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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 嬴眠 19867 字 7个月前

排排坐,吃果果。

现下乐群堂里,就有点这个意思。世子将众人的称呼,都换成了“王七郎”、“沈大郎”之类,气氛倒是熟络许多。

又叙起年齿来。

蒋麟、陈赤忠、沈鹤轩同庚,都是十五岁,只是年份不同;王琪、刘从云、吕文召都是十四;世子十二,道痴十一,陆炳九岁。

陆炳不算,外来的六伴读中,只有道痴年纪幼小,偏生又安安静静,没有半点顽皮刮噪,即便穿着俗家衣服,可仔细留意,还是有些出事人的影子。世子便与之多说了两句,陆炳也因年纪与道痴最相近,对他最为关注。

旁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相差三、四岁,他们看道痴就是小孩子。

原本见他个头只比王琪矮一点,还以为彼此年纪差不多,叙起年齿后才发现差这么多,众人就将其与陆炳归入一类,就是小弟弟。

加上道痴先前同世子对话说提及“打小养在寺中”,众人心中便各自脑补一番,无非是嫡母不容之类,倒也说明他为何从显宦人家过继到寒门。

年纪最幼、身份最卑,要是与之计较,反而失了自己身份。原本因排位之事,心有不满的吕文召,也不再盯着道痴,反而向世子与陈赤忠使劲。

觉得世子“不识人”,又觉得陈赤忠少了风骨,不配坐在东二位置。

蒋麟的脸色却有些不好看,不过奇怪的是,他只瞪了道痴一眼,便冲王琪使劲去了;随后,世子与沈鹤轩聊得投机时,他望向沈鹤轩的眼神便开始不善。

道痴抬了抬眉眼,这个蒋麟的反应委实奇怪,怎么看都不像过来见同窗,倒像是疯狗似的,逮谁咬谁。满眼满脸的敌意,所为何来?这般焦躁,像是有什么不安。

要说嫉妒沈鹤轩俊秀风流,勉强也说的过去;可对王琪的敌意,就有些没头没脑。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自己不知晓的隐情。

想着蒋麟是兴王妃的娘家侄儿,王琪是兴王夫人的娘家侄儿,妻妾不合带着小一辈相对的话,不过那样的话,自己这个王家人,当不能幸免才是。

还有世子,对于蒋麟这个表哥只是淡淡的,反而不如对陆炳热络。

道痴安静地看戏,旁边的王琪趁着旁人没注意,凑过来,压低了音量道:“二郎,陆炳虽是世子乳兄弟,可并非王府下人,他家有世袭武职。他既与你亲近,你不防多亲近。”

道痴看了他一眼,道:“多谢七哥提点。”

王琪露了几分得意道:“你是我弟弟,我不提点你,提点谁?”

道痴小声道:“七哥同蒋二郎莫非有嫌隙?”

王琪苦着脸道:“他是王妃嫡亲侄子,吴夫人的命根子,谁敢招惹他?要说有什么过节,不过是哥哥六、七岁还不懂事,在王妃屋子里多吃了半碟他霸着的糕,气的他满地打滚……”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闷笑几声道:“这小子现下人模狗样,小时候也是混世魔王。”

兄弟两个正说着悄悄话,就见黄锦见来禀道:“殿下,范宜人来了。”

世子听了,立时从座位上起身,陆炳与蒋麟也跟着起来,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再坐着。

门口的小太监挑开帘子,进来一个面庞微红的高壮妇人,身上穿着襦裙,头上只插了两只扁钗,收拾的利索朴实。

可是众少年无人敢小瞧。“宜人”二字,可不是随便叫的,只有丈夫是五品官的外命妇才能得封“宜人”。

王府上百属官中,最高的也不过是正五品。

身为有品级的外命妇,却能出入府学,并且得世子敬重的,便只有一人,王府仪卫司仪卫正千户陆松之妻、世子乳母范氏。

果然,世子口称“乳母”迎上前去,在范氏屈膝道福前,将其亲手搀扶起来。

“殿下,妾身来替王妃过来传话。”范氏道世子正色道:“不知母妃有何吩咐?”

范氏环视众少年一眼,笑着道:“王妃使人预备了酒席,说是要给诸位小公子接风,请世子代为招待作陪。妾身惦记着想要看看殿下的新同窗,才主动请缨过来传话。”

世子神情缓下来,道:“倒是孤疏忽,幸好母妃想的周全。”说完这话,便对范氏将众人介绍一遍。

道痴发现,范氏打量众人时,有所侧重,对王琪与沈鹤轩两个打量的最久。

对范氏将众人介绍完一遍,世子对众人道:“这是孤乳母范宜人。”

众人少不得躬身见礼,范氏点头回礼,而后对世子道:“话传到了,人也见着了,妾身先回王妃跟前回话去。稍后,周嬷嬷会带人将席面送过来。”

世子道:“外头天正热,乳母怎地也不叫人撑伞?要不乳母先吃口茶歇歇,叫人取了伞再回去?”

范氏笑道:“不过是几步路,哪里就晒着了?权当是溜达。殿下留步。”

到底是送到门口,目视着范氏身影不见了,世子才带了众人回转……

继续排排坐,继续扯闲篇。陆炳到底年纪小,有些坐不住,就走到道痴椅子后,用手指捅了捅他后腰。小声道:“王二哥,我还没逛过你们的屋子,能去见识见识么?”

道痴正坐得有些不耐,自是乐不得陆炳这般说,同世子说了一声,便同陆炳出了乐群堂。

进了道痴的屋子,陆炳有些兴奋,里里外外地看了又看,满脸艳羡道:“要是这边有八间厢房就好了,我也搬过来,有自己的屋子多好。”说到这里,吐了吐舌头道:“我不是嫌弃我弟弟,只是他太闹了,没有半刻安静。理他也闹,不理他也闹,真是愁人。”

说完这个,他又问道痴:“王二哥有弟弟么?听不听你的话?”

道痴摇头道:“我只有一个姐姐,我听她的话。”

陆炳眼睛一亮,道:“我也有一个姐姐,我也最听她的话。”说着,带了几分不服气:“麟公子说我没出息,只晓得跟在姐姐同三郡主裙子后边转,可那是我亲姐姐,我作甚不能亲近?就是三郡主,我也是当成姐姐待。麟公子不过是眼气,他想要同三郡主玩,三郡主还不理他。”

说到这里,他又不禁自言自语:“不过是仗着吴夫人宠他,王爷王妃又不爱与之计较,还真当自己是王府主人,连殿下都敢顶撞。”

道痴闻言,不由失笑,还真是没看出来,历史上赫赫大名的“明朝第一锦衣卫”,小时候还只是个小话唠。

陆炳吐槽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忙捂住嘴巴,望向道痴。

道痴眨了眨眼,小声道:“蒋二郎瞧我七哥与沈大郎不顺眼,是不是为了三郡主?”

陆炳瞪大眼睛,惊诧道:“王二哥怎么晓得?”

道痴道:“猜的。总不能无缘无故就厌弃一个人,总要有缘故。”

陆炳有些犹豫,想要开口,又怕说多,满脸纠结地不行,最终还是开口道:“我听王妃与我娘提王七哥与沈大哥来着……说是王七哥上无父母,又是独撑一小房,谁家的女儿有福气,说了这门亲事,不用侍奉公婆,也不用应付同房的妯娌……又说沈大哥‘凤凰’之名都传到王府,想来品貌真的错不了什么……”

第六章 乐群堂里接风宴(下)

虽说民间老话,“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可为人父母的,有哪个舍得找个穷女婿,让女儿吃苦受穷。

别说是安陆州,就是在大明朝,亲王府的郡主想要“高嫁”,怕也不能。剩下的就是矬子里挑大个,寻富足省心的人家。

王琪与沈鹤轩,说起来,两人共同点是“有车有房、父母双亡”。王琪情况不必说,沈鹤轩虽是沈家长子嫡孙,可父母早逝,现在当家人是他嫡亲二叔。

这般想着,道痴微微露出几分古怪。这样论起来,自己岂不是也是好女婿人选?上无父母、祖母年迈、有个姐姐成亲在即。

唯一的区别时,王琪与沈鹤轩都是世家宗房子弟,成年后会以一个房头的身份,同叔伯们均分家产。即便一辈子无所事事,分到的家财也够他们一世嚼用。道痴么?不用等成年,名下已经有自己的产业,生母的三十亩嫁妆田,还有在外九房与顺娘均分后得的那六亩田。

关于地租之类,道痴已经做过些了解,因湖广地处江南,庄稼可以一年两收,所以中田地租一石稻子;上田一石半。那三十亩嫁妆田先不论,只说外九房十二亩祖田的租子,在没有天灾的时候,一年能收上来十三石稻子的租子。

稻子磨成米,出息只有七成,如此十三石稻子就是九石大米,米价是每石七钱,算下来一年的租子就是六两三钱银子。因大部分米都需要留下做口粮,能换银钱的粮食有限,基本没有什么银钱到手。

外九房厨房里,只有一小缸大米,剩下的是换的小米。只因大米一石能换小米一石半,让家里多吃几顿干饭。

想着这些,道痴心里竟生出几分思念来,想家中的祖母与姐姐,想西山上的老和尚与虎头。

这时,便听到“哎呦”一声。是小陆炳,捂着肚子,小脸缩成一团。

“怎么了?”道痴见他小脸泛白,不敢轻忽,带了几分紧张问道。

陆炳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早饭时多吃了几块炸糕,肚子里闹得慌,怕是得去净房蹲一会儿!”

道痴立时无语,开了门,给他指了净房的位置。

陆炳捧着肚子,飞似地去了。

道痴回头望了望上房,隐隐地传来阵阵说笑声。他不愿回去凑热闹,便踱步走到外头来。

刚走进大成院,迎面正好过来个老嬷嬷,后边跟着许多提了食盒的俏丽丫鬟,大步流星地往乐群院来。

见了道痴,老嬷嬷脚下一顿,道:“老奴奉王妃之命,过来送酒菜,王小公子切莫走远,稍后就要开席了。”

道痴忙道:“谢谢嬷嬷提点,我只在前院转下,马上便回去。”

老嬷嬷笑笑,带了丫鬟们继续往乐群院去了。

道痴摸了摸下巴,这嬷嬷多半就是范氏口中所谓的“周嬷嬷”,令人奇怪的是的,她像是确认过自己的身份,可自己进来这小半日,并不记得曾见过她。

道痴一边想着,一边环视大成院。

明日开始,众人就要在这里学习。

虽说对第一进院的两个藏书阁还有些好奇,可算下时间,席面该摆上,不好再耽搁,道痴便想要转身回去。

这时,便听到“啪叽”一声。

道痴顿住脚步,顺着声音望去,便就角门口趴着一个青衣小丫鬟,旁边歪着只红漆果篮,里面装了半蓝李子,还有不少散落在地上。

还有三、五枚紫红的李子,滚到道痴这边。

道痴弯腰拾起李子,走了过去。

那小丫鬟像是擦伤了手,翻身坐起,捧着手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过八、九岁年纪,梳着双鬟,白白嫩嫩,看着十分可怜可爱。瞧着她提着果蓝赶路匆忙,当时从厨房那边过来。可是厨房竟然打发这么丁点的小丫鬟送东西,也委实不像话。

道痴近前,将歪倒的食盒方正,将手中的李子搁了进去,又去捡其他掉落的李子。

那小丫鬟这时才发现竟有其他人在,连忙手脚具用的从地上爬起来,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道痴,满眼的好奇。

道痴的视线从小丫鬟袖口处若隐若现的羊脂玉手串下滑过,一阵无语。无语是无语,到底不好与小孩子计较,便接着将其他掉落的李子捡了,放入果篮。

须臾功夫,道痴便将散落的果子都装好。

小丫头带了几分不自在,低声道:“谢……谢谢……”

道痴晓得,自己不好再耽搁,得立时回乐群堂。可是这一果篮李子,足有四、五斤重,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来说,确实有些重。

因此,他便道:“里院就要开席,这果子我帮你提过去可好?”

小丫头满脸纠结,捏着手指头,奶声奶气道:“可是我……厨房大娘打发我送……”

这小丫头,实在是太可爱。

道痴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捏小丫头的脸。

小丫头眼睛瞪大滚圆,等道痴收回手去,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小脸立时通红,愤愤地瞪着道痴。

道痴笑了笑道:“我来提东西,你若是想要进去,跟在我后边便好。”

小丫头闻言,两眼放光,立时点头如捣米似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乐群院。

路过净房时,便听到里面传出声音:“是王二哥么?”

道痴应了一声,问道:“怎么还不出来,没事吧?”

里面陆炳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王二哥,净房里没厕纸,二哥寻几张宣纸与我用,千万别叫人晓得,丢死人了……”

他话未说完,道痴身后跟来的小丫头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里面陆炳听到,只当是道痴在笑,恹恹道:“王二哥你笑我,真是不厚道……”

道痴回头看了那小丫头一眼,小丫头眉眼弯弯,用小手捂着嘴巴,肩膀一颤一颤。

道痴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方冲着净房道:“我这就去取纸给你,莫急。”

说罢,他回屋子里取了几张宣纸,隔门给陆炳塞了进去。

这一过程中,小丫头都缀在他身后,满脸满眼好奇的模样。

只是在陆炳推门出来时,她退到道痴身后,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陆炳皱着小脸出来,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满脸厌弃,道:“真是臭死了……二哥帮我同殿下说声,大家伙先开席吧,无需等我,我家去换件衣服就过来。”

说完,他也不等道痴回话,便跑着出了乐群院。

小丫头松了一口气,从道痴身后出来。

道痴笑吟吟地看着小丫头,道:“殿下与蒋二郎都在,你就不怕?”

小丫头挺了挺胸脯,奶声奶气地道:“怕甚么?我是奉命来给周嬷嬷送果子。”

道痴见小丫头如此,便不在多话,提了果篮进了乐群堂。

他刚一露面,便听到王琪扯着公鸭嗓道:“你同陆小子哪里淘气去了?席面已经摆上,就等着你们俩个。”

原来众人已经不在堂上,而是转到饭厅入座。

王琪的位置,正对着门口,因此道痴刚一进来,他便瞧见。

饭厅门口,周嬷嬷带着丫鬟们侍立。

道痴道:“实在抱歉,在外头耽搁了一会功夫。”

他一边说话,一边进了饭厅。旁人都坐着,看不见他身后,周嬷嬷却是瞧出不对,不由瞪大眼睛。

道痴只做不见,对周嬷嬷颔首致意,随即进了饭厅。

见道痴是一个人回来,世子疑惑道:“陆炳呢?”

道痴回道:“他方才在外头脏了衣服,家去换衣服了,让我转告殿下,先开席吧,无需等他。”

世子笑道:“才将他放出去这会儿功夫,他就能淘气地脏了衣服,真是一眼看不到,都不消停。”这般说着,却没有提先开席之事。

席上有两个空位,一个是刘从云与王琪间,一个是刘从云与吕文召间。

道痴瞧出,这席间位置是按照方才堂上位置坐的,便在王琪右手边坐下。

这会儿功夫,就有丫鬟奉了湿毛巾过来,低声道:“婢子服侍公子净手。”

道痴听了,便伸出胳膊,任由她服侍。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道痴身上,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受了美婢服侍,神色各异。

看的道痴有些糊涂,他以为这个是大家都享受的服侍,不愿特立独行,才跟着受了,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

的确是每人都有美婢服侍净手,可众人反应不一。毕竟是少年,面对美婢,多少有些“腼腆”。可除了陈赤忠外,其他人也都是长在富贵乡中,并没有什么失态之处。

不过想着是王府里的丫鬟,态度都格外客气,不是“劳烦姐姐”,就是“谢谢姐姐”,像道痴这样眼皮都不抬,话也不应一句,还真是一个都没有。

因道痴放在捡了地上的果子,手掌上沾了不少尘土,美婢擦拭得就格外仔细,躬身下来,一根一根手指的擦着。

王琪在旁看着,只觉得身上有些受不住,忙紧了紧胯,望向道痴的目光,已经是羡慕嫉妒恨。

道痴还真没分心留意手边的美婢,看似打量着席面,实际上眼角的余光一直望着门口。

周嬷嬷牵着小丫头,穿过中堂,避到茶室去了……

第七章 论君论尊,蒋郎暴走

换做年纪大些,美色当前,面不改色,或许大家要高看一眼;不过随即大家想到道痴的年纪,就觉得没意思起来,收回各自视线不在看他。

黄口小儿啊,还不解女儿香,要是有了反应才怪。

王琪心里有些泛酸,嘀咕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还要人帮着擦手。”

道痴注意力从门口收回,正听到这一句,侧过头去,眼神轻飘飘地在王琪胯上滑过,慢悠悠道:“七哥……长大了……”

王琪被道痴看的头皮发麻,听着这话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依旧嘴硬道:“当然长大了,谁还是小孩子不成?”

世子坐在王琪左手,听到他们兄弟两个说话,凑趣道:“七郎你别得意,忘了你自己个儿小时候惫懒的要命,连吃糕都要别人拿着喂,还说自己小,拿不住糕的是哪个?”

王琪讪讪道:“好殿下,您就别揭我的老底。到底是在我弟弟跟前,多少给我留下体面。要不我这做哥哥的,往后怎么好说教弟弟?”

世子笑道:“二郎看着比你都稳当,哪里用的你操心说教。”

王琪得意道:“殿下这可是看走了眼,二郎不过是看着稳当,实际上还是小孩子呢。不说旁的,就是吃食上,遇到爱吃的菜就吃,不爱吃的宁肯只吃白饭也不夹一筷子。”

道痴在宗房学规矩这些日子,常同王琪一道用饭。富贵人家的饭菜,同外九房的做法不同,就是熬白菜,也用高汤。

道痴既茹素,这些当然用不了,便只就两道素的凉拌小菜送饭。当家的珍大奶奶得了消息,以为道痴是天热不耐烦热菜,便吩咐厨房每顿多做几道凉菜送上来,却是荤素对半。

王琪本就胖,夏天难熬,早先不觉得,见道痴吃着清爽的凉拌菜,自己也不耐烦吃热菜,便也只顾着凉拌菜吃。如此一来,荤素两样凉拌菜都吃的干净,倒是没有人留意道痴只吃素之事。

只有王琪晓得,可是压根不觉得道痴是因“对佛祖至诚”才戒荤,而是觉得他太挑食。即便没吃过荤菜,觉得肉带腥气,可是咬牙吃过几顿便也当适应,不肯去吃无非是舍不得勉强自己,嘴巴上太挑剔的缘故。

这就有了王琪所谓的“挑食说”。

世子不以为意道:“谁小时不是这么过来的?孤幼时就受不了菜腥味豆腥味,母妃使人用青菜千张加大肉做馅料,孤才吃上一口两口。现下别说味道淡些的千张青菜,就是豆腥味最重的老豆腐,孤也能吃下。”说到这里,看着道痴的目光不由带了怜悯。

在他看来,小孩子挑食是惯见的,只要长辈们留意,多多少少都能改过来;可道痴打小养在寺里,下山又被送到王府做伴读,没有长辈去关心他。

此时,他还不知道痴从宦门过继到族中寻常人家,否则定要越发不平。

世子待王氏兄弟这般亲近,旁人只有羡慕的,蒋麟却恼的不行。他冷哼一声,道:“菜都要凉了,到底还开席不开?”

世子笑着看了蒋麟一眼,道:“二表哥莫非饥了,要不先用几块点心垫垫饥?”

蒋麟皱眉道:“陆炳那小子都说无需等他,殿下为何还不吩咐开席?都是殿下纵容,才让那小子没轻没重。”

世子笑容淡下来,缓缓道:“孤如何行事,自有父王母妃教导,无需二表哥操心。”

蒋麟被噎得满脸涨红,愤愤地看着世子。

世子看着他,面上带了几分冷肃。

蒋麟鼓着腮帮子移开眼,心里的邪火却越来越旺。就算是不能对世子撒火,可对旁人他是无惧的,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世子最为相熟的王琪:“你这厮又胖又蠢,还有脸进府做伴读?王家是不是太狂妄,明知道府学伴读是要陪殿下读书,还送了个最蠢的来。哼,自诩为安陆第一姓,连王府都不放在眼中。”

王琪虽不愿意招惹蒋麟,可也没有被人指着鼻子骂还不还嘴的习惯。再说蒋麟这小子不仅骂了他,还给王家扣上个轻慢王府的罪名,其心可诛。

王琪站来起来,惯常眯缝的眼睛睁开,眸子清寒,小脸绷得紧紧的,再不见半点猥亵,道:“胖这一条,我否认不得;蠢这一条,我不敢应。诸子百家皆也涉猎,四书五经通学过一遍,怎么就做不得殿下伴读?还有我二弟王瑾,不能说过目成诵之才,也是族中小一辈中最聪慧的人物之一。祖父从族中子弟中再三遴选,选了我们两个出来,又请王府内官过去,仔细教导我兄弟二人规矩后,才送了我们兄弟过来。若是蒋公子觉得我兄弟不配添为殿下伴读,还请蒋公子说出个寅卯来,没凭没据的罪名,我们兄弟是不认的。”

蒋麟在众人之前,被世子噎了一句,觉得失了面子,才想要在王琪身上找还回来。王琪早年来王府,他没少这么挤兑王琪。王夫人碍于王妃的面子,只劝王琪容忍,并不与之计较。

因此,他以为这一回自己臭骂王琪一顿,王琪也只能缩脖子忍着。

哪里会想到,王琪竟然敢回嘴。

他“腾”地一下做椅子上起来,怒视王琪道:“好啊,王胖子,你敢与小爷顶嘴?”

王琪冷着脸道:“蒋公子非君,我非臣;蒋公子非尊,我非卑。作甚蒋公子说我,我就不能回应?殿下跟前,蒋公子这个‘小爷’的自称还是改了吧。”

蒋麟本不是机灵的人,被王琪堵了两回,除了气的要死,也分说不出一二,便转向世子道:“殿下你就不管,任由王家人尊卑不分,欺辱我们蒋家?还是殿下亲疏不分,觉得蒋家门第低了,乐意将庶母的娘家人当成亲戚?”

这一句不仅扯上王家与蒋家,还将王夫人与王妃都牵扯进来。

世子的面上已经带了愠怒,看着蒋麟道:“王家人尊卑不分?二表哥告诉孤,方才王七郎说的哪里不对?二表哥是君上还是尊长?”

蒋麟梗着脖子道:“我……我是姑母嫡亲的侄儿……”

世子懒得再看他,淡淡地道:“孤已经说了,今日起府学之中,只论同窗之谊,不论尊卑。孤倒是不晓得,孤说的话这么没分量。想来在二表哥心中,二表哥居长,孤居幼,也当是长尊而幼卑,才会这般不将孤的话放在眼中。”

蒋麟闻言,越发着恼,只觉得世子偏袒王琪,在众人面前给自己没脸,冷哼一声道:“殿下不必吃哒我,既看我不顺眼,我走便是了。”说罢,带翻了椅子,怒冲冲地出去了。

餐室里鸦雀无声,就听到外头蒋麟怒斥道:“滚开!”

随即是“哎呦”一声,而后是周嬷嬷隐含怒意的声音:“表少爷!”

旁人还罢,世子立时起身,面色铁青地往外走,差点与进来的陆炳撞上。

陆炳正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呲牙。世子见了,面色越发难看,咬牙道:“他打你了?”

陆炳先是一愣,随即摇摇头道:“没有,是我走路没留意,没给蒋二哥让开道,被撞了一下。”

说话间,他已经撂下胳膊,面上也挤了笑,可额头冷汗犹在,显然是撞得不行。

世子皱眉低声道:“是不是伤到?你别硬撑,孤吩咐人请太医给你瞧瞧。”

陆炳忙摆手道:“真不必,许是撞淤了,等晚上用药酒擦擦就好了。”

来了一个,又少了一个,被前边的事情闹得,世子没了心情,众人也都知趣地老实吃饭。原本好好的接风宴,吃的众人都没了兴致,只有王家兄弟,捧着碗吃的津津有味。

世子见状,原本阴郁的心情也舒展不少,觉得王琪还真是合了“心宽体胖”那句话,而王瑾么?

世子看了他面前只剩下半碟的素炒青瓜,又看了看其他人,多是捡着眼前的一、两盘菜动了。只有陈赤忠与王瑾两个,只动了素菜。

除了王家兄弟外,世子与其他人都是头一回相见,实在也没有那么多可聊的,加上不放心陆炳的瘀伤,等到用了酒席,世子便同大家客套两句,带了陆炳随着周嬷嬷回内宫去了。

剩下众人,也都从乐群堂出来,各回各屋。只有王琪不同,跟在道痴身后,来了道痴房间。

“蒋麟那小子可不是个大度的,瞧着话里话外,对王家没有半点善意。原本哥哥还打算悠哉混日子,现下不行了,真是令人懊恼。”王琪进了屋子,便压低了音量道。

道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我瞅着七哥不像懊恼的模样,反而隐隐欢喜?”

“哈哈哈,果然没瞒过二郎。”王琪挑了挑眉毛,磨拳擦掌道:“哼哼,这才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小子仗着自己是王妃亲侄子,欺负过我多少回。我长这么大,吃的所有苦头多是拜他所赐,原以为这辈子都没有‘回报’的机会,没想到这会儿还赶上了。”

道痴翻了一个白眼,道:“七哥这两年不是很少来王府了么?哪里就被欺负着?”

“这两年来的少,小时候来的多啊……六岁那年,他抢了我的木马;七岁那年,他抢了我的桂花糕;八岁那边……”王琪咬牙切齿,一件一件数着蒋麟的“恶行”。

多是孩童之间的争执,蒋麟太霸道跋扈了些。

王琪掐着腰,满脸得意:“我就晓得,那家伙那么烦人,王妃不会一直都稀罕他的,果不其然,让我等到了今天!看来我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啊!哈!哈!哈!”

道痴不解道:“七哥怎么瞧出王妃厌了他?”

王琪洋洋自得道:“即便之前不厌,过了今日也会厌的。王爷、王妃作甚给殿下选伴读,不过是让殿下自己培养心腹,以后充当王府属官。蒋麟却在这个时候捣乱,又在咱们面前与殿下顶嘴,已是犯了忌讳。瞧着殿下的样子,对蒋麟嫌隙早生,今儿蒋麟又撞了殿下最亲近的陆炳,殿下能饶了他才怪……那小子的好日子到头,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时候……”

*

这一更是昨晚的。昨晚没码完睡着了。夏天真是太容易犯困,家里没咖啡了,真是顶不住。

第八章 说长道短,郡主趣评

凤翔宫,东阁。

世子过来请了安后,便带着陆炳回自己院子去了。王妃将其他人都打发下去,只留下周嬷嬷回话。

“麟儿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王七郎当众与他吵闹,熜儿又当着外人撵了他?”王妃皱眉,面带不快。

不管她心里对娘家人如何腹诽,可也不会允许旁人轻慢。

周嬷嬷面露诧异道:“王妃这般说,老奴可要代殿下喊冤……老奴在外头听得真切,表少爷开始对殿下说话时就带了火气,殿下还好言好语地应答;表少爷又教训起殿下,说他纵容陆炳。殿下这才恼了,回了表少爷一句。表少爷没有再同殿下拌嘴,开始骂起王七郎,说他又胖又蠢……”

她这次过去,本就奉了王妃之命,近处观察几个少年品性的,因此拉着小丫头去茶室说了几句,便回到饭厅外,留意里面动静,自然将前后争执看在眼中。

她在王妃身边服侍,自是晓得王妃护短的脾气,不管娘家人如何,在外人面前都会护着;可娘家人再重,也越不过世子与两位郡主。

听周嬷嬷将乐群堂的事情讲述一遍,王妃脸色不仅没舒展,反而越发难看:“这个麟儿,真是让老夫人给宠坏了……”

旁人不知道蒋麟为何针对王琪,王妃哪里能不知道。

她本替侄女看上了王琪,觉得王家富足,王琪本人性子又敦厚,少不得在母亲吴夫人与嫂子小吴氏跟前称赞王琪。吴夫人与小吴氏没想到蒋凤身上,以为王妃是看上王琪,想要他做王府仪宾。蒋麟发作王琪,估计也是这个缘故。

王妃心里当然不痛快,侄子一个平民,竟然敢对世子不敬,依仗的不过是她的娘家人。可是她的娘家人,心越来越大,已经让人着恼。

若是王琪真是她给三郡主挑的仪宾,依照她们的意思,还真是非要给搅合黄了不可。

看来真的不能再纵容她们,既然是客居王府,就当有客居的模样。女儿与儿子都渐大了,难道还真的任由她们在两个孩子的亲事上歪缠?

王妃想了想,道:“去账房传话,就说我说的,南山院那边领东西,今日起按规矩行事。若是有多领的,下个月扣还出来,银钱亦是如此。”

南山院住的,就是王妃的母亲吴氏与长兄蒋庆山一家。

周嬷嬷应了,犹豫道:“王妃,怕是舅太太不愿意?”

王妃冷笑道:“让她闹去。我不过是不愿引得老夫人恼,才向来不与她计较,她还真的摆起长嫂的谱来?要是再不安分,痛快地搬出去。”

这样说着,王妃越发心烦。当初丈夫提及带了父母出京就藩,她本是满心感激。能与娘家人在一处,总比亲人相隔几千里,到死也未必能相见强。大哥带了大嫂,以奉养父母为名,也随之就藩。

丈夫生性孝顺,因不能将生母接出宫奉养,甚感遗憾,视岳父岳母如同生身父母似孝顺。

自家老爹是个明白人,即便得了王爷女婿的孝顺恭敬,也恪守本分,不肯失了尊卑,还约束妻儿在王府谨慎行事。

丈夫待自家老爹越发恭敬,甚至在其故去后,还专程上折子为岳父祈封。因这个缘故,自家老爹被赠封为兴田伯,老娘吴氏被封为诰命夫人。

升米恩斗米仇,人心最是难以捉摸。原本老实本分的哥哥嫂子,被王府富贵迷花了眼,嫂子借着为婆婆调理身体为名,从账房上支取大量药材银钱;哥哥打着为王府办差的幌子,经常在外不归,养了个粉头做外室,连儿子都生了。

王妃都晓得,不过是睁一眼闭一眼,不愿与之计较。毕竟闹出来,丢的是她这个出自蒋家的王妃的脸。

贪财好色都是小毛病,可要是将主意打到郡主与世子身上,即便是娘家人,王妃也容不得……

王府花园,凉亭。

远远的,就能听到一阵阵清脆的笑声。那个曾在大成院狠摔了一跤的小丫头,正双手比划着,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脆声道:“三姐姐、灿姐姐,不骗你们,王七郎真的这么肥!”

她对面,坐着两个少女,一个娇娇弱弱,瓜子脸,脸色苍白,似有不足之症;另外一个少女则是满脸英气,没有寻常闺秀的柔弱。

听了小丫头的话,那面色苍白的少女,微微侧过头,蹙眉道:“王七小时候最是臭美,怎么允许自己胖成这个模样?是不是被他伯父伯娘欺负了?”

小丫头与那英气少女闻言,都不解地望向那苍白少女。小丫头道:“三姐姐,若是被欺负了,不是当瘦么,怎么王七郎反而胖了?”

这苍白少女正是兴王三女朱秀娴,虽说府里都称之为三郡主,可还没有向朝廷请封。同王子王孙十岁请封爵位不同,王府郡主多是在及笄前后,选仪宾时才正式请封,并且开始享用一份钱粮。

她身份尊贵,身体又孱弱,鲜少有机会出王府,对外头很是好奇。王琪那时候常出入王府,两人年纪相仿,常在一起玩耍。王琪经常给她带外头的小物件,还给她将外头的各种故事,两人算是青梅竹马。

虽说这几年,王琪来王府的次数少了,两人也因长大的缘故,关系疏远了许多。可对三郡主来说,王琪到底不同。

加上这次伴读入府,为她选仪宾的话,也隐隐地传到她耳中,少女的心中就起了波澜。

同其他人相比,自然是与她青梅竹马的王琪,最让她觉得亲近。

这个穿着青衣、扮丫鬟去府学的小丫头,是兴王幼女朱秀婧。小丫头本就对府学好奇,又知晓姐姐惦记王琪的近况,便自告奋勇地去府学一探。

亭子里另外一个少女,是世子乳母范氏长女、与两位郡主一起长大的陆灿。

听了妹妹的话,三郡主摇头道:“即便没欺负,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凡真的关心他,怎么会任由他胖下去?我心里不舒坦的时候,就想要吃东西;想来王七郎也是如此。胖成这样,可见心里多憋屈。”

小郡主与陆灿两个对视一眼,都觉得这番话有些强词夺理。王七郎虽父母双亡,可上头还有祖父、祖母,即便伯父伯娘当家,也不会说虐待就虐待了。

可她们晓得三郡主的脾气,看着病弱,脾气却最是执拗,向来是认定什么就是什么,便也闭口不与她费口舌。

陆灿问起府学其他人,小丫头仔细想了想,道:“有个穿道袍的,除了同二哥说话,就没见他与旁人开过口;有个穿得女里女气的,放下筷子的功夫,都要展开扇子摇啊摇;有个笑眯眯的,就没见他睁开过眼睛;还有一个不管旁人说什么,老是撇嘴巴,看着就招人厌……”

陆灿掐着手指道:“这是四个,加上王七郎才是五个,不是说进府六个伴读么?”

“还有一个……”小郡主想了想,道:“还有一个,很和气,是个好人……”

*

府学,乐群院。

道痴重重地打了个哈欠,旁边正滔滔不绝展望未来的王琪不由黑了脸。

道痴很是无奈,吃完饭本就容易犯困,再加上王琪半个小时的车轱辘话,换做其他人怕是早睁不开眼,他不过是打了个哈欠。

王琪不快地看着道痴道:“咱们来王府做什么?不还是为以后一份前程,你怎么这么不上心?”

对于王琪的“远大理想”,道痴真有些理解不能:“七哥,王府门正……不就是门房么?守大门的差事,有什么好?”

王琪白了他一眼,道:“没见识了吧?王府的门正,能跟寻常门房比吗?别看品级不入流,可最是实惠啊。若不是王爷信赖器重之人,也捞不到这个差事。”

道痴犹豫一下道:“七哥还缺银子?”

王琪冷笑道:“谁会嫌银子多?我也大了,往后总要寻份事做,在安陆州这地界,哪里有比王府属官更好的差事?只要傍上王府这颗大树,别说寻常亲戚,就是大伯、大伯娘,待我也要客气三分。”

“七哥说的正是。”道痴点点头,觉得世子的话没错,王琪这孩子真是个有福的。兴王府可不是寻常王府,这是龙潜之地。王琪凑过来,得到的,绝对不会单单是一份油水足的差事。

还有那些伴读,陪伴未来的天子读书,都是一份莫大的机缘。

道痴想了想,道:“七哥,以后待陈赤忠客气些,我瞧他像是有大志向的人,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大志向?为何这么说?”王琪不解道:“难道巴结殿下,就是大志向。”

“他虽待殿下谄媚,可转头待大家清冷依旧,丝毫没有结交往来之意,着道袍、戒荤腥,恪守道家本分,没有弃道从儒之意。这样的人,肯入府为殿下伴读,定是有所图,而且图的不是世俗名禄。”道痴道。

王琪皱眉道:“不求名禄,那他做狗腿样作甚?殿下虽出身高贵,可除了王府属官的位置,还能给他什么?”

道痴也想不出,陈赤忠为何会做到这一步。这毕竟是旁人的事,想不出不去想就是。

王琪显然也想到这点,摇摇头道:“管他有什么图谋,只要不跟爷爷抢门正的差事,爷才懒得鸟他……”

第九章 谁人夜半苦读书

次日开始,道痴等八人,加上世子,就开始在大成殿上课。

每日上午晨初(早上七点)到午初(中午十一点)上经史课,课程安排是单日经课,双日史课;下午则是两个时辰的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六日一轮。

其中,御换成骑马。

礼课时,虽世子与众人所学礼节不同,可依旧没有分开学,不过是彼此观摩。世子打落地开始,便在各种礼仪中长大,所谓礼课对他来说,就像喝水吃饭那么容易。

因此,在礼仪先生跟前走了一个过场,便充当起半个先生,指导众人礼仪。

其他八人的情况,泾渭分明地作了两拨,王琪、沈鹤轩、刘从云、陆炳几个即便在各种礼仪上有些小瑕疵,可在先生的教导后,也就再难挑出毛病;道痴、陈赤忠、吕文召与蒋麟四个在礼仪课上则显得生疏的多。前二人是因生活在寺庙道观,对于俗家礼仪不熟;后二人是因长辈过于溺爱。

道痴与陈赤忠两个都不是多言的,即便礼仪上有所不当,也听着先生教导,用心学习,进步飞速;吕文召与蒋麟两个,则没有耐心,处处糊弄。

教导礼仪课的先生,是王府的属官,正八品的王府奉祀正,过来府学兼职先生,不过是为多份俸禄。学生又不是七、八岁的孩童,需要是时时提点;况且多少也晓得,这些伴读以后多是世子的班底,大家要做同僚,既然这吕蒋二人自己不用心,他也就不讨人生嫌。

不只是礼课,君子六艺课上,吕文召与蒋麟两个没少闹笑话。开始时世子见了还皱眉,一来二去的,世子眼皮子都不抬,视若无物。

开始六艺课后,陆炳与道痴两个越发亲近,因为八个伴读中,只有他们两个喜欢骑马射箭。其他人到了这两节课,不过是拉拉弓,骑在马上溜达溜达。

只有道痴与陆炳两个,跑马射箭,每次都闹得大汗淋漓。在骄阳下,陆炳的面色晒的更好了,道痴倒是变化不大。

作为亲王世子,世子自打落地起,一辈子都是安排的妥妥当当,自然无需苦读诗书之类;众伴读们,既是未来会成为王府属官,那最要紧的是恪守“忠正”二字,做人要“正”,待上要“忠”。因此经学这里,都是礼义廉耻这一套;史学课上,也都是古代先贤的忠义故事。

府学里的课程,真的很轻松。连陆炳这样的九岁孩子,都不觉得有什么难处;王琪这样倦怠书本的,都没有厌烦。陈赤忠开始练起起“禹步”,沈鹤轩每天日暮时的琴声越发欢愉自在,刘从云脸上的笑容也添了真挚。众人似乎渐渐地适应了府学轻松悠哉的生活。

可是对于道痴来说,这样的课程安排不是好事,因为上下午上课占的时间太多。他没法子,只能挑灯夜读。

油灯昏暗,最是伤眼。道痴便从带来的碎银中,挑了两块大些的,请黄锦帮忙,弄了些蜡烛,又添了两面铜镜,在书桌上弄了简易蜡烛台,使得晚上光线一下子明亮起来。

夏日众人都开着窗户,他这边换了蜡烛,其他五人当然立时就发现。蜡烛比油灯亮,又没有油烟,当然比油灯用的好。

道痴请黄锦帮忙淘换蜡烛时,本就没有避着众人,只是大家初来乍到,都不愿多事,便没有跟风。

如今道痴换上蜡烛,两个轮值小太监,因为帮了道痴忙的缘故,与道痴也热络不少,众人难免意动。

没过几日,其他五人便都换上蜡烛,连陈赤忠都不例外。

夏天夜长,众人都睡得晚,少不得在院子里纳凉说笑,渐渐熟稔。就是陈赤忠,因王琪主动与之说话的缘故,在众人面前,也不再是原来那般沉默寡言。

在屋子里埋头苦读的,只有道痴与吕文召。

道痴上辈子是应试教育出来的,即便没有老师指导,也能自己制定出学习计划,不过是根据自己哪里不足,就多留意哪里。

因时间紧迫,他半点功夫都不敢浪费,除了上课与吃饭的时候,其他时候基本就闭门不出。

他这样,旁人还不觉得什么,吕文召受不了了,也开始闭门读书,熬得脸色越来越青。

道痴面上虽还看不出什么,可王琪看着吕文召摇摇欲坠的模样,终于坐不住了。

院子里又不是说话的地方,这日正好有些阴天,傍晚时凉风习习,没有平日的燥热,王琪便借口散步,拉着道痴从乐群院出来,穿过大成院,到了奉贤院说话。

奉贤院,就是府学第一进。

“就算想要读书,也不必如此刻苦。又不是吃饭,吃完就得了,总要慢慢学才是……你瞧瞧吕大郎都熬成什么样,难道你非要熬成那个样子才小心?”王琪皱眉道。

道痴道:“七哥,我每晚只看三个时辰书,子正时便歇下了。”

王琪瞪眼道:“三个时辰还少?二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熬到半夜三更才睡,一日两日还罢,长久熬下去要命不要?”

道痴想了想,道:“那往后就早睡半个时辰,争取在中午挤出半个时辰来读书。”

王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大伏天的,中午不休息,下午上课怎么有精神?”说到这里,有些疑惑:“是不是叔祖母说了什么?二郎才逼自己这般用功?”

道痴道:“祖母并没有说什么,是我自己打算明年下场应童子试。”

王琪闻言,不由瞪大了眼睛,围着道痴走了两圈,上下打量一遍,确定他没有说笑,方正色道:“二郎,人当有自知之明。哥哥不知你是为振兴外九房的缘故,还是为了同三郎置气的缘故,才想要下场。可是你虽与三郎同龄,却同三郎没法比。三郎三岁开蒙,五岁开始学经,三年前就能做时文;你虽也认识字,可也只是认识字而已,寺里还能学四书五经不成?童子试又哪里是那么好考的?若是有心,踏踏实实地学上三、五年,你也不过十五、六岁,真要是学进去,到时候功名拿的也容易。何苦为了个神童之名,糟蹋自己身体?”

道痴诚挚道:“七哥,我没有想同三郎比,七哥是晓得我家家境的,老的老小的小,我早日取得生员资格,也好早些支撑门户。得些钱粮,也能贴补些家用。”

他这话说的确实不假,虽说他现下是外九房唯一的男丁,可是因年纪尚幼的缘故,还不能代表外九房。外九房对外事务应酬,还要落在王宁氏身上。

等他取得生员资格就不同,见官不用跪,在族人面前也有说话余地,成为一房之长。

王琪疑惑道:“你们日子就紧成这样?洪大叔……洪大叔就没有贴补贴补二郎?”

道痴道:“我已经不是十二房的子孙,哪里好受十二房的贴补?我生母的嫁妆,我收下了,其他长辈所赐祖母做主还了回去。”

王琪听了,不由跺脚道:“叔祖母也太好强了些,难道她不晓得,十二房拔下个寒毛,都比外九房的腰粗!我还当洪大叔给你预备了私产,你日子宽裕,再也不用为衣食所忧,哪里晓得还有这个缘故。若是三郎晓得,怕是要愧疚死了。你们是亲兄弟两个,境遇相差这么多。他享受富贵荣华,你这边却缺衣少食,这叫什么事啊!”说到最后,已经满是不忿,望向道痴的目光也满是怜悯。

道痴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忙道:“七哥说的严重了,并未缺衣少食,祖母与姐姐都待我甚好,日子过得很是舒心。”

王琪却不以为然,道:“二郎莫要哄我,我原本还以为你吩咐惊蛰弄了棉线,将蜡油反复用,是因不好意思太劳烦黄锦淘换蜡烛,现下才晓得你是为了节俭的缘故。想来也是,你用的蜡烛又多,要是不反复用,多少银子也不够使。可是我瞧了,那蜡油多是带了污物,光线暗了不少,也经不起反复几回使。若是你真要苦读,哥哥我也不再拦着你,可是你得听我的,不能在这个上省银子,真要熬伤了眼睛,可是一辈子的大事。我带了些银子入府,稍后取一包给你。你莫要推辞,我是做哥哥的,旁的不能帮你什么,银钱上帮你几个,还能做到。你若是瞧不起我这个当七哥的,只管说不要。”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恼自己:“我真是猪脑子,早见你反复用蜡油,却没想到银钱上头。”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道痴除了道谢应了,还能说什么?

他荷包里不仅碎银充足,还带了几片金叶子,之所以做出节俭状,是因为符合他现下的身份,外加上不愿太惯着黄锦。

毕竟要在府学待上不少日子,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要再劳动黄锦。若是单为蜡烛一项,就源源不断地送银钱过去,说不定就要被黄锦视为肥羊,再开口时不知怎么挨宰。

要是他还在十二房,自不会算计这几个银钱;可到了外九房,寒门学子的身份,手中太阔绰,就太显眼了。

“别心疼银钱,往后点两只蜡烛……”王琪见道痴应了,心情大好,也不嫌热,勾肩搭背做哥俩好的模样:“苍天不负苦心人,二郎这般懂事刻苦,一定有好结果的。哥哥我等着,我这人啊,自己个儿看不见书去,却最敬重读书人……”

说说笑笑,他拉着道痴转身回乐群院去了。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处,门口影壁后,探出两个小脑袋瓜……

撒花!!

最近身上有些不舒坦,提心吊胆,不敢去医院,小九已经得了医院后遗症。拖到今天,终于去了医院,今早做了检查,结果没啥事,吼吼,大善!医生说不要生气、要调节心情,情绪变化不要太大。汗死,小九真不是爱生气的人啊,也没有生气的事。可能是开新书心里压力太大,反应到身上,各种小症状就出来了。握拳,天天求票,小九真想泪奔…昨天那章还求了月票了,汗死。老话,求收藏。求点击。求推荐喽!!!

第十章 人情到底,世子施恩

“没想到,王二哥的日子过得这么苦!”皱着小脸,满脸同情的,正是陆炳。

另外一个,则是小郡主。她脸上有些迷茫:“炳哥哥,那个什么三郎是王二郎的亲弟弟?既然是亲兄弟,为何一个日子富贵,一个却紧巴巴的?”

道痴等人进府已经小半月,足以使得世子对这几人的消息探听的清楚。陆炳同道痴最近亲,自然格外留心道痴的消息,因此倒是对道痴的事情知道的七七八八。

“王三郎是王二哥嫡兄,王二哥原本是庶出,排行第四,过继到族叔家,才开始排行为二……”陆炳道:“王二哥亲生父亲家,三代为宦,比较富足;过继的那家,日子比较窘迫。”

小丫头小脸绷得紧紧道:“王二郎亲爹那么有钱,又不是养不起孩子,为何将儿子过继出去?”

陆炳道:“好像是嫡母不慈什么的,听说王二哥打小就被送到寺里养,他爹爹原阖家在湖广任上,回安陆后才将王二哥接下山,不过没几日就将王二哥过继出去。听殿下的意思,殿下与王爷曾在街上碰到过王二哥。王二哥估计是被嫡母打出门,连衣服都给剥了,穿着僧衣,饥寒交迫的,在街上盯着点心铺子移不开眼。王爷实在看不过去,还送了一包点心给王二哥。殿下以为他是哪个寺里的小沙弥,当时还比较好奇,想要留着他说话。结果他道了谢,匆匆忙地就走。”

换做其他人,怕是早听出不妥当。这盛夏天气,饥能挨着上,想要挨寒受冻可是不容易。

小丫头在旁听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道:“他亲娘呢?”

陆炳叹气道:“听说是生下王二哥就死了,王二哥连亲娘都没见过。”

小丫头哽咽道:“他爹与他嫡母都是坏人,王二郎太可怜了。”

陆炳应和道:“是啊,实在是太可怜了……嫡母且不说,到底不是她生的,可爹是亲的啊,还能这么狠心,说不要儿子就不要了。我爹说了,王二哥他爹不是因惧内才不要儿子,是为了升官发财,王二哥嫡母娘家是京城里的权贵;我娘说,多半是大人造的孽,迁怒到孩子身上。”

对于一个九岁、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不管是功名利禄,还是妻妾争宠,都太复杂。

他们两个,只是简单地将王二郎看成一个没了生母、嫡母不容、生父厌弃的小可怜。

两人站在影壁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王二郎这么可怜,自己应该帮帮他。

小丫头摘下自己的荷包,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了出来,塞到陆炳手中:“炳哥哥,这些给王二郎花吧……”

竟然是半把金瓜子。

陆炳摇头道:“王二哥又不是下人,怎么好给他这个?”

小丫头疑惑道:“那给他什么?要不叫人预备蜡烛?”

陆炳眼睛一亮,道:“这倒是好主意,我只说是听闻他夜里苦读,给他准备的,要是王二哥不要,我也学王七最后那一句。平素里还觉得王七哥嘻嘻哈哈的不靠谱,关键的时候还真有做哥哥的样子。”

小丫头点点头道:“王七虽胖些,可三姐姐说的不错,他待人还挺实诚……”

折返回乐群院的道痴,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坐在书桌前,开始寻思影壁后到底是谁。他方才虽没有去影壁后将人揪出来,可清楚地听到了后边的呼吸声。他本以为是黄锦与高康这两个小太监,没想到回到乐群院,看到这两人正同刘从云说话。

那影壁后是谁?听着呼吸声,不像是只有一个人。

道痴实在猜不出,便也不再继续想这个问题,拿去书卷又开始读书。毕竟方才兄弟两个说的,也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之处。

等到次日傍晚,世子带了陆炳过来乐群院,还带了几匣子的羊脂白蜡,道痴就认定,在影壁后的是世子与陆炳。

世子的白蜡,不是送给道痴的,而是送给六位伴读,并且提了管事疏忽,乐群院的分例本就是白蜡,而不是灯油之类的话。还特意吩咐黄锦与高康一句,若见几位公子的蜡烛差不多,就去库房领。

他既这般说,道痴也就这般听了,心中不无感慨。

换做其他人,怕是多会借着由子送自己几匣子蜡烛;世子小小年纪,却晓得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如此处置此事。

为了蜡烛小事,世子能专程来一趟,众人都觉得受宠若惊。

世子只做随意状,与大家闲聊几句,放任陆炳去寻道痴;而后自己应酬了几句,便打着寻路炳的名义,去了道痴房间。

在众人面前,道痴不好明说;现下无人,他便起身,对世子躬身道谢。

人情既然送出去,世子即便不宣扬,也没有否认的意思,扶住道痴的胳膊道:“说起来,还是二郎跟孤见外。孤早说过,府学里你们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尽管开口。若不是陆炳告诉孤,孤还不晓得此事。”

听他这般说,道痴很奇怪,影壁后的两人,不是殿下与陆炳么?

不过既然是陆炳将此事捅到世子跟前,那多半是昨天傍晚的偷听者。对于这小家伙搬出世子,而不是自己过来“雪中送炭”,道痴很是佩服。他是世子的伴读,这样卖好的机会,最适合上位者对下位者。

在权贵眼中,有了这样的“雪中送炭”,收获的就当是沉甸甸的忠诚。

陆炳若是卖好给道痴,就有逾越之闲。

陆炳站在世子身边,心里正在发愁,不知该怎么见小郡主。小郡主给他送来的那两匣子蜡烛,还在他屋子里搁着。

说起来道痴还真是高看他,他本没想着在世子跟前多嘴。毕竟他与小郡主偷听,就已经是不光彩,四处宣扬就更不妥当。

等到捧着蜡烛临出门时,陆炳却被范氏拦下。范氏三言两语问清楚缘故,并不反对儿子助人为乐,可是并不赞同儿子出面。

陆炳便遵从范氏安排,将此事禀给世子。世子对道痴本就有些好奇,听了此事,仔细思量一番,便打算成全道痴。

所谓的成全,当然不是指几匣子蜡烛,而是请人每隔三日为道痴补一次课。

王府属官中,进士出身的有限,举人生员却比比皆是。对于道痴这样有志于科举的人来说,随便拉出个举人秀才指导几句,都比自己摸索强了不知多少倍。

世子能做到这一点,道痴心中不无触动。

就是其他伴读,看在眼中,望向世子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心亲近。

乐群院中,气氛越发好。

吕文召见状,越发用功。世子倒是没有特意再给安排老师授课,只是让给道痴补课的先生,顺带也指教下吕文召。

见了吕文召“头悬梁、锥刺股”的刻苦模样,道痴压力倍增,毕竟跟着一个先生补课,要是成绩相差太多,面上也过不去啊。

他悄悄问王琪道:“吕文召是长子,读书又这么刻苦,成绩定是不菲。为何不好好在家里读书,反而送到王府来?”

王府伴读,未来的王府属官,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是份既体面又有前程的差事;可对于立志于科举的人来说,不过是鸡肋。当然,像道痴这样另有所图的,不包括在内。

王琪听到道痴问这个,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声来:“二郎对吕家知道多少?”

道痴老实道:“除了晓得是大族伯的连襟,其他基本不晓得。”

王琪忍着笑意道:“你就没留意沈大郎与刘三郎对吕大郎苦读的反应?”

道痴摇头道:“只顾着看书,还真没留意旁的。”

王琪“哈哈”笑道:“吕家的外号,就是‘监吕’啊。他们家族人也有在外做官的,可都是纳监,没有一个有正途出身的。说来也邪性,不是没出过功课好的子弟,可多是没下场就夭折了。也不知是为遮羞,还是为了保住血脉,吕家传下家训,子弟不许下场应试,若想走仕途,就只能通过纳监。”

道痴还真是头一回听说此事,不禁好奇道:“既然不能下场,那吕大郎这么刻苦作甚?”

王琪冷哼道:“换做旁人,我还要赞一声少年意气;换做吕大郎,那就只有老天晓得他在忙什么。你别看他天天手不释卷,只要近前你就晓得了,三、五天都不翻一页,那是读书才怪了!”

道痴立时无语,原还以为这个吕大郎只是个不通世事的书呆子,没想到这书呆子还是山寨版的……

12号欠下的一更没补上,会尽快补上,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