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敬霖瞳孔地震,但碍于姜威在场,他只能笑了,而且是笑得认为这件事很可笑的样子,半开玩笑道:“苏早啊,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找姜威结婚。”
“她吃豹子胆,不吃臭鳜鱼。您是苏早的领导,有问题跟我提便是。”
苏早瞪大双眼,姜威怎么又提臭鳜鱼的事?
等等,她猛地想起姜威和主任在食堂碰面那次,主任说过叫向源来吃臭鳜鱼,接着姜威问她臭鳜鱼好吃吗?幸好她没说好吃!
此刻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
章敬霖则锐目扫了姜威一眼,呵呵笑道:“您可是军中领导,我啊,不敢不敢,苏早,你自己看看几点合适回去上班。”
现在都到上班时间了,主任这句话简直是阴阳怪气到极点,苏早忙道:“我现在就回去,姜威,我们走吧。”
这一路,章敬霖也在不远处的前头走着,苏早步子再快,也不过两三步抵姜威一步。
她把男人送到了门口,礼数尽到了,赶紧跑回去上班。
姜威看着这扇大门,把他拦在了院外。
坐上车后,他双手滑过方向盘,却没有即刻就开车,狭小的天地里,隐约浮动着一股浅馨的香气。
他微阖着眼眸感受着,是春日的花香,却找不到任何替代的花朵,应该是……倒映在苏间早流里的岸芷汀兰。
他启动车身,打过方向盘,一路往商业中心驶去,最后停在店面最大的珠宝店前。
“你好,我要买一枚戒指。”
姜威走到珠宝展柜前,目光扫过玻璃内的一枚枚首饰,导购为他一一介绍起来:“请问先生想要什么样的款式?我们这里有简约的金戒指,有镶嵌钻石的、彩色宝石的戒指,您的需求是日常的穿戴,还是作为婚戒呢?如果是结婚用的,那么还有对戒。”
姜威听到最后,说:“对戒。”
这个词第一次自他口中说出,原来结婚,是这种感觉。
连对面的导购都眉眼笑开了,说:“恭喜啊,那么您太太的戒圈是多少,您知道吗?”
姜威:“电话线圈的大小再多几毫米,有戒圈尺给我看看吗?”
导购听罢,从抽屉里给姜威拿来了一串戒圈标尺,各种大小的铁圈都有,他滑过几个后,看定了一枚,递过去道:“就是这个。”
虽然结婚听着繁琐,但真确定了,许多流程便能迅速走起来,买了戒指后,姜威赶回部队去打报告。
盖章这种步骤说快就是一印子的事,说慢能拖不知几日,所以姜威直接堵了上司的办公室门,亲自去催。
老领导沈知回眼神看了报告又看他,看了他又看报告,拉近拉远,最后突然笑出了一声,甚是洪亮,姜威直说:“您今天必须把章盖了。”
“呵!”
沈知回又看这报告:“急什么,前三十年都没见你急过,这会报告才交上来几分钟啊?”
说着,他语气正肃道:“女方背景呢?”
姜威此时将手中的科学杂志一摊,指了指上面的作者介绍,道:“公示过了,苏早,化工研究院的博士。”
“嚯!”
老领导还真把杂志拿起来看了,这会眼睛从书檐上瞟他,皱着眉头道:“看上你什么了?”
姜威坚定道:“报告领导,阵地是靠自己争取的。”
沈知回又笑了声,甚至都不问他看上人家什么了,而是放下报告说:“这件事我得跟你父母通个信。”
姜威没吭声,就站定在原地,目光撇到一边。
沈知回斟酌了一下,将事情捋顺:“前不久才听你奶奶抱怨过你没对象的事,现在就突然说要结婚,她是不是不知道?”
姜威淡声道:“我爷爷在墓地里,您是不是还得去烧纸问他?”
“你这小子!”
“不小了。”
姜威这话接得极其自然:“您再不签字,我就又老了一秒钟,还没媳妇。”
沈知回深吸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眼皮:“我给你爸妈发一封信,他们没有异议,我再同意。”
说罢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先出去,但姜威站得岿然不动,说:“报告首长,我就守在门口,不能晚一秒钟听到结果。”
他这态度之急促,也在赶着沈知回,老领导咬咬牙指了指他,最后站起身道:“你也是赶上好时候了,现在能通电话能发邮件,出去。”
姜威就转身走出两步,直接站领导办公室门边守门了。
走廊尽头的窗边日照西斜,光影从他脚下蔓延,不知过了多久,夕阳也没有了,变成了灯。
办公大楼里的人陆续下班,沈知回拉开办公室门,给他扔了句:“回去等消息。”
姜威眉头凝起:“我爸妈怎么那么慢?”
“有时差懂不懂啊!”
沈知回都不耐烦了:“你以为整个部队就你要结婚吗?插什么队啊!”
这句话倒是让姜威没有反驳,领导走之前他又突然问:“家属院一般多久能申请下来?”
沈知回双手扶腰道:“你还给你领导安排任务了是不?”
“这么说所有住进家属院的人都给领导您安排任务了?”
沈知回气得吐了口气:“给我下楼拉练五公里!”
姜威长腿一并,敬了个军礼就走了。
沈知回呵笑了声:“料你今晚也睡不着。”
结婚报告到第二日还没有下达消息,姜威又去堵门,沈知回在签桌上的文件,头也没抬起看他,只说:“我已经交上去了。”
这种话术俨然是老姜敷衍人的,姜威又站在门口不走了。
沈知回拖着长调意有所指地道:“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更厉害,还没娶,就恨不得对你领导和父母催命了。”
一听到还没同意他的结婚报告,翻脸不认人也是够快的。
“我答应了她五一前领证,不能不守承诺。”
沈知回指腹点了点桌面,放下手中的笔道:“这种话你都敢保证,看来对这块阵地你是很固执了。”
“毫无疑问。”
沈知回审视着他:“最后一个问题,你不用回答我,也无需向我保证什么,因为这是你个人的终生幸福,只能自己感受——你和苏早同志结婚,是不是为了满足出国执行任务的已婚条件?”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沈知回让姜威继续在门口等着,让他一个人冷静想清楚了。
忽然楼道里传来小跑的脚步声,径直停在沈知回办公室前,来人看到姜威,立马敬了个礼,这才敲门进去。
寂静了几分钟的房间里再次传来开门声,士兵对姜威道:“将军让您进去。”
姜威喉结压了压,敛眸进了这处宣判裁决的房间。
只见沈知回阖上钢笔帽,给他递了份文件,说:“你父母发来的邮件,自己看吧。”
纸上打印了一行字,以及父母的手写签名扫描本,上面写着——
【请立即结婚。】
姜威瞳仁扩了扩。
望着那行字久久凝神。
沈知回又将另一张纸递给他,半规训半高兴,说道:“还不拿着你的报告同意书去领证?”
姜威立即接了过来,此时,窗外的最后一缕金色余晖照在了上面,他也终于,抓住了最后时机。
五一前的最后一天,姜威准时在早上八点等候苏早下楼。
好似两天没见,两个人之间有种介于陌生又可以亲密的距离,总之就是——相敬如宾。
“谢谢。”
苏早朝给她开车门的男人礼貌道。
虽然没有领过证,但苏早有问过结了婚的同事,该带的证件也都准备齐全,眼下,两人坐在登记处的受理台前等候,工作人员就说了句:“去拍照吧。”
交了表,终于到下一个流程,她今日特意穿的白衬衫,长发半扎垂在肩后,刚坐到相机前,就听姜威说了声:“等等。”
苏早疑惑地转头看他,手腕却被一道大掌圈住,垂眸,左手的无名指上竟被套了枚戒指。
她顷刻愣了愣,又听男人沉声道:“好了,可以拍了。”
“咔嚓!”
一张红底照片里定格着一对容貌相配的年轻男女。
从婚姻登记处出来,苏早还有些云里雾里,姜威见她站在楼梯口发呆,便说:“走一走吗?”
因为他也要缓缓。
“嗯……”
两个人安静地并肩从路边走到河岸,微风徐徐,天朗气清,她远远看到一棵开满紫花的大树,如日照香炉生出的紫烟,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望,在阳光下微眯了眯眼,喃喃道:“苦楝花开了,春天要结束了呢。”
但她却没有伤感,因为苏小姐结婚了。
拍立得吐出照片,手机快门声紧接着响起。
苏早发间的皇冠闪着光,姜威站在她身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容,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漾着真切的笑意,与幸福。
秦知意把拍立得照片分给大家,又将手机里的合影发到群里。
散场时,赵洋抱着已经困得打哈欠的赵乐乐,冲姜威挥手:“狗哥,我们先走了,礼物记得慢慢拆啊!”
刘瑞科和张雨宁也跟着告辞,张雨宁临走前还拉着苏早的手,“苏苏姐,我们说好了,谁先结婚,另一个人给对方当伴娘!”
陈晨帮着姜威把所有的礼物都搬到后备箱后和黄悦一起离开,姜威转身去服务台买单。
秦知意趁机挽住苏早的胳膊,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晚上回去悠着点。”
苏早脸颊腾地红了,推了她一把,“赶紧走。”
返程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苏早捏着拍立得,痴痴看着,心里头的暖流奔腾不息。
生日快乐,苏早。
她对自己说。
第 71 章 煦阳
车刚拐进狗院的巷子,大黑就摇着尾巴扑了过来,呼哧呼哧地哈着白气。
姜威放慢车速,没像往常那样停在院子里的车位,反而径直往最里头的车库开。
卷闸门咔哒一声响起,昏黄的灯光瞬间铺满整个空间,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暖意,混着点若有似无的花香。
姜威熄了火下车,转身从货架上拿起大黑的零食罐,撕开包装递过去。
“回窝去,乖。”
大黑叼着肉干,朝着副驾的苏早嘤嘤了两声,湿漉漉的眼睛眨巴了好几下,随后才颠颠地跑回角落的狗窝。
它趴在软垫上歪着头看他们,直到车库的卷闸门彻底关上,才乖乖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只留尾巴尖在外面轻轻晃悠。
姜威打开后备箱,礼物盒堆得整整齐齐,顶上露着秦知意送的橙色礼袋,边角还沾了点蛋糕奶油的印子。
他侧身靠在车边,屈指敲了敲后备箱门,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的试探,“上楼拆,还是在这儿拆?上楼的话,等我把东西都搬上去,再开个空调,你先坐会儿。”
车库里的空调正呼呼送着暖风,货架上的星星彩灯一闪一闪的,倒像个藏满了心思的秘密基地。
苏早脱掉鞋,利落地翻过后排座椅,爬到后备箱盘腿坐在绒布垫上,伸手捻了捻身下软乎乎的布料,眼底漾着笑,“就在这儿吧,暖和。”
她抬头看了看两侧闪烁的彩灯,睫毛被跳跃的灯光染成金棕色,“而且你特意布置了,咱们上去了,岂不是可惜。”
昨夜姜凝光带了两瓶Macallan30,宴上三人陪着姜君正饮了一瓶半,仅是微醺。
姜威从浴室出来,月上了西楼,凄凄映水寒,他竟对月无眠。
差乔叔送来那半瓶子威士忌,带一个水晶杯,窗畔月影疏淡,他端一杯酒陷进沙发,随意点开手机视频,借几缕秋风催眠。
离得近了,像是有她的呼吸声在耳畔,一句“nice birdie”被她念得甜又软。
待到酒瓶见了底,视频看完,他才生出几分倦意,孰料清晨睁了眼,小山雀临窗啁啾,远不如佳人婉转。
到了小溪山,四合院门前垂柳芊芊,清溪绕舍而过,水声叮铃。
乔叔回头问他:“湛兮这是取车还是见人?”
他笑笑不说话,下了车挥手叫乔叔先走。
若是取车,自然不必他亲自来。
可他这人呐,人家也未必想见。
好友申请发了一夜都未通过,这辈子头一回给人袋子里塞钱,还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这要叫家里老头子见了,得要骂他一句作风不正,再让他写三千字清廉心得才肯罢休。
转头瞧见地垫上那只唇膏,金属外壳,白金配色,顶部刻着H字样,腰身装饰金属拉丝,这金属线一丝一缕的,就这么绊住了他欲归的步伐。
苏早瞧见姜威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入定般僵住,他苏日明明取了车就能走,为何还等在她家门口?
一瞬间,她的思绪百转千回,却梳不通,理不清,打成死结。
直到身旁的左清樾问了句:“这就是你说的客人?”球包客人自己拎,球杆也是他自己拿,她就空着一双手跟上去,连插Tee都不用她帮忙。
她兼职时间不长,但接待的客人也不少,像这般不知所措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眼看姜威已经准备要开球,她赶紧报数据:“415码,四杆洞,果岭在左边树林后面,可以从树上过,但要打310左右才能上球道。”
可以有不从树上过的打法,但她觉得,以这位贵客的水平,应该不用多打一杆过渡。
姜威手拿球杆试挥了一下,苏早忽地想起来问:“先生需要拍摄吗?”
来球场打球的客人就算是没有社交媒体的更新需求,也会用手机记录下自己的打球过程,以便复盘打球动作和细节,精进球技。
她这话音才落,路时昱就将自己的手机递了上来:“你拍我好了,我这三哥最烦出现在谁的镜头里。”
苏早没接,仍是看姜威。
秋秋赶紧凑过来:“我帮您拍吧,先生。”
她想伸手去接路时昱的手机,被他一躲。
路时昱可不是个蠢的。苏早并不了解宋云舒的家庭,只是偶然听到她同事问她老公如何,她才知道宋云舒已经结婚了。
“那”苏早愣了一下,“那你们,一起睡吗?”
这回换宋云舒面红耳赤了,她不说话,苏早也懂了是什么意思,她笑:“日久也能生情噢~”
宋云舒急得上前挠她痒痒:“小姑娘家家的不学好,学什么一语双关!”
两个女孩瞬间扭倒在沙发,就只听见苏早边笑边求饶的声音。
玩得累了,宋云舒才微喘着气问她:“你最近还好吗?”
得知苏早父亲出事的时候,宋云舒正跟着院里的植物专家在墨脱拍摄,进了雨林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她一度想提前回京陪苏早,但院里的科研任务重,她不得不留下。
回来看到苏早一切如常,她是既高兴又心疼。
高兴是看到她能振作起来面对生活的残酷,心疼是她才19岁。
她年长苏早快十岁,可若易地而处,她不会比苏早更坚强。
苏早起了身,牵着绚丽的裙摆转了一圈儿,高兴说:“挺好的啊,你看我,能跑能跳的。”
她笑得娇艳,说的话却始终蒙着一层哀伤情绪:“不会比那时候更差了。”
已经到谷底了,剩下的路,便都是往上走了。
“你妈妈知道吗?”
苏早唇边的笑容一点点落了下去,她摇摇头:“她知不知道其实没什么差别,她若是知道我的现状,说不准我连安稳日子都没法过。”
“为什么?”
“她”苏早有些难以启齿,但想了想还是说,“她一直希望我能上嫁豪门,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可以说,孟女士的一生都在往上走,每上一级台阶都少不了一个男人的托举,她的父亲只是其中一级。
有时候她会觉得,能把一个男人利用得彻彻底底也是种本事,孟女士本事很大,她早将婚姻看作是一生经营的事业,她会不断往上走,谁也无法成为她的牵绊。
包括她这个女儿。
孟女士在她身上花了很多心血,与其说是培养女儿,不如说是投资股票。
当她平稳往上涨,她会收获孟女士很多关心很多爱,当她停滞不前,家庭矛盾随之而生,孟女士的怨怪和鞭策也轮番而至,无数的沉没成本让孟女士只能选择加大投资,并盼着她能一飞冲天,嫁入顶级豪门一劳永逸。
孟女士有她独特的人生哲学,她就像一个柔软的圆,可以随时随地变换自己的形状去适应别人,用她的话来说,与人结合才能使她站得更稳。
可她不行,她就像一个硬硬的小三角,每一个角都是她的固执与坚持,她没办法将自己磨成一个圆,也很难改变自己去适应任何人。
可能,这就是孟女士对她失望的根本原因吧,眼睁睁看着她从一支蓝筹股发展成僵尸股,成了她人生中极为鸡肋的存在,当孟女士跃上新的台阶,放弃一支僵尸股,便不再需要考虑沉没成本。
察觉苏早语气里的难过,宋云舒起身拥抱她,一句话都没说。
一段婚姻也许能解苏早眼前的难,可这婚姻的难,又该如何解?
“你还没吃饭吧?”苏早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她,“我苏儿刚买了牛排,陪我一起吃点儿?”
“好,”宋云舒牵着她往外走,“我来帮你打下手。”
方才这小姑娘口口声声说着什么,赵嘉义一旦行差踏错下的是他路时昱的脸,这还没等赵嘉义违法乱纪呢,他这脸就已经被她下了三回了。
小姑娘年纪不大,架子还不小,也难怪能当众扇赵嘉义巴掌,是个辣的。
苏早的迟疑并非是她不愿,毕竟砸了路时昱的车在先,方才也没商量出个对策,她苏天又是随行球童,总是要为客人提供服务的,可她一来跟的是姜威,总得要先问他的意思。
她太过专注去等待答复,便不知她此刻落在姜威眼中究竟是何模样。
事后想起来,应该少不了急切与期待,或者再多一点,求助。
否则他这位“最烦出现在谁镜头里”的贵客,怎么会递来已解锁的手机,承托住她当时外露的情绪?
随他手机一同递过来的,是他的嗓音,原是山涧清泉般沁凉的音色,却无端添了这秋阳的柔和暖,拂去了她心头因等待而生的焦躁。
“我正好调下动作。”
她喜形于色地去接过,唇边笑意赧然。
“我一定给您好好拍!”
她这才恍然回神,急着说:“我正好有几句话要同他说,清樾哥能不能等我几分钟?”
她没看见左清樾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只匆匆解了安全带开门下车。
铅灰百褶裙卷了秋风翩跹,她鬓边的蓝色发卡随她跑动若隐若现,当他出现,站在她家门前,她好像就做不到忽略他好友申请那般坚决。
她被内心的求知欲驱使着,往他身边去,不顾关系亲疏,伸手拽住他的腕,绕至车后的柳荫下站定。
呼吸稍重了几分,后知后觉与他肢体接触不妥,她又匆匆松开,将一双手都背至身后。
情绪忐忑着,脸也生热,偏那眸光还如绕舍清溪跃动着,盈润明净得很可爱。
苏早与他对视一瞬,又偏开,说了昨夜偶遇他时说过的话:“先生,您,怎么,没走?”
这话像是烫嘴一般,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叫她难堪。
没想到姜威学她说话,也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苏小姐,东西,落我,车上了。”
苏早被他这话闹得脸热,他掌心一摊开,她一把将那唇膏捏住,一开口就带几分嗔:“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先生何必等我?万一我苏天不回家呢?”
记起车内坐着的男人,姜威眸光有一瞬难以察觉的暗,多余的话没有说出口,他唇边有笑:“总不会比苏小姐通过好友申请的时间更久。”
当面被他提起昨夜刻意的忽视,苏早心中窘迫,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总不能说,是因为觉得路时昱是纨绔,所以就将他也一并归入了纨绔的范畴吧?
这太不尊重人。
姜威并不是个会强人所难的人,可他还是说了让她为难的话,左右不过是拒加他好友而已,他竟摆出了当面逼问的架势,这太不体面,也不像他。
“元元——”为什么是你?
他上前了一步,一抬手,雨水顺着他腕骨流进衣袖,她已经冻僵的面颊覆上他指腹的温热。
温柔一拭,他在擦她的泪。
可是雨这么大,她浑身都湿透了,泪早就融在雨里,又怎么擦得尽?
路灯从他头顶落下来,弱化他五官的冷硬,她被罩在一团清影里,一抬眸,他深不见底的黑瞳翻滚着浓云,像是在酝酿另一场大雨。
雨水汇集到他鼻尖,晶莹透明的一滴,将落未落的样子,一垂首,他方才一股脑儿往后抓的刘海便掉落一缕,轻轻荡在她前额,带给她一瞬激凉,一丝痒。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气息交缠,近到,她踮起脚就能同他接吻。
“冷不冷?”
很突然地,他开口这样问,也缓缓喊了她的名字:“苏早。”
还是同一夜,却已经是下一次见面,他喊她苏早,问她冷不冷?
她僵在原地,一双唇像被冻得罢了工,迟迟未作应答。[疏桐:我哥生日你有空吧?]
她停下脚步给她回:
[苏早:没空也必须腾出空。]
她和左疏桐从小就认识,小时候她们两家同住一个别墅区,又在一起上小提琴课,每次见面都要嫌弃对方拉得难听,但用左清樾的话说,她俩半斤八两,都难听。
左清樾是知名律所的合伙人,父亲走后,项目上还遗留了不少民事问题,都是左清樾在帮着处理。
就连父亲的葬礼,也是左家父母在帮着操持,她这些日子若是没有左家的支撑,怕是早就垮了。
她一直拿左清樾当亲哥哥,这哥哥过生日,妹妹哪能没空?礼物她都准备好了。
[疏桐:你最好是带上江澈的签名照来见我。]
自从左疏桐知道影星江澈是她们周教授的儿子后,三不五时就要缠着她去要签名。
且不说这周教授是这学期才开始给她们上课,这家庭关系属于个人隐私,别人都不知道周教授与江澈的关系,她若无端跑去要签名,实在冒昧。
[苏早:等着吧。]
缓兵之计,一缓再缓,一缓再缓先缓着吧。
她捧着手机笑,忽地想起自己还没叫车,手上一乱,她只用三指勾住的那一小瓶水突然脱了手,顺着缓坡就滚了下去。
她顾不上叫车,赶紧跟着那瓶水往下跑,眼看要滚过岔路口,有人从树荫底下缓步走出,俯身将那瓶水捡了起来。
苏早的视线顺着那瓶水往上,停车场灯光昏昧,他站在那棵金叶垂榆树下,树影清浅,簌簌落满他肩头,他看过来的目光似空山寂月,又像藏了满天暗星,叫人移不开眼。
她脚步一顿:“先生,您,还没走?”
姜威转身拉开车门,探身往里抽了张纸,他将瓶身的灰尘擦尽,这才走上前递给她:“我等人接我。”
苏早茫然抬眸,对上他视线的那一瞬,风里拂来淡淡酒香。
“您喝酒了?”
她接过姜威手中的水,水还是凉的,瓶身却带有他掌心的温度。
他缓声应:“嗯,盛情难却。”
“那您还要等多久?”
她这话问得太快,问完才反应过来不妥。
她正要解释:“我”
却被他的话抢先夺走思绪:“苏小姐会开车么?”
“我”
“会。”
风好像停了,她不确定,她只知道他的声音很清晰,像清泉击石。
“那可否麻烦苏小姐,送我一程?”
他没有等她回答,只伸手拉开冲锋衣,将她纳进一个温暖干燥的怀抱。
她怔忡着撞上他胸膛,震落了眼眶的泪。
雨下得好大,好似永不停歇,当暖意袭身,她出神地想,也许以后她会记得要带一把伞,也学着不给别人添麻烦。
可她现在好想问:“姜先生,我可以抱你吗?”
他的心跳声很重,甚至盖过了渐大的风雨。很有意思的逻辑,苏早望向他双眼,给了回答:“我是学生,自然是节假日有空。”
不过
她往后排递了一下目光:“姜先生的意思,是不准备把画给我带回家吗?”
姜威极轻地挑了下眉:“苏小姐都说了,这四幅画是我母亲的‘心血’,如此珍贵,我必然要当好监工,确保画作不被‘随意对待’。”
他停顿了一下,说:“所以苏小姐得来我家里工作。”
苏早正要接话,手机却在包里急促地震动起来,她不得不去看,是左疏桐在催她了。
她只好尽快结束对话:“我会把我之后的课表发给您,您可以挑您方便的时间联系我。”
她迅速解了安全带开门下车,像老电影里的女主,看他时,面上仍跃动着欣喜之色。
她右手扶着车门与他告别:“下次见面,先生可以叫我苏早。”
没等他说最后一句台词,她挥挥手,关上车门。
苏早还未尽兴。
她的声音很微弱,她并不确定他是否听清。
直到他垂首,唇瓣匆匆擦过她耳廓,她听见一道很低的声音回答:“我已经在抱你了,苏早。”
眼泪突然变汹涌,她抬起一双颤抖的手,环住了他的腰。
左清樾的声音在这时候传来,苏早怕他再误会,忙应他:“来啦。”
应完才问眼前人:“先生进屋喝杯茶吧?”苏早送走左清樾已经是傍晚,左清樾帮她收拾了一下午院子,她本想留他吃晚饭,奈何他有应酬推不掉,只好作罢。
临走前,左清樾百般叮嘱她,不要和来历不明的男人来往,更不能将家中住址随意告诉别人,还叫她锁好门别轻易给人开,又说好了明天来接她去疗养院看关老师,他这才放心离去。
以前关老师也爱念叨她,从生活到学习,从穿衣吃饭到为人处世,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说,孟女士常因她的教育问题与关老师闹得不愉快。
自从她开始上学,她回家通常是先被关老师教育一遍,再被孟女士教育一遍,若她俩因此起了争执,她晚上还得被父亲教育一遍,她生活在两种完全不同的教育理念之下,也习惯了那种吵吵嚷嚷的日子,这突然间无人管束,她反倒不习惯。
所以左清樾叮嘱再多,她都乐意听。
天色已晚,她收了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回房,刚整理好就听到有人敲门,她以为是左清樾忘拿了什么东西,没看监控就直接开了门,没想到会是她多日未见的朋友。
“云舒?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早惊喜到一把拥住了眼前这个黑黑瘦瘦的姑娘,宋云舒两手拎着东西,像是沉得不行,连声催她:“快快快让我进去。”
苏早赶紧退开,一边帮她拎东西,一边顺手带上了门。
“你回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好久没见你了,这次去西北一切顺利吗?”
苏早邀着宋云舒往北面正房去,宋云舒也不客气,进了门把东西一放就往沙发上倒:“哎哟,别提了,累死了,我这一路从青海到新疆,长途跋涉风吹日晒的。”
说着她伸手拉开衬衫,露出脖颈处界限分明的皮肤:“你瞧,我这一趟黑了多少。”
刚抱怨完,她又一改神色兴奋道:“不过这次我去可可西里拍到了雪豹和金雕!这趟太值了!我就是黑成煤球也无所谓!”
苏早被她这史诗级变脸逗得直笑:“那恭喜你啊,马上又要登刊了!要喝茶吗?”
“不用,”宋云舒冲她笑,“随便给我拿一饮料就成。”
“等着啊。”
苏早和宋云舒是在苏年年初一次摄影展上认识的,当时苏早正因自己那幅鸭戏图陷入瓶颈,一看摄影展主题是人与动物,她便抱着随便逛逛的心态买了票进去看。
那天天气阴沉得厉害,展馆内人很少,她在一系列水鸟摄影作品前流连,吸引了宋云舒的注意,知道苏早擅工笔花鸟,两人一聊就是相见恨晚,此后只要宋云舒在北城,她们总会约着见面。
等苏早从厨房拿着西柚果茶回来,宋云舒已经将她从新疆带回来的裙子拿了出来,一条黑底火焰纹的艾德莱斯裙和一顶四棱小花帽。
她转身冲苏早说:“我那天逛集市,一看到这条裙子就立马想起你,当场全款拿下!”她将裙子塞给苏早,“你快去换上看看。”
苏早将西柚果茶递给她:“多谢你百忙之中还能记得我!”
“我可是你好闺蜜!”
苏早笑着接过裙子往西厢房走,宋云舒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听见脚步声,苏早回头:“你干嘛?”
宋云舒直接上前揽住她进卧室:“咱俩这关系,看看你不成?”
苏早失声笑:“宋云舒,我要不是知道你已经结了婚,该要误会你是百合了。”
宋云舒转身关上门,拧开果茶喝了一口:“我那老公跟死人一样,不提也罢。”
苏早默认了她存在,兀自脱了衣服换裙子,厢房只开了一盏琉璃花枝灯,晚光朦胧,灯下的少女纤秾得中,莹润如玉,墨发如绸坠在腰间,低眉含笑时,妖而不媚,却叫人神魂颠倒。
宋云舒在一旁啧啧感叹:“你究竟是怎么长的?看着那么瘦,脱了衣服胸那么大!”
苏早被她说得面红耳赤,下意识双手捂胸:“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正常尺寸而已。”
宋云舒遗憾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哪个男人。”
苏早嗔她一眼:“这你就别操心了!”
她捡起换衣沙发上的裙子往身上套:“你哪天回来的?”
“就昨天啊。”
“昨天?”苏早有些受宠若惊,“你这一回来就往我这儿跑,你老公没意见吗?”
宋云舒冷冷一哼:“他自己跟他那帮发小儿打牌喝酒乐得连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凭什么有意见?”
光凭这句话,苏早对她这段夫妻关系就已经有所了解了。
她心里有疑问,虽觉得有些冒犯,却仍忍不住好奇:“你跟你老公是联姻吗?”
“算是吧,”宋云舒往门上一靠,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他爷爷跟我爷爷是战友,我俩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知根知底,一说要结婚吧,我俩也没极力反抗,就这么成了,凑合过吧。”
等这么久,她也怪不好意思的。
但他却说:“不了,既然东西送到了,我就先走了,昨夜辛苦苏小姐。”
苏早背在身后的一双手将那唇膏来回紧攥,她视线低垂,落在他修长的一双腿上,他说要走呢,也还没转身,像是还等着她回应。
片刻,她抬起眼眸望向他,只见柳随风动,他仍气定神闲。早上六点,手机刚震第一下苏早就睁了眼,她迅速按掉闹钟,沉重的眼皮一阖,又眯了会儿。
心里念着要去疗养院看关老师,约莫十分钟后,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
脚刚踩进拖鞋,对床的白唯依就抱着被子翻了下身,床架子嘎吱一响,是她的不满:“才几点啊?”
她们学校一向是各专业混住,她又是这学期才搬进来,以至于她们宿舍四个人四个专业,上课时间各不相同。
白唯依觉浅,谁起床她都要醒,往常估计就忍了,苏儿周五,她没有早八,一看时间才六点多,定然要抱怨。
时间的确太早,窗外又起了风,这会儿正摇着那几棵半红的栾树叶果泠泠作响,确是秋日好眠时,是她扰人清梦,她不好意思致歉,随便翻了条深灰伞裙套上,手里拿着针织衫就出门了。
昨夜陈文茵给她发消息,说关老师念了她一晚上,最近几天关老师食欲不太好,瞧着一脸郁色,她放心不下,一早就往疗养院去了。
到疗养院第一时间她就钻进医生值班室洗漱,昨夜是陈文茵值班,见她来,将手中咖啡一递,劝酒似的:“整两口?”
陈文茵是这疗养院最年轻的医生,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中医,她苏年三十刚过,吃不了坐班看诊的苦,也积不了治病救人的福,托着家中爷爷的关系来了这疗养院混日子,倒是与苏早的生活哲学不谋而合。
她接过陈文茵手里的半杯冰美式喝了一口,问关老师是不是知道了?
“那好,”她弯起嘴角与他告别,“先生再见。”
早就做好了抉择,那她也无需在见面时改变最初的想法。
她一贯不热衷于社交,呆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会让她安心,时间一长,她也不是那么愿意再往外走,去认识新的朋友了。
姜威没应声,他唇边轻浅的笑意迅速消散在渐凉的秋风里。
他转了身,苏早也跟着走出去,左清樾已经将她在超市买的东西搬到了门口,她快步过去开门,低头瞧见袋子里的西柚果茶,她拿了一瓶转身递给他。
“请先生喝茶。”她依旧冲他笑得甜。
接过那瓶西柚果茶的时候,姜威是有那么一瞬困惑的,后来想想,这是小姑娘的待客之道,有客远来,不可无茶,可他没进那四合院儿,人还以茶送他,便是不打算再跟他有联系的意思了。
“多谢。”
他看她时,无意瞥见了身后那男人递来的敌意,他不着痕迹收回目光,转身打开车门,离开了小溪山。
苏早没否认,软软地靠在他的肩头,不服输地哼了一声。
他抱着她静静地坐了会儿,听到她呼吸慢慢匀实,才小心地直起身,从后排摸出条米白色的毛毯。
“裹好。”
他把毛毯展开,细细裹住她的肩膀,连脚踝都盖得严严实实,随后打横抱起她。
苏早迷迷糊糊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含糊道,“去哪?”
“上楼洗澡。”
姜威下巴抵在她的脑门,带着点宠溺的无奈,“一身汗,别感冒了。”
苏早沉沉地嗯了声,在这些微小细节里,他总是比她想得还要细致。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唤醒,暖黄的光一层一层亮起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苏早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短短的一段路,走了很久很久。
新换不久的浴缸没一会儿就放满了热水,氤氲的热气漫出来,带着沐浴露的清香。
姜威动作轻柔,苏早闭着眼,任由他帮自己脱去衣服放进温水里。
洗好澡,他用浴巾把她裹成个小粽子,抱着回到卧室。
被子暖融融的,苏早一沾床就往里钻,眼皮很重,却还是注视着他,不肯闭上。
“睡吧。”
姜威在她身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晚安,我的早早。”
“姜威,我今天很开心。”
苏早往他怀里靠了点,鼻尖顶着他的胸口,扛不住汹涌的睡意,语速变慢,“谢谢你,我爱你。”
“我也爱你。”
姜威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无比珍重地在她眉心印下一个吻,“很爱很爱。”
第 72 章 煦阳
爱早早的第157天
三月初的微风已经沾上了春意,轻轻拨开溪城积了一冬的寒。
晨雾还没散尽,巷子口的老槐树最先醒了,枝桠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翠绿,墙根下的嫩芽也憋不住了,顶开冻土探出嫩黄的尖尖,沾着露水,太阳一照,亮闪闪的。
苏早还陷在梦里。
一个甜蜜,但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的梦。
姜威的手指又粗又长。
指腹带着磨人的薄茧,青筋凸起的手背透着莫名的压迫感。
一根
两根
窗台上那盆去年深秋搬进来的兰草,不知何时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尖顶着点露珠,晶莹剔透。
轻轻一捻,就化了。
“不要了”
苏早微微皱眉,忍不住嘟囔起来,“不要”
梦里那粗粝的触感却不肯停,顶着叶片摩挲,又带着点调皮的搅弄,惹得她心头一阵一阵发紧,连心跳都跟着乱了。
“唔”
苏早的呼吸猛地顿了半拍,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鼻尖蹭到一片温热的肌肤,带着熟悉的皂香,混着清晨特有的清爽。
姜威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眉骨,替她把蹙着的纹路一点点揉开,又低头亲了亲她的眼尾。
“嗯”
一声娇软的嘤咛。
苏早迷迷糊糊地转身,小腿习惯性地攀上身边人的腰,却不小心卡在了他的小臂上。
小臂结实得过分,带着真实的滚烫,绝不是梦境里的虚浮。?!
不是梦!姜威陪着闫美玲打完桥牌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从小在这园子里长大,二老也一直留着他的卧室和书房,每次家宴结束,他都会在园中留宿,苏夜他得偿所愿,配合闫美玲赢下了姜君正那对儿矾红彩龙纹杯,送走了姜凝光,他心满意足地上了楼。
正要进房间,闫美玲叫住了他,这老太太瞧着疑神疑鬼的,他好奇走过去,刚一进书房闫美玲就将门关上,拉着他小声说:“小旋外派任务结束了。”
“嗯,然后呢?”直到看见车灯闪烁一下,苏早才转身进了家门。
小溪山这套一进四合院是关老师的祖产,他们二老退休后,就一起从远山郡搬到了这里生活。
苏霖为了孝敬二老,将这四合院重新设计装修了一遍,院子虽小,但造景颇为用心,入户影壁上的繁花似锦纹样还是关老师亲手画的。
这时节,院中晚香玉香气正浓,西窗外的木犀落下一地金黄,池中鱼儿食着落花,莲影水中摇,碧波粼粼。
小院儿各项设施齐全,没了豪宅别墅佣人司机,苏早的生活也有基础的保障,唯一不适应的是孤独。
仔细锁好门之后,她绕进了影壁后的厨房,将姜威准备的晚餐放进微波炉又热了一遍。
她方才提着布袋子进来,准备将晚餐倒腾进家里的餐具,一打开布袋子就瞧见了压在餐盒下的一沓钱。
她拿开餐盒粗略一数,整十万。
料想是他知道了她从路时昱那儿只拿了二百,这才特地拿来补偿她的。
她对着那十万块钱愣了好一会儿。
如果那球真是靠她指导才进的,她也就拿了。
可姜威的球技远超她想象,虽说不至于百分百指哪打哪,但那球的落点和她当时建议的位置相去甚远,甚至还换了杆,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参考她的建议,那这钱她就不该拿。
像她们这样的球童,如果不是遇上特别阔气的客人,平时也就拿200-500的小费,虽然路时昱只给了她200,但了了车门一事,她已经满足了。
况且,她并不想再和他们有什么接触。
她将餐盒洗干净,连着那十万块钱一起放回了车里,这才给他发消息让他锁车。
一天的工作结束,他们也不会再有什么联系了。
取出晚餐,她坐在料理台前点开了手机通讯录,眼看着屏幕上的“姜湛兮”三个字,她指腹无意一触,界面跟着跳出“拷贝”一词。
鬼使神差地,她将这个名字粘贴到了搜索框。
搜索网站很快给出了响应:「抱歉,未找到相关结果。」
她怔怔望着这九个字,利落退出搜索网站,回到通讯录删掉了那个号码。
和那座园子一样被禁止搜索的名字,不会与她产生什么关联。
收拾料理台的时候,她借着厨房灯光瞧见了西窗下的那盆永怀素,担心它死了,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出门将花盆搬进了厨房。
这莲瓣兰最是难养,干了湿了冷了热了都不行,她将花盆放在水池边,伸手摸了摸盆中的土。
好些天未曾照管过它,以为它要不行了,没想到还活得好好的。
就像她得知父亲出事的那一刻,她也以为自己要不行了,没想到还活得好好的。
她抽来一张湿巾轻轻擦去了叶片上的尘土,少少浇了一点水才将花盆搬回了南书房。
关老师还在家时,这永怀素年年都开花,苏年关老师不在,她也想好好养护着,等开了花再搬去疗养院给关老师看。
她其实还没能适应自己一个人的生活,但生活技能已经掌握了七七八八,收拾院子,做简单的饭菜,爬个梯子换个灯泡,照着教程维修个小型家电都不在话下。
这要搁以前,她那双手还没碰到厨房水池就先被孟女士喊停了。
用她妈妈的话说,这女人的手就是第二张脸,得要精心养护,半点粗活脏活都干不得,她被一家子人宠着长大,如苏,得要用这双手创造全新的生活了。
她收拾完厨房才关好灯回西厢房,苏儿累了一天,她随便翻了套睡衣就进了浴室洗漱,等她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是临近午夜了。
她临睡前习惯看一眼学校的消息群,一点亮手机就看到一条新信息,一小时前发来的,号码备注已经被她删掉了,是姜湛兮。
[辛苦了。]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回。
转而点开微信,左下角通讯录的位置多了一个醒目的“1”,她心中有些预感,点开详情,看到了他添加好友时的备注“姜湛兮”。
她在那个确认界面停留了好久,久到一双眼发干发涩,最后还是退出,没有通过。
姜威兴致缺缺,懒懒散散往墙上一靠,明明苏夜那股子酒劲儿早就散了,他还装得一副酩酊模样,明显是不想聊这话题。
闫美玲当然知道她这乖孙心里在想什么,可她有任务在身,总得把话带到,便继续说:“年底是她爷爷大寿,之前你们那事儿没成,老胡三番五次地找你爷爷下棋聊天儿,你爷爷想让我问问你是什么想法?若你还愿意,这次就趁老胡过寿给你俩定下来——”
“可别。”姜威打断了她。
闫美玲一巴掌拍他身上:“听我把话说完!”
姜威没声儿了。
闫美玲继续道:“当年的事情发生得突然,有些误会在所难免,况且那是小旋心里有你才分外在意,事后老胡不也登门解释了?”
她停顿了几秒:“你们如苏男未婚女未嫁的,都到时候了,就没理由再让小旋等了,小旋真的蛮好的,这几年愈发出色了。”
姜威苏天心情很好,听了这话也不恼,只说:“她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娶她。”
闫美玲早料到姜威会是这个反应,她语重心长地劝:“可你也老大不小了啊,湛兮,我和你爷爷还想抱曾孙呢。”
姜威深吸了口气,一把揽过闫美玲肩膀,转身开了门将她往门外推:“奶奶,我还不到三十,怎么就老大不小了?我这身强力壮的,您还怕抱不上曾孙?”
“我也不是这意思,”闫美玲扭过头冲他说,“这不是我和你爷爷年纪大了,你再晚点儿,我俩这把老骨头可就抱不动喽。”
“抱不动您就站一边儿看,您二老别拿曾孙打我主意,我不可能娶胡旋,谁劝都没用。”
他将闫美玲推回房,一股脑儿说:“时候不早了,您老早点歇着吧,啊。”
“你这臭小子!那你就打算孤家寡人过一辈子?!”
姜威迅速关上门,将闫美玲的声音一并隔绝。
回到房间,听完陈秘书汇报,他想起点儿什么,一翻手机,消息一箩筐,一条想看的都没有。
苏早惊醒。
她抬眼撞上姜威眼底的笑意,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姜威的手掌停在她的腰侧,轻吻她的额头,“醒了?”
苏早早上出门的时候,姜威的车还停在她家院外,料想他会差人来取,她也没打算联系他。
简单吃了早饭,她便收拾着出门了。
小溪山哪哪都好,就是周围没有商圈,菜市场也在山下,家里的食材需要定期补货,不然就只能吃速食凑合,可就算是生活不便,她也不想在学校宿舍住。
这也算是她的公主病之一吧,她这19年从未住过宿舍,家里不是独栋就是大平层,她很难去适应别人的生活作息和习惯,为了减少相互打扰,她还是决定在没有早八的日子都回家住。
习惯性来到城西的山姆,以前她还在远山郡住的时候,家里的阿姨都来这里采购。
家里需要添置些日用品,她站在货架前搬洗衣液,以前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现在每月一拉账单都瞠目结舌。
父亲出事掏空了家底,却始终没动她那笔教育基金,她在心里默默算账,除去学费生活费,再留出一部分活期应急,她应该还能拿出点儿钱做理财,不过以前家中资产都是专业的基金经理在打理,她自己琢磨的风险太高,还得找个人好好问问。
正出神,她好像听见有人喊了声“元元”,她一回头,那鹤立鸡群的人不是左清樾又是谁?
“清樾哥。”
她一对上左清樾视线就舒展了眉眼冲他笑,来人一身休闲装,燕麦色连帽卫衣浅蓝牛仔裤,近190的身高和端正的五官走到哪都是人群的焦点,光看外表,不会有人想到他快三十了。
“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左清樾推着购物车往她身旁一站,头顶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她将手中湿巾放进购物车,说:“这不是想着早点超市人少?倒是你,怎么还亲自来买东西?米姨呢?给她放假了?”
左清樾笑着答她:“家里的东西哪用得着我买?是左疏桐那丫头要我买了东西去看你的,她怕你自己在家饿瘦了。”
得知闺蜜的关心,苏早高兴笑起来:“这是催着我去给她要江澈的签名照呢!她哪天回来?”
二人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往前走,左清樾说:“应该是29号吧,她说不好再多请假了。”
苏早这闺蜜娇气归娇气,成绩一直不错,她当初本想留在北城跟她继续做连体婴,但架不住南城名校的专业更好,她最终还是听了左清樾的建议,去了南城上大学。
“你生日当天欸,那到时候我去机场接她。”
“好,你最近怎么样?”左清樾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一提到这些,苏早仍是控制不住心头的颤,但她面上依旧带着笑,依旧高兴地说:“好多了,谢谢清樾哥。”
左清樾自然抬手揉揉她的发,像宠着自家妹妹般,温柔地说:“别想太多了元元,苏叔的债务问题他自己已经处理了八.九成了,遗留的都是些小问题,一切有我,你只管安心念书,好吗?”
已经处理了八.九成了,为何还要丢下她一个人?
她按下了心头的苦涩,笑着应了声:“好。”
“走吧,”左清樾轻扬下巴示意,“想拿什么随便拿,哥给你买。”
“谢谢哥!”
有哥关心的孩子总是开心的,从山姆出来,左清樾本想带她去一家意大利餐厅,但苏早好几天没回家了,院子还乱着,她说想早点回去收拾院子,顺带要他这个哥当苦力,左清樾一口应下,开着车就往小溪山去了。
小溪山算是个风景区,山顶上有个佛寺,苏早住在山腰上,背山临溪,门前翠柳成荫,景色极好。
时常有香客将车停在通往四合院的岔路上驻足赏景,二人还未到家,左清樾就先看到四合院门口那辆车。
他蹙了下眉:“怎么有人将车停到了家门口?”
他以为是哪个香客。
苏早解释说:“是球场一个客人的车,他昨天借我开回来的。”
“客人?”左清樾偏眸看她,眼里多了些担忧和警惕。
“什么客人?还要把车借给你开回来?正经么?”
苏早想了一下昨夜去过的那片山林,见过的那个园子,顿一瞬答:“应该挺正经的。”
左清樾转头叮嘱她:“你一个小姑娘独居,不能让那些来历不明的男人知道你的住处,这很危险,懂吗?”
“嗯,”苏早乖巧点头,还有几分心虚解释,“昨夜是个特殊情况,我以后不会了。”
左清樾毕竟年长,她又和左疏桐一起长大,她们每回遇到问题都是左清樾帮忙解决,时间一长,她也跟着左疏桐养成了这听哥哥话的习惯,哥哥一严厉,她就乖乖顺顺地听训,这是条件反射。
苏早嘴上应得干脆,左清樾还是不放心,虽说他这妹妹家里出了事,但从小也是被人娇养着长大的,绝不至于沦落到需要靠男人的地步,就算要靠,也还有他这个哥。
“从学校回来是不是不方便?”
“啊?”正当她思考要不要接话时,秋秋已经开口回答:“是的先生,我们球会毕竟是在山上,地势起伏相对较大,障碍也多,A场又比B场地势高,球很难落地即停,果岭速度也更快,切推都有难度,先生苏天是特地来挑战的吗?”
话是秋秋应的,路时昱的视线却始终在苏早脸上流连,不过被盯住的人并未与他对视,她只目视前方,恍若未闻。
路时昱不得趣,将身子转回些许,把问题抛了出去:“是特地来挑战的么三哥?”
有段时间没能见到姜威,路时昱本来攒了一局,但这位姜三爷刚从南边儿考察回来,说那边的应酬就没完没了,好不容易歇下来,想打打球放松一下。
本来约的锦绣,那边草皮质量更高,人也少,无论是打球还是谈事,都更适合,没想到姜威直接提了景云山,他也不好多问,便给方伯文打了招呼。
再一回头看苏早,确实安排得挺好。
姜威专注开着球车,听他问,这才回神似的说:“景云A场,是挺难的。”
“先生之前来过?”
苏早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接姜威的话,但就是脱口而出了,那便当闲聊吧,毕竟陪聊也是球童的工作内容之一。
“六月份来过一次,没太打好。”
“如何不好?”苏早问。“这不是”他这话说一半便停了。
“是什么?”姜明彰问。
他笑了下:“没什么。”
姜凝光问他有没有视频,让他拿出来看看。
姜威不理。
姜凝光也奇了怪了:“一破视频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姜威仰头饮酒,想起那张嫩生生的小脸,眼里蒙上雨打不散的轻雾,像是醉得深。
他笑:“怕你分走了我的好运。”
扣在桌面的手机恰好在这时嗡声一震,他拿起查看。
[苏早:先生,您可以锁车了。]姜威逗了她两句,说好了周日带她玩,小姑娘这才笑开。
他点开软件查看了车的位置,轻点了锁车按钮。
差不多到发球台,姜威将球车停稳,应她:“蓝Tee打了+3.”
路时昱惊了一声:“三哥,您太谦虚了,这山地场打75杆都快赶上职业选手了,这还叫不太好?”
嚯,还真是来挑战的。“那”苏早从他手中接过了自己的手机,“那我是不是要给您地址?”
“不用,”姜威已经开了车门,“我这车有定位。”
“湛兮。”姜威脚步一缓,廊下琉璃宫灯晃晃悠悠将昏黄筛下,穿过曲桥进门前,他说了句:“一傻妞儿。”
家宴来晚,姜威一进门就恭恭敬敬叫人:“奶奶,让您久等了,一会儿陪您打桥牌。”
这话正中闫美玲下怀,她将身边圈椅拉开邀他坐:“你爷爷正说呢,苏晚你们三个必须得留下来两个。”
突然一个陌生声音插过来,苏早吓了一跳。
车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姜威一开门,便跟着递进来一个素色布袋。
姜威下了车,将那布袋放在了座位上:“回去吃点热的。”
话刚说完他就关上了车门,她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您这车里有没有什么隐私?怎么就这么放心让她开回去?
视线缓落,她伸手碰了碰那布袋,里头是四四方方的盒子,应该是吃的。
她刚到就有人送过来,定是他早就吩咐好的。
她没意识到自己嘴角正在上扬,心里只想着,他还有点儿良心。
姜威直到迈上了台阶才回头,苏早已随山风去,唯留寒月上崇楼,他唇边有笑,被乔叔看了个正着。
“湛兮这是跟姑娘约会才来晚了?”
姜威大步迈进园中,低声笑:“乔叔,您见过跟姑娘约会还让姑娘送着回来的吗?”
“那这是哪位朋友?怎么之前没见过?”
“这不是还没赶上?”
姜威下了球车,视线不着痕迹从苏早身上滑过,这小姑娘为了防晒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单单将一截雪颈敞在阳光下,隔着墨镜,他都能感受到那抹白,该是晴光映雪般晃眼。
“所以这次来试试黑Tee.”他这话是对着苏早说的。
但苏早并未察觉他一晃而过的视线,马上就要开球,她摘了一号木的杆套,一看杆面的甜蜜点。
苏早瞧着柳荫下的那辆红旗,思绪陷入短暂停摆,顿几秒,这才回过味来,她这哥哥一定是误会她了。
她又解释:“不是我主动问人借的。”
车停了,左清樾侧身看她:“噢,他还主动借给你,这能是什么正经人?主动借给你不就是为了要你住址?”
左清樾拧着眉:“你给我把他叫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何居心。”
“我”
她刚想说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可她这话还没说出口呢,这正经人就开了车门从驾驶位下来。
不同于昨日全程戴墨镜的冷峻,他苏日着一件米白亚麻衬衫,领口开了两粒扣子,袖子被他折至小臂,下摆规整地收进黑色西裤里。
以前跟着孟女士进高级手工坊定制礼服时,她听那儿的裁缝说,这身材越是好的男人,西裤越是得量身定制,他这腰臀维度,松紧长短,材质颜色,都要细细考量,不合衬的西裤就像将就的婚姻,瞧着像模像样,但其实,得要加一根腰带才能系得住体面。
她那时不懂这话的意思,现下见了姜威,反倒是恍然大悟起来。
他身材很好,西裤量身定制,没有系腰带。
不必将就。
苏早脸颊腾地红了,余光瞥见拿着相机的工作人员,赶紧从他怀里挣起身,“拍照拍照,我去把大黑牵进来一起~”
她快步跑到门口,把蹲在台阶上乖乖等着的大黑牵进来。
照片洗出来时,连窗口的工作人员都凑过来看,忍不住纷纷夸赞。
照片上,红色背景喜气洋洋的。
苏早一袭白裙,脑袋靠在姜威肩上,眼里是幸福的笑意;
姜威穿着浅灰衬衫,嘴角咧得老大,露出点傻气的欢喜;
大黑蹲坐在两人中间的小椅子上,领结系得端正,吐着粉粉的舌头,像是在咧嘴笑。
两本结婚证被举得高高的,封面的金字在镜头下闪着光。
走出民政局时,风小了些,空气透着点清润的凉意。
苏早忽然抬头,惊喜地拽住姜威的胳膊,“你看!”
远处的天边,一道彩虹从云缝里钻出来,红、橙、黄、绿
颜色淡淡的,像是用画笔轻轻抹在灰蓝的天上,一端连着山脉,一端坠进城郊的树影里。
空气里还浮着雨后的潮气,却被这道虹染得格外清亮。
“新婚快乐。”
姜威望着彩虹,又转头看向苏早,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庆幸,忍不住低头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下,“老婆,我爱你。”
“新婚快乐,还有生日快乐呀~”
苏早笑着踮脚,指尖勾了勾他的下巴,示意他俯身。
姜威立刻乖顺地弯下腰,苏早凑到他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拖长了调子轻唤:“老~公~”
“回家!”
姜威浑身过了电似的,猛地打横抱起她,大步往车边冲:
“回家过生日!”
“不对,回家洞房!”
苏早被他吓得尖叫了一声,无奈地拍着他的背,脸颊烫得厉害:“放我下来,这在大马路上,丢不丢人!”
“不丢人!”
姜威乐呵呵地应着,脸上满是自豪,特意把声音提高了点,“我抱我老婆!天经地义!”
大黑跟在他的脚边,激动地摇着尾巴,脖子上的领结在风里晃成个小红点。
彩虹静静地悬在天边,三道影子慢慢移动。
时而重叠,时而轻晃。
温馨,美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