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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 嬴眠 19867 字 7个月前

第三十一章 翩翩少年暮登门

少一时,顺娘与燕嬷嬷端了饭菜上来。四道菜,两荤两素,一道蒸河鱼,一道炖鸡蛋,还有一份油煎豆腐,一份炒油菜,饭是蒸着白米饭。

祖孙三人坐了,奉行着“食不言”的规矩,安安静静地吃了饭。道痴当然没有什么“怕生”、“装假”的感觉,中间添了一次饭,吃了满满两碗米饭才撂下筷子。

豆腐与炒油菜吃的差不多干净,蒸河鱼与炖蛋,都只动了两、三筷子。撂下饭碗,祖孙三人面面相觑。

“祖母平日里吃全素?”道痴问道。

王宁氏点点头,道:“我早就断荤多年。你姐姐原也想随着我吃素,我是不许的,你们小孩子家家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好忌口。早先在寺里还罢,吃斋是礼敬佛祖菩萨,现下既然家里,还是当早日开荤。”

道痴正色道:“祖母,万物有灵,孙儿即便入了尘世,亦不敢忘了佛祖教诲,这个口戒是实不能破。”

王宁氏皱眉道:“长斋岂是那么好持的?你才多大点年纪,哪里受得了这个?”

道痴目光诚挚道:“那就顺其自然,等孙儿起了口腹贪欲时,再动荤吧。若是勉强,孙儿心里实在受不住。”

王宁氏摸了摸道痴的头,满脸怜惜:“好孩子,祖母不强你,一切慢慢来。”

王顺娘在旁,道:“祖母,既然二郎也吃素,那孙女也跟着祖母吃长斋吧?”

王宁氏摇头道:“我是早在菩萨面前立了誓,你弟弟是因打小养在寺里,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你往后要为人妻、为人母,身子不结实怎么办?”

王顺娘满脸通红,借着收拾碗筷,避到厨房去了。

道痴想起去王府为伴读之事,还没有同老太太说知,便道:“祖母,孙儿下山前曾与族长说定,会随宗房七郎入兴王府为伴读。”

王宁氏闻言,不由诧异道:“二郎不是想要走科举之路么?怎么还要去王府?”

道痴道:“孙儿想去王府开开眼界,不会耽误明年童子试。”

“二郎已经想好了,明年就要下场?”王宁氏追问道。

“嗯,孙儿已经决定了。”道痴神色坚定的说道。

王宁氏长吁了一口气道:“我看出来了,二郎年纪虽小,却是个有主意的,我也不拦你,只是你要记得,即便你有大志向,也不可忘了仁义礼智信这做人根本。”

道痴正色道:“孙儿谨遵祖母教会,绝不会玷污我九房门楣。”

祖孙两个正说着话,便见燕嬷嬷进来禀道:“老太太,宗房七少爷与十二房三少爷来了,在大门外候着。”

王宁氏听了,不由望向道痴。

道痴脸上也是不解,不晓得这两位少年傍晚登门所谓何事。王宁氏想了想,道:“既然来了,就请到客厅奉茶。”说罢,吩咐道痴道:“多半是来探望你的,你先出去待客;若是只是探望二郎,在南厅待客完直接点汤便是;若是说要见我,便直接带进来。”

换做以前,即便是十来岁的小少年,王宁氏也不会在内院见客。现下家中有了顶梁柱,到底底气足些,加上其中还有道痴的嫡兄在,王宁氏也不愿他们兄弟就此生分。

独木不成林,外九房只有道痴一个,想要在族中找帮扶,自然是十二房的同父兄弟最合适。

道痴哪里想到老人家已经想了这么许多,应了一声,随着燕嬷嬷出来。

等走到大门口,看到外头的架势,道痴心里不由惊诧。王三郎、王琪身后,跟着的不是长随小厮,而是十二房的大总管李忠与护院管事郑海。在众人身边,还有三辆马车。

王三郎神色隐隐带了愧疚,王琪则是有几分懊恼与不耐烦。

道痴作揖道:“见过两位兄长。两位兄长前来,是探望小弟?”

王琪满脸郁色道:“下午姑姑从王府遣了个人出来,明天开始教我们学规矩,祖父打发我过来告诉你一声,让你明早辰时前到宗房。与三郎是在口路碰到。”

“小弟记下了,劳烦七族兄辛苦。”道痴一本正经道。

王琪嘴角抽了抽,道:“怎么七哥不叫,开始叫劳什子族兄?难道你管三郎也叫族兄?”

王三郎在旁,耷拉下脑袋,不敢抬头看道痴。

道痴心中叹了一口气,道:“兄长是来探望小弟?”

王三郎闻言,立时抬起头,眼睛亮的,险些要晃花道痴的眼。

他使劲点点头,道:“四……二郎把书落在家里,我想着你怕是要用,就收拾了送来。”说到这里,指了指管家李忠与郑海道:“忠叔与海叔是奉了老爷吩咐,过来见二郎。”

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既以寒暄两句,道痴便请众人进院。

王三郎带来的那两箱子书,就是道痴先前去桐院借的那些四书五经的笔记注释。道痴从十二房出来前,还曾舍不得这两箱子书,如今失而复得,心里十分欢快。

不过见到李忠捧出来的三个黄花梨匣子,道痴的笑容就有些僵住。生母嫁妆还罢,这个本就是名正言顺地属于他,要是十二房扣下不给反而是十二房的不是;剩下两份,所谓老太太、老爷太太准备的馈赠,却不是好收的。

从名分礼法上来说,他不再是十二房子孙,同十二房再不相干,只能算是个族亲。

《继书》上写的清楚,“王宁氏如意,青洪愿过,族人同诺,并无争碍,俱愿出名定嗣孙。自定继以后,青洲所有遗产,公同议定,概归嗣子瑾与亲女女顺娘共有。至瑾教训、读书、婚娶等事,应由嗣祖母主持,氏家亦不干涉。但愿嗣孙从兹孝养嗣祖母,勉尽孙职。勤俭持家,克承先志。子孙蕃衍,瓜瓞绵绵。实氏所厚望焉”。

他对十二房还有的义务,就是生父生母逝世后,尊人情守制一年。小崔氏病故多年,王青洪么,正置壮年,没甚意外的话,二、三十年轮不到道痴尽“义务”。

已经不是十二房的儿子,十二房的亲长还送来“馈赠”,显然是“待喜下慈爱”,有照拂已经出继的儿孙之意。而且,以他们自持身份的性格来说,这份“馈赠”绝对不轻。

用意并不坏,可道痴却晓得不能收。虽说总共才相处几日,可是他也瞧出来,王崔氏与王青洪都是自说自话、刚愎自用的性子。今日能以长辈的身份送东西过来,明天就能继续打着长辈的名义对他的事情指手画脚。那样一来,道痴出继,就成了笑话,同养在外宅又有什么不同?

可是有“长者赐,不可辞”的话,道痴又是出继第一日,要是明晃晃地拒绝十二房的好意,倒显得他“不识好歹”。道痴只能将它们当“寻常馈赠”大方收下,并且客气地请李忠待自己向几位长辈转达谢意。

送东西的差事办完,李忠先退了出去,将厅里留给他们兄弟几个说话。

王琪看着那几个匣子,眼神有些好奇,王三郎却是嘴角又耷拉下来,现出几分抑郁。

气氛有些沉重,王三郎强笑道:“既然过来,是不是当先给叔祖母请安?”

王琪附和道:“正是,正是,咱们去过叔祖母请安,要不就是我们失礼了。”说到这里,轻哼一声道:“都说外九房门户最紧,我去亲戚家,还是头一回在大门外候着;二郎不会将我们当成外人,连二门都不让进吧?”

瞧着不忿神情,显然是对方才在大门外候着表示不满。

道痴笑笑,起身道:“两位兄长不是外人,自然是能进的,请随我来。”

王琪得意地笑了两声跟上,王三郎却指着那几个匣子道:“二郎,这些也收进去吧,不好在外头搁着……”说到这里,从怀中掏出两张纸来,道:“除了这些书,我还带了兰草与小穗过来,因不知道你留不留,吩咐她们在马车里等着。叔祖母已经上了年岁,你又要读书,这边总要有人服侍。她们两个都是打小卖到家里的,我问过了,她们两个也情愿过来服侍你。你仔细想想,到底要不要留下使唤,毕竟是打小在家里养大的,又都是老实本分的性子。”

那两张纸,是兰草与小穗的身契。

道痴想着王宁氏花白的头发,还有顺娘手上的细茧,还真是想要将这两个丫头留下。

可是他到底是才来一日,不好随意做主,便道:“兄长说的有道理,我也觉得这边正缺人手,可留不留人,弟弟还得先请示祖母。”

王三郎本还怕道痴会一口决绝,现下见他这般说,不胜欢喜。

小兄弟三个,一人抱了一个匣子,进了内院。

这些东西是十二房送来给道痴的,自然不用送到王宁氏跟前,王琪便闹着要看到痴的屋子,道痴先引二人进了自己所居东厢。

东厢大小与南厅差不多,都是九尺长一间的长,进深丈五。小小的两间,中间用一个书架隔着,里面是卧房,外边是书房。

对于这里,道痴还是很满意的。虽说家具陈设都是旧的,可墙上糊了白纸,床铺上的幔帐铺盖,也一水是新的。即便只是细布料子,可对于外九房来说,怕是已经是勉力置办。

可对于王三郎与王琪来说,这厢房逼仄,即便是家中下人的屋子,也比这里宽敞。

王琪还罢,只讪笑两声,就不在打量;王三郎则吃惊地看着一切,眼圈不知不觉红了……

*

关于道痴茹素,是有隐情的,并不是真的清心寡欲要做和尚,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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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峨眉月升梦正酣

外头天色将暮,眼看就是掌灯的时候。王琪与王三郎在东厢看了一遍,便由道痴带着去了上房。

不管王琪私下多么顽劣,可在老人家跟前,倒是不端宗房少爷的架子,也没有因外九房寒薄就用鼻孔看人,表现的十分知礼乖巧,脸上的猥琐也少了许多,倒是也有几分讨喜。

王三郎更不要说了,不仅长得好,气度更佳,王宁氏见了,都忍不住赞了几句,道是三郎有乃父少时风采。

王琪这些日子跟着王三郎屁股后转悠,最是推崇三郎的,见王宁氏夸人,忍不住跟着夸道:“您老人家真是慧眼如炬,不只学里的先生赞了三郎,连祖父与大伯也都说三郎敏慧,不亚于洪大叔当年,族里又要出一个少年才子。”

王三郎窘的不行,王宁氏淡笑着点点头,将话岔开,他方自在些。

王琪说了自己来传话之事,王宁氏便细细问道,要学几个时辰规矩,除了规矩还教其他的么,何时进王府之类。

有的王琪知晓,有的他自己也糊涂着,不过都老实说了。道痴在旁,见他面对长辈的絮叨,并无不耐轻鄙之色,心里对他的评价不禁高了两分。

屋子里越发幽暗,燕嬷嬷进来掌灯。

王琪与王三郎见状,便起身告辞,由道痴送出门来。

兰草与小穗之事,道痴提也没有提。他心里晓得,自己才是这个家的后来者,理当他来适应这个家,而不是这个家来适应他。即便想要改善家里的日子,也徐徐图之的好,否则倒让老人家心里不痛快。

兰草与小穗虽老实本分,到底是十二房出来的,身上带了十二房的烙印,落在外头眼中,就是外九房受了十二房的人情与避讳。

最关键的是,因王琪与王三郎对东厢的惊诧,使得道痴开始正视十二房与外九房的差距。或许在他眼中,这些本不算什么,可旁人看来却是天渊之别。

在十二房,二等丫鬟只是服侍少爷小姐起居吃喝,小穗这样的三等丫鬟也不过是传传话、跑跑腿什么的,差事清闲的很。

道痴留人却是想要让王宁氏与顺娘清闲下来的,那意味着对方要做作厨娘,还要负责扫洒清洗的活计,还得喂鸡侍候菜,算起来比十二房的粗使婆子还累。兰草与小穗再老实本分,从十二房那种清闲差事转粗使活计,也未必受得了,少不得心生怨言。

与其如此,还不若等过些日子,从外头买新人,两下安生……

送完人后,道痴就看见顺娘在上房、厨房往返忙活。

王琪与王三郎虽说一个传话、一个来送东西,可毕竟是头一回登门,都带了礼物过来,其中有些是吃的,需要收拾到厨房。

这个姐姐不仅性子文静,手脚还这般勤快,正不知以后便宜哪个混蛋。

道痴回了东厢,抱着三个黄花梨匣子,去了上房。

不拘在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单看这匣子的卖相,王宁氏便晓得这些东西金贵。

道痴将其中一个推到王宁氏跟前,道:“祖母,这是十二房大管家方才送来的,是我生母的嫁妆,按照礼法人情当由孙儿承继,还请祖母代孙儿保管。”

里面的东西,道痴已经看了。除了三十亩中田田契外,还有嫁妆单子、银封与首饰。若是他下山前,大和尚没有赠他金叶子,或许他会从这匣子里拿银钱来贴补家用。可眼下,既然不缺银子,这个他就不打算动了,毕竟是小崔氏遗物,即便没有母子之请,也有母子之名,做个念想也好。

王宁氏点点头,道:“好,祖母给你保管,往后等二郎取了媳妇,再传给你媳妇。”

这回窘的是道痴,只是他不像顺娘与三郎那样面皮薄,恍然未闻地将剩下两个匣子也推过去,道:“祖母,这两个匣子是十二房长辈所赐,只是孙儿想着,这世上有吃亏是福的话,却没有占便宜还是福气的说法。礼尚往来,又是人情道理;孙儿年幼,若是受了那边长辈的重礼,实是无力回报,心下反而不安生。这里便求祖母帮忙,替孙儿却了这份礼。”

王宁氏闻言,神色微凝,心下已经恼了,倒不是生道痴的气,而是对十二房不满。

不管怎么说,从中午在宗房立了《继书》,道痴便是外九房的嗣孙。

十二房的长辈即便心疼这孩子,想要贴补,也当大人上门,亲自与她这个长辈说知,并且征得她的许可,才好馈财赠物。如今大人面也不露,只打发一个半大孩子带着管家上门,而且还越过自己,直接将东西递到道痴手中已经不合规矩。十二房官宦之家,哪里不知晓这些人情道理,不过是端着架子,心里没有将她这个老婆子当回事而已。

若是只牵扯自己一个,王宁氏才不会忍下这口气,总要到宗房说道说道,辩辩是非曲直;可是其中涉及到道痴,要是与十二房关系僵了,最为难的还是这个孩子。

老人家忍着怒气,道:“你可想好了,真要却了这份礼么?但凡做长辈的,都喜欢晚辈听话顺从。你固然有自己的想法,可拒绝就是拒绝,说不定就要落下埋怨……”说到这里,顿了顿:“我虽不知晓他们给你预备的到底是什么,可是凭着他们的身份,想来都是好东西。你若收下,说不得半辈子就吃喝不愁。”

道痴笑道:“难道孙儿就像是没出息的,自己都不能养家糊口?现下孙儿还小,会以课业为重;等孙儿大些,自然要背负养家糊口的责任。人皆有贪念,这样不劳而获的东西得了,对孙儿来说未必是幸事。说不定等这些挥霍干净,孙儿还会不忿自己得到的少了,生得陇望川之心。或是孙儿习惯了这样的馈赠,若是有一日那边断了供给照拂,孙儿想要自立,怕是也有心无力。”

老太太神色稍缓,点头道:“既是你打定主意,我明日便代你走一遭。你能想的明白,我也就不再罗嗦什么。”

祖孙两个撂下这个话题,王宁氏让道痴稍带,她自己起身去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个青色如意荷包,上面只有红线绣了个“福”。

“你明日要下晌才能回来,要在宗房待上大半日。身上总要备点银钱,该打赏的时候便打赏,莫要因几文钱受了奴仆的气。”王宁氏将荷包递给道痴,嘱咐道。

“谢谢祖母。”道痴双手接了,又听了几分教导,才回东厢去了。

躺在床上,道痴打开手中的荷包。里面有两块蚕豆粒大小的两块碎银,还有五十枚铜钱。他将荷包放下,从腰间翻出个小布包来,里面赫然又是一叠金叶子。

道痴的手在金叶子上摩挲了一会,拿了两枚放在荷包里,其他的包好塞在铺盖下,王宁氏性子好强,指望她动先前的那笔金叶子贴补家用,多半是没戏。在进王府之前,自己还是当换些银钱,将家里安置好了。

等进了王府,因门禁的缘故,并不会允许他们随意出入,听说每个月只有月末三天,才能有假出府回家。

想着这些,道痴的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时值月末,天上一弯峨眉月,星光璀璨。

王宁氏站在东厢窗下,借着灯光,看见床上大字型的道痴,脸上满是慈爱。

老人家摇了摇头,轻轻地进了东厢,先走到床边放下蚊帐,而后取了灯罩熄了灯,才蹑手蹑脚地出去。

床铺上,道痴再次阖眼,嘴角微扬……

第一章 王七作何讨人嫌

六月初一,天气晴好。

王宁氏与顺娘早早就起了,做了小米粥与素馅蒸包,还拌了四色小菜。等到道痴梳洗完毕,早饭已经在堂屋摆好。

王顺娘正在布碗筷,厨房里出来个梳着双鬟的丫头,十三、四岁的年纪,浓眉大眼,肤色微黑,手中端着粥盆,操着一双天足,走路很是爽利。

这正是道痴托王珍在王家下边的佃户中寻的人选,要勤快淳朴、还要老实本分。为了怕王宁氏不留人,又借了宗房老太爷的名。正好因入王府为伴读之事,宗房太爷送了个小厮给王瑾,加上这个粗使丫鬟,倒是并不惹眼。

当王珍过来,带着王老太爷的名义送人时,王宁氏确实是想要拒绝。可是,想到孙子就犹豫了。

王府那边月初进去,月末才能出来。王府那边也晓得众伴读在家多是金贵的,发话允许每人带一个小厮跟着服侍。外九房才得了消息,临时想要寻人也不容易。

毕竟带进王府与在家里使唤还不同,下人要是不妥当,连累主子都跟着丢脸;要是严重了,说不定还要危急身家性命,哪里敢随意带人。既是王老太爷选定的小厮,那行事规矩定是错不了的。

小厮收着,那丫鬟还要退么?

收一个、退一个,倒显得矫情,加上瞅着这丫鬟大手大脚,不像是那种大户人家的娇大姐,王宁氏便郑重谢过,算是收下这二人。

王珍将两人的身契递给王宁氏,对王宁氏身边侍立的道痴笑笑。道痴趁着王宁氏没留意,做了个揖,心里不由有些惋惜。

王珍行事,让人觉得可亲可敬。即便性格不失精明,可是不让人生厌,这样的人到哪里都能如鱼得水。要是到了官场,成就定然不菲。可惜的是,宗房有家规,长子长孙要承继宗族事务,可以举业,可是不能出仕选官。

宗房大老爷王青海与长子王珍父子两个都是如此,取得了举人功名,却是一次也没有下场会试过。

这丫鬟名叫腊梅,家里有个傻哥哥,如今到了娶媳妇的年岁,爹娘没有积蓄,便想要用腊梅换亲。腊梅的舅舅正好在王家宗房铺子里送货的车夫,心疼外甥女,舍不得她小小年纪,就去嫁给一个瘫子做媳妇。刚好王珍将寻人的差事派到他这铺子的掌柜身上,腊梅舅舅得了消息,便向掌柜的推荐了自己的外甥女。

王珍吩咐掌柜时,条件只有两个,一个是勤快能吃苦,一个是老实本分。

腊梅两条都合了,王珍打发人亲自确认了,以二十二两银子的身价,买断了这个小丫头。

腊梅父母虽有些舍不得女儿,可还是满心欢喜地收了银子,在契书上按了手印。王珍便安排人教导了腊梅几日规矩,将人送到外九房。

虽说跟宗房与十二房相比,外九房算是寒门;可对腊梅这个乡下丫头来说,外九房就是好人家。这一圈的房子,慈爱的老太太,温柔的小姐,不爱说话的少爷。

燕嬷嬷、燕伯无儿无女,也比较喜欢这个浓眉大眼的朴实丫头。腊梅没几日,便也将家务都接了过去。同顺娘的慢条斯理不同,腊梅手脚很是麻利,半日的家务活,她用不到一个多时辰就都做完,还剩下很多功夫,也不肯闲着。即便女红上并不擅长,也陪着顺娘做女红,只是顺娘绣花,她纳鞋底之类的。

这样能干质朴的丫头,谁能不喜欢呢?

同被众人喜欢的腊梅相比,小厮惊蛰只在过来的那日,进了一次二门,给王宁氏磕了头;剩下几日,便一直在二门外住着。

他比道痴大两岁,已经是十三岁的半大少年,实不好在内院住。外院除了燕伯、燕嬷嬷的屋子,就只剩下南厅。惊蛰进外九房这几日,便在南厅打地铺。

道痴晓得这不是长久之计,现下是盛夏,可以不挑地方,以后怎么办?

道痴在前边小院看了一圈,便去同王宁氏商议,在外院东西各盖一间盝顶房。东边的那间,可以留给惊蛰住;西边那间做仓库。

王宁氏也晓得家里住不开,犹豫了一下,便点头同意了道痴的建议,只是不忘吩咐他,不要操心此事,只预备好去王府的事情就行了……

今日,便是道痴与王瑾入兴王府之日。

王宁氏心中百般不舍,需要带的衣服物件,昨晚就收拾好了,今早又重新清点了一遍,生怕落下些什么。老人家早早地兑换了两片金叶子,换成了一包碎银还有两贯钱,也半点没留,全部放在道痴的包裹中。

她已经打听清楚,这次兴王府要进六个伴读,除了王家王琪与自家孙儿外,剩下那四个都是安陆州说得上的士绅人家子弟。

即便晓得孙子是恬淡的性子,可也不愿意他因手头窘迫在王府受欺负。

祖孙三人用了早饭,除了道痴依旧用的香甜之外,王宁氏与顺娘都有些食不下咽。

这时,院子里想起“蹬蹬”的脚步声,道痴不由翻了个白眼,这般登堂入室的,再没有旁人,正是王琪这厮。

道痴去宗房学规矩这几日,王琪差不多隔天就来一遭,一口一个“叔祖母”,就像是王宁氏是他亲奶奶似的亲近。王宁氏因他没有父母,便多怜惜他两份,祖孙两个相处的竟十分融洽。

就将顺娘,对王琪这个胖子族兄弟,也厌烦不起来。

王琪一个一个姐姐,温良无害,晓得顺娘喜欢做女红,便在堂姊妹那里收刮一番,给顺娘带来半尺高的花样子。

他这般用心,顺娘自然领情,面上越发温煦。

看的道痴心里都跟着泛酸,觉得王琪这小子实在是有些碍眼。可他也看出来,王琪虽有的时候鲁莽跋扈,可对王宁氏与顺娘,到底带了几分真心。只是这小子就不能悠着点,作甚在得了王宁氏与顺娘的称赞后,便眯着眼睛看着自己,小眼八叉地掩饰不住其中得意。

说白了,这胖孩子,就是少爱。看见王宁氏与顺娘对道痴关爱,心里受刺激了,才主动往这两人身边凑合,有“争宠”之嫌。

换做其他人,怕是早就恼了,道痴怎么会同他计较?可王琪显然不是个见好就收的性子。

这不,没等进门,便听到这小子的公鸭嗓:“叔祖母,孙儿来了……”

第二章 **少年初聚首(上)

“七郎来了。”王宁氏脸上露出笑模样。

“叔祖母,姐姐,七郎来了……”随着说话声,王琪大踏步地进来,对着王宁氏与顺娘露出一口小白牙,随即视线却落到饭桌的半碟素馅包子上,咽了一口吐沫。

道痴虽说不甘不愿,可是“长幼有序”,便也只能从座位上起来。

王宁氏关切道:“七郎没有用早饭就出来了?”

王琪耷拉下脑袋,闷声道:“孙儿从没离开过家里,心里头恁不踏实,只喝了半碗粥。”

王宁氏与顺娘都露出几分心疼,王宁氏望向道痴,顺娘则是起身去厨房取碗筷去了。

道痴没法子,只能将老太太右手边的位置让出来,自己往下挪了一位。

在王宁氏的吩咐下,王琪老实地坐了,“腼腆”地笑道:“孙儿也不知怎么,在家里恁是吃不下,来了这边见了二郎心里便踏实,一下子就觉得饿了。”说到这里,还不忘转过头看看道痴,眼里隐隐地都是得意。

一句话,便说的王宁氏眉开眼笑,连拿了新碗筷回来的顺娘,眼睛也越发弯了。这祖孙两个待王琪再热络,也不会越过道痴去。除了怜惜他没有双亲外,主要还是为了道痴,希望他们族兄弟多亲近。毕竟道痴是同王琪入王府,王府里能依靠的王夫人,又是王琪嫡亲的姑母。

道痴虽偶尔心里有些泛酸外,还是很欢迎王琪搞怪的。太多的坎坷,使得王宁氏与顺娘的性子都有些过于压抑。王琪的数次造访,耍乖弄宝,倒是使得这个家里添了不少生气。

当王琪将剩下的半盘素馅包子吃个精光,也差不多到了将出门的时候。

恋恋不舍地从饭桌前起身,王琪看着道痴身上的潞绸长衫,撇撇嘴。倒不是不忿祖父安排针线房为道痴缝制新衣,而是觉得这小子还是穿细布衫子时顺眼。

这小子穿细布衫子,固然也不会显得寒酸,可也不会完全抢了他的风头;如今两人穿的衣服料子、样式相同,就显得这小子好风采,自己圆鼓鼓的不爽利。

道痴顺着他的目光,自然也留意到自己身上。为了这四套潞绸衣服,他又欠下宗房一个人情,他心里并不乐意。在他眼中,王宁氏与顺娘给他缝制的细布衣服与夏麻衣服,吸汗轻薄,并不比潞绸的衣服差。

可是他进兴王府,代表的却是王氏家族的脸面,总不能肆意行事。

这会儿功夫,王珍也到了,今日将由他送王琪两个去兴王府。原本定好的是打发马车过来接了道痴,从宗房那边去王府的。王琪却是不耐烦等,同车夫一道过来。

王老太爷想着该叮嘱的都叮嘱了,便打发王珍过来,直接带两个小的去兴王府。

兴王府在城正中,占地三百五十余亩,名为府,实际上就是一座王城。四周高墙耸立,将王府众人与百姓仕宦隔了开来;王府中前殿**,自成一个小天地。亲王家眷住王府内城,亲王府属官的住宅与办公之处,则分布在王府外城。

亲王府定制,本在八百间以上,兴王府却是由弘治皇帝亲自下旨为长弟兴建,立时四年才修建完毕,其巍峨宏伟可见一斑。

王珍与王琪兄弟因王夫人的缘故,都来过王府,还不觉得有什么。

道痴是第一次来,站在王府大门外,觉得甚是震撼。上辈子在京城,也游览过王公府邸,不管是占地五十亩的恭王府花园,还是屡经扩建后占地百亩的雍和宫,都没有眼前情景的震撼。

道痴脑子里出现在宗房补的王府知识,王城墙高二丈九尺,下阔六丈,上阔二丈;女墙、高五尺五寸;城河阔十五丈,深三丈。

同这巍峨的王城相比,安陆州城的城墙与城门就像是小儿过家家。

王府外门外,是一座五彩琉璃材质的九龙壁,十几丈长,台基加上主壁高三丈,不说旁的,就这道九龙壁,就已经将清廷后来在故宫里烧制那个九龙壁比下去。这个九龙壁的面积是那个的数倍。

九龙壁正对着是外门,第二道门是前门,第三道门才是王府南大门端礼门。

端礼门两侧,是两个牌坊,其中门东面字“钦承上命世守代邦坊”,门西面书“天璜宗帝亲藩坊”。

进了端礼门,才算真的进了兴王府。

府学所在就在王府东路,是个三进的院子,第一进正殿挂了匾额,上书“大成之殿”,是供奉孔子先师之所,左右是“崇文堂”、“修文堂”是王府储书所在;第二进正堂匾额是开华堂,左右厢匾额为“星罗”、“三叠”,则是府学学堂之处。

第三进,则是伴读所居之处,正房五间,做宴饮茶会之用,左右厢共三间,都是独立开门,就是道痴等人宿舍;厢房南边,又有盝顶房合计六间,则是净房、小厮住处。

按照王府这边的说法,外头选进来的伴读,未来三年就要在这里陪世子读书。

王家几兄弟来的不算早,两侧的厢房已经有开门的。

王瑾与道痴两个房间,是西厢靠北的两间。王府使官将人送过来后,这边有两个小太监接应,问清了二人姓名,拿了钥匙开门。

这时就见东厢第一间屋门打开,走出个穿着绸衣的中年人。

王珍与王琪两个见了,忙躬身作揖:“见过姨丈。”

道痴见状,听了兄弟两个的称呼,晓得眼前这个当是王珍的姨夫,安陆四大姓中的吕家家主吕盛。安陆四大姓氏,王、沈、刘、吕,是安陆一等一的大户。王珍的舅家郑氏,虽比不上这四大家,可是家族中举业不断,家教又好,所以两个女儿,分别嫁入王家与吕家为宗妇。

这次进来的伴读中,就有王珍的表弟、吕盛的长子吕文召。

吕盛见道痴站在兄弟两个身后,没有随之给自己见礼,眼中有些不快。不过也晓得,这里不是发作的地方,便温煦地对王珍道:“是大郎过来送人。”又对着王瑾道:“既入了王府,可不比在家里,七郎以后要多听你表哥的,少淘气些,省得使家族蒙羞,还要连累到夫人。”

吕家与王家虽是姻亲,可因早年两家为地界之事有过纠纷,所以往来并不亲近。这会儿却摆出长辈的架子,不过是想要让王琪与自家儿子多亲近些,好得到王夫人的照拂。

不过因是一族之长,又是长辈,心下倨傲,这说出的话就变味了。

王琪听得腻歪,可碍于堂兄的面子,只能老实应下。

这时,便听到有人冷声道:“老爷,说什么呢?儿子来府学,是跟着大儒做学问,可不是来照看人的。读书的时间都不够,哪里有空闲理会闲杂人等?”

开口说话的,是跟在吕盛身后出来的少年,身材颀长,面色莹白,细眉细眼,穿着青绸直衫,手中握着一卷书,这就是吕文召。

即便是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也没离了手中的书卷,看也没看众人一眼。

道痴见了,真是纳罕,这是吕家长子?哪里有士绅公子的模样,活脱脱就是读书读傻了、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

这样的人,不关在家中备考,送到王府作甚?

王珍与王琪兄弟两个的脸色都有些难看,原本是因吕盛是长辈的身份,两人才过来寒暄,并且还听了吕盛的啰嗦。

即便吕盛说的隐晦,可是兄弟两个也听出他是想要让王琪与他儿子亲近的意思。可到了他儿子口中,王琪倒成了打扰他看书的“闲杂人等”。

吕盛也觉得不妥当,刚好开口训斥儿子,便见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是沈家与刘家人送子弟到了。

几家人同在安陆州,彼此都能论上亲的,不管实际上交情如何,面上都满是热络。

大人们寒暄完,少不得将几个孩子也叫到一处。除了道痴之外,剩下那四人显然都是相熟的。吕文召还是手不释卷的书呆状,让人看了气闷;王琪腆着圆滚滚的肚子,小眼睛眯缝着,看着憨痴不敏;刘家子弟叫刘从云,气质斯文,老是微笑,露出两个酒窝,看着很是可亲;沈家子弟名沈鹤轩,不仅是众人中长得好的,穿着打扮也最出彩。

其他人都是或青或蓝的直衫,沈鹤轩身上穿了藕荷色的圆领衫,下身还系了围裳,手中拿了把檀香扇子,一副风流公子的装扮,看的吕文召与王琪直翻白眼。

这几个少年都是旧识,自然少了拘谨,趁着大人们没注意,你一言我一语地挖苦起来。

这个口称“吕书呆”,那个低喊“沈凤凰”,要不就叫“王胖子”,不用说,正是这吕文召、沈鹤轩、王琪三人的“绰号”。只是刘从云的外号,有些叫道痴意外,那三个竟然叫其“大猫”。

若说叫“小猫”外形上还有几分相似,叫“大猫”所谓何来?

似是看出道痴不解,王琪附耳道:“那小子最是黑心肝,有名的笑面虎。”

刘从云似也接受了这个绰号,笑吟吟地看着大家,一副好孩子模样。

在道痴打量这沈、刘、吕三人时,这三人也在打量道痴。

王家十二房将庶子过继到外房之事,早已在安陆州士绅人家传遍。

吕文召看向道痴的目光,就带了轻鄙;刘从云笑容渐深,沈鹤轩则看了众人一圈,道:“这里才五个,不是说这次进府的伴读是六个么?”

第三章 同窗少年初聚首(中)

沈鹤轩并没有压低音量,他这般一说,不仅几个小的好奇,连送少年们过来的诸位长辈也都留意到此事。

第六个入府学的伴读是谁?

众人未免有些好奇,沈、刘两家的家长都望向吕盛与王珍:“吕兄,大郎,剩下的人选莫不是郑家子弟?”

不怪两人如此相问,在安陆州,除了王沈刘吕四大姓外,二等人家中,以郑家为首。

兴王从士绅子弟从未世子选伴读,不过是加深世子与地方士绅之间的牵系。四大姓才来五个少年,那第六人从次一等人家遴选也不稀奇。

吕盛也面带疑huo,望向王珍。虽说他是郑家的女婿,可同岳家的关系平平。

王珍摇头道:“小侄昨日还曾见过舅父,并不听闻此事,剩下的伴读当不是小侄舅家的表弟。”

众人面面相觑,实猜不出这第六个人是谁家子弟?既是有资格入府学,家世即便不能与他们四家比肩,也当差不了多少才是。

不过,显然答案就在眼前。

第六个少年来了,众人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同样是由王府属官引进来,不同的是来着并无长辈相送,也无小厮跟随,只有一个人,而且穿着打扮还异于常人。

年纪十四、五岁,容长脸,丹凤眼,身着蓝色道袍,头戴祥云文头巾,肩上背着一个略显泛白的灰色包裹。

竟然是个小道士?!

旁人都在诧异不止,王珍与王琪却忍不住地看了道痴两眼。

旁人只晓得道痴曾寄养在外头,现下众人中,见过他僧衣装扮的,就只有王珍、王琪兄弟两个。看到眼前这个在众人注目之下面不改色的小道士,兄弟两个都想起道痴穿僧衣的模样。不说旁的,就是道痴头上的福字巾下,还是半寸不到的头发茬。

这时便见曾给众人开门的两个小太监上前,这个堆笑道:“陈道长来了。”

那个道:“奴婢帮您拿包袱。”

比方才对四大姓时热络多了,身为王府内侍,即便只是小太监,也足以让他们眼高于顶,即便方才得了赏银,也不过是慢悠悠地道声谢,哪里有这般殷勤?

不过想到兴王爷是出了名的好道,曾与已故玄妙观观主陈纯一相交莫逆,眼见着小道士也姓陈,众人便想着多半是纯一道人的俗家晚辈。

小道士依旧自己背了包袱,同两个小太监行了个稽首礼。两个小太监拿着钥匙,将西厢房第三间屋子打开,将小道士送了进去。

王珍还罢,其他三家家长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要是在住家里,东厢名分上要比西厢高,通常住长子,西厢住次子或者女儿。

可这里是府学,除了世子之外,众伴读的身份,并不分出高低上下。

说都晓得西厢房“冬暖夏凉”,比东厢房好。王家地位在这里,又是王府的姻亲,王府这边照顾,给安排西厢还无可厚非。这小道士压住其他三人,也住了西厢,就让他们有些不舒坦。即便是纯一道长的俗家晚辈又如何,老道士早已坐化多年,玄妙观如今的观主也不姓陈。

不过不满归不满,他们在外头即便再耀武扬威,在王府里也没有嚣张的余地。即便是对一个王府小太监,他们都要小心应对。

朝廷虽有法度,藩王府不许插手地方政务,可对于藩王府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想要收拾地方士绅,并不费什么事。天下藩王这么多,灭门夺产、淫人妻女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又有谁敢去追究?

兴王口碑再好,待安陆百姓再宽仁,藩王就是藩王,不容世人有半点不恭与轻慢。

这会儿功夫,就见一个中间内侍过来传话,道是王爷现下处理完政务,正有闲暇,请几位家长过去吃茶。

几个家长闻言,面上都有些激动。

兴王虽就藩安陆二十余年,可身份尊贵,也不是那么好见的。除了王珍因王夫人的缘故,出入王府的次数稍多些,其他几家人进王府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家长们既要去拜会兴王,小一辈便可以回自己屋子先安顿下来。

离开府学前,几位亲长少不得叫过各家子侄,再三叮嘱一番,连王珍亦不能免俗。面对道痴,他倒是没有不放心的,对于王琪,则几乎要耳提面授:“不许逗弄吕家表弟,不许招惹刘家三郎,不许亲近沈家大郎。且要记住,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二郎是你兄弟,要有做哥哥的样子。”

他压低了音量,可道痴本就离他们兄弟两个站的近,耳目又格外好些,因此听得清清楚楚。

听王珍对那三家少年避之不及,道痴哭笑不得。难道王琪是肯吃亏的?不过是看着痴肥些,又不是真傻。

既然王珍都叫王琪小心那几个少年,显然这话不是无的放矢。

可再怎么说,不过是几个半大少年,哪里就有那么大的“杀伤力”。王珍这般叮嘱,多半是碍于王府权势,怕王琪在这里少年冲动,引出什么争执与麻烦。

道痴转过身去,望向自家隔壁那间厢房,心中有些腹诽。

为什么自己是养在寺中,而不是道观中?历史上记得明明白白,嘉靖可是痴迷炼丹求道的皇帝,要是自己是小道士身份,是不是能越发与这个小皇帝“志同道合”?

不过也就这么一想罢了,不管是在道观长大,还是在寺院长大,他终究要回到俗世。

没有金手指,挑战是不是更刺激?

大人们叮嘱完各家子侄,随着内侍大人去拜见王爷。

送小道士入厢房安置的两个小太监已经出来,给众人指起几间盝顶房的分配。

东边三间,北边两间是小厮房,三人一间,众人可自行分配,剩下一间是值房。西边三间,北边两间是热水房,南边一间是净房。

之所以设置值房,是因王府规矩森严,出入禁忌颇多,诸伴读小厮又不是王府中人,就更不方便了。安排两个小太监在这边当值,有什么事情也有人出入传话。

负责招待众人的这两个小太监,往后就在府学驻守。

一个叫黄锦,一个叫高康。

该介绍的介绍了,那个叫黄锦便请众人自便,而后便留下高康,自己出了乐群堂。

“乐群”二字,是这院子正房的匾额。

因小道人没有带小厮过来,剩下五个人,王家兄弟的两个小厮占了一间屋子,其他三人小厮占了一间屋子,除了吕文召冷哼一声,倒是也没起争议纠纷。

吕文召握着书卷回屋去了,沈鹤轩则是从自家小厮手中,接了琴囊,才对众人笑笑,捧着琴囊回房。不一时,就有悠扬的琴声从他房里传出来。

刘从云依旧露出一对酒窝,温良无害地对王琪、道痴点点头,也转身回房。

院子里只剩下王琪与道痴两个,彼此对视一眼,转身推门不迟。

方才两个小太监刚开厢房门,吕盛便出来,因此道痴还没有进屋过,只吩咐惊蛰将带来的包裹送进来。

虽说只是一间厢房,可论起大小来,与道痴在家中的两间东厢差不多。

一丈半开间,两丈进深。

进屋子后,便看到一座四折屏风,将一间厢房一分为二。外间稍大些,临窗设的是书桌、高背椅,书桌旁边,是个梨花木水盆架。

靠着南墙的,是一方罗汉榻,前面是方几,东西设方椅。

屏风里,一床、一柜、一个衣服架,简单明了,床上的幔帐铺盖,都是簇新的,用的都是绫罗丝绸,颜色虽素雅,可也不掩其富贵精致。

这床上物件,都是由王府预备,道痴谁不晓得旁人家如何,外九房与这个是没的比的,就是十二房那边的寝具,也比不得这个精致。

在屏风里看了一眼,道痴又转到屏风外。

方几上有茶盘,里面是茶叶筒与一套青花茶具;书桌子,有除了文房四宝之外,还有书架、笔架、笔洗、镇纸等一应俱全。

正如王府使人传话的那般,除了身上的换洗衣物,这边给众人准备的一应俱全。

道痴所带来的两个包裹,就在罗汉榻上,没有他吩咐,惊蛰并没有将包裹打开。

道痴将其中一个包裹打开,里面没有旁的,只有十多本书,是几本四书集注,与王三郎的几本笔记。

道痴将这些书一本一本地插在书架上。

在后世时曾听过有人将后世的学历教育与古代的科举教育等同起来,学士对应着秀才、硕士对应着举人、博士对应着进士、博士后对应着翰林。

这样听起来,似乎童子试并不难,可实际上具道痴了解,童子试的考试并不那么容易。

能顺利取得生员资格的读书人,只有百分之一。而生员中,只有考了一等廪生,才有资格报考国子监的贡生。

道痴想要以贡生的身份进京,那就必须要顺利过了童子试,并且在院试的时候考取一等。

这其中的难度,换成后世的说法,就是家教教导出来的学生,以报考省重点大学为中转,目标是中科院的研究生。这其中的难度,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现下距离明年二月,只剩下八个月的时间,道痴不是自大的xing子,晓得自己分量,若不抓紧时间,真正将四书五经吃透,将八股文章做得好看,那一切只是空谈。

他哪里有功夫耽搁?坐在书桌前,道痴拿起一本笔记。

王三郎的笔记,就是及时雨。不愧是拜在大儒名下,四书注解的十分透彻。王青洪能允许三郎明年便下场,可见是认可三郎的学习成绩。

道痴没指望自己数月之功,就同三郎比肩,只是想着在童子试第一场时成绩不要太丢脸就好。府试在四月、院试在六月。

最关键的就是院试,多少读书人一辈子卡在童生这个坎上,可见院试的难度。

道痴正看的入迷,就被“咦”的一声,打断思路。

他皱眉望向门口,不告而入的,在没有旁人,正是王琪。

王琪看出道痴不快,倒是没有歪缠,道:“二郎快出来,世子来了……”

第四章 同窗少年初聚首(下)

等道痴出来院子,才发现几个伴读都从屋子里出来,站在廊下。

乐群堂门口,小太监黄锦与高康二人侍立。

见王氏兄弟从厢房出来,黄锦扬了扬下巴,道:“世子来了,要见见几位公子,既然几位公子都出来了,便请进堂屋。”

说罢,转身进了堂屋,众人依次随之入内。

乐群堂五间,中堂三间没隔断,东西用百宝阁隔出两间屋子,充作餐室、茶室。

中间三间,便是聚会之处,除了屏风下设了一对主座之外,东西相对还摆了四对椅子。椅子之间,用的是圆几。

现下主座上,坐着一个少年,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着赤色蟠龙袍,腰间系了玉带,这般装扮出现在这里,不用说这就是兴王世子。

东西对椅上,东边与西边第一位都坐了一个少年。东边的年纪稍长,有十五、六岁;西边的面容稚嫩,十来岁年纪。

别说是没有功名在身的伴读少年,就是朝中大员,见了亲王世子亦要行跪拜之礼,因此道痴一行,少不得在内侍的指引下给主位上的世子行了叩首礼。

这会儿功夫,坐在西首位的少年已经站起身,避到一旁;东首位的少年却纹丝不动,大喇喇地看着众人行礼。

世子面带微笑,伸手虚扶道:“快快起来,孤与诸君将同室读书,今日起在府学之中,只论同窗之谊,勿论尊卑。”

众人到底是少年,即便听世子这般说,便也跟着起了,只是多是低眉顺眼,恭立一旁。

道痴因方才同王琪两个出来的最晚,所以排在众伴读后入的屋子,现下也是站在末尾。

他心中诧异的,不是坐在东首座的少年大喇喇地跟着世子一道受了众人的跪拜礼,而是诧异陈小道士也跟着行了跪礼。

僧道尼等出家人,本不当行俗礼才是。小道士既然跪下,那说明只是穿着打扮像小道士,还没有正式出家为道。不过想想,也只有这样才能说得过去,要不然兴王选个真正的道士入府给世子做伴读,则太怪异了些。

兴王世子淡淡地看了东首座的少年一眼,对黄锦低声道:“王家公子何在?请近前来。”

黄锦应了一声,扬声道:“殿下请王家两位公子上前来。”

王琪与道痴对视一眼,越过众人,走到前边。

世子目光落在王琪身上,脸上多了几分笑意,道:“王七郎,半年没见,你又胖了。”

王琪“嘿嘿”两声道:“都是托了殿下的福,小人好吃好睡、好睡好吃,正所谓心宽体胖。”

世子大笑道:“你是有福之人,才能这般清闲自在过日子。”

说话间,他望向道痴,看着看着,却是不知不觉止了笑。

他面露疑惑,问王琪道:“这位孤瞧着有些面善……也是王家儿郎?”

王琪道:“回殿下的话,正是小人族弟王瑾。”

世子低语自语道:“是孤认错了人……”到底还是好奇,忍不住多看了道痴两眼,这下瞧出道痴与旁人不同之处。

本不到成童之年(十五岁),头巾之下,当是垂发才是,眼前这人头巾下却干干净净,露出一对耳朵。

世子精神一震,目视道痴:“王瑾,见过孤否?”

道痴闻声抬头,看了世子几眼,只做回忆状,而后方似有所悟,做了一个稽首礼,道:“还不曾谢过殿下相赠之情,道痴失礼了。”

世子面带激动,从座位上起身,走到道痴跟前,道:“孤就想着没有记错,真是那天的小和尚。那天孤就想与你说话,可惜的是你行迹匆匆……”说到这里,有些不解道:“道痴是你的法号?只是你既是王家子弟,怎么做僧家装扮?还有法号?”

不怪他记得清楚,那日里道痴穿着身旧僧衣,站在街道上,“眼巴巴”地看着点心铺子,模样实在惹人怜。现下却是好人家小公子模样,与那日所差太多。

道痴道:“道痴正是法名,道痴因病弱,自小养在寺中,旬日前方下山回家。”

换做其他孩子,听了这话,估计也就信了。世子已经十二岁,开始跟随兴王学习政事,这几年也常做小道士装扮,与兴王在外头溜达。什么样的父母,能将儿子养在寺庙十来年?这道痴也没有半点病弱的模样。

想来是其中有什么隐情,只是现下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世子点点头,转回到主位上,指了指西边椅子,示意王琪、王瑾道痴入座。

原本坐在西边的小少年,侍立在主座前,没有再入座。

王琪见状,便避开首位,打算带着道痴坐在第二位、第三位。世子笑着摆摆手道:“无需留出空位,你们坐得了这个位置。”

王琪闻言,不由微怔,随即笑道:“那小人与兄弟就谢过殿下赐座。”说罢,带着道痴在西首第一、第二的位置落座。

王琪依旧眯缝了眼睛,心里却不由打鼓。王家确实是安陆士绅之首,可世子是不是太抬举自己了?还有东首位坐着的这个,干嘛跟杀父仇人似的瞪着自己。

这个狂傲的家伙,可不是他能得罪的起的。

王琪心里没底,不由自主地望向身边的道痴。

道痴也察觉出面对毫不掩饰地敌意,轻飘飘地看了对面一眼。

那少年,服侍华丽,神情倨傲,若是穿上蟠龙福,他倒是比世子更像是人上人。

只有在富贵中,才能养出这样这样骄奢的气质。却是不知,这人是谁,竟然在世子面前没有半分拘谨恭敬的模样。

世子此时已经望向还站着的四人,对在最前面的小道士道:“你就是陈赤忠?纯一道长的侄孙?”

陈赤忠稽首道:“正是小人,见过殿下。”

世子笑道:“纯一道长生前与父王甚是相知相得,亦常出入王府。这样论起来,你当称孤一声师叔。”

陈赤忠闻言,立时跪下,顿首道:“小侄赤忠见过师叔。”

世子的笑容淡了几分:“起吧,以后不缺说话的时候。”

待陈赤忠起身,世子指了指东首二位的椅子,示意陈赤忠落座。

陈赤忠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口称“侄儿谢过师叔赐座”,才在东首第二把银子上坐了。

什么目下无尘、清逸脱俗都是浮云啊。看的大家眼球掉了一地。

众人望向陈赤忠的眼神,不掩鄙视,这家伙变脸也太快。在众人跟前,架子端的高高的,一个字都不肯说,脸上僵的跟木头似的,见了世子却是难掩谄媚。

就仿佛从一个得道高人,一下子变成了蹭吃蹭喝的市井骗子。

剩下的三个人,世子便只对沈鹤轩单独问了两句话,问了两句他琴艺造诣之类的话,沈鹤轩并没有自谦,反而洋洋得意地自夸了两句。

世子并未生厌,反而笑着点点头,道:“母妃最爱琴曲,等过几日有暇,还要劳烦沈大郎为母妃弹奏两曲。”

沈鹤轩躬身道:“荣幸之至。”

他的座位,是东首第三位。

剩下刘从典与吕文召,世子只问了问年纪,便叫入座,是西首第三位,与东首第四位。

刘从文依旧笑意温煦,吕文召面色却很难看。不管世子是有意还是无意排位,他的位置竟然是六伴读之末。对于一个自诩有些分量的少年来说,当然心里不服气。吕家确实在安陆四大姓中居末,可他是宗房嫡长子,难道身份还比不得王瑾那个刚从寺庙里出来的旁支?

世子见众人都入座,方笑着指了指东首位少年道:“这是孤舅家的二表哥,单名一个麟字,明日起亦随孤与诸位在府学读书。”

兴王妃姓郭,这少年全名郭麟。按照规矩礼节,既然世子向众人介绍他,他当起身与众人彼此作揖见礼才是。

郭麟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扬着下巴,冲众人点点头。

他既是这般,众人倒也不好起身,便也只好在座位上抱拳回礼。

世子眉头微蹙,随即散开,拉过身边的小小少年,笑着介绍道:“这是孤的乳兄弟陆炳,就是府学的第八位伴读。他方九岁,比诸位年纪都幼,以后在学里还望众人看顾一二。”

陆炳上前两步,对众人做了个长揖,道:“小弟陆炳,见过诸位世兄。”

除了郭麟不动外,其他六人都从座位上起身还礼。

陆炳随即在西首末位落座,后世鼎鼎大名的兴王府八伴读,今日始聚。

*

凤祥宫,正殿,东阁。

兴王妃蒋氏眉头微蹙,坐在罗汉榻时,不时望向门口。

旁边圆凳上坐着一着襦裙妇人,三十多岁,面庞微红,看着倒是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弱,道:“看着时辰,伴读们都当入府,周嬷嬷应该就回来了。”

蒋氏点点头道:“当差不多来了……除了王家有个孩子年岁不足之外,其他几家报上来的孩子年纪同凤儿都匹配,只是不知品貌如何。”

那妇人犹豫道:“舅爷、舅太太那边,还以为王妃给殿下安排伴读,只是为三郡主选仪宾,并不晓得王妃还有为凤小姐选婿的意思,怕是未必情愿。”

蒋氏冷笑道:“他们看上了熜儿,当然就不情愿与旁人结亲。怕是忘了,这王府里,还轮不到他们做主。巴巴地叫麟儿也跟着进府学,为的什么?既惦记熜儿,又放不下三丫头,想要给我添乱呢。”

说到这里,她也似反应过来自己语气太恶,神色稍缓道:“我不是说麟儿与凤儿不好,只是孩子是好孩子,都叫老夫人与他们娘亲给惯坏了。”

那襦裙妇人显然有所忌讳,岔开话道:“王妃既使人预备了赐席,那是不是也打发人去瞧瞧这几个孩子到底品貌如何?”

蒋氏笑着点点头,道:“自然要看看,要是老实本分的,自是无话,要是有那歪心肠的,熜儿身边也不能留……”

第五章 乐群堂里接风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