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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 嬴眠 16368 字 7个月前

因王三郎着急回家,小兄弟几个从银楼出来,便没有在街市继续逗留。将道痴送回外九房后,王三郎便与王琪匆忙离去。

午后的院子里,一片寂静。

道痴没有去上房,直接去了西厢门口。顺娘坐在绣架前正绣花,腊梅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分线,主仆两个正用心,没有留意外头。

“姐姐。”道痴站在门口,唤了一声。

顺娘与腊梅主仆二人,这才看见道痴。腊梅连忙起身,顺娘看道痴额上汗津津的,吩咐腊梅道:“倒碗绿豆汤来。”

腊梅应声出去,顺娘招呼着道痴进屋坐了,投了块湿毛巾递给他。道痴在脸上抹了一把,去了不少燥热。

顺娘看到道痴搁在一边的锦盒,笑问道:“长命锁买来了?”

道痴点点头,打开锦盒,取了长命锁,递给顺娘。顺娘小心接过,手指轻抚过上面的各色宝石,赞叹道:“真好看,我还是有一遭见嵌宝的长命锁。”

道痴从荷包里摸出个小纱袋来,从里面取出那对金丁香耳坠,递过去道:“这是送给姐姐的。”

顺娘闻言,抬起头来,视线正落到这耳坠上,半响方反应过来,忙摇头道:“我哪里用得戴这个?二郎快收回去。”

道痴皱眉道:“反正银楼也不会给退,姐姐戴不戴,这都是姐姐的。”说罢,直接将耳坠塞到顺娘手中。

实际上,这委实上不上什么好东西,分量也就一钱多金子,小小的丁香花比大米粒大不了多少。可是顺娘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如同稀世珍宝似的,看的有些移不开眼。

看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摇摇头道:“要是银楼那边不给退,就给祖母戴,祖母原来也有金耳环,大哥下场前家里银子不够,祖母就当了死当。”因提到逝去兄长,她的情绪有些低沉。对那金耳坠,尽管有喜爱,却没有贪欲。

真是一个好姑娘。

道痴伸出胳膊,抚了抚顺娘的头顶。

顺娘惊讶地抬起头,哭笑不得地看着道痴,反手也抚了抚他的头顶道:“人小鬼大,我才是姐姐呢。”

道痴将小纱袋里的耳环倒出来,递给顺娘道:“祖母的礼物在这里。姐姐的还是自己个儿留着吧,哪里有老人家戴丁香坠子的。”

其实,这个时代女人戴什么首饰,道痴哪里晓得,不过是听小伙计介绍的时候说了一嘴,才这样说。

顺娘听了,犹豫道:“那能不能用这个给祖母再换对耳环?”

道痴道:“祖母只有一对耳朵,有了这个,还要耳环作甚?姐姐就不要再罗嗦。这才是开始,等我大些,给姐姐买一匣子首饰,让姐姐每天数着玩。”

顺娘掩袖而笑道:“就说孩子话,首饰又不能当饭吃,哪里还用老买?”说到这里,看了上房一眼,压低音量道:“有一有二,不可有三、有四,你小孩子家家的,不跟长辈请示,怎么就敢随便花钱?这次我寻思祖母会饶过你;有了下回,小心家法侍候!”

道痴亦小声问道:“姐姐,咱们家家法是什么?”

顺娘笑道:“罚抄《孝经》百遍。”

道痴闻言,松了一口气,《孝经》三千多字,一百遍也就是三十万字,即便毛笔字慢些,两、三日的功夫也就得了。

这时,便听顺娘慢悠悠地加了一句话:“抄完前,不得吃饭……”

姊弟说话间,腊梅已经端了绿豆汤来。这是早上熬好的,沉在井里,入口清凉,十分解暑消热。

这会儿功夫,就听到上房有动静,王宁氏睡完午觉,挑了门帘出来。

道痴撂下汤碗,拿起锦盒出了西厢:“祖母,孙儿回来了……”

眼前这是个睿智的老太太,道痴就十二房之事,有些话想对老人家说。

王宁氏抬头看看天色,诧异道:“恁快?没去寻七郎?”

“出去就在门口碰到了,他带着三郎过来寻孙儿。”道痴回道。

祖孙两个回转到上房,王宁氏先看了长命锁,点头道:“算得上精致,这份礼物不跌你这当哥哥的份。”

道痴正想说三房算计十二房之事,顺娘挑了帘子进来,她来给王宁氏送绿豆汤。

道痴想了想,没有避顺娘,对王宁氏说了十二房的流言背后或许是三房算计之事。

王宁氏的脸沉了下来,顺娘听着里面有什么妻妻妾妾之类的话,红着脸起身想要避出去,王宁氏摆摆手道:“你也大了,没有什么听不得的。”

“怪不得这风言风语来的邪乎,我只当杨氏是得罪了哪个妯娌,没想到还有这个缘故。”王宁氏叹气道:“不管是为了什么,污人名声,坏人姻缘,太过下作。老天有眼,三房这么闹腾,终得不了好。”

顺娘即便性子柔顺,也不禁皱眉,小声道:“心肠真是坏透了,长辈们恩怨且不说,容娘妹妹何其无辜,好好的女孩儿,白白叫人说嘴。”

王宁氏寻思了一会儿,对道痴道:“即便有人居心叵测,可事情毕竟因你过继而起。想要从根子上去了流言,还得如此如此……”

道痴一一点头应了,望向老太太的目光越发敬重。

祖孙之间,气氛正好,顺娘在旁眨了眨眼,掏出小纱袋,道:“祖母,二郎买了礼物给祖母与孙女呢……”

次日,道痴换上潞绸直綴,头上发了福巾,一副小公子装扮。王宁氏也早早地翻出一件半新不旧的串绸窄袖褙子,用熨斗熨服帖了换上,耳朵上带了那对金耳环,头上包着实纱额帕,平添几分雍容,丝毫不显寒酸。

王琪坐着马车来接人,见到王宁氏的时候,嘴里跟抹了蜜似的,好一顿奉承:“哎呀,叔祖母这一拾掇,可是真显年轻。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孙儿伯娘呢。”

王宁氏笑道:“又淘气!跟谁学的油嘴儿,不可浑说。”

王琪“嘿嘿”笑着,同道痴一起,扶着王宁氏上了马车。

外九房到宗房不算远,可到十二房,马车还正经要走一阵子。

一路上,王琪就没住口,将道痴赞了又赞,夸得道痴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说的不过是他在府学如何勤学,如何自律,如此苦读之类的话。

王宁氏脸上开始时笑着听着,越听脸色越僵,看着道痴道:“心静则平,平则智,智则不乱,不乱则不衰。这是你自己个儿说的话,你忘了?”

道痴见王宁氏着恼,忙道:“孙儿没忘。”

王宁氏正色道:“那你作甚如此急功近利?你才多大点儿年纪,就是你父亲、你大哥当年像你这么大年纪时,也没有像你这样急迫。你才十一岁,踏实学习几年,有什么来不及的?”

道痴当然不能说皇帝没几年活头,世子三、两年之内便会进京做皇帝,要是自己起步太晚,那还真的来不及。

在王琪跟前说的为了外九房生计苦读的说辞,在老太太跟前是不能说的。道痴只得满脸诚挚道:“祖母,孙儿晓得量力而行的道理,孙儿只是想要下场试试……孙儿虽没有神童之名,可也想要下场试试……”

他没有半点孩气,一本正经地说了两次“想要下场试试”。

王宁氏心里叹息一声,对于这个嗣孙平素言行小大人似的,老人家以为是因两次被遗弃孩子心里受伤的缘故。

这般迫切地想要下场应试,是不是也是想要出成绩给那边看?

这样想着,王宁氏倒舍不得拦他,叹了口气道:“不管怎样,身子骨都是最重要。我老了,实再受不了什么,你姐姐将来也要等着你照看。”

道痴认证道:“祖母放心,孙儿一定好好的……”

王琪在旁,不停抹汗。他称赞道痴,不过是为了哄老太太开心,没想到反而让老人家担心,不免后悔自己嘴快。

这会儿见祖孙两个说得了,他的心才踏实些,嘴巴却似打了封条似的,再也不敢胡咧咧。

*

十二房,正院。

王杨氏早已穿戴起来,脸上涂了淡淡的粉,将憔悴掩下。她眼睛亮亮的,坐在梳妆台前,拿起珠冠戴上,手上又加了两对金镯子,加上一身的绫罗绸缎,即便没有穿诰命襦裙,这周身的气派,也不是寻常妇人能及。

十二房外,车马陆续而至,客人们到了……

第十七章 抓周宴抓破美人面(二)

因晓得道痴会奉王宁氏过来,王三郎用罢早饭,就到前院迎客。

他加送了帖子去外九房之事,王青洪与王杨氏早就知晓。两人虽没有反对,可是也没有想过道痴会过来。

在他们夫妻看来,王宁氏上次登门,等十二房的馈赠送还回来,也是因不愿与十二房多牵扯的意思。三郎主动过去,王宁氏不会恶语撵人;可想要让道痴回来,老人家肯定不会点头。

王青洪面上没说什么,心中对王宁氏上次来送归财物之事却是恼的,觉得这老人家实在不实时务。明明十二房这边是好心,她只管老实占下大便宜就是,偏生还闹这么一出,倒像是十二房不知礼似的。

王杨氏则是越发敬重王宁氏,财帛动人心,尤其是在外九房窘迫的境况下,老太太能做主将这笔财富送回十二房,不占半丝半毫的便宜,这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魄力。

尽管夫妻两个对王宁氏印象各异,可是昨晚听三郎提及王宁氏次日会登门吃酒时,夫妻两人都很意外。

王青洪是不耐烦,皱眉训斥三郎道:“都是你多事,外头的流言本传的差不多,该平息下来,他们过来,少不得又有人说嘴。”

三郎心中并不赞同父亲的话,可依旧是老实认错。

王杨氏这边,王三郎是先说了三房那边的嫌疑,而后才说的王宁氏明日带道痴过来之事。

王杨氏听到三房嫌疑时,脸上淡淡的,不恼也不见欢喜;听说王宁氏会带道痴过来吃酒时,她露出笑容,对王三郎道:“老人家是面冷心热的良善人,能得她老人家教导,是四郎的福气……”

十二房大门外,王三郎在接了几拨客人外,终于等来了王琪的马车。

他一边吩咐人往二门传话,一边命人开了大门,直接引马车到二门外停下。

等他亲自扶了王宁氏下马车,王杨氏已经得了消息,带了丫鬟婆子到二门迎侯,入眼的就是这样的情景:王宁氏满脸慈爱地站在那里,左边站着王琪,右边站着王三郎,旁边退后一步站着的是道痴。

从五月中旬道痴离开十二房,王杨氏还是头一回看到他。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为什么,对于这个孩子本应厌恶,可却是厌恶不起来。想到这个孩子所受不公,她时而觉得快意,时而又觉得羞愧。不管大人谁对谁错,一个襁褓中就被家人遗弃的孩子,又有什么罪过?

可是她也不否认,这个孩子回十二房那几日,她是压抑的。即便这个孩子本身没过错,可是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自己曾经历了多少痛苦绝望。

她不由自主地打量起道痴,同一个半个前相比,道痴最大的变化,就是肤色变白了。原本那肤色麦色,少了几分富贵气。即便眉眼之间与三郎有相似的地方,可兄弟两个看上去也不怎么像。

现下却是不同。

他肤色白了,少年的身量也像是一下子抽起来,同三郎站在一处,三分相似成了五分,任是谁都能瞧出他们是兄弟两个。

王杨氏只觉得心里酸酸涩涩,说不上到底是什么滋味。

王三郎已经看到她,扬声道:“太太,叔祖母来了。”

王杨氏长吁了一口气,脸上已是带了笑,走了过来,对着王宁氏福了福,道:“给您道福。”

王宁氏虚扶一把,笑眯眯道:“快起来,今儿是你的好日子,你定忙着,咱们也就别站在这里说话。”

这会儿功夫,王琪与道痴也都作揖道:“见过婶娘(伯娘)。”

王杨氏对王琪与道痴点点头,而后对王宁氏道:“族中几位婶子、嫂子已经到了,在我们老太太房里吃茶,我这就扶婶娘过去。”

王宁氏点点头,回头看看道痴,对王三郎道:“三郎,我们二郎就交给你,你与七郎两个当哥哥的,多带着他一些。”

王三郎道:“叔祖母就放心吧,我一定照看好二郎。”

王杨氏在旁,听着这“三郎”、“二郎”的称呼,觉得十分别扭。她的视线,不小心又落在道痴身上,心里想着还是“四郎”顺耳。这兄弟两个,哥哥是三郎,弟弟却成了二郎,这就什么事儿……

王宁氏随着王杨氏进了二门,剩下小兄弟三个又回到前院。

不管是王琪、还是道痴,既然过来,还得寻到王青洪跟前见礼。

宗房今日过来是王珍,随着族长太爷老迈,宗子王青海近几年多在病养,宗房出面应酬的,多是王珍。

三小找到王青洪时,王青洪正带着王珍,陪知州大人吃茶。王青洪虽是卸任官,却依旧原级从三品致仕;知州这个父母官,不过是从五品。因此,不用王青洪去笼络地方父母,等着地方父母上门拜访即可。

因王青洪性子低调,不爱张扬的缘故,王氏族人只知他岳父是京官,并不知道他伯丈人是内阁首辅杨阁老。知州进士出身,正好是杨阁老的学生。

早在五月初王青洪初回安陆时,知州便打探到他出身,知晓了两人这一关系。一个是杨门学子,一个是杨门之婿,实不是外人,因此知州大人便摆出“学弟”身份,与十二房走动往来。

十二房将庶子出继之事,知州也有耳闻。

在他看来,王青洪做出这样的选择,正合乎世情。不过是一个庶子,哪里比得上自己前程?若是为了个庶子,惹火了嫡妻,与岳家疏远,那王青洪才是傻子。

可当看到王三郎拉着道痴的手,小哥们两个并一个小胖子一起过来请安,知州不由觉得怪异。瞧着兄弟两个这般亲近的模样,委实不像是嫡庶不容。他心中有些好奇,便做吃茶的样子,眼睛余光在留意王青洪的反应。

王青洪看到儿子过来,收敛了脸上的笑,脸上绷得紧紧的,摆出严父模样。不过,知州大人发现,当这个出继出去的少年口称“伯父”向王青洪行礼时,王青洪的眼角抽了抽。

王青洪看到道痴,想着这些日子的流言蜚语,不由心浮气躁,便移开眼不看他,反而对王琪问了几句。不过是在王府课业之类,是否跟得上,有何不解之处云云。

王琪心里直范嘀咕,他是看出来,这个洪大叔明明是比较关心道痴在王府的生活,可又拉不脸去问道痴,便拿自己做幌子。

换做寻常王琪既听说王青洪的意思,那无需他多问,便会主动讲一讲道痴在府学的事情;可方才在马车上得了教训,谁晓得自己实话实说,洪大叔是觉得“欣慰”,还是教训道痴一顿。因此,王琪讲府学事情时,便三言两语提及,并不专程说几句道痴如何。

王青洪听得意兴阑珊,,最后不忘加一句,需安分小心,不可徒生事端,丢了王家脸面之类的话,这句话是看着王琪与道痴两个说的。等两人都躬身应了,他便摆摆手打发三小下去。

知州大人这才晓得,王家入王府伴读的子弟,除了宗房老七外,另一个竟然是王青洪已出继的庶子。

他的心中,很是佩服王青洪的果决。安排庶子入王府,息了科举晋身之路,隐在地方做个小吏,总比过了童子试与乡试,进京去碍杨家人的眼睛为好。

但,虎毒尚且不食子,为了巴结岳家,做到这个地步,是不是太过?

原本他非常乐意交好王青洪,寻思着是不是趁着王青洪居乡闲置,厚颜高攀一下,结个儿女亲家,使得两家更近一步;现下想到王青洪这般无情,他结亲的心思便有些犹豫。

连自家骨肉都能随时抛弃的人,加个姻亲关系,也难指望什么。

他没了亲近的心思,坐着就有些难熬;可是又不敢得罪王青洪,便有一句没一句地同王珍搭着话,百无聊赖地熬时间。

落到王青洪眼中,就是知州大人见了道痴后,八成是想起外头那些传言,对自己心有误解,所以开始不冷不热起来。

王青洪心里闷闷的,觉得道痴真是个讨债的。从他回下山十二房开始,这才一个半月功夫,生出多少事端。方才父子相见时,那略微荡漾的慈父之心,也在埋怨中平静下来。

除了不喜,就是不喜……

第十八章 抓周宴抓破美人面(三)

出了正厅,王三郎便时时都带着道痴,兄弟两个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道痴想着昨天祖母的吩咐,便没有拒绝这兄友弟恭的戏码。这般斯文俊秀的兄弟两个,看掉了多少族人的眼球子。

早先传着十二房闲话、背后幸灾乐祸那些,现下见状也有些没底。

王琪跟在兄弟二人旁边,看着兄弟友爱的画面,摸着鼻子,心里酸溜溜的,只觉得碍眼。他一时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该埋怨道痴抢走了三郎,还是该埋怨三郎抢走了道痴。

毕竟他与三郎往来的时间也就大半月,还只有每天在宗学里那几个时辰;与道痴却是吃住在一起几近一月。如今他也说不清楚,对这两个族弟,哪个更亲近些。

只是他平素任性虽任性,也晓得轻重。三郎与道痴两个都是内敛的性子,不爱在人前卖弄,如今敢耍猴子似的,在族亲跟前上演“手足相亲”的大戏,也是无奈之举,不过是为了应对前些日子的流言。

十二房从端午节前举家从任上回乡,还是头一回摆酒请客,不仅族中有头有脸的族亲都来了,就是没收到帖子的落魄户,也有腆着脸皮上门吃喝的。

总之,热闹非常。

虽说其中大多数人,道痴都是头一回见,不过也有几个面孔眼熟的,例如出继时在祠堂见过的五太爷、十一太爷与十太爷。

五太爷与十一太爷两个没有在祠堂时做中人时的严肃,显得十分和蔼,对待三郎时尤其慈爱;只是转头对道痴时,笑容多少有些寡淡。

对他们来说,眼前这两个即便是同父兄弟又如何?三郎的敏慧是族长都赞过,母族又在京城,前程可期;道痴已经出继外九房,即便苦熬科举,一个举人到头。外九房实是没有出进士老爷的风水,祖孙三代科举,却没有那个富贵命。

十太爷则是狠盯着道痴身上的潞绸衣裳,阴阳怪气道:“看来外九房今非昔比,真的阔绰了。”脸上贪婪丝毫也不遮掩。

道痴看着十太爷,目光冰冷。

这次回家,王宁氏虽没说什么,燕伯私下里却跟他念叨了一回,十房的媳妇孙女前些日子没少往外九房跑,就是想打探十二房贴补了道痴多少银钱。话里话外提及十房的几个外孙女,想要给道痴说亲。

十房太爷贪财,几个女儿没一个嫁的好的,为了索取高额聘礼,不是嫁给瞎子、瘸子,就是嫁给人做填房。王宁氏即便是疯了,也不会同她们家结亲。因她们歪缠,王宁氏与她们几乎翻脸,自己也被她们气的差点病倒,十房才安生下来。

道痴对十房本没什么印象,即便听说他们曾窥视外九房家产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早年他们惦记外九房,是因外九房断嗣的缘故;可自己已经过继过来,十房的贪念还不息,道痴便有些不耐烦。

只是他在府学,一时半会也顾不上家里。王宁氏又是个不爱麻烦人的性子,只要外十房闹腾的不过分,多半是自己受了。可谁晓得外十房那边会不会利令智昏,狗急跳墙。

想到这里,道痴还是有些不放心,便跟三郎打了声招呼,过去寻王珍说话。

王珍已经不在王青洪旁边,而是在同一个衣着鲜亮的中年人站在一处。

见道痴过来,王珍笑道:“二郎是来寻我?”

道痴点点头,道:“有几句话想同珍大哥说。”

换做其他人,多是会知趣离开,留下地方让这二人说话,那中年人却稳当地站在那里,笑呵呵地打量着道痴。即便是面对王珍,他也只是端着长辈架子,没有寻常族人对宗房长孙的尊敬,随意道:“大侄子,这是哪一房的小辈?”

王珍道:“汉大叔,这是外九房的二郎。”说罢,又对道痴道:“二郎,这是三房的汉大叔。”

道痴心里有数,这便是绰号“王百万”的那位族中巨富王青汉。

道痴依照规矩见了礼,王青汉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摸出半把金瓜子,塞到道痴手上:“初次见二郎,我这做叔叔的身上也没什么能做见面礼的,只有这个,拿去买点心吃。”

这金瓜子沉甸甸,每一枚都足有一钱多重,半把算下来足有二、三两金子。

道痴刚想要送还,王青汉已经大笑着走了。

道痴看着手中的金瓜子,不由皱眉,便听王珍道:“既是给你的,你就拿着。汉大叔就是这个脾气,不管是族中晚辈,还是外头世家往来人家的小辈,他都用这个做见面礼。在他眼中,半把金瓜子同半把铜钱没甚区别。”

道痴也不是迂腐的性子,点点头将金瓜子塞进荷包,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份小小横财,便对王珍提及外十房去外九房歪缠之事。

王珍听得直皱眉,道:“将十房的外孙女说给你,他们倒是真敢想。十房往来的,哪里有正经人家。你同下人交代一句,要是十房再上门歪缠,便来宗房寻我。有我在,不会让他们放肆,你在王府安心读书就是。”

这次王琪回来,王老太爷曾问及府学里的事情,除了王琪如何之外,还着重问了道痴在府学的表现。

听说他同世子的乳兄弟投契交好的同时,还挑灯夜读为明年应试备考,王老太爷赞叹不已。连带着,王珍也对这个族弟越发关注,想要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有王珍这句话,道痴没什么再担心,便随口问起三房王青汉的事情。

王珍说起王青汉时,面上依旧带笑,可话里话外的口气多少有些奇怪。道痴耷拉下眼皮,看来王青汉与宗房的关系确实有些微妙,只是不晓得王杨氏会不会发现这点。

这会儿功夫,便见王琪过来,走到王珍跟前,道:“大哥,洪大婶吩咐我来请大哥过去。”

王珍疑惑道:“去哪儿?”

“三郎院子,方才叫了三郎过去,这会儿又寻哥哥,许是有事。”王琪回道。

王珍虽满心疑惑,可想着既然三郎在,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便对道痴点点头,随着王琪过去。

看着王珍、王琪的背影,道痴挑了挑眉。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王杨氏寻王珍,是想到对付王青汉的法子了吗?

一时之间,三郎与王琪都不在,道痴有些无趣,便寻了个没人的角落想要静一静。

没想到,角落里已经有人在了,还是个熟人。吕文召手中拿着一卷书,倚在墙上,眼神飘忽。

道痴想着王琪说的“监吕”的话,嘴角不由抽了抽。吕文召已经察觉出有人过来,见到道痴,瞪大眼睛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

难得这屁孩子脸上除了傲慢,还有这般生动的表情,道痴笑着反问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你,你,你不是应该闭门读书么?”果然是脑袋只有一根筋的家伙,没有寻思那些嗣子、嗣家的复杂关系。

道痴道:“该读书的读书,该玩耍的时候玩耍,才是正道。”

吕文召闻言,使劲地抓着书卷,手指头抓的青白,气呼呼道:“扯谎!业精于勤荒于嬉。读书的功夫都不够,哪里得闲去玩耍!”

看来这山寨书呆子不是天生的,而是“望子成龙”的父母逼出来的。

道痴无意做“知心大哥”去开解那个,便也不同吕文召辩嘴,从吕文召手中抽出书来,趁着这有闲的功夫,看了几页,巩固巩固功课。

看着道痴将书页翻的“哗哗响”,吕文召神色复杂,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迟疑半响,道:“王三郎除了读书,也玩耍么?那可有人骂他?他是怎么读的书,作甚人人都夸他?听说他明年应童子试,人人都说他是青洪世叔第二,不仅童子试手到擒来,案首也跑不掉的。”

道痴开始还笑着听了,听到后边,却觉得不对。什么叫“童子试手到擒来”?什么叫“案首也跑不掉”。这“人人”又是什么人?

童子试虽只是科举第一关,可是要经过县试、府试、院试三场,其中变处颇多,即便是积年的读书人,也不敢保证自己下场后三关皆过。

若是王三郎应试这几个月,出点别的事情耽搁;或者是顺利应试,可是失了案首,都不无可能。

传出这些话来的人,居心叵测。这些话即便没有直接诋毁三郎,可是认谁听了,都会觉得三郎心高自大、年少轻狂。

这传话之人,怎么都有“捧杀”之嫌。若是三郎榜上有名,大家会觉得理所当然;但凡三郎有半点挫折,那就要被当成是“浪得虚名”之辈。

八成又是王青汉生的事端。看来他是认准了十二房,说什么也要将十二房搅合乱了,使得自家便宜参合进来……

第十九章 抓周宴抓破美人面(四)

吉时将至,宾客齐聚,“抓周试儿”开始。

就在前院正厅,屏风前放了大案,上面铺满了各色“试儿”的小物件。儒、释、道三教经书,官星印与笔墨纸砚等文芳四宝,还有算盘、账册、钱币、吃食、玩具等。最因道痴留意的,是另外两样,胭脂盒与绢花。

上辈子在看《红楼梦》时,道痴还很是疑惑,即便贾宝玉抓了胭脂盒引得贾政那么不喜,那为什么会有人将胭脂盒放在抓周宴上。

现下看来,胭脂与花朵这两样如同笔墨纸砚似的,也是“试儿”时的定例。

在众人前露面的女眷,除了王崔氏与王杨氏婆媳这两代十二房主母,就是族中其他几房积年的长辈。年轻些的小媳妇与小姐们,则是避在屏风后。

王宁氏就站在王崔氏左手,同族中几位老妯娌在一处,面带慈爱地看着王杨氏身边的五郎。

五郎粉雕玉琢,十分可爱,坐在案上,在众人注视之下,也丝毫不露怯。他撅着小屁股,在案上爬来爬去。他的脖颈中,正挂着道痴送的那嵌宝长命锁。

厅上众人都息了声音,专心看着五郎,想着这孩子到底会抓些什么。

三郎与王琪已经回到道痴身边,三郎拉着道痴的袖子,脸上带了几分紧张地望着案上。

道痴也看着案上小人,见他转来转去,就在文房四宝与书本那里折腾,心中晓得多半是有人提前“教导”过五郎抓什么。这也不稀奇,毕竟哪家不希望孩子抓个好物件,讨个口彩。

若是真的任由小孩子按照自己心意抓,那还用想么,多半都会直奔吃食点心去。

这会儿功夫小家伙已经抓起一样,是杆毛笔,称赞之声立时不绝于耳。

道痴望向王崔氏与王杨氏,王杨氏望着五郎目光柔的能滴出水来;王崔氏也带了笑,只是不知为何她的目光也不时望向三郎与道痴这边。

道痴与王崔氏正好看了个对眼,王崔氏的笑容立时僵住,飞快地移开视线;道痴没有在意,还是不由自主地去打量王杨氏。

不知三房那位想要“登堂入室”的小姨妹今日来没来,若是她没来还罢,若是她来了,怕是会后悔。他虽只见过王杨氏几面,可是却瞧出王杨氏性子温和中带了孤傲,受了委屈绝对不会忍气吞声,是一个极有主见之人。就算那小姨妹真长了尾巴,也未必能压住王杨氏;更不要说,那只是个不知道分寸,还没有上门就开始诋毁人家女儿的蠢货。

道痴相信,那个小姨妹已经激怒了王杨氏。

称赞五郎长大文采卓绝的话音还没落,五郎已经抓起另外一样,正是那只绢花,立时引起众人善意的大笑。

没人会那么扫兴的说五郎是好色之徒,多是说他会成为风流少年。王青洪的笑容有些生硬,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可他的风度又不允许他做什么反应。

王杨氏依旧是温柔的笑,没有半点失望不满之色。即便“风流”又如何,要是百姓之家,男人“贪花好色”或许会招惹灾祸;富贵人家,不过是多添几房妾室而已。

三郎却是读圣贤书读多了,对于幼弟抓了花朵,有些不自在;王琪见状,低声劝道:“这是好事啊,十二房人丁这么单薄,开枝散叶的重责都担在三郎与五郎身上。若是五郎长大真的风流多情,那三郎不就是能多几个侄儿么?十二房日后子孙绵延,也不会这般单薄。”

王琪不过是随口安慰,三郎却听进去了,点点头,一本正经道:“七哥说的正是,只是我也要好生教导五郎,可以惜花,不可贪花。”

王琪忍着笑应和道:“正是正是,洪大叔是个重礼数的,婶娘也极重规矩,你做哥哥的多教导他些,往后就算风流也不会离谱。”

两个半大少年,这般窃窃私语说着大人话,道痴听了,好笑不已。

三郎却是看着左手拿着毛笔、右手拿着绢花的五郎,重重地吐了一口浊气,显然是压力不小。

抓周试儿后,便要开席。

王崔氏婆媳带了女客转回内宅,前院正厅、偏厅也都开始上席。

吕文召作为客人,同其他几个族中少年一起,都在南厅入席,负责招待的三郎,同席的还有王琪与道痴。

虽说在府学时吕文召是一副目下无尘的孤傲模样,可在三郎跟前却收敛不少,那手不离卷的《论语》,也不知掖到哪去。他是外姓客,与族中少年不同,自然是做了上座,正好在三郎左手边。

他便眼巴巴地看着三郎,时而问两句课业上的“难题”,时而说两句孩子话。

王琪正坐在他左手边,见他这别扭模样,心中大奇,忍不住就盯着他,看着“书呆子”这般反常到底为何缘故。

可是这家伙一开口露怯,他开口问得那些所谓“难题”,实在是太肤浅。幸而他说话声音不高,要不然让其他人听了,真是大笑话。

三郎听着吕文召的“难题”,显然也很吃惊,不过他教养在那里,很快就面色如常,沉思片刻,为吕文召做了比较通透的讲解。

听得吕文召眼睛直放亮,问道:“读书闲暇,三郎可还有旁的消遣?”

三郎想了想,回道:“弹琴、下棋、画画,想起什么便做什么,并无定例。”

吕文召闻言,满脸向往之色,望向三郎的目光,已经不单单是敬佩与羡慕,而是炙热无比。

三郎到底面嫩,被盯着不好意思,便转过身来,同道痴小声说话:“二郎,这吕家大郎恁得奇怪,作甚这般盯着我瞧?”

道痴道:“他是假书呆,碰到你这个真书呆,自然起了向往亲近之心。”

三郎不满道:“我哪里呆了?”

道痴闷笑道:“三哥不呆,只是书卷味儿浓了些。”

三郎没有接话,沉默了半晌,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我才不会做书呆,也不会像老爷那样迂……”

酒菜都上来,众人都住了声。即便桌上只是半大少年,可酒是甜酒,并不醉人,大家也就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毕竟除了出门吃席,他们这些少年也没有机会吃酒。

王琪与三郎都望向道痴,想着他从山寺出来,戒了荤腥,不知道戒酒不戒?

道痴还是头一回见这个世上的甜酒,带了几分好奇,端起来看了看,酒汤青白,有些像后世的甜酒酿;尝了一口,酸酸甜甜,酒味又比酒酿重了些,倒也爽口。

吕文召或许是欢喜的缘故,捧着酒壶不撒手,不是自己连着干着,便是不停地给三郎斟酒。即便这酒壶里只是性子不烈的甜酒,可谁也不敢任由他喝下去。

王琪便抽身将酒壶抢了去,对吕文召道:“这是好酒,需要细细品鉴,哪里能像你这样糟蹋?想要多吃两盅不是不能,需得做诗来换。”

吕文召肚子里本没有什么墨水,听着王琪的话,便硬不起来,讪笑两声,消停下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旁人还好,吃的天黑也不怕,王琪与道痴、吕文召这几个还是要赶回王府,总不能这样一身酒味地回去,还需各自回家,沐浴更衣,整理随身东西之类。

吕父已经过来,带了微醺的吕文召告辞离去。

三郎估算下时间,便吩咐小厮往二门传话,看王宁氏是否下席。

少一时,小厮来回话,道是王宁氏就要下席出来。

王琪便吩咐随从套了马车,三小一起去二门等着王宁氏。

出来的不仅仅是王宁氏,还有几房作别的女眷,王杨氏在丫鬟婆媳的簇拥下,亲自送客。

王宁氏身边,站在两个少女,一个贞静娴雅,正是容娘;一个娇俏妩媚,眼角飞扬,略显轻佻,不知是何人。

王宁氏拉着容娘的手,满脸舍不得,道:“真是人见人爱的好姑娘,往后得闲,尽管家去,我们家顺娘年纪与你相仿,小姊妹正可说话解闷。”

容娘俯身柔声道:“孙女谢过叔祖母,改日定当去给叔祖母请安,去拜会顺娘姐姐。”

相随出来的女客见她们如此投契,心思各异。即便有十人诋毁容娘,也比不上王宁氏赞一句。王宁氏是朝廷下旌表表彰的节妇,名声是一等一的好,哪里是那些长舌妇人想比的。

王杨氏面上不显,心中却不由激荡。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她已经活了大半辈子,富贵荣华都经历,如今唯一在乎的,就是这几个儿女。若是有人敢算计她的儿女,就是她的生死仇人;若是有人帮着这几个儿女,便是她的大恩人。

王宁氏点头道:“好,好,到时候叔祖母给你做点心吃。”

她到底不是那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即便对容娘慈爱些,面对其他人时依旧淡淡的,做了声别,便由三郎、七郎扶着上了马车。

道痴这里,则是少不得同王杨氏与容娘作别。

王杨氏道:“好生孝敬你祖母,等府学放假了再家来。”说到这里,顿了顿,道:“长命锁很好,五郎很喜欢。”

道痴应了,对着容娘道:“姐姐在家闷了,便出来转转,顺娘姐姐温柔恬静,姐姐与之定会投契。”

容娘点头应了,看着道痴的目光亲近中带了复杂。

王琪也来作别,马车离了二门,三郎又陪着二人出了大门,才目送着他们乘车里去。

跟在王琪马车后出府的,便是三房的马车。

方才在容娘身边站着的娇俏少女,就是王青汉的小姨妹……

第二十章 抓周宴抓破美人面(五)

马车里有些闷,加上方才吃了几盅甜酒,王琪就越发坐不住,同王宁氏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马车,坐在车辕上散热。

王琪笑道:“没想到吕书呆还是个好喝的,方才若不是我拦着,他就要闹醉。等回了王府,总要寻个机会让他如愿才是。”

道痴闻言,颇为向往:“不知王府里的酒味道如何?”

王琪看着他道:“有你也少惦记些,我可不想多个酒鬼弟弟……”

午后的街道上颇为寂静,路上行人稀少,只有车轱辘压住马路的声音。

突然,一声女子的惨叫,打破了这份安静。

“啊……”声音凄厉,听得道痴后背上寒毛都竖起来。

王琪也惊的晃神,身子一趔趄,差点跌下马车。道痴忙伸手捞住,兄弟两个面面相觑,只觉得心惊肉跳。

惨叫声是从后边马车里发出来的,小兄弟两个齐齐探身,望向后边,不知是不是驾车的马也被惊住,车夫正狠狠地拉着缰绳,情形有些不对。

王琪还在疑惑,道痴已经判断出来,转过头来,高声吩咐车夫道:“快避到一边,后边的马惊了!”

车夫倒是稳当,未显慌乱,立时拉着缰绳,将马车赶到一边。

这会儿功夫,后边的马车已经冲过来,越过王琪的马车,车夫被颠下马车,却依旧死死拉着缰绳不松手,被马车拉着在地上拖行,留下一条血迹。

三房的随从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追上前去。

王琪已经看的呆了,王宁氏不知何时挑开帘子,皱眉望向前面。

遇到这样惊马的情景,换做其他马车,怕是早就拉不住,要出大事;幸好三房豪富,用的顶顶好的料子造车,车身比寻常马车要重许多,所以惊马跑的不快,须臾就被众人追上。

人仰马嘶一遭后,马车终于在路口前停下。

王宁氏脸色发白,指了指前面,问王琪:“那是三房的马车?”

王琪点头道:“是啊,刚才三婶娘与她娘家妹子,就是跟着咱们前后脚出来的。”

王宁氏犹豫一下道:“过去瞧瞧,到底怎么回事?”

王琪也正好奇着,便招呼道痴下车,两人走上前去。

仆妇已经掀开马车帘,从车上扶下两人。一个二十五、六,做妇人装扮,发髻都被颠散,脸上满是泪,看着十分狼狈;另外一个则不是狼狈,而是可怖,前襟上都是血,脸上几道翻肉的血檩子更是触目惊心。

那二十五、六的妇人,正是三房王青汉第二任继室丰氏。显然是吓的狠了,她也顾不到是不是在马路上,“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她那妹子,则像是厉鬼似的尖声道:“猫,有猫,该死的猫,抓住它……”

周遭都是三房的随从仆妇,却没有人应答。

旁人没看清,跟着的两个仆妇却是看的真真的,方才惊马前,确实从车厢里出来一只猫,是被摔出来的,正摔在马尾上。

那猫随后在马屁股上抓了几把,这才惊了马。在众人忙乎惊马这会儿,那猫早就跑的没影,去哪里去找?

王琪见丰氏只是一味哭,她那妹子也跟傻子似的喊着找猫,长随仆妇没个顶事的。旁边的路人街坊却惊动了,闲汉们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实在不成样子。

他皱了皱眉,唤了三房的一个男仆道:“都杵着作甚,还不去禀告你们老爷!”

那男仆认出是宗房孙少爷,像是有了主心骨似的,应了一声,转身飞奔回十二房寻王青汉去。

王琪看看天色,真想一走了之,可是那样说不定不仅在三房那里落埋怨,祖父也不会饶了他。

没法子,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婶娘,先别哭了,这些人看着呢。”

丰氏睁开眼睛,才发现四下里不知何时聚上来不少闲汉,忙以袖遮面。

王琪道:“侄子叫人回十二房喊汉大叔了,要不婶娘先上车等会。”

听到“上车”二字,丰氏身上一哆嗦,惊恐地看着自家的马车,不停摇头。

闲汉们围在旁边,已经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莫不是大娘子与小娘子打架,抓花了小的脸?”

“大的也没占什么便宜,头发乱了,前襟松松的。”

“怎么就打起来了?小的还是闺女装扮,怕是偷了大的汉子,才挨这死手……”

大家说的正热闹,丰氏的妹子神智终于情形些,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尖叫不已。

丰氏毕竟是当家主母,这会儿功夫也晓得轻重,忙吩咐两个仆妇堵了妹子的嘴。最好的处置方式,莫过于姐妹两个重新上车,车帘一落下,再驱散闲汉就是。

可是尽管拉车的马已经安静下来,她依旧心有余悸,不敢再踏上自己马车。

无助间,她的眼睛正好扫到几丈外停着的马车,认出来,对王琪道:“七郎,这个马车婶子是不敢上了,婶子先带妹子上你家马车上避一避。”

她自说自话,也没有征询王琪的意思,立时吩咐仆妇拉她妹子过去。

王琪见她如此,不由皱眉。可是毕竟是族亲长辈,只能闷闷地疾行几步,道:“婶子,外九房叔祖母在车上,我先过去打声招呼。”

丰氏点点头,脚下依旧飞快,与王琪前后脚到马车前。

当着她的面,王琪也不好说什么,便道:“叔祖母,三房汉大婶的马车惊了,那边坐不得,带着小姨先过来避一避。”

两辆马车不过几丈远,前面乱糟糟的,聚了地痞闲汉,王宁氏也觉得不妥当。

见她们姊妹过来,王宁氏便挑了帘子,让她们姊妹进来。

丰氏还凑合,对王宁氏躬躬身,她妹子却对王宁氏视若无睹,被仆妇放开后,便冲着丰氏道:“去寻大夫,快去寻大夫!”

先前丰氏被惊马吓到,只知晓妹子被猫抓伤,顾不得仔细看。这会儿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她巴掌大的小脸上,除了额头还算光洁,双颊连着下巴,没有一块好地方,左腮抓的最狠,伤口外翻。这样的伤处,岂是寻大夫就顶用的?

旁边的王宁氏顾不得计较丰小姨的无礼,也被这恐怖的伤口唬得脸色发白。

王琪本就心里有些不痛快,见丰小姨待王宁氏如此无礼,越发不痛快。因此,待丰氏跟他说,先用他的马车去寻医馆时,他便道:“婶娘稍安勿燥,先等等汉大叔。医馆里挂堂大夫,哪有几个得用的?说不得还得汉大叔出面,请个好大夫才是。”

丰氏听着,也是这个道理,便低声呵斥了妹子一句,不再提去医馆的话。

她妹子即便骄纵,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糟了这一番大罪,就只剩下哭,又怕眼泪脏了伤口,便哽咽着。

丰氏低声自语:“好好的马车,怎么就上了只猫……你也是,打它作甚?”

丰小姨抽泣道:“不是我先打的,是那死猫先往我身上扑,我才打它……”

王宁氏在旁,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佛珠,手指微动。

道痴回头,望向十二房的方向。这里距离十二房的宅子只隔一条街,王青汉差不多该来了。

正想着,便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马路口出现几骑。

转眼而至,来的不只是王青汉,还有王珍以及族中几个青壮。

城里惊马可是大事,不单单是涉及自家人安危,要是撞死了路人,说不得还要惹上官非,王青汉如何不着急?

等到近前,看到地上长长一条血迹,他越发心惊。待下了马,见自家马车完好无损,晓得自家马车没有撞行人,地上只是车夫的血,他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下来,这才问起妻子与姨妹。

待晓得她们姊妹只是受了惊,上了宗房的马车,王青汉抹了一把汗,对王珍道:“还好,没伤了自己人,也没伤了外人,虚惊一场。”

听到丈夫的声音,丰氏挑开车帘,带着哭声道:“老爷。”

王青汉在侄子们面前,不好安慰妻子,便呵斥道:“这大马路上,哭哭啼啼作甚?这人丢的还不够?”

王琪在旁,已经等得不耐烦。王珍见状,低声道:“耽搁不了多暂功夫,洪大叔随后就到,晓得是惊了马车,应该会安排马车过来。”

王琪听了,这才安下心。

过了不到半刻钟,王青洪果然带了马车赶过来。晓得没有伤亡,他也松了一口气。毕竟今日三房出门是来十二房吃酒,要是归途真有万一,那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既有新马车过来,丰氏便带了妹子换车。

丰小姨并不知自己脸上伤了什么模样,只是火辣辣的疼。顾不得再去撩拨王青洪,用袖子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生怕丢了丑。

因此,王青洪与王青汉等人还不知除了惊马之外,还有闹猫之事。

王琪便带着道痴上前告罪,要先行一步。

王青汉少不得谢了王琪几句,王青洪看着道痴,想要开口说点什么,随即看了看马车方向,没有开口……

因路上这一耽搁,时间就有些紧巴巴,王琪与王宁氏打了声招呼后,就在宗房下车,并且吩咐车夫,将王宁氏与道痴送回外九房后,不必着急回去,等道痴收拾妥当,拉了道痴一起回宗房。兄弟两个从宗房这边去王府,也能少绕些弯路。

一路上,王宁氏都没有说话。

直到回了外九房,王宁氏才叹了口气,低声对道痴道:“能帮的,咱们都帮了。到底不是一路人,往后离十二房还是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