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琪抱胸看着他道:“难得啊,竟然在沈家门口看到刘大猫,你来作甚?”
刘从云依旧笑得温煦,道:“自是如七世兄一般,探望同窗友人。”
王琪翻着白眼道:“骗鬼去吧,谁不晓得你们是从小打到大的。哼,你定是没按好心,想要看沈凤凰的热闹。”
刘从云也不恼,依旧好言好语道:“就算要看热闹,也得先见了沈世兄才能有热闹。七世兄与我这样站在街上辩嘴,怕是也成了旁人眼中的热闹。”
王琪冷哼一声,虽有些不甘不愿,也可晓得没有在旁人家门口吵架的道理,便吩咐立秋去叩门。
沈家二叔亲自出面见了他们几个,态度还算慈爱,可沈鹤轩却不在。据沈家二叔所言,从王府回来次日,沈鹤轩便启程去南京游学去了。
从沈家大宅出来时,王琪与刘从云脸色都有些难看。王琪吗,像是越发担心;刘从云这边,隐隐地有些怨愤。不只是怨沈二叔没有留人,还是怨沈鹤轩没有等着来给他送行就启程。
道痴摸了摸下巴,他有些放心不下家中,等与刘从云作别后,便请王琪快点送他回家。
王琪这才打起点精神来,道:“好,早些送你回去,省的叔祖母担心。”
到底精神恹恹,到了外九房门口时,王琪便没有下车,道:“代我给叔祖母说一声,今儿我先回去了,过两日再来给叔祖母请安。”
道痴晓得他是在担心出行的沈鹤轩,也没有出言开解。这家伙是个吃货,与其让他用毅力克制食欲,还不若这样存了心事吃不下去来的轻松。照着现下这个速度下去,等到年底,王琪应该就能甩掉那一身肥肉。他的五官又不难看,到时候相貌即便比不得沈鹤轩与王三郎这样的,也勉强能算是清秀少年。
目送王琪的马车远去,道痴身后叩门。
惊蛰出来开门,神色隐带愤怒。
道痴心下一沉,道:“燕伯怎么了?”
惊蛰道:“燕伯的腿断了。”
道痴沉着脸问道:“家里其他人可还好?”
惊蛰迟疑道:“小人只见了老太太,瞧着老太太,好像精神不大好。”
道痴道:“问清楚了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惊蛰道:“昨日十房大老爷带了后街田家当家的来家里见老太太,像是说了不该说的,老太太叫燕伯撵人,推搡之下,燕伯被推倒在地,折了腿。”说到这里,尤到悲愤。
他到外九房这段日子,虽说在外九房住的日子有数,可燕伯待他甚好,他亦十分敬重燕伯。
道痴没有急着进二门,而是去了南房,燕伯夫妇所居之处。
屋子里,浓浓的草药味。燕伯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燕嬷嬷并不在屋里,当是在内院忙活。
看见道痴进来,燕伯羞愧道:“老奴愧对少爷所托,到底让十房气着了老太太。”
“想法子送信给宗房了么?”道痴问道。
燕伯摇摇头道:“珍大爷前两日打发人来说过,他去了武昌府,要中秋节前才回来,说这边有什么事,也可以去寻珍大奶奶。老奴寻思着少爷今儿就家来,还是当请少爷做主,便没有自专。”
道痴点点头,安抚了老人家两句,嘱咐惊蛰照看燕伯,便去了内院。
顺娘正在院子里等着,眼圈微肿,见到道痴时,勉强笑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十房又来闹腾什么?”道痴低声问道。
顺娘立时红了眼圈,道:“都是因我之故,害的祖母伤心难过。”
道痴想了惊蛰说过“田家当家的”心中也猜到一二,看了顺娘一眼,道:“姐姐也莫要多想了,我先去见祖母。”
顺娘点点头道:“嗯,我去厨房看看晚饭可得了。”
道痴在正房门口站定,扬声道:“祖母,孙儿回来了。”
“见来。”王宁氏的声音带了暗哑,没有平素的响亮。
道痴挑了帘子进门,就见王宁氏坐在外间榻上,燕嬷嬷站在她身后,正替她系包头。
道痴迟疑了一下,道:“祖母的头疼病犯了?”
王宁氏摇头道:“不过是这几日天气转凉,怕吹了头,才捂得严实些。”
王宁氏的眼神依旧烁烁,可是眉眼间的憔悴是遮不住的。
道痴见她还在粉饰太平,不愿多说的模样,直言道:“祖母莫要瞒我,可是姐姐亲事有变?”
王宁氏无奈道:“就晓得瞒不过你这小人精。昨日十房老大带了田二郎他爹上门,说起要议顺娘亲事。原本说好的聘银四十两翻了一翻,开口索要八十两,而且还不能分年,要在田二郎入赘前都交结妥当。”
道痴听得有些糊涂:“聘银是怎么回事?”
“是早就说妥的,田二郎赘过来,咱们家需要付给田家的聘银总计四十两。等你姐姐及笄后,田二郎家来时,咱们家出十两聘银外加三十两银子的欠条,两人成亲后,每年再还田家三两银子,十年还清。”王宁氏道。
道痴这才明白,原来田家不是白将儿子给人家做赘婿的,还有“聘银”这一说,而且聘银还可以分期。
对于田二郎这个早定好的便宜姐夫,道痴无所谓好感恶感,可现下田家人既同十房走到一路,那不管是否有什么隐情,都让人生厌。
“既是田家与咱们家的事,为何十房还跟着参合?”道痴问道。
王宁氏冷哼道:“十房将孙女许给田家老三,两家做了亲家。这个抬高聘银的主意,说不定就是的十房撺掇的。你姐姐与田二郎虽没下大定,可议亲之事也没瞒着旁人。若是亲事不成,谁晓得外头会出来什么瞎话来糟蹋你姐姐。他们以为老婆子既得了朝廷贞节牌坊,定是爱虚名的,借此挟持老婆子,准会如了他们的意,真是痴心妄想。别说他们抬高聘银,露出这等贪鄙丑态;就算他们不抬高聘银,有了与十房结亲之事,我也会主动断了这门亲事。”
道痴想起抓周宴时十太爷的阴阳怪气,还有眼中的贪婪,心中一阵厌恶。
本还想着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外十房显然已经将九房当成块肥肉,想要吞了去。
道痴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对王宁氏道:“祖母,既然田家的亲事作罢,那姐姐的亲事能不能缓一缓再议?孙儿来年参加童子试,若是侥幸过关,姐姐议亲也体面些。”
王宁氏点点头道:“即便你不开口,我也这么想。田家之所以敢出尔反尔,不过也是仗着十房的势,欺负我们这一房老的老、小的小,没个顶用的。他家本依附王家,换做王家其他房头,他们哪里敢如此?
王宁氏对这门亲事冷了心,对十房与田家并非心无怨愤。只是想着孙儿还小,十房又是一家子无赖,除了暂时避让,还能如何。
让孙女受如此委屈,王宁氏心如刀割,竟是开始盼着孙子明年真能过了童子试。只要孙子有了功名,前程有望,十房只有巴结的,哪里敢耍混。
道痴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十房。
十房敢大咧咧欺负九房,不过是仗着“势”,这个“势”不过是子侄众多,家声又差,大家都不愿意招惹他们家。
他们之所以打着田家的幌子上门要银钱,不过是在试探外九房的底线,想要看看道痴这个嗣孙与十二房的关系到底如何。
如果十二房替道痴出头,他们外十房估计就要改变策略,百般同外九房交好,趁机沾光捞好处;要是十二房没有替道痴出头,那外九房这块肥肉,他们就不会客气。
道痴能看出这些,王宁氏哪里看不出?
只是她对十二房心有忌惮,不愿孙子与那边多牵扯,又怕此时闹起来连累到孙女名声,才选择暂时忍让。
道痴这边,却没有那么多顾忌。
他从没有想要去借十二房的势,他想要借的是宗房的东风。怎么拉近宗房与外九房的关系,不单单是两个少年同吃同住,人情往来才是最重要的。
老太太实在太好强了,即便道痴长大后可以支撑外九房门户,可那得多少年。只有靠着宗房这个大树,哪里还会受着这些窝囊气。
王琪一定会喜欢这个热闹,只是怎样做才能将对顺娘名声伤害做到最小,这是个问题。
智者畏祸,愚者惧刑;言以诛人,刑之极也。
十房也好,田家也罢,都要受到责罚……
第二十六章 仗势欺人,爽中之爽(二)
次日,道痴起了个大早,仔细吩咐了惊蛰几件事,同王宁氏打了招呼,依旧出城去了西山寺。
老和尚看着同上月没甚区别,令道痴差异的是,老和尚竟然做出一个决定,他决定离开安路州,去南昌府看看。
道痴不赞同,哪怕老和尚是七十岁,他也不会反对,可老和尚眼看就是九十的人。南昌府离安路州千里之遥。
老和尚慈悲地看着他道:“我这一辈子,终不得自由,老了老了,大限将至,还要将自己关在这山寺里等死么?”
道痴听他提及生死,只觉得分外心酸,道:“若是您想要出去走走,那我从王府请了假,陪您一道去。”
老和尚摇摇头,道:“你有你的事情要做,老和尚有老和尚的眼界要开,切莫偏执。”
道痴沉默不语,心里想着既然自己“人小言微”,是不是当告之族长,劝阻老和尚?
老和尚像是看穿他的心思,道:“我已经同王千说过,之所以没有成行,不过是等着与痴儿再见一面。”
道痴道:“可是虎头虽有些力气,到底年纪还小,您当多带几个人过去。”
老和尚点点头,道:“这些宗房都会安排,你安心就是。”
道痴道:“那您老人家什么时候回来?入冬之前就该能赶回来了吧?”
老和尚笑笑道:“我早年游历天下时,曾在南昌府永宁寺挂过单,这次过去,会在永宁寺小住些日子。”
到底没有提归期。
就像道痴不放心老和尚一般,老和尚也不放心道痴,低声交代了道痴几句。
道痴饶是再镇定,也变了脸色。
老和尚笑笑道:“王家这一条祖训,只限于这西山寺里口耳相传,今日传给你,我也就没有什么可牵挂的。”
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过了,道痴只有无言以对,只是瞧着老和尚的笑脸觉得有些可恶。
当天下午,宗房便有人过来。领头的是一个外管事,外带了六名健仆。除了两个健仆留下驻守西山寺外,其他五人将遵从族长之命,将跟在老和尚身边,随老和尚出行。
翌日,老和尚一行人临行前,虎头因舍不得道痴,拉着道痴的袖子“呜呜”哭着,像个孩子。还是被道痴呵斥几句,才擦了鼻涕眼泪,扶着老和尚上了马车。
看着一行人渐行渐远,道痴的心里空落落的。
一直到回城,他的心情都没好起来。
等回到家时,王琪已经到了,正陪着王宁氏说笑。
惊蛰将买好的膏药悄悄递给道痴,道痴张罗着亲手给王宁氏烤膏药。
王宁氏不赞成道:“乱花钱,哪里就需要贴膏药?”
道痴笑着,也不辩嘴,只点了蜡烛,烤好两片膏药,帖在王宁氏太阳穴两侧。
王宁氏嘴里嗔怪,望向道痴的目光却越发软和。
道痴却收了笑,正色道:“祖母,孙儿昨日想了一天,姐姐的事情还是当早解决的好。与其等着田家与十房借着田家与咱们家议亲之事编排姐姐,还不若咱们主动一步。”
这是外九房私事,却当着王琪的面大喇喇说出,王宁氏看着道痴,有些不解。
“祖母,七哥待孙儿如手足,孙儿亦视七哥为同胞。”道痴满脸真挚道。
王琪听道痴说起阴私之事,本还不自在,想着是不是当避出去;听了道痴这一句,立时跟打了鸡血似的,眼睛闪亮地望着道痴。
王宁氏看着这两个孩子,目光柔和下来,道:“你想怎么解决此事?”
“直接上门就是。”道痴道:“理亏的又不是这边。祖母,十房贪婪之心不死,一味忍让只会让他们觉得软弱可欺,让他们得寸进尺。”
见孙子说得堂堂正正,老人家心里又舒坦几分,依旧有些不放心道:“你毕竟还小,十房又都是赖皮性子。”
王琪在旁听得抓耳挠腮,听到这里,立时拍着胸脯道:“叔祖母,还有孙儿,二郎是我弟弟,二郎的事就是我的事,绝不会让人欺了他……”
王宁氏意味深长地看了道痴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点头道:“随你们小哥俩的意吧,只是切记,做人留一线,到底是一个祖宗。”
道痴与王琪连忙应了,两人从上房出来,直接出了外九房。
王琪正亢奋,摩拳擦掌道:“现在就去么?”
道痴昨日便吩咐惊蛰传话给王琪,让他带几个健仆过来帮忙助拳。王琪没敢领人进去,吩咐仆从在路口的茶馆等着。
道痴点点头,道:“现在就去,只是七哥替我压阵就是,不必动手。”
王琪皱眉道:“我为何不能动手?”
道痴道:“我找十房的茬,是为祖母出气,理直气壮;七哥要是动手,十房就要有借口咬着宗房不撒手。到时候,闹到伯祖父跟前,伯祖父也不好说话。”
王琪虽觉得扫兴,可也晓得自己代表的宗房,可以观战,却不好随意出手。
他耷拉着肩膀道:“好了,二郎说的都在理,那哥哥我看着便是。”
说话功夫,兄弟已经走到路口,王琪吩咐小厮将仆从们唤出来。
当着众人的面,道痴摸出一把碎银,对王琪道:“七哥,一会去十房,干的是力气活,这些银子,给大家买宵夜吃。”
王琪还想推却,道痴已经将银子递到惊蛰手中。
惊蛰本身就出自宗房,与众仆从多是相熟,便一口个“大哥”、“大叔”,将一把碎银子都散了出去。
银子不少,顶大家半月月钱,大家脸上都带了笑,不住口地谢赏。
道痴说道:“劳烦大家随我走一遭,一会儿没旁的要求,就是使劲给我砸!”
众人应下,边簇拥着王琪,浩浩荡荡地去了后街。
外十房,就在后街。
道痴也没有叫人敲门,使人踹了大门,直接进了院子。
只是一进的院子,除了上房三间还算规整之外,东西与南边盖满了大大小小的屋子,看着拥挤不堪。
十房祖孙三代将近二十口人,都住在院子里。院子里都是水缸、咸菜瓮。
听到大门这边的动静,两侧厢房涌出来三、四个半大小子,大的与王琪相仿,小的比道痴还小些。
道痴虽穿着夏布衣裳,可身后带着几个壮汉,颇有气势。
年长的那个小子大着胆子道:“你是谁,作甚踹坏我家大门?”
道痴早就十房打听了一遍,十房孙辈中,年长的两个混迹市井,眼前开口这个应该是十太爷的三孙子。
道痴也不同他废话,只对惊蛰点点头。惊蛰便带了几个壮汉,随口在院子里拿起便宜的东西,或是扫把、或是门闩,使劲地砸了起来。
这会儿功夫,十太爷已经出来,看着眼前这一幕,怒道:“住手!”
哪里又有人听他的,东西厢房又出来几个女眷,看着众人凶神恶煞的模样,都跟小鸡仔似的,围在十太爷跟前。
十太爷已经认出道痴,怒道:“王瑾,你要作甚?”
道痴指着十太爷,冷哼一声,道:“我祖母是朝廷旌表的节妇,连知州大人见了,都会以礼相待,却要受你家之辱。念在同一个祖宗的情面上,不抓你去见官,也是便宜了你。”说到这里,对着那些仆从道:“给我砸!”
“咣当”咸菜翁碎了。
“哗啦”水缸破了。
中间夹杂着女子尖叫声。
十房大老爷想要上前阻拦众人砸东西,被扭了手臂丢道旁边。
向来只有十房撒泼的,哪里受过这个。十太爷气个浑身乱颤,瞪着道痴道:“混账东西,你竟然敢……你竟然敢……老夫要去找族长做主……”
道痴冷笑道:“我也请了见证,你想要去告尽管去告!”
说话之间,他侧身到一边,让出身后的王琪。
十太爷瞪大眼睛:“七郎?”
王琪看着十太爷,摇摇头道:“十叔祖这次做的也有些过,九房叔祖母被气的卧床不起,也不怨二郎心中着恼。若不是我拉着,方才他就要去知州衙门告十叔祖。”
升斗小民,最怕的就是官司。
十太爷尖声道:“告我什么?我怎么不对?”
王琪道:“他要告十叔祖纵子行凶,欺凌孤寡,图谋族人家财。”
十太爷跳脚道:“黄口小儿满口喷粪,信口白牙,诬赖哪个?”
他着急之下,到是顾不得院子里的打砸。
十房老大摸着尾椎骨,不敢上前;十房老二、老三不在,院子里除了十太爷与三个儿媳妇,就是七、八个未成年的孙子孙女。即便想要阻拦,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等十太爷醒过神来时,院子里已经砸的差不多,一片狼藉。
十太爷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道痴的视线,从十房众人脸上滑过,缓缓道:“这不过是个小教训,要是你们再敢登门欺负我祖母,那下一回砸的就不是东西。”
十太爷尤自嘴硬道:“族规禁止同族相残,你还想要打人不成?小兔崽子,要是你真是个有种的,就往这里打。”
一边说着,他一边指着自己的嘴巴子……
第二十七章 仗势欺人,爽中之爽(三)
见十太爷癫狂的模样,道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
十太爷觉得身上流掉的力气,又都回来了,扯着嗓子道:“没种的东西,扯大话吓唬太爷我,什么玩意儿!太爷我等着,看你还能砸什么……”
十房几个儿媳妇也开始咒骂起来。
道痴的脚步停都没停,带了众人离开。
王琪听着刺耳,在道痴身后抱怨道:“要不回去再教训他们一顿?这整的气势都没了。”
道痴笑道:“真正地震慑,不是动嘴。”
王琪眼睛闪亮道:“那咱们去堵十房大郎、二郎?狠狠教训那两个小子。”
“七哥,杀鸡焉用牛刀,不过是两个不入流的小混混,咱们还是往田家走一遭。”道痴道。
王琪犹豫道:“虽说田家人也可恶,可事关顺娘姐姐闺誉,不好大张旗鼓吧?”
道痴道:“遮遮掩掩,反而容易引得小人生祟。”
田家宅子与十房在一个巷子里,中间隔了没几家。十房闹出这么大动静,田家这边怎么会无察觉?
田家当家的本是个老实的,要不然也不会被十房老大拿住去外九房闹腾。
现下听说外九房的嗣孙带人砸了十房替王宁氏出气,田家当家的就有些心虚,问他婆娘道:“九房老太太是不是真的气病了?”
他婆娘道:“谁晓得,老太太也不像其他人这样喜欢串门子,轻易不出门。”
田家当家的搓手道:“要是王二郎也来家里咋办?”
他婆娘道:“这干我们什么事,两家是议亲,又没定亲,有什么话说不得的?”
话音未落,便听到大门“哐啷”一声,被踹开。
夫妻两个都便了脸色,忙挑了帘子出去。
街坊邻居本在十房门外刚看了热闹,这会儿都跟在道痴一行人身后过来。
田家五个儿子,除了在铺子里做学徒的老二不在,其他几个也都出来。只有大媳妇年轻面嫩,见外头围着许多青壮,比在厢房里没出来。
老大看着是个老实的,老四、老五两个还小,只有老三十五、六的年纪,如今在王家族学里附学,成绩良好,听说也在准备应童子试。十房想法设法将孙女许给田三郎,除了想要挟制九房外,未必没有下注的心思。
田家二老,在家有薄产、衣食无忧的情况下,舍得将次子赘出去,最主要的也是想要供这个儿子读书。
这个田三郎被家人捧着,族学里老师又赞着,便带了几分轻狂。
见两个少年带了恶仆踹门,不等父母开口。他便高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不告而入,是何道理?”
田家当家的忙拉住儿子,自己上前,生怕道痴也开口砸东西,忙道:“二郎屋里吃茶,有话好商量,有话好商量!”
左邻右舍不少探头探脑,大门外也站了看热闹的街坊。
道痴没有动,而是指着田三郎,对田家当家的道:“索聘八十两,其情可悯;一男许两家,不可宽恕。两家议亲之事,就此作罢!”
说完,也不给田家人辩解的机会,他立时转头就走。王琪带着众仆,自然也随之而去。
田家人还没反应过来,邻里街坊的八卦之心都沸腾起来。
早听说田家在同外九房议亲,原还以为是田二郎,现下看来是田三郎。想想也是这个道理,田二郎是个伙计,怎么匹配举人家的小姐;田三郎到底是读书人,还勉强匹配的上。
“要八十两聘银,田家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这个街坊笑道。
那个邻里道:“人家是秀才苗儿,当然金贵。若不多换些银子,那不是白供他读书?”
又有人道:“没听说世代白丁人家,能供出秀才老爷的;说不得是想要借人家外九房的运势。九房虽子嗣不旺,可三代功名人家,在子孙成才上,在王家族里也是数一数二。”
另外一人道:“若真赘到外九房后成了秀才老爷,那田大哥、田嫂子是欢喜还是恼呢?”
田三郎到底是少年,被众人盯着,又羞又恼,气鼓鼓地回房。
田家当家的与田娘子醒过神来,忙开口向街坊们解释道:“与王家外九房议亲的不是我们三郎,是二郎,没有一男许两家,从没想过将三郎赘出去……”
可是谁会信?
若是他们两口子,能开口否认没有要聘银八十两,许是还有人会半信半疑。毕竟按照排行,是当田二郎先议亲。
可是索聘八十礼,即便是赘儿子出门,也没有这个价的。田二郎一个铺子里的学徒,以后就是伙计的命,能值八十两银子,糊弄谁呢?
换成田三郎这个秀才苗儿,倒还能说得过去。王二郎不是说了么“其情可悯”,毕竟是秀才苗儿,一般人也舍不得赘出去。
众人一阵哄笑。
这个道:“田大哥莫不是卖儿子卖迷瞪,就二郎那样,还能卖八十两?那再生十个八个儿子,田大哥就能做地主老财了……”
那个说:“怪不得方才王二郎去砸十房,原来十房抢了九房的女婿。”
又一个说:“这高枝攀的也不稳当啊……田大哥倒是胃口越来越好,都敢同十房结亲……”
不提田家人如何跳脚,王琪嘴里念叨着道痴那一句“索聘八十两,其情可悯;一男许两家,不可宽恕”笑得肚子疼。
道痴如此,也不过是断了是非源头。以后即便再有人提及田家与外九房曾议亲之事,因这两句话,也只会将注意力都放在田家,没有人会质疑顺娘有什么不足。就算田家人想说什么,也没人会相信。
闹了这两场,他并没有立时回家,而是拉着王七去了十房巷子口那间茶馆。
坐在那里,正好能看到十房的动静。
王琪有些疑惑:“砸也砸了,还有什么热闹可看?”
道痴道:“上门问罪是君子之行,并不会让小人惧怕;能让小人俯首的,还需是小人之道。”
王琪仔细听了,越品越有道理,看了道痴一眼道:“这么多弯弯道道,二郎是哪里学的?”
道痴笑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孔明策!”
说笑功夫,路口出来的独轮车,上面歪着一人,双眼紧闭,生死不知。独轮车在十房门口停了,一会儿便听到有人高声:“二爷怎么了?”
又有人道:“谁这般狠辣,将人打成这样?二叔你醒醒?”
没等十房出来人,巷子口又出现两个半大少年,彼此搀扶着,步履缓慢。
其中有个像是没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冲着十房的院子喊道:“三郎、四郎快出来扶人……”
片刻功夫,十房又涌出一堆人来,将两个少年驾着、搀着,骂骂咧咧地回了院子。
王琪看着十房最嚣张的三个混子成了这个模样,再看看坐在那里,耷拉眼皮吃茶的道痴,觉得心里凉飕飕的,咽了一口吐沫,道:“这就是小人之道?”
道痴抬头,道:“十房老二,是个大混混,二十两银子照样能去了他半条命;十房孙辈这两个小混子,一人二两银子一条腿。他们凭着混子身份敢欺压良民,却不晓得自己的性命也跟着低贱。要是真有人肯多花几两银子,他们连灰也不会剩下。”
王琪讪笑道:“看来我们之前闹腾的那一场不算什么,这才是二郎给他们的教训吧。”
道痴摇头道:“还是仗了七哥的势力,要不然他们不吃教训,还要歪缠,那岂不是恼人?如今他们当知晓,外九房即便贫弱,可有宗房可依仗,有我这个心黑的嗣孙敢报复。不管是光明正大找宗房说理,还是行这些小人手段,都没人怕他。就算九房是口肥肉,他们也吞不下。既惦记不了,当然就会老实。”
王琪迟疑道:“二郎,叔祖母吩咐让做人留一线,二郎的惩戒,是不是重了?小的那两个还罢了,十房二爷到底是长辈,只怕叔祖母会不喜……”
道痴笑笑,没有回答。
天色将暮,兄弟两个各自家去。
外头看王琪是任性骄纵,可他既然能在祖父母跟前宠爱不减,并且还被送到王府为伴读,可见传言不可尽信。
应道痴所求,带着人手出来帮道痴之事,他本就没有瞒着王老太爷。
因此回到宗房后,他便到了祖父房里,回禀此事,并且提出自己的疑问:“祖父,为何二郎连十房二族叔也收拾了?而且教训的比那两个小的还狠?”
王老太爷摸着胡子道:“若只是小孩子打来打去,那是儿戏;十房敢嚣张行事,多是借着十房老二在市井之间的势力。二郎蛇打七寸,正是道理。”
王琪总觉得有些不对,耷拉着脑袋道:“毕竟是族人,好好说道不行么?先小小教训一回,下回再重惩不是更好?叔祖母吩咐的话也在理,为何二郎乖乖地应了,过后却阴奉阳违?”
王老太爷伸出摸了摸孙子的头顶,道:“与人为善,也要分对哪个;同小人讲道理,才是愚不可及。二郎是个心高的孩子,他既然说将你当哥哥,便不会是假话,那是你的福气。你只晓得,他不会害你就是。”
王琪“嘿嘿”两声道:“祖父,孙儿不是挑二郎不是,只是担心他会惹叔祖母不快……
外九房,正房东屋。
王宁氏拿起丈夫的牌位,仔细地擦着,低声道:“夫君,莫不是我这些年都错了……”
第六十章 试科举雏鹰展翅
秋来冬尽,春送夏来,转眼到了次年五月。
就在道痴使出吃奶的劲头后,终于顺利地过了县试、府试,成为一名小童生。至于院试,因三年两考的缘故,要等明年才能参加。
没有一鸣惊人,在县学考试时,道痴成绩还算优异,排在第九名;府试这一关,排在三十六。
隔年院试,说来也是道痴的幸运,要不然以他现下的成绩,说不得就要尝尝落第的滋味。
对于这个结果,也是意料之中。即便道痴记忆力再好,可对于童子试中最重要的八股文章也不过才练手一年,文章生硬晦涩是免不了的。
府学同窗中,吕文召因有家训的缘故,并未参加童子试;王琪过了县试、止步府试;刘从云则同道痴一起应试,成绩却比道痴要好的多,府试时排在前十名之内。
最耀眼的,就是王三郎。
十二岁的案首,而且还是县试、府试独占两元。
如今王氏族人提及王三郎,都要赞成两句,媒婆几乎要踏破王家大门。安陆四姓的沈、刘、吕都使人说项,有召婿之意。最后还是十二房露出风声,说起王三郎的亲事已经议了,是“亲上加亲”,杨氏娘家那边的女孩,那几家才算消停下来。
虽说《大明律》上明令禁止中表婚,可这是个人情重于法理的时代。即便真有人不知趣,去告谁家与谁家中表结亲,衙门里也不会那么无趣地纠着《大明律》,判人家夫妻合理,多是一句“其情可悯”之类交些罚银就结案,告状之人说不定反而要追究“居心叵测”之罪。
出嫁女将女儿嫁回娘家,叫“骨血还家”,多少还有些忌讳;可出嫁女从娘家侄女出选媳妇,却是世间常态,这就是“姑做婆”。
心疼女儿的人家,舍不得闺女嫁到旁人家吃苦,多是在出嫁的本家姑奶奶里找亲家。
远的不说,就说兴王妃生母是吴夫人,嫂子是吴氏,两人便是嫡亲的姑侄。还有十二房的王崔氏与小崔氏,也是嫡亲姑侄。
同样是新出炉的小童生,道痴也是很抢手的。
沈、刘、吕这样的大姓人家当然不会关注道痴这个王家旁支子弟,关注外九房、想要与之结亲的,都是前后街坊,王家的这些外亲。
道痴早就跟王宁氏提过,十五岁之前不议亲,过了十五岁成童礼后再说亲事。因此,对于那些上门提亲的人,王宁氏都用“大师算过,不宜早婚”的名头婉拒。
去年十月,顺娘行了及笄礼,王宁氏做了一个决定,改变了召赘的主意,打算将孙女外聘。
老太太是这样对道痴说道:“若是大好男儿,有几个肯为赘婿?我先时舍不得你姐姐外嫁,不仅是因嫁妆的缘故。若是单为了嫁妆,卖了几亩地总是成的;更重要是怕她出阁后没依靠,在婆家受欺负。如今有了你这个兄弟,总会护着她,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道痴还是舍不得将顺娘外嫁,毕竟他在家里的时间有限。若是顺娘外嫁,那家里就剩下王宁氏一个。可是总不能为他一个人的私心,就阻了顺娘的因缘。既是老太太做主,他便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等老太太将孙女外聘的消息传出去,相继有人登门,可是对方条件都不怎么样。毕竟外九房贫弱,顺娘嫁妆有限,加上她又是“丧妇长子”,占了“五不娶”之一。
想要求之为妇的,不是商户人家,就是王氏外亲续弦的,看上的不过是外九房的清白名声,还有道痴这个为世子伴读的兄弟。
道痴请老太太稍安勿躁,等自己童子试后再给顺娘议亲。
没想到宗房太夫人使人接了王宁氏去,为娘家侄孙求娶顺娘。张家虽近些年衰落了,比不上安陆四姓,可也是不错的人家。
对方叫张庆和,出身张家嫡支,比顺娘大三岁,已经取得秀才功名,当年因守母孝的缘故,耽搁了议亲与乡试。
张父举人身份,在发妻病故后,绝了再娶之心,只命一个长妾暂理家务,自己专心教导两个儿子功课。
张庆和是长子,媳妇进门就要做当家奶奶。就这一条,多少有女儿的人家主动说亲。张父因家无主妇,不好相看,便将此事托付给太夫人帮忙相看。
有两家主动提亲的人家,都是安陆的富户,不是对方嫁妆不丰厚,也不是对方不柔媚,只是一个是独女,一个是有悍母。
张庆和担心进门后掌不好家,照看不好弟弟,便都没有点头。
太夫人本就喜欢顺娘的贤惠能干,因王宁氏早先发话要召赘才没有提这回事。
现下王宁氏要将孙女外聘,太夫人便动了拉煤保纤的心思,便对张父提及此事。赶巧的是,张父与王青洲还是同年,早年也有往来。听说是王青洲的女儿,张父没等见人,便点头肯了。
不凭别的,就凭王家那面贞节牌坊,这样的老太太教导出来的孙女准错不了。
老太太请人仔细打听了张家的事,最是规矩不过的人家。或许旁人会觉得张家人刻板,可在老太太眼中,规矩再多都不是大事,最怕的是没有规矩。
顺娘就是本本分分的孩子,只要嫁到这种重规矩的人家,才不会吃亏。
等相看张庆和,因是长子长兄的缘故,行事说法端方稳重又不迂腐,老太太很是满意。道痴对于这个姐夫人选,也没有提出异议。
功名不功名的,倒是无所谓,就凭张庆和家人口简单这一条,就是结亲的大好人选。
两家相看后,便下了小定,婚期初步议在次年十月。
顺娘的亲事议定,道痴的童子试又这么顺当,王宁氏心情大好,脸上的笑脸也多了。老人家再执拗,也耐不住道痴缠磨,到底收了道痴的金子,开始给顺娘置办嫁妆。
道痴则托王珍买了五十亩上田,打算给顺娘做嫁妆。到时候,外界即便会有所揣测,也不会是以为他用他生母的嫁妆贴补顺娘。
实际上,崔氏的东西,他都没有动。
道痴的心情悬着,现在已经是正德十四年,宁王到底什么时候造反?等的不耐烦了啊。
老和尚已经在南昌住了大半年,虽寄回过几封信,可信上不好写什么,消息传来的都比较模糊。今年老和尚满九十,还悠悠哉地客居他乡,难道老和尚就不怕埋骨他乡?
道痴去信催了几次,甚至去年年底的时候差点就奔南昌去了。
宁王造反,兴王薨,正德驾崩,具体的时候,道痴不清楚,只是晓得是世子成年之年。这个时代,十五岁成童礼是分水岭。
世子今年十三。
府学里的气氛越发融洽,通过将近一年的相处,众人的感情自然比刚开始时要深厚的多。
王琪虽没有成翩翩美少年,可身上的肥肉也甩下去大半,现下虽然依旧是圆脸,可只是比常人略富态,顺眼多了。
道痴终于明白入王府这么久,为何王夫人从没有召见过他们,那是因为王夫人在所出二郡主夭折后身体就不好,后来带发修行,鲜少见客,连娘家人也不例外。
不过在过年的时候,王老太爷仅王府请安时,还是见了王夫人一面,提了想要替王琪求娶三郡主之事。
后来王夫人送信出来,说是已经在王妃跟前透过话,王妃那边说会考虑。
王琪参加县试前,王妃曾召见过他,问及他的志向。听说他只是下场试试,无心举业,王妃的脸色温和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