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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 嬴眠 16368 字 7个月前

第十一章 谁家儿女高声问

同道痴在王府的惬意生活相比,十二房的气氛则显得过于压抑。

随着道痴跟着宗房嫡孙王琪入王府为世子伴读,十二房将庶子过继给外九房为嗣之事,也成为众所周知之事。

换做出继的、过继的是其他人家,或许还有人会猜测是不是内房想用一个庶子,换外房一个房头的产业。可是出继的是族中权势仅次于宗房的十二房,继承的是族中数得上的单薄人家外九房,谋财这一条是怎么也立不住脚。

也有人说王青洪的不是,可在王氏族人眼中,王青洪这位探花老爷是王氏族人的骄傲;若是十二房真有什么不好,那也不会是王青洪的责任,各种非议都落到王杨氏头上。

虽说十二房在任上十来年才回来,可当年王青洪回乡守制时,王杨氏也跟着在安陆生活了三、四年,同族中女眷自然也有往来。

原本对于这位诰命淑人,族中女眷多是羡慕之;即便有嫉妒之心,也畏与十二房的权势,不敢说出来。

现下终于找到由头,这些人哪里会放过,不能说千夫所指,也就要差不多。各种有的、没的恶性都落到王杨氏身上,以讹传讹的越来越多。

王杨氏为了庶子之事,不仅同丈夫生了嫌隙,连儿女这边也有了隔阂。只是她是好强的性子,自认为没有做亏心事,当然不肖就此事多言。

她却是忘了,还有“三人成虎”这个说辞。

不仅王氏族人议论纷纷,连外头也都晓得,王家十二房有个妒妇。因着王杨氏,少不得有人提及十二房的几个嫡子女。三郎聪敏,连族长都赞的;五郎还不及周岁,哪里能挑出错处;剩下的就是十二房的大小姐王容娘。

作为闺阁小姐,王容娘回乡后露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见过的不过是族中的伯娘、婶子、嫂嫂、姊妹之类。

然而,只一条探花老爷家的千金,就足以让族中姊妹嫉妒她。

在诋毁过王杨氏之后,王容娘没有幸免。在人前寡言被当成是傲慢无礼,打扮得鲜亮被当成是骄奢,打赏下人被说成是招摇,出门次数少都被当成是瞧不起族中的穷亲戚。

一个十四岁、人前文文静静不曾有半点失礼的小姑娘,在众人嫉妒诋毁下,就成了傲慢跋扈的恶女。

王杨氏本就因替婆婆“背黑锅”心中郁闷,可孝道当前,总不能撕破脸揭开此事,那样的话,不管外人到底信不信,她都会再添一条“不孝”的罪名。可听了外头对女儿的诋毁后,她实在是心火难忍,立时呕了一口心头血,晕死过去。

许嬷嬷吓的不行,忙将王杨氏扶到榻上,吩咐人四下禀告。

为了外头流言之事,三郎已经退出宗学,如今只在家中备考;因此,他与容娘得了消息,都飞速赶来。

看着王杨氏面带苍白,嘴唇青紫,嘴角挂着血丝,三郎除了揪心,就剩下迷茫;王容娘到底年长些,要镇定的多,蹲在榻前,一边询问使没使人请大夫,一边拿了帕子给王杨氏擦了擦额头冷汗。

“踏踏踏踏。”外头的脚步声略显急促,随着帘子挑开,王青洪急匆匆地打外头进来。

容娘站起身来,将榻前的位置,让给王青洪。

王青洪顾不得同儿女说话,疾奔上前,看着双眼紧闭、昏迷不醒的妻子,脸上满是愧疚。

三郎耷拉下脑袋,掩住脸上的迷茫;容娘则是看着王青洪,小脸清冷。

王青洪没有问,妻子为何会晕倒,他即便居家闲养,可又不是聋子、瞎子,自是晓得妻子的“冤屈”。

族中长辈端着架子来,跟他说什么“修身齐家”;有交情的几位族兄弟并不相信外头的传言,当面向他求证将庶子出继的真相是什么。瞧着那架势,都是为他抱不平的,就等着他说一句,众人就要为他“辟谣”。

不是没有人质疑过那庶子的人品,想着是不是太过不堪,才被十二房所弃,委实是外九房的名声在那里摆着,道痴又入王府为伴读。要是真有不好,王宁氏怎么会认下继孙,族长太爷怎么敢送人入王府?

既然隐情不在孩子身上,那就在大人身上。

关系到老太太还有寺里那位,王青洪哪里能吐露实情,只能含含糊糊说是长辈做主。

在众人看来,王青洪既是一房之长,那能做他主的长辈,便只有宗房太爷。宗房太爷是出了名的宽和,哪里会胡乱插手族人家务?

王青洪这一句含糊的话,传到外头倒像是越发证实王杨氏的嫉妒跋扈、凌虐庶子,使得族长太爷都看不过眼、开口提了出继的法子。

王杨氏嫉妒跋扈的名声出来,王青洪“惧内”之名就跑不了的。他素来性子刚硬,哪里受得了“惧内”之名,心里也一直憋着一股火,搬到书房去住,有些不知怎么面对妻子。

事情越描越黑,王青洪除了闭门不出,再也不敢多言,只想着过阵子传言总会消散。

没想到,等来的,是妻子的倒下。

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大夫终于到了。因大夫上了年岁,须发皆白,又是常来王家出诊的,所以倒无需避讳。

许嬷嬷在塌上摆了方凳,老大夫望闻问切一番,又就着许嬷嬷的手,仔细看了沾血的帕子,眉头越来越紧。

不管是王青洪,还是三郎与容娘,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王杨氏的情况确实不好,按照老大夫的说法,王杨氏早年产关伤身,本就添了气血两虚的病症,若是不再受孕,好生调理还没什么;可没等调理妥当,便再次受孕生产,即便熬过了当初的血蹦,可到底落下病根。

幸好过后仔细调理多年,症状渐好,否则也不会时隔多年再次产子。可毕竟人到中年,元气大失,面上看不出什么,里头已经空着。而后长途跋涉,心情抑郁忧愤,气血不足就压不住。

如今已经呕血,则要当心了,否则怕有碍寿元。

随着老大夫的话,父女三人的脸色都越来越晦涩,等听到“有碍寿元”时,两个小的,都忍不住红了眼睛。王杨氏产关伤身,是因生容娘;再次受孕,拼死生下的是三郎;长途跋涉、心情忧愤是因王青洪。

老大夫与十二房是世交,对于十二房家事多少晓得些,外头的传言他也听了,可是他不相信王杨氏是那种短视刻薄的妇人。

他写了两个方子,看着王青洪,略有深意道:“心病还需心药医,王大人还需好生宽解,早已替淑人去了心结才好。只有药石之力,恐难见成效。”

王青洪神思不宁,并未注意到老大夫的不同,口中应着,吩咐人送上钱封。

老大夫见他如此,到底不好再说,摇着头告辞离去。

王三郎耷拉下脑袋,脸上满是自责与愧疚;容娘则是看着老大夫的背影,直接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王青洪坐在椅子上,神情木木的。

容娘挥挥手,命许嬷嬷带了小丫鬟推出去,堂屋只剩下父女三人。

“母亲都成了这个样子,父亲您还要瞒着么?到底为了甚么,老太太容不下四郎?四郎出继的内幕,有什么不能告知世人的,父亲宁愿坏了母亲与女儿的名声,依旧选择闭口不言?”容娘神情冷肃,看着王青洪道。

王三郎听了,也望向王青洪。

王青洪被一双儿女盯着脸色涨红,“腾”地一下起身,怒道:“谁家的规矩,做女儿来吃哒老子!?容不容的混账话都出来。四郎是我的儿子,出继也好,外养也好,我还做不得主?”

王容娘移开眼,淡淡道:“老爷自然做的了主。名声什么的女儿是不放在心上的,可太太到底上了年岁,能不能劳烦老爷,先将太太的嫌疑洗了,难道真要逼死了太太,老爷才会开始后悔。”

看着女儿全无平素的柔顺,说话也硬邦邦的,王青洪气得呼哧带喘,指着王容娘道:“你这不孝女,这是在咒你母亲!”

王容娘看着王青洪,道:“老爷莫不是忘了大夫的话,太太忧愤伤身,旧疾发作,要是不开解则有碍寿元,女儿是在求老爷救一救太太。”

王青洪只觉得女儿的眼中满是怨恨讥讽,就是那一声声“老爷”听着也没有半点敬意。

他羞怒难当,伸出胳膊,就对女儿甩了下去。

“啪!”王青洪震得手心发麻,心中已经后悔,可面上还强硬着,想要开口再呵斥两句,才发现巴掌不是落在女儿脸上,而是落在儿子身上。

王三郎挡住荣娘前,顶着巴掌印,恳求道:“老爷,大姐是担心太太的病才糊涂了,老爷就饶了大姐这一遭吧。”

一个是视为掌珠的女儿,一个是最后爱重的嫡子,王青洪皱着眉,到底放下了胳膊。

可是这姊弟相护,与他对峙的模样,又实在是刺眼。他冷哼一声,指着三郎,不耐烦地看着容娘道:“你不是想知道老太太为何容不下四郎么?就是为了他。四郎八字硬,刑克之相。老太太怕克了三郎,才不敢养在家里。你以为你母亲无辜,她为何不敢理直气壮地道委屈,是因她生怕三郎克了你们几个,默认了老太太撵四郎出门……”

王府,乐群堂,饭厅。

看着道痴只用了半碗饭,就撂下筷子,王琪好奇道:“怎么不吃了?”

道痴笑了笑道:“许是昨晚没歇好,有些没胃口。”

王琪担忧道:“是不是读书累着,下午要不要请假歇半日?”

想着今天下午是算课,没有什么可学的,道痴便点点头,道:“那就劳烦七哥带我跟先生请假……”

回到厢房,道痴擦了把脸,就在床上躺了,心中也纳闷,是不是自己真的累着,怎么方才就觉得莫名地心浮气躁……

第十二章 惊见泪郡主再援手

大暑天人本就短精神,加上道痴这阵子睡的确实不多,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停的跑,不停的跑,可是前方……摇晃的火焰,焦黑的人形,凄惨地叫声,还有空气中一阵阵怪异的香味。

香味……又是香味……

谁在哭?

谁的眼泪烫得他心都跟着疼……

看着床榻上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道痴,陆炳真是吓到,瞪大眼睛有些不知所措。他身后跟着的,是又换上小丫鬟服侍的小郡主。

她忙推了推陆炳道:“炳哥哥,王二郎怕是魇着,快推醒他。”

“哦,哦!”陆炳应着,上前推着道痴道:“王二哥,快醒醒,王二哥,快醒醒啊……”

哭声渐渐远处,耳边只剩下童子的聒噪,越来越清晰。

道痴睁开眼睛,入眼便是两个小脑袋瓜。

陆炳重重地松了一口气,道:“太好了,王二哥终于醒了。这是做了甚么噩梦,哭成这?”

道痴翻身坐起,并没有回答陆炳的话,而是望向陆炳身后的小丫头。

小丫头目光闪烁,往陆炳身后避了避。

陆炳顺着道痴的视线,转过头去,强笑道:“这是王府的……王府的小丫鬟,我听说王二哥不舒坦,过来探望一二,这丫鬟是半路碰到,帮我提东西的。”

小丫头生怕道痴不相信似的,使劲地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抬起头,偷看道痴,小脸上满是同情与不忍。

道痴抹了一把脸,对陆炳道:“劳烦大郎弟弟去外间稍坐,我整理一下马上就过来。”

陆炳应了一声,便带了小丫头出了屏风,在外间坐了。

茶几上有茶盘,茶壶里有凉茶,陆炳是常来常往的,也没有身为客人的自觉,伸手倒了两盏凉茶,将其中一盏递给小丫头。

小丫头拿起茶杯刚要喝,觉得不对劲,赶紧又放下,对着陆炳皱了皱鼻子。陆炳反应过来,也回了个鬼脸。

这会儿功夫,道痴已经从屏风后出来。脸上的汗渍泪汗渍都擦净,衣服也平整许多,没有方才初醒来时的狼狈。

可是因哭泣红了眼圈,却不是说缓过来就缓过来的。

看着面带温煦的道痴,想着他方才在噩梦中痛哭的模样,陆炳只觉得心里酸酸的。他打开茶几上的点心盒子,故作轻松地介绍道:“这是芸豆糕,殿下最爱吃,我也只得了这一碟子,都拿来过来,王二哥快来尝尝。”

盒子里,是一个素白瓷碟,上面摆着十来块一寸见方的芸豆糕。

道痴点点头:“那真是要谢谢大郎……”说话间,拿起一块芸豆糕,送到嘴边。

口干细腻微甜,极像后世的豌豆黄,只是比那个豆香味更浓些。进王府前后都算起来,道痴尝过了七、八种点心,只有眼前这个最类似后世的味道。

道痴不由有些愣住。

落到陆炳与小丫头眼中,则是王二郎太可怜,吃块点心都欢喜的傻掉。

陆炳心中原本地点心的那点不舍,立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义气。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道:“我娘会做的点心可单这一种,往后有了其他的,我都拿了给王二哥吃。”

小丫头在旁,满脸雀跃,差点就要为陆炳的大方拍手称快。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平,悄悄白了的陆炳一眼。哼,对一个认识半月的同窗这般大方,为何对她那么吝啬,每次都跟她抢点心。

道痴正走神,回味这最接近五百年后的味道,被陆炳一打岔,差点噎住,那一丝丝感伤也不知跑哪里去。

“大郎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向来正餐时吃的多,很少用点心,送到我这里,多半也搁坏,还是大郎自己用。”道痴婉拒道。

陆炳吃惊地看着道痴:“王二哥真不要点心?”

道痴摇摇头道:“真不要。”

陆炳疑惑道:“那王二哥晚上饿了怎么办?”

提及这个,道痴还真有些事想跟陆炳打听打听:“外头有没有什么吃食存储便宜,不用动火,便能直接填肚子的?”

道痴对外头的世界陌生,陆炳又能熟悉多少?他在王府出生、王府长大,出王府的次数,并不比世子郡主们出去的次数多。

陆炳想了一会儿,还是老实摇头道:“不晓得……不是点心么?我爹曾从外头带回来过硬点心,搁了好长时间都没坏,就是最后硬的咬不动。”

道痴听了,有些失望。

长夜漫漫,王府一日两顿正餐、两顿点心,本不该饿着他们。可道痴是个大肚囊,饭量本就比旁人大,最近读书又费脑熬神,半夜老被饿醒。

可前些日子,道痴才提了蜡烛的事,哪里好再啰嗦“宵夜”之类话。世子虽在大家见面第一天就说过,府学里只论同窗之谊,不论尊卑。可是实际上,他年纪不大,却极是注重规矩的人。

道痴头一回提蜡烛之事,还算是情有可原;再要求一次,则就是得寸进尺。

毕竟王府现下对府学这边的安排,不管多护崽子的家长,都挑不出怠慢之处。

他这一失望,陆炳身后的小丫头心里就有些不好受,拉了拉陆炳的衣服,小声道:“王府外的不知道,王府里有米茶啊!”

“米茶!”陆炳的眼睛立时亮了:“对啊,怎么忘了米茶!”

米茶是从外头传进兴王府的吃食,听说可追溯到的二十多年前,王妃因怀孕的缘故茶饭不思,王爷请太医们群策群力,最后有人推荐了米茶这一民间吃食。

米茶的标准吃法是用炒过的米,加水煮沸,然后做茶饮。可实际上,米茶也可以直接干吃,或者是泡着用。

陆炳洋洋得意地米茶介绍一番,道痴听闻这是外头的东西,不由欣喜道:“那外头有卖的没有?”

陆炳摇头道:“不晓得。”

道痴正皱眉苦思,米茶听起来确实不错,可到底去哪里淘换,要是惊动王府就不美了。

小丫头已经自告奋勇道:“炒米茶很是省事,不过是多加一把柴火的事,就让大厨房这边预备得了……”说到这里,察觉出说话口气不对,忙解释道:“若是王公子怕麻烦他们,可以预备两把铜钱做赏钱”

小丫头这般热心,陆炳乐意帮忙,对于道痴来说,事情仿佛都变得简单起来。

蜡烛宽裕,做宵夜的米茶也预备得了,日子过得真的简单而轻松。

转眼,到了六月二十七。

按照进府前王府这边说辞,众伴读入了王府,每月回家休息三日,出府的时间,就定在每个月二十七日,回府的日子是三十日下午。

不管在府学里摆出各种小大人模样,可都是半大孩子,对家里的渴望很是浓烈,包括道痴。

燕伯站在王府大门外,看样子等了有一会儿,道痴见状便不罗嗦,与同窗们别过,随着燕伯往家里走。

王府在州城最中间,外九房在州城东北角,两处相隔并不算远。道痴即便是步行回来,也没用得了多长时间。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就不可说,像王宁氏与道痴这对祖孙相处的时间,还没有这次分开的时间久。可是王宁氏心里,却早已将道痴当自家骨肉。

将府学里的事情问得七七八八,确认孙子却是在里面没吃苦,王宁氏心里才踏实下来。

可是想起一事,她原本大好的心情就沉了下去,可是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老人家寻了一张帖子,递给道痴。

道痴打开看了,原来本月六月三十日,是十二房幼子“抓周”之喜,十二房要摆酒,少不得宴请族人。

他犹豫了一下道:“祖母,咱们不用去吧?或许那边只是客气一下才发的帖子,未必愿意让我们过去。”

王宁氏摇了摇头:“不管他们是不是真心邀请,老婆子都当带你过去……”

第十三章 闻恶语宁氏怜不平

道痴闻言,迟疑道:“祖母,莫非孙儿不在家这些日子,有什么事情发生?”

虽说相处不到半月,可是他瞧出来,王宁氏并不是多事之人,这次主动提及赴宴,定有什么内情。

王宁氏点点头,道:“因你出继之事,近日十二房所受非议众多。不单单是归罪于王杨氏‘嫉妒不贤’上,连大姐儿容娘的名声也受到牵连。我虽没见过容娘,可既是三郎的一奶同胞的姐姐,估摸也差不到哪儿去。况且那些诋毁之言,多是风言风语,并无什么真正恶行。

事情到底是因你而起,大人们或许并不无辜,可干一个小姑娘什么事?你不看在旁的身上,只看在三郎带你如此友爱份上,也要露露面。这世道,女子不易,小姑娘还没说亲,若是就此坏了名声,下半辈子可怎么好?”

道痴听了,不由皱眉道:“怎么会这样?那……洪老爷就没说什么?”

王宁氏道:“自古流言蜚语,都是越描越黑。如今三郎退了宗学,洪老爷闭门不出。这些流言蜚语对他们来说,或许不过是添一时堵。可若是坏了容娘的名声,就是一辈子的大事。”

道痴困惑道:“祖母,为何那边不对外实话实说?我八字纯阳又不是胡编出来的,说我与他们家人八字相冲才过继出来,不是也是一种解释么?为何会任由流言传到这个地步?”

王宁氏道:“谁晓得呢,估计他们也要几分脸面,不好意思将事情都推到你这小毛头身上。再说即便真推到你身上,也要看外头的人信不信。人皆有嫉妒之心,说起来还是十二房的富贵太晃眼,心中生嫉妒的族人太多,才有了现下的暗涌。”

除了道痴请王宁氏送东西回十二房那次,祖孙两个都没有再提过十二房。老太太从来没问过,道痴也没有提及。

想想回十二房那两日,三郎的敦厚,容娘的开朗,还有餐桌上摆在自己眼前的精致素菜,不管是爱屋及乌也好,还是其他也好,道痴真的对王杨氏生不出什么恶感。

“祖母,十二房那边……见不得孙儿的不是杨淑人,而是太淑人?”道痴想了想,终是开口道。

他能理解王青洪因孝顺的缘故,不愿意开口提王崔氏如何;到了他这里,可没有为亲者讳的意思。

这下子,吃惊的轮到王宁氏。

老人家目瞪口呆:“这话怎么说?”

道痴讲述了自己回十二房那两日,王崔氏的反应,以及王崔氏“生病”,让儿子将道痴送到外宅的话。

王宁氏听着,时而怒,时而惊,最后便是深深地疑惑。

毕竟道痴生母小崔氏是王崔氏的亲侄女,又是她做主纳进门的,若是没有缘故,王崔氏不该这样对道痴。

想来想去,王宁氏只能想到小崔氏的死上,叹了一口气道:“人上了年岁,不仅忌讳生死,还容易回想过去。瞧着老太太的反应,也并不是就厌了你,更像是愧疚,见不得你。估计是见到你,容易想去逝者。或许在她心中,始终对你生母有愧,想着是不是自己照看不周的缘故才没留下侄女的性命什么的。她啊,性子太刚愎,这样的人容易钻牛角尖。逝者已矣,不顾念活着的,她终是会有后悔那一日。”

道痴没有说话,王宁氏的猜测与他想的差不多。

只是王宁氏不知,道痴这个身体小时候是傻子。道痴觉得,王崔氏的愧疚,更像是因十年前将傻孙子独自留在安陆所致,因此见到道痴不傻的时候,老太太才那样震惊。

这一点倒不是道痴有意相瞒,而是老和尚与族长太爷都再三嘱咐,将他不要提及此事。

王宁氏早先对王杨氏并无好感,现下也不禁心里替她委屈。又见道痴提及十二房那边,并无怨愤,还有为王杨氏辩白之意,老人家心里也踏实下来。

王宁氏对道痴道:“我好好的孙子,被那些扯老婆舌的说成是挨打受骂的小可怜,真是可恼。三十那日,咱们祖孙两个就过去吃酒,也让她们见识见识我好孙儿的气度。”

道痴点头道:“嗯,孙儿听祖母的,正好在课业上也有请教三哥的地方。”

祖孙相视一下,彼此心中都有了计较。

王宁氏是觉得这个孙子大气,不是爱计较的性子,这样很好;道痴则想着,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老太太平素严肃是严肃,可实是个心善的人。

因道痴归家的缘故,当晚饭桌上的菜色十分丰盛。道痴一口气吃了三大晚饭,才撂下筷子。

腊梅已经有些做丫鬟的架势,在王宁氏的教导下,规矩上也有些拿得出手;顺娘的气色,则是比以前好多了,眼底也不再泛青,恢复了白皙。

王宁氏见道痴吃的多,怕他积食,,催着他在院子里溜达消食。

道痴一时起了童心,将鸡舍里那个耀武扬武的大公鸡放了出来,开始时鸡撵人,随后是人撵鸡。竟是将趾高气扬的大公鸡,累得不成样子,软倒在鸡舍前,对着王宁氏可怜兮兮的“咯咯”叫。

顺娘与腊梅都笑个不停,王宁氏脸上也有些绷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次日,道痴同往宁氏打过招呼,便出城去了西山寺。他没有带惊蛰,而是给惊蛰留了任务,让惊蛰陪着燕伯去城外查看他生母留给他的那三十亩地。

虽说在王宁氏看来,那是道痴的私产,不愿动用。可是道痴看来,那是他能摆在世人眼前唯一收入来源,正好可以大大方方的贴补家中生计。

即便不能让家里立时改天换地,可细粮换粗粮是不用,留足家中吃的粮食外,还能卖一部分做其他花销。

上了西山,道痴的心立时松快。

等到了山门下,看着前面并不巍峨的寺庙,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他抬头看了看天,估算一下时间,想着虎头这功夫多半在后山捶石头,便没有叩门,而是将衣襟撩起,顺着寺墙走到后边,从厨房跨院这里翻墙而入。

跨院里,水缸里的水盛的满满的,墙角处,又添了不少新劈的木材。

道痴带了笑,走进后院。

禅房里传出一下一下的木鱼声,道痴走到禅房门口,恭敬道:“大师父,我回来了。”

木鱼声戛然而止,随即是老和尚苍老的声音:“进来吧。”

道痴推门进去,看到老相横生的老和尚,心下惴惴。

老和尚的目光,却越发仁慈平和。

他没有问道痴在王府日子如何,只叫道痴背诵《小人经?谤言卷》。

“人微不诤,才庸不荐。攻其人忌,人难容也。陷其窘地人自污,谤之易也。善其仇者人莫识,谤之实也。设其恶言人弗辩,谤之成也。谤而不辩,其事自明,人恶稍减也。谤而强辩,其事反浊,人怨益增也。失于上者,下比毁之;失于下者,上必疑之。假天言之掩私,假民言事见信,人者尽惑焉。”道痴背诵到底,若有所思。

不过一百多字,不仅说了如何“谤言”他人,还有如何应对“谤言”。

人生一世,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

王杨氏对流言蜚语的应对,正好合了其中“谤而不辩”这条。

连王宁氏这样不爱多事的人,都对她们母女的处境不平,又正应了“人恶稍减也”这句话。

人言可畏,舌头能杀人,端看这把刀握在谁的手中,道痴若有所悟。

道痴在山上住了一碗,次日用了早饭,才别了老和尚下山。

虎头满脸的舍不得,将道痴送到山脚下……

第十四章 攀权势小人生祟

燕伯与惊蛰带回来的消息不错,佃着那三十亩中田的,是王家的老佃户,是户本分老实的人家,对于换东家之事,也听十二房的庄头说了缘故。

只是一直没有新东家的传召,他们亦不好找上门来。燕伯已经同他们交代清楚,依旧是每亩一石稻的地租,每年十月初一前交齐租粮。

对于这个结果,道痴很满意。

不说旁的,单这三十亩加上外九房名下那十二亩的租粮,就是四十三石,磨成大米也有三十石,不仅主仆上下七口的口粮够了,还能有些余银。顺娘这边,也无需用女红来贴补家计。

顺娘的亲事,早就道痴过继之前,就相看的差不多,是后街田家二小子,只等顺娘及笄后就下定。

田家祖上是王家的姻亲,几代人都依附王家谋生,也攒下十几亩地。可是这亲是笔大开销。除了长子娶了媳妇外,下边四个都没有说上人家。

自听说外九房有召婿的风声,田家就托人来说和,想将次子赘过来,不仅能省一分取媳妇的开销,还能多少得一分银子。王宁氏见田家二小子虽只识几个字,可胜在老实勤快,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心里便肯了。

道痴到外九房,曾见过田二郎一遭,印象还不算坏。那是个略带腼腆的人,如今在宗房名下的铺子里做学徒。

道痴心中也曾疑惑,像外九房这样书香门第人家,为何不召个读书人为婿。

王宁氏说的明白:“这世上女子可‘望子成龙’、‘望孙成龙’,也不乏‘望夫成龙’的,可这世上夫贵妻荣的有几个?糟糠岂是那么好做的?寻常人家的男子显达,糟糠或许还能留着做个摆设;赘婿身份的人显达,糟糠能不能保全性命,都要看老天是否开眼。”

这才是世事洞明皆学问。

道痴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虽早有志向,要做人上人,可并没有左右顺娘亲事的想法。

一是相信老太太的眼光,二是顺娘的性子过于柔顺,召赘上门,上面有老太太,下边有自己这个兄弟,总会让她过得舒心自在。要不然嫁出门去,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小门小户,喜乐都要看他人。

想着自己到外九房不过旬月,顺娘就给自己缝了几身衣裳,她自己却依旧是两身洗得发白的旧裙,道痴便觉得自己这个做弟弟的有太多不足。

正好下午得闲,道痴便打算上街去转转,一是为顺娘添置些衣服料子,二是为小五郎买长命锁。

王宁氏会中午给他看了明日的礼,除了几块细布外,还预备了一对银手镯,并没有周岁礼中常见的长命锁。

王宁氏只说道痴是五郎的哥哥,当单独预备份礼,便塞给他银钱,让他亲自去置办长命锁。

老人家虽面上没显露什么,可道痴晓得她是避讳。毕竟她的丈夫、儿孙都是短寿,她哪里好送人长命锁。

道痴将银子又塞回王宁氏手中,给老太太看了他的荷包。

他入王府时,王老太太塞了一包碎银给他,除了开始劳烦黄锦淘换蜡烛时用了两块之外,就是后来得米茶时花了一些,剩下大多半。

道痴虽看着小大人似的,可王宁氏想着他打小养在山里,对于城里还比较陌生,便又嘱咐他去寻王琪同去。

道痴应了,心里也想要寻王琪打听打听三郎退出宗学之事,没想到刚出大门口,便见到宗房的马车。

马车上不只王琪一个,王琪与三郎联袂而至。

两人都不算外人,道痴也没有请二人下车吃茶之类的,直接上了马车,说了去银楼之事。

听他说是要买长命锁,并且明日会去十二房赴宴,王琪“哈哈”笑道:“太好了,正好哥哥明日也去。二郎回去后跟叔祖母说,无需从外头雇车,明早我过去接叔祖母与二郎。”

王三郎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我今日过来,本是怕二郎不耐烦应酬,想要劝二郎明日过去。帖子是我做主下的。”

道痴笑笑道:“我即便惫懒些,可十二房同外九房的距离又不算远,哪里就去不了?”

王三郎迟疑道:“那叔祖母那边……会不会不高兴,让二郎为难了么?”

他本是赤诚的性子,七情上脸,原本清俊的脸上,有羞愧、有愁闷、有忧虑,复杂莫辨。那个如同白纸一般纯净的少年,开始长大了。

道痴摇摇头道:“祖母不会的,我还没拿主意时,祖母便劝我去了,而且祖母明日也会过去。”

王三郎惊喜道:“真的?”

道痴笑着点点头,王琪拍了王三郎脑门一下,道:“我就说叔祖母最是通情达理,哪里会信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更不要说什么迁怒不迁怒到你头上。”

王三郎脸色通红,脸色讪讪。

道痴听着这其中像是有故事的,问道:“怎么话说?”

王琪翻了个白眼道:“还不是为族里那些成小可怜,将洪大婶说成是恶人,三郎怕叔祖母相信那些话,不让他进门,才拖了我一道过来。”

王三郎满脸羞惭,从座位起身,对着道痴做了长揖道:“二郎,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车厢里本就逼仄,马车又在行进中,王三郎一个不稳,差点摔出车厢外。

王琪忙拉了他一把,将他按回座位上,做了个抹汗的姿势道:“吓死哥哥。要是你真跌出去,传到外头,说不定就要说你们兄弟阋墙,在马车上大战三百回合。”

他本是一句话,可王三郎这阵子见识了流言蜚语的威力,不由心里戚戚然。

道痴见状,怕他被外事所扰,分了心思,影响明年的童子试,便正色道:“三哥,不遭人嫉是庸才……伯娘与容娘姐姐之所以被众人诋毁,没有旁的缘故,不过是遭人嫉妒而已。伯娘不仅娘家显贵,又夫贵妻荣得了赦封,族中妇人能与之比肩的,屈指可数;容娘姐姐不仅出身好,人品相貌又出众,同辈的姊妹中也是翘楚。她们太过于嫉妒,才借题发挥,生出这些事端。不过是些无知妇人的村话,三哥要是记在心上,分了读书的心思,才合了她们的意。”

王三郎低头道:“我也是太太教养大的,为什么她们只诋毁姐姐,不来说我?”

道痴嗤笑道:“人性贪婪,落井下石的时候,还不忘了为以后占便宜再留一线。她们搅风搅雨,不过是嫉妒的狠了,巴不得看笑话。三哥却是少有才名,谁能保证不是王家的另一个探花老爷。若是将污水泼到三哥身上,引得三哥与族人决裂,等到三哥腾达时,她们还怎么上门来占便宜?”

王三郎脸色青白,已经是怒到极点,咬牙道:“她们凭什么认为,欺负了太太与姐姐,我还能任由她们攀附?”

道痴道:“书上不是写了么?君子可欺之以方。”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下:“无风不起浪,不是说被诋毁的人就一定有过失,而是说那些隐在暗处之人,说不定另有用心。要不然个人过个人的日子,总没有平白无故盯着旁人的道理。”

他也是才想起其中不对之处,十二房既是族中除了宗房最有权势的一房,那些本当巴结依附十二房的族人,有什么底气与十二房仗腰子?欺负了十二房的女眷,还能厚着面子来占便宜,这也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王三郎还在愤愤难平,王琪却诧异地看了道痴一眼,道:“真没想到,哥哥千方百计才打听到的消息,你不过因几句闲话便猜着。”

听他这么说,王三郎与道痴齐齐望过去。

王琪摸了摸鼻子道:“不过是有些风声,并没有准信。我就这么一说,你们兄弟就这么一听,心里有数就行。说过之后,我可是不认的。”

王三郎已经是急不可耐:“七哥……”

王琪见他急了,不好再拖,忙道:“是三房那边……听说汉大叔有个姨妹,长得天仙似的,正在说人家……”

三房房主王青汉,不仅自家经商豪富,娶的妻子也是汉阳巨贾家的千金。听说那一位的嫁妆,就不止万金。

王三郎到底不是无知稚子,忍着怒气道:“就为了这个缘故,他们就诋毁太太与姐姐?”

王琪道:“听堂姐说,汉大叔那位姨妹,好像不大喜欢容娘姐姐。”

王三郎原本还以为是因自己家务处置不当的缘故,才使得母亲与姐姐受了无妄之灾,即便心中对祖母与父亲多有埋怨,可也信了父亲那句宁事息人的话,等着流言自己散去。

从没想过,这其中会有其他的厉害纠纷,有人这般心思诡异地算计自己的家人。

见他怒不可赦,王琪怕他要去三房问罪,忙一把按住道:“好三郎,这也是哥哥的一点猜测,没凭没据,哪里做的了准?再说真要闹出来,将洪大叔与汉大叔那个姨妹说到一处,那姨娘不纳也得纳。你可得消停得。”

王三郎长吐了一口气,神情稍缓,强笑道:“七哥放心,我既见识了人言可畏,哪里还会行如此鲁莽之事。这本不是我当出面的事,只是为人子女,我总不能就这样任由人欺负了太太……”

第十五章 挑挑拣拣长命锁

接下来,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重,小兄弟几个各有思量。

王琪想的是内三房王青汉,族中最富庶的房头,王青汉同宗房的关系还算亲近,王琪与之也是相熟。

在他看来,王青汉因银子多,底气足,向来是个傲气的。如今却千方百计地想要将小姨子塞给族兄做妾,这实在是太令人意外。

妾不过是玩意儿,越是有规矩的人家,妾的身份越低。

王青汉岳家既然是汉阳巨贾,那小姨妹嫁妆上定是不菲,不找个正经人家做正头夫妻,却巴巴地上赶子给与做妾,这不是下贱是什么?

洪大叔相貌堂堂,长得又少相,看着不过三十来许似的,是挺招人的。是不是他去三房应酬,被三房的小姨妹给看上了?

王琪到底年纪大些,仔细思量一番,便想到紧要之处。

三房有财,可是无势,向来都是亲近宗房,那个小姨妹,也长随姐姐到宗房做客。

好像听大伯娘提及,汉太太曾打听起京中二伯家的事情。待晓得二伯家两个堂兄,一个已经举业,娶亲生子;另外一个也入了国子监,汉太太还赞了又赞。

现下想想,她们姊妹是不是之前也盯上过宗房?

王琪摸了摸下巴,第一次陷入迷茫。有财无势,是不是心里不踏实?

道痴也正想着这一点,对于这个三房王青汉的大名,他早在承继外九房前便听过。

当初族长太爷在西山寺提及断嗣族人中,就包括王青汉。

按照血脉远近来说,内房族人都是服亲,当然比出服的外房血脉要亲近些,从血脉亲近上当选三房才对。

老和尚没有选三房,不单单是因王青汉行商贾之事,还因他与岳家关系太近,两家的生意多搅合在一处,连带着江南与广州的生意,都有岳家股份。

王青汉连丧两妻,两次续娶的都是姨妹,这其中有人情,更多的利益牵连。

老和尚不用猜也能想到,不管是谁做三房的嗣子,三房的媳妇,一定是从汉太太娘家侄女里选,再无旁人。

王家毕竟是正经的士绅人家,汉太太娘家可是地道的商贾,那样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儿,搁在寻常人家或者能成贤内助,可对于有心出仕的道痴来说,不仅没有助力,反而会成为拖累。

除了想着王青汉想要攀附十二房外,道痴还想到宗房对三房的“关注”。

虽然王琪说是他“千方百计”打听到的,可这种阴私之事,哪里是一个少年能轻易打探得到的?

他消息的来源,多半还是在宗房内。

三房断嗣,对于宗房来说,未尝不是块大肥肉。三房不管是选嗣,还是做什么,都越不过宗房去。

如此说来,三房对十二房的“攀附”,是不是也是为了防着宗房?

对于自己从十二房出继到外九房那日之事,道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十分家产献三分”。

对于外九房这样穷人家的家产,只有日子更窘迫的外十房会惦记,宗房与内房对于这点家产完全是不屑一顾的态度;可是三房的家产,传言中可是有百万之富。

是不是族长太爷出面,安排自己过继到外九房之事,将王青汉吓到了?

为了防止宗房插手三房选嗣之事,他才想要将族中权势仅次于宗房的十二房拉到三房那边?

如此说来,王杨氏与王容娘所受的“果”,还是道痴出继的“因”。

王三郎心中,则都是气愤之余有些无奈。他虽刚说了不会让人白白欺负自己母亲,可一时也想不到该如何为母亲出头。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早些回家,将此事告之姐姐,看看姐姐什么意思。

不过无奈是无奈,他心里反而踏实几分。敌人在外,并不可怕;就怕家里亲长不合,那样才是真让人无力。

车厢里气氛沉闷,直到到了银楼,大家情绪才好些。

银楼里,多是一些女眷再挑选首饰,见进来的是三个少年,少不得指指点点的,可也并不回避。

王琪不知从哪里摸出把檀香扇,打开来美滋滋地摇着,还不忘这里那里来个飞眼。王三郎见状闷声而笑,道痴则是忍不住捂脸。

怪不得刚刚瞧着王琪就觉得有些不对头,原来他在拷贝沈鹤轩,不仅仅是穿着打扮相类,还有这摇扇子时“顾盼神飞”的神态,也学的七七八八。

苍天啊,大地啊,赶紧将这个丢人现眼的胖子收了去。

沈鹤轩能被称为“沈凤凰”,名副其实。反正就道痴见过的少年中,沈鹤轩绝对排在榜首。

王琪五官并不难看,可这痴肥的身材,还有那憨憨的傻笑,这般作态,不见风流,只显得越发猥琐。

银楼里众人,不看他还能看哪个?

王琪却是人来疯,闹腾的越发欢实,扬着下巴招呼伙计:“将你们这里最好的长命锁都摆出来,我们要买长命锁!”

伙计见这他年纪虽不大,打扮的也古怪,可像是个有钱的,便堆笑道:“好嘞,小的这就给几位公子取长命锁。”

说话的功夫,伙计取了三个锦盒出来。

不说旁的,观看盒子,卖相就极佳。

等打开来,果然都十分精巧。

第一只长命锁下边缀了九只莲子造型小铃铛,后边有莲蓬图案;第二只连着银项圈,看着古朴大气;第三只则是镶了佛家七宝,华丽非常。

三件都是银器,因民间有说法,小孩子命轻,压不住金器,所以多是带银器辟邪。

王琪见东西摆出来,便将位置让给道痴,让他来选。

道痴将三只长命锁看了一遍,微微摇头,对那个伙计道:“这三只长命锁都是上品,只是有些不和我的心意。劳烦小哥,再帮我找一找。”

伙计自是听出他话中之意,问道:“那小公子想要寻只什么样的?”

道痴指了指第一只锦盒道:“不要有铃铛璎珞等缀物……”又指了指第二个:“不要太沉,最好重量在一两之内……”说着,又指了指第三个:“嵌宝的可以,只是外形要再圆润些。”

伙计仔细听了,奉承道:“小公子好仔细的心思,小的这就去找。”

在王琪看来,前面这三只长命锁,哪个都能拿得出手,偏道痴这么婆妈,便嘀咕道:“有铃铛有什么不好,沉甸甸的才能显示富贵……”

王三郎在旁,却知晓道痴的用意,望向道痴的目光,有些水润。

这会儿功夫,伙计又找了两只锦盒出来。

里面各装着一只长命锁,一只嵌宝,一只不嵌宝。两只都是按照道痴方才的要求挑出来的。

两只长命锁都非常小巧,价格却是天差地别。

不嵌宝的那只长命锁,只要一两八钱银子。这个价格,还是因做工实在精致,要是做工寻常些的,价格不会比银子本身的重量多五成。

嵌宝的那只长命锁,则开价十二两银子。

按照伙计的介绍,这本不是本地银匠的工艺,而是从广州那边进的货,用的是外洋的镶嵌工艺,才能做的这么精细。

见道痴对那嵌宝长命锁有意,王琪忙劝道:“二郎,前面那个就挺不错……五郎抓周,各家长辈多是要送长命锁的,哪里就能都戴上?心意到了就行。”

王三郎也道:“是啊。是啊。二郎,前一个就很好。”

道痴道:“不管五郎戴不戴,我总要挑个好的给他。”

在讲下去一两银子后,他以十一两银子的价格,将那嵌宝长命锁买下。

十一两银子,不是一笔小数目。道痴却并不心疼,因为他晓得,自己这只长命锁不会“闲置”,只要自己送了,多半都会出现五郎身上。

为了他出继之事,十二房受了众多非议,只要在众人面前显示他与十二房并没有反目成仇,十二房待他这个出继之子也多亲近,才能早日驱散传言。

王杨氏是个聪明人,在知晓了外头的算计后,相信她会尽快做出应对。

买完长命锁,想着自己明天下午就要回王府,七月末才能再出来,他又花二两半银子,买了一对金丁香耳坠,一对细细地金耳环。

这下,真是惹得王琪侧目。

从银楼出来,他搭着道痴的肩膀道:“阔绰了啊!老实说,哪里淘换的银子,这般大手大脚?仔细叔祖母不高兴。”

道痴不好提老和尚那边,便道:“我生母留下的嫁妆里,有些银钱。”

王三郎低下头,悄悄捏了捏自己的荷包。

他的荷包里,金叶子、银锭子都有,绝不止十几两银子。虽说回安陆后,需要花销的地方少了,可在南昌时,同窗好友出去吃酒听戏,随手花个十两八两都是寻常。

到了自己弟弟这里,花上几两银子都要动用逝者所遗。

王琪收了笑,对道痴道:“即便叔祖母没有代你保管你生母的嫁妆,你也不要胡花。往后你考学也好,成家也好,需要用到银钱的地方还多。再说,叔祖母是个节俭的人,自见不得长辈如此大手大脚。你给叔祖母与顺娘姐姐添置东西,虽然是好意,可是若惹着老人家心里不痛快,不就成了好心办坏事?”

这真是有些哥哥的做派。

道痴点点头,诚心诚意谢道:“谢谢七哥,弟弟记下了……”

第十六章 抓周宴抓破美人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