微微张开。
园里的花在春深时绽放,露出内里红色的蕊,也是它的心。
苏早的手心上托着一枚红色的平安结,像开出的一朵小红花。
姜威眼眸暗暗,听见身旁人说:“呐。”
他勾了勾唇,接过来时,指腹无意碰到她的手心,好软。
他说:“所以苏小姐同意了吗?”
“您什么时候有空打电话?”
苏早没看他,收回手又撑在腿上。
姜威说:“晚上下班是六点,长辈要做饭,这样的电话打扰他们用餐,脾气自然不好,若是再晚一点,他们不免猜测我和你深夜同处一室,认为我是浮浪之人。”
说着,男人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周全道:“现在送你回研究院刚好午休结束,楼下就有公用电话亭。”
苏早听得一愣一愣,眼瞳怔怔,说不出反驳的理由。
姜威的雷霆效率实在令她乍舌,等反应过来,男人已经开着车往研究院驶去了。
公用电话亭在很多个角落里都有,不一定非得去办公楼下,苏早已经在想往哪个偏僻的地方找,不能让其他同事看见她和姜威一起。
万一被听见谈话内容,岂不是无地自容!
苏早越想越发地快步走,双手紧握,板着肩背闷头冲,姜威跟在她身后,不论她步子多快,始终保持两步远的间距,最终他们走到了一处阴凉地,站在老实验楼下的电话亭前。
姜威环顾四周,柱立式的一楼后面是一处没有开发的山地,穿堂风涌入没有遮挡的一层建筑。
苏早摸出公交卡插进公用电话机里,按钮上的数字有些泛白,她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按,心跳一下紧着一下地跳。
“嘟~嘟~”
她希望爸妈没接通,又希望他们接通,因为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喂。”
“爸……爸爸,我是苏早。”
苏早声线一提,姜威目光落向了她。
好可怕啊。
电话那头的父亲应了声,说:“什么事,有空打电话回家。”
苏早咽了口气,右手捏着电话线,姜威还在盯着她,好像她那发子弹不打出去,他就不挪开视线。
“那个妈妈,妈妈在家吗?”
“刚睡醒,我去叫她。”
苏早额头都出汗了,姜威双手背在身后,眉梢挑了挑,知道她在拖延时间。
很快,电话又被拿了起来,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什么事叫来叫去的,电话费很贵的,赶紧说。”
苏早听到母亲雷厉风行的语气,被赶着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妈妈,我要结婚了。”
忽然,电流“滋”地一声有瞬间鸣响,苏早不知是自己的耳膜刹那嗡叫,还是线路接触不良,总之,她也被刺得心脏一提,久久没有收到回复。
她的指尖绕着电话线的卷线圈,绕了食指绕中指,绕了中指绕无名指,猛地想到姜威就在旁边,她又收住了这种幼稚的小习惯,对母亲继续说:“他是个军人,家里是……”
忽地,苏早才反应过来还不知道姜威的个人情况,眼神下意识看向他,男人心领神会,道:“北京人,今年三十岁,家中独子,父母是驻地外交官,还有位奶奶,住干部疗养院,身体还算健朗。”
他的声音沉而顿挫有力,电话那头的母亲自然听见了,苏早刚要复述,母亲就说:“等等,妈妈脑子懵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这个人可不可靠?谈上了怎么没跟爸妈说,一来就要结婚!”
话一落,那头的声音就乱起来了,父亲的嗓门传入:“什么?结婚?”
苏早额头都出了汗,抓着听筒道:“因为、因为结婚了能晋升!”
“你这囡囡!”
苏早又接着说:“工资也涨,他的工资也给我!”
话落,感受到姜威突然落向她的眼神,苏早睁着无辜的圆眼睛对他无声解释:「假的」。
电话那头的母亲大人又说:“怎么不带他回来看看?我知道你岁数不小了,能找到个对象已是烧高香,但你从小到大只知道读书,很容易被人骗……”
“妈妈!”
苏早没一句爱听的,出口打断道:“都有事走不开呢。”
“不是马上要放假了吗?”
“放假也走不开呢,节假日要执勤的。”
这谎言信口就来,姜威眼眸微眯了眯地看她。
“那也不急于一时。”
母亲继续考量道:“婚姻大事,马虎不得。”
苏早从小到大跟父母斗智斗勇二十八年,脑子一对上他们就飞快地转:“别担心妈妈,现在是新时代了,不合适就离婚,不至于就完了,况且他结婚还要打报告呢,又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你们不用紧张,以为我立刻就要领证。”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父母心惊胆战,母亲“诶呀”一声:“说什么离不离婚的,结了婚自然是要从头到尾,白头偕老啊!”
忽然,电话机被姜威的指节扣了下,上面显示余额即将不足!
他能不能别这样监督她!
苏早都快急哭了:“妈妈!我的电话卡快没钱了,您快点说同不同意我结婚吧!”
电话那头的父母不说好不好,只是两夫妻在那儿拌起嘴来,隐隐听见什么“军人是好,但是……”
苏早偶尔也有冲动的性子,一着急就更猛了:“不说我就当默认了!”
这时母亲的声音终于清晰了起来:“我们如果反对的话,你会不跟他结婚吗?”
寂静的老楼里,电流的声波被风吹淌到地面,姜威垂着眼眸望她,苏早抿了抿唇,忽然没来由地,眼眶发酸:“妈妈,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做主了……”
母亲轻轻叹了声,低声问:“他对你好不好?”
苏早想到今天看见的花,说:“他会让我每天开心。”
母亲斟酌了下,最后道:“带他回来见我们。”
话才刚落,电流戛然而止,电话费清零了。
“嘟嘟”声蔓延在耳朵里,苏早咬了咬唇,将听筒挂了回去。
转眸望向姜威,或许是太久没和父母打电话了,以往只是每个月寄回去一封信,如今难得拿起电话却说的是要嫁给别人……
姜威看见她红着的眼睛,手抬起,几乎要碰到她的脸,可又收了回去,负在身后拢了拢,几息的等待后,他对她说:“抱歉,我没带电话卡也没有公交卡,让你打电话请示父母还要花自己的钱,我一会再给你买几张。”
苏早恍了下神,下意识客气道:“不用了……”
“谈完了吗?”
“嗯。”
姜威喉结动了动,问她:“可以吗?”
“看……看你的结婚报告什么时候同意……”
苏早把问题推给了他。
但男人也不撒谎,说:“我刚才听到了,你母亲说要你带我回去见见,怎么就成了要看我的时间?恐怕难关在苏小姐这儿吧?”
他什么意思?
苏早皱起眉心,他的话好似自己拖后腿一般,忍不住脱口道:“他们又没说是领证前见还是领证后见。”
姜威剑眉微不可察地一挑,唇边覆着浅浅的笑,眼神看她:“苏早,你这句话,很像是骗好人家的独子啊。”
苏早蹙着眉心想笑,瞪圆着眼看他,姜威的话也很像在说:我家里就我一个儿子,你别骗我。
于是她双手背身走出大堂,往阳光里去了:“这个世上真真假假,信了,假的也是真的,不信,真的也是假的,只在于受不受骗罢了。”
树影随着走动而滑过她光滑白皙的脸颊,大约是这处好光景,令她方才的酸涩有了缓解。
姜威信步走到她的身旁,说:“那你刚才跟母亲讲的那些好话,比如我让你每天开心、还有工资全都上交给你,我是信还是不信?”
苏早眼眸猛地一睁,怎么他都记住了!
“都是客套话!不这样讲他们怎么会高兴?你看吧,说「每天开心」比「今天开心」更好,我爸妈都没说反对的话。”
他们是没说反对,但也没说同意……
不过山高皇帝远,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但撒谎不是个好习惯。”
苏早:“……”
她都忘了,姜威不仅是位军人,还是个领导,做事一板一眼的严谨,她居然在他面前跟父母撒谎,一时心虚又烦躁:“那你现在是觉得我品行不端是吗?那不结好了,反正还没领证!”
狠话撂了出来,姜威浓眉微凝,但情绪还是压了压,朝她走近了一步,低着头道:“恼什么,你说的那些话照做不就好了?工资都给你,日夜都让你开心,苏小姐又何来撒谎一说?”
苏早浑然呆在原地。
巧舌如簧的苏小姐不会说话了。
只是短暂的对视后,她感受到阳光在将她的脸颊晒烫。
忽然,日光被遮挡,姜威宽阔的身影挡住了烈阳,仿佛给了她一片乘凉的屋檐。
苏早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脚尖,还有,很近的黑色皮鞋,心突然咚咚地随头顶的树叶一起响,她小声提醒他:“你靠得太近了……”
头顶落来很轻的笑,说:“这算什么近?”
她该往后退,可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她好像……并不排斥他的气息。
风声蔓延的时刻,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道喊声:“苏早!”
刹那吓得她浑身一抖,猛地抬头往声源望去,就看到山道边筑的铁楼梯上站着道穿灰衫的中年人,此刻正不可置信地扶了扶眼镜,望着他们俩。
是主任!
苏早这回往后退了半个身子,姜威目光凝在她的脚边,眉头微凝。
主任已经踩着楼梯跑了下来。
苏早连忙道:“我得回去上班了,姜威,你也赶紧回去吧!”
姜威的目光却在看着那位脚步匆匆的男人,上一次在食堂,他就对自己没好印象,若是现在走了,不知会对苏早说什么话。
“苏早,你过来。”
章敬霖的话就是命令,苏早不敢违抗,步子刚要走过去,胳膊肘就被人握了下。
这一握,就落在了章敬霖的镜片里,他眉头顷刻皱起,苏早生怕主任又说出什么话惹得关系发僵,赶紧道:“主任,这么巧啊!”
“呵,是够巧的,你们怎么回事?”
苏早咽着嗓子,姜威微侧眸,也一副等着她开口正名的态度,于是她只好强忍头皮发麻,说了句:“对象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