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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 嬴眠 16820 字 7个月前

第六十一章 暴雨虐世子出行(一)

暴雨来的迅猛,道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似乎在须臾之间,极热极亮的正午就变成黑夜,乌云铺满天际,巨雷在云层中翻滚,闪电“噼啪”作响。

下午的六艺课,正是在东苑开课的骑马。这瓢泼大雨中,哪里是能骑马的。

这不,不等伴读们使人去问,先生已经打发人过来传话,因大雨的缘故,骑马课暂停,大家放假半日。

屋子里点了蜡烛,道痴原本拿着一本书,可是看着窗外倾盆大雨,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自今年四月以来,雨水一直没断。这刚进汛期,就来了这么一场瓢泼大雨。

要知道涢水纵贯安陆境,漳水自境西而南绕,整个安陆山川环峙,水陆流通。平素是好事,水肥田沃,收益喜人,若是赶上洪水来了,安陆大半就要成为菏泽。

安陆北部与东部都是丘陵,西部岩壑幽深,整个安陆十之七八的良田主要集中在南部。偏生南部地势偏低,是河谷平原。现下是五月中旬,再过一月就到稻收时节,若是大雨还这么下下去,那稻田都要烂在水里。

庄稼欠收绝收,百姓不稳;等到宁王造反,说不定就会诱发百姓暴起。

安陆境内之不能乱的,若是乱了,就给朝廷与其他诸王攻击兴王府的把柄,等到世子继承皇位时便说不清。

可是有些话,自己还不能提,怎么办?

道痴站在窗前,想的有些头疼。不过想来想去,他觉得自己定是吃饱了撑的。城南不仅有士绅百姓的地,还有王府的庄子。

兴王府是弘治皇帝亲弟,今上皇叔,是与皇室关系最近的藩王。两代帝王,对于兴王这位至亲也分外慷慨。兴王府名下的田产,也从最初的四百多顷,扩到现下的八千余顷。

八千余顷中,朝廷赐下的官田三千余顷,这些土地名义上属于王府,实际上由地方官府托管,每亩田地方官可征收得三钱到五钱银子,交给藩王的只有一分五到三分,剩下的都是入了地方银库。三千余顷良田,每年带给王府的收益,也不过是五千到一万两银子。当然,这些官田的税收是免税的,否则王府说不定就要倒贴。

剩下的五千余顷是民田,王府的主要收益就来自于这些民田。这些民田是王府花钱购入或者开垦出来的,照例需要向朝廷缴税,可每年也能给王府带来二十多万两银子的收益。

王府每年能从朝廷领的禄米有限,压根就不够王府开支。王府的主要开支,还是来自于田庄。

瞧着今年立夏来雨水的情况,夏秋少不得要大涝一场,不仅会影响六月的稻收,下半年稻田能不能顺利开始二季稻都是两说。

对于王府来说,这绝对是件大事。

想通这点,道痴便踏实了。

下雨天实不是读书天,他便撂下书本,去里间睡觉去了。

半夜醒来一次,外头的雨势依旧未减,道痴不禁有些庆幸,幸好去年冬天将家里的屋顶都修缮一番,要不然这一日一夜的暴雨下来,家里的屋子肯定受不了。

北城势偏高,应不会发生积水;这一回,南城怕是要挨淹了。

翌日,道痴睁眼时,外边的雨已经停了。

天空碧蓝如洗,院子里却因雨下的太急的缘故,有半尺的积水。

王府内尚且如此,外头会如何?

惊蛰早已找出牛皮水靴,送了过来。

在乐群堂吃早饭时,王琪念叨道:“这雨下的也太大,昨儿打雷那个响。戌初(晚上七点)前后雷声闪电都连上了,真是怕人。幸好晴了,再下几日,还叫不叫人活。”

刘从云面上的笑容有些浅淡,透过窗纱望向外头,道:“不知道这次能晴几日,希望能缓上几日。”

陈赤忠道:“这雨水确是来的凶,王府都有积水,外头可见一般。旁的还罢,南城地势低洼,房屋又破,怕是百姓要受苦。”

只有吕文召,尽管学问平平,可却带了读书人的不知世事,有些诧异地看着众人道:“不过是一场雨,也值当你们唠叨一回。逃了半日课,不是挺好么?”

众人都白了他一眼,吕文召有些恼,对一直没开口的道痴道:“二郎,你说呢?”

道痴道:“几位兄长担心的是民生经济,天灾无情,百姓无辜。不过诸位兄长二爷不必太过担心,王爷向来爱民如子,说不得已经安排人手出去修坝。”

王琪道:“修堤坝可是得用银子堆?王爷会修堤坝?”

倒不是对兴王不恭敬,实在是因修堤坝是个劳民伤财又难讨好的事,其中还容易出现各种是非麻烦。

剩下几个人也是满脸不相信的模样,道痴笑笑,并未与众人多解释。

兴王并不需要自己掏银子修堤坝,只要寻个理由,引得地方官员做此事就是。不必自己掏腰包,还能得了百姓口碑,何乐而不为?不管是耗费银钱也好,还是劳心劳力也好,叫苦的都是士绅百姓,兴王只需动动嘴就行了。

不为旁的,就为了那一年二十多万两银子的进项,兴王也会十分热心。

用罢早饭,众人到了大成殿。

世子平素来是押后过来,今日却已经先到一步在这里等着。依旧是世子常服的装扮,可眉眼之间却有些不同,像是隐隐带了兴奋。

众人见了,不免有些奇怪。

直到中午下课,世子方对众人说了缘由:“昨日大雨肆虐,父王担心城南的梁王墓,吩咐孤明日去出城探看,大家随孤一起去!”

都是半大少年,听了这话,不免雀跃。

陆炳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低声跟世子念叨着:“殿下,明日我要骑马,不要坐车!”

世子眼睛闪亮道:“孤的红云也带着。”

王琪凑上前道:“殿下,是当日就回,还是在那边歇一晚?”

他听人提过,安陆境内的两处王陵,郢王墓离的近,在城东二十里外;梁王墓挺远的,在城南四十五里外。

这两位王爷都是无子除藩,每年生祭、死祭,便由兴王府与官府一道出人祭祀。

听到这个,世子的兴奋劲稍减道:“要当日去当日回,所以大家还得起得早些。”

都是精力充沛的半大少年,谁会在意多睡少睡?就连吕文召这个大明地道宅男,也露出期待之色。

世子挺了挺胸脯道:“大家伙别忘了带上自己的弓箭与箭囊。若是时间富足,还能试试骑射!”说到这里,望向陆炳。显然是为了照顾这个爱武事的乳兄弟,才有这般安排。

听到这个,陆炳几乎欢喜的要手舞足蹈。

众人脸上亦是带了笑,只是出了大成殿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看天,祈祷明日是个好天气。

世子身份贵重,若是明天阴天,王妃肯定要留人。

跟着王府里的先生学了大半年,对于藩国之事,众人了解的更深些。

世子没有在世的兄弟,王府未来系与他一身;若是他有个万一,兴王府不管多么辉煌,王爷百年后也是“无子国除”的下场,王妃与两位郡主就成了无根浮萍。

六伴读中,陈赤忠与陆炳没有参加童子试。在其他四伴挑灯夜读时,这两位也没闲下,只是将精力都放在武事上。

道痴曾与陈赤忠过招,结果不出二十招便落败。道痴可不是纯书呆,老和尚早年也没少折腾他。如此还不是陈赤忠的对手,除了他年岁小,力气不足有些吃亏外,也说明陈赤忠确实有两把刷子。

看来他们六伴读中,将分成文武两系。

只是不知陈赤忠求的到底是什么,若是攀附王府,为何还不去了道袍?去年他刚入府学时,大家伙也有所猜测,想着他是不是想要借王府的势力夺回玄妙观的掌控权。毕竟他叔祖父曾是玄妙观观主。

可时日久了,发现他跟大家一样,该上课上课,除了茹素与穿道袍外,丝毫没有出家人的样子。

有的时候,道痴羡慕陈赤忠的身份。不说旁的,只凭着这小道士身份,就能让尊奉道教的兴王父子另眼相待。

一夜无话,因出发的时间早,大家天不亮就醒了,都带了些兴奋。

不单单是出游的缘故,还因为他们作为世子随从,第一次伴世子出行。

虽说还没人告知他们,他们将来在兴王府具体会是什么位置,可对于王府结构已经熟悉的众人来说,大致也有了估算。

从文的四人,不管最后能走到哪一步,起步当是从九品的王府伴读或引礼舍人;习武那两个,肯定是要进仪卫司。

不过现下也只是想想,世子虽早请封了世子,可因是独子的缘故,并未单独设世子府,他们这些人想要正式补差事,怎么也要等到世子过了“成童礼”。

四十五里路,对于旁人来说,或许是不远的距离,可对于身份贵重的世子来说,也算远足。

除了府学的伴读外,随从世子出行的还有王府长吏司长吏袁宗皋,仪卫司仪卫正陆典,护送人员是仪卫司的六十仪卫,王府护卫亲军指挥使司的三百亲兵。

近四百人的规模,在百姓敬畏眼神中,顺着城中的南北大道出城,呼啸而去……

第六十二章 暴雨虐世子出行(二)

出城没多远,陆炳便拉着道痴,下了马车,各自上马。他们的坐骑,都是王府这边准备的,都是半大的小马。

不过也只是骑马,想要跑马那个不能,单看陆典的黑脸,两人便不敢造次。饶是如此,也惹着陆典两个大白眼,低声呵骂了陆炳一句“臭小子”。

陆炳立时老实,神色恹恹。

道痴晓得陆典的顾忌,若是因他们骑马的缘故,勾起世子的兴致,也要跟着骑马,王爷王妃不在跟前,谁能拦得住,那是件麻烦事。不过他瞧着,世子年纪虽不大,却是极守规矩的性子。即便使人带了座骑出来,也没有在路上乘骑的意思。

随行护卫中,仪卫骑马,可三百亲兵是步卒。因这个缘故,马车行驶的也不快。

四十五里的路,中间歇了两刻钟,用了两个多时辰才到达目的地,城南村瑜灵山。

王墓建在山坡上,就算整个河谷平原淹没,也淹不到这里。所谓担心暴雨冲击王墓,不过是托词罢了。最主要的是这里比邻河谷平原,离几处旧年堤坝的距离不远。

梁王是仁宗九子,封梁王,十九岁就藩安陆,三十一岁病故,谥为“庄”,因此又称梁庄王。

梁王故去七十余年,梁王墓看起来依旧庄严肃穆,梁庄王与王妃魏氏合葬于此,夫人张氏附葬。

整个王墓用朱墙环绕,周围一百三十丈,内有享殿五间,东西厢各六间,另有神厨、直宿房、宰牲房等二十间,碑亭两座,内官住宅一所。

在梁王墓八百米外,驻扎一个小庄,里面住着守墓的八十户军校。世子在享殿上香后,便带人到小庄休整。

庄头身上带着武职,是个百户,听说世子来了,带着几个属下过来。这八十户军户,梁王驾崩后就奉命守墓,至今已经传承几代人。二十几年前,兴王就藩安陆后,安陆境内的两座王墓便归兴王府照管,这些军户也归到兴王府统辖,这些年不乏年轻子弟补王府亲军、仪卫。

世子过来,也算是他们的小主子,庄里的军户都十分恭敬。

长吏袁宗皋已经点了几个手下去做正事去了,那就是巡视十里外的堤坝;陆炳带着剩下的人,在这里护卫世子。

掐算时间,众人能在小庄休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大部队就要启程返回城里。

世子终于骑上他的“红云”,带着几个伴读并几个亲卫,出了庄子,想要射猎一二。

众人都背了弓箭,想要试试箭术。经过将一年的学习,就算是吕文召也能拉弓射箭,只是力道不足,目标不准而已。

想法很美好,可是绕着庄子走了一圈,出了偶尔蹦出来的蛤蟆,还真没见到山鸡野兔之类。世子觉得扫兴,陆炳却满脸兴奋,指着村口人家柴禾堆,道:“殿下,那里,那里有鸡!”

大家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里确实有几只鸡。不过大家多翻了个白眼,因为那是几只家鸡。方才大家跟随大部队进庄时,并没有看到这些鸡,估计是当是动静大了,惊走了这些鸡;现下安静下来,它们又跳出来。

“很肥!”陆炳看着世子,可怜兮兮道。

世子虽向来惯着陆炳,此时却是摇头,晃着缰绳,带头骑马回临时驻地。

陆炳骑马跟在后头,小声嘀咕道:“到底是活物,又不白射,给银子就是。”

王琪正好与他并骑而行,忍着笑道:“你丢得起那人,殿下还丢不起那人。找不到猎物就堵在村口射鸡,说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临时驻地设在庄子中间的广场上,因这里住的军户,此处便是他们平素出列练兵之地。小四百来人安置下来,满满当当。

因早就晓得要在外头吃一顿,所以出发前都已经准备好的吃食,倒是也省事。

世子与众伴读这边,带来都是王府厨房准备的细点心与酱肉,胡乱填了一口了事。

两个时辰的休整时间,转眼而逝。

先前派去巡堤坝的人没有回来,袁宗皋与陆典商议一番,又派了五个人骑马过去探看。剩下其他人,则拔营返程。

同上午的晴好天气相比,下午的天气一下子酷晒起来。

连最爱动的陆炳,也不肯再骑马,钻进了世子的马车。

等到众人拔营行至半路,先后两拔去堤坝前探查的人马才回转,追上大部队……

没有不开眼的劫匪,需要谁去挺身护主:没有泥石流洪水这样的天灾,让人心慌;没有落难佳人,需要援手。众人行进的这条路,本就是昨日兴王府使人探看过。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危险,王爷与王妃也不会允世子出来。

众人平平安安地出来,天色擦黑时,平平安安地回来。

众伴读回了府学,世子则同袁宗皋、陆典两个去见兴王。

堤坝那边的情形,岂止是不好。不仅有两处决堤之处,即便没有决堤的地方,堤坝根基也有些不稳当。下游有几户人家,前日被决堤的河水冲走,溺亡了是四人。

前天的雨,实在是太大,一日一夜的暴雨,使的堤坝损毁的十分严重。虽说现下堤坝还勉励支撑着,可要是再下两场大雨,怕是堤坝要垮坝。

现下才是五月中旬,才刚刚进入雨季,湖广又是雨水充沛之地。要是不修堤坝的话,这河谷平原几千顷良田,说不得都要受到波及。

可要是修堤坝,也不是易于之事,除了需要修缮的旧堤坝二十余里之外,还需要筑新堤二十里。

兴王向来畏暑,有些苦夏,看着清瘦不少。

听着长吏袁宗皋的回禀,兴王的眉头越皱越紧。

修堤筑坝岂是容易事,河谷平原十年九涝,只是水患轻重的区别,地方衙门却没有筑坝之意,不过是因其中涉及颇多,不容易出功绩,反而容易出纰漏。

那二十余里的堤坝,还是兴王府牵头,修筑几次才修筑成的。自堤坝筑成后,河谷平原的水患乃绝。愿以为旧堤坝怎么也能坚持个数十年,可这几年雨水充沛,今年的雨势又比往年更甚。

不说旁的,就是前日那场大雨,就是百年不遇。

早在世子一行人回来前,兴王便得了地方官员的禀奏,因前日大雨的缘故,使得南城百姓房屋倒塌三百余间,百姓溺亡数十人。

太平盛世,这已经是大灾,需要上报朝廷。

地方官员哪里敢隐瞒这样的大事,到王府这边来,也是想要看看兴王的意思。是要“重报”,还是“轻报”这是个问题。

兴王的意思,是要“重报”,并且自己也上了折子,提及筑坝防水患之事。

想要向朝廷要银子,那是做梦;地方银库,也不会有这一大笔闲钱。兴王的折子时,便只言王府这边欲出钱粮筑坝。不用朝廷掏银子,还能安民,朝廷不仅会准,说不定还会有什么褒奖赐下来。

等得了朝廷的准信,兴王府便可以请安陆士绅人家“共镶盛举”,毕竟河谷平原里,并不单单是王府的庄子。早先那二十余里堤坝,就是这样“王府牵头,士绅共镶”的方式修筑成的。

只是往年的雨水没这么厉害,堤坝都是选紧要处修筑,陆陆续续地筑成二十余里。

兴王即便给朝廷的折子上将水患说的再重,也没有想到情况会危机到这个地步,不是三里、五里,而是需要修建二十里堤坝。而且在修新堤时,那二十余里的旧堤也不能懈怠。

兴王想着,都觉得头疼,看着下首坐着的儿子道:“璁儿,堤坝的事,你怎么看?”

世子想了想,道:“河谷平原地势低洼,又处在两水之间,早年因水患的缘故,多是荒地。还是父王早年使人筑坝垦田,才使得那里渐渐好起来,安陆也增了良田万顷……若是不管的话,怕是过几年又成荒地……

这一点,也是兴王所不能忍受的。

官田那点银子哪里够王府开销,若是民田这里也没了收成,那王府日子就要窘迫起来。对于一个安逸享乐半辈子的亲王来说,这一点无法忍受。

兴王长吁了一口气道:“好,就修堤!”说着,转头对袁宗皋道:“请先生代孤安排一下,明日派帖子出去,后日本王召见安陆官员及士绅共商防患之事……”

府学里,众人出门的兴奋劲尚未消减,齐聚乐群堂,说起今日出游之事。

虽说跑马打猎都是传说,可头一回随世子出门的新奇也引得人心中激荡。

就算王、刘、吕三家都是地方大姓,子弟出行也前呼后拥,可哪里比得上亲王世子的架势。今日世子出行,还是“简仗”,若是仪仗全套,更是不知何等威势。

不说旁的,就说世子出城前,不仅要净街,道路两侧的人也都要跪迎跪送。连他们这些随从,都受了百姓跪拜,有点“狐假虎威”的意思。

大家正说的热闹,“轰隆隆”一阵响雷,打断大家的话语,大雨复至……

第六十三章 心忧虑二郎归家

大雨下了一夜,直到次日清晨,才停下来。天色依旧阴沉沉的,没有放晴的意思。

乐群院里又积了水,水深比上次的还深,足有一尺深。幸好王府建筑,与外头不同,即便是厢房,也是一尺高的台基,雨水才没有倒灌到屋子里。

看着地上的积水,又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道痴心里沉甸甸的。即便家中的屋子去年修缮过,可是地势在那里放着,积水是免不了的。

大家用了早饭,便去了大成殿。

少一时,世子带着陆炳来了,先生随后而至,照常上课。

等下课后,道痴便请世子留步,道:“殿下,我家中屋舍狭小古旧,又只有祖母与姐姐在带着老仆小鬟在,别无健丁,连番暴雨,甚是心忧,想要同殿下请半日假,家去探看一二。”

府学名义上的负责人是王府长吏袁宗皋,实际上不过是挂名,只有逢十的日子才过来给讲史。道痴不放心家里,可是也不好找到长吏司去请假,只能跟世子言及此事。

世子是晓得道痴家境况的,听了他的话,倒是也能体恤他的忧心。北城虽地势比南城高些,可高门大户还罢,小门小户走水也成问题。虽说目前报上来的,多是南城房屋坍塌,可北城未必就安然无忧。

他便点头道:“好,那你就家去。袁先生那里,孤会使人去告之。若是无事便罢,要是有不妥之处,你也不必赶着回来,打发人回王府告之一声即可。若是有需要援手之处,也勿要客气。”

因不放心家里,同世子告假后,道痴便带了惊蛰离开王府。为了这个,还挨着王琪一番抱怨,道是他早些说请假之事,还可以将他也带上。

道痴也是临时起意,屋顶虽不怕漏雨,可长时间在水中浸泡,也容易成危房。想想家里那些人,除了腊梅这个粗使丫头,哪个像能排水的?

从王府到外九房宅子,要穿过几条街,因城北地势高的缘故,街道上的积水并不多。可是道路两侧的民宅,多了敞开大门,人头涌动地在排水。

外九房的大门,虽没有敞着,可也不像平素那般紧闭,虚掩着,道痴没等近前,便见门被推开,是腊月提了水桶出来,倒向几步外的暗沟随后,是燕伯佝偻着的身影,手中也提了水桶。

看到燕伯身上都是泥浆,道痴心下一紧,疾行两步,顾不得与燕伯说话,跻身进了大门,大步向内院而去。

进了院子后,入目便是一院子的积水。这个情景,并不意外。这宅子是老宅,住了几代人,外头的街道却是相继垫高。外凸里凹,雨小还罢,能慢慢渗入地下;雨势一急,就容易积水。

不过迅速环视一周,看着并无房屋坍塌,道痴还是松了一口气;随后退身出来,又看了外间的南房与录顶屋,也是无事。

顺娘与燕嬷嬷,掖着裙角,手中拿着木瓢,站在厢房里,俯身盛水。

见道痴突然进来,在门口站了站,又退出去,缩头缩脑的,顺娘起身看着他道:“二郎怎么回来了,出溜出溜这是作甚?”

道痴疑惑道:“姐姐,既是家中房屋无碍,那燕伯怎么弄了一身泥浆?”

顺娘听了,神色黯然,叹了口气道:“后街十太爷家的屋子塌了,祖母听了信,刚才让燕伯在那边帮忙来着。”

听了这话,道痴才明白为何过了半日功夫,院子里的积水还没排出去多少。对于王宁氏派燕伯过去帮忙,他不以为然。

燕伯去年卧床三月,至今腿脚都有些不利索,就是拜十房所赐。好不容易,因他“告诫”一回,才使得那边不敢再歪缠,两房关系也远了;这会儿又上前,不是自找不自在。

固然是老太太心善,可也容易带来麻烦,实在是没有这个必要。

姊弟两个外头说了几句话,上房还没有动静,道痴道:“祖母没事吧?”

顺娘回道:“祖母心情不大好,方我劝着小憩,这会儿当睡着了……”说到这里,压低了音量:“十房三堂婶没了,七郎夭了……五堂妹也伤了腿……只有三堂叔因在铺子里对账,歇在铺子里,躲过一劫……我虽没有亲见,可只听嬷嬷说,都觉得心里不落忍。”

道痴听了,皱眉道:“十房其他人呢?”

顺娘道:“别人没事,塌的屋子多是厨房净房这些,住人的屋子,就坍了三堂叔家住的南屋……祖母知道了,心里难受。三堂婶虽也嘴碎些,比起那两位也算好的;三堂叔又是个憨厚人,早年哥哥小时,三堂叔也曾上门帮衬过……”说到这里,也是不知不觉带了哽咽。

王氏族人虽多,可多了出了五服,同外九房带着服亲的,只有八房与十房。

十房中,老三就是“歹竹出好笋”里的那根“好笋”,难得的老实人。

不过也正是因为老实,在家里多是被压住的份。他在内三房的铺子做管事,收入也算中上,是十房唯一有正经收入的男丁。可是因十太爷在世,他们兄弟没有分家,他被兄嫂压着,住着最破的屋子,妻子儿女承担大半家务。

换做其他人,怕是早就闹出来,他却只有默默受着。

街坊邻居也好,族人也好,不是没人为其抱不平。可这毕竟是十房家事,他自己不吭声,旁人也不好说嘴。

如今十房出事,其他人完好无损,只有老三这个老好人,妻儿具亡,好好的一年四口,去剩下父女两个。

恶人天不收,好人没好报,老太太不难受才怪。

就是道痴,素来心冷,听了十房的事,都有些不自在。也只是不自在那丁点儿时间,随即他还是舒展眉头,对顺娘道:“祖母上了年岁,见不得这些,姐姐还是多劝着才好,到底是旁人家的事。

顺娘点点头,道:“我都晓得,会劝着祖母的,二郎勿要担心家里。”

道痴这会儿除了庆幸,就是后怕。外九房的宅子看着比十房的干净,可实际上两处宅子的年头差不多。若是去年没有修缮房子,还不知今年会什么样子。

他回东厢换下身上长衣,穿上一身旧衣服出来,招呼惊蛰进内院,与他一起排水,换下燕伯与燕嬷嬷。

燕嬷嬷被他吩咐去厨房做饭,燕伯被吩咐上街去买些菜肉果子回来。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姊弟与腊梅、惊蛰四个年轻的,顺娘带着腊梅清厢房里的水,道痴带着惊蛰直接排院子里的水。

顺娘虽额头汗津津的,可望向道痴的目光越发柔和。家里谁不知道,腊梅早接了灶上活计,就连二郎自己也赞过腊梅在厨艺上有天分,还淘换出几个食谱给她。可现下为何二郎吩咐燕嬷嬷去厨房做吃食,而不是腊梅?不过是怜老惜弱。

这会儿功夫,道痴心里也正想着燕嬷嬷与燕伯。这两个既是外九房的忠仆,在外九房服侍了祖孙三代人,为他们夫妻养老送终也是应有之义。

这夫妻二个的年纪比老太太还年长些,都是六十好几的人。燕嬷嬷体力不济,燕伯自打去年重伤后,人也越发见老。如此一来,在他上学的时候,家里便只有腊梅一个主要劳力。腊梅又在灶上,又做家务,一个人干着几个人的活。顺娘的婚期又定了,不管腊梅是随着顺娘出嫁,还是留在家里,家里都当添人手。

可是老太太那边,始终不肯点头,怎么办?

王府的积水都有一尺深,外九房院子里有外头倒灌过来的雨水,足有尺半深。除了院子里,屋子里也有积水需要清除。

就是四人片刻不歇,闲下手的燕嬷嬷与燕伯时不时搭把手,也用了一个多时辰,才将屋子里、院子里的积水排的差不多。如今就剩下贴着地皮那些,等着慢慢渗下去就行。

顺娘早已累的小脸发白,头发被汗水打湿,跟水洗似的,扶着门框直打颤;腊梅与惊蛰两个涨红着脸,不管不顾地坐在地上,使劲地喘着粗气。

只有道痴看着还好些,也不过是强撑罢了,拄着扁担站在那里,腰酸的都也不敢动。

燕伯更是站不稳,由燕嬷嬷扶着回房去了。

道痴看了上房一眼,心中不无埋怨。若不是顾及老太太的心情,他早就掏银子,叫惊蛰去请人掏水。

可是那样的话,老人家就要恼了,这也是他迟迟没有买人的缘故。虽在他的恳求下,老人家收下他交过去的财物,可在生活习性上,老人家还是保持着一贯的节俭作风。

上房竹帘撩开,王宁氏出来,便看到疲惫之极的众人。

道痴挤出笑道:“祖母醒了……”

看着地上露出的坑坑洼洼,王宁氏叹气道:“是我老婆子糊涂了,忘了排水之事就睡了过去……”说到这里,犹豫一下,对道痴道:“下回再如此,就请人家来排水。”

一时之间,大家都望向王宁氏。

王宁氏看着道痴点点头,道:“是我老婆子想左了,同银钱比起来,还是人最重要……”

第六十四章 议水患士绅云集(一)

道痴并没有在家里过夜,换了衣裳,吃过饭后,便准备回王府。他去了王府做伴读,除了应试那几日,还是头一回请假,既是家中无事,还是当早去早回妥当。

王宁氏心里也有些不自在,总觉得是自己过去太过刻板,才使得孙子不放心家里,巴巴地赶回来。她少不得嘱咐道痴,不必再牵挂家里。若是家里真有什么急事,会托人往王府传信的;要是家里没传信过去,就不需要他操心。

现下才五月中旬,下雨的日子还在后头,总不能因这个老往家里跑。即便世子宽和,也不好如此肆意。

道痴一一应了,又叮嘱顺娘几句,才带惊蛰回了王府。

乐群院里的水已经排得出去,石板路上都是水渍。

王琪正在院子里与黄锦说话,见到道痴回来,不由两眼发亮。看来两人的话也说的差不多,黄锦对道痴点点头,笑呵呵地出了乐群院。

“二郎,家里没事吧?”王琪也不嫌热,上来便勾肩道。

道痴推开他的胳膊,道:“排了一个多时辰的水,累的浑身发酸。”

王琪难言兴奋道:“二郎,王爷发了帖子,邀请城里官员士绅明日过府吃茶,以祖父与洪大叔的身份,应该都会来的。世子方才使黄锦传话,说是明天上午停课,让我们几个陪着世子待客。”

话音未落,便见吕文召探头出来:“明天上午停课?”

王琪翻了个白眼,道:“真是‘好学’的,就这一句听得真。”

他本就大着嗓门与道痴说话,厢房里的几个自然都听见,陈赤忠与刘从云也推门出来。

王琪满脸兴奋,对大家再次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陈赤忠神色淡淡,点了点头,说了句“晓得了”便回了屋子。

不怪他不上心,明日既士绅过府,那少不得四姓人家,世子带他们在身边,也是给四姓人家面子,与他关系反而不大。

吕文召瞪大眼睛道:“有头脸的士绅都来,那我爹岂不是也来……”说着,耷拉着脑袋,攥着书卷道:“我要回房念书了。”

只有刘从云笑嘻嘻地上前,道:“夏日天长,这还大亮着,去吃两杯茶吧。”

道痴干了小半天活,累了一身臭汗,回来前不过擦了擦,现下身上正难受,便道:“刘世兄与七哥先去说话,我先洗个澡再过来。”

见他面带乏色,刘从云便唤自己小厮出来,吩咐他帮着惊蛰准备热水。

王琪见了,便也吩咐立秋一声,才与刘从云去了茶室。道痴先回房不提。

过了一刻钟的时间,热水便得了,道痴泡了个热水澡,才觉得身上缓过来些。

进了茶室时,便见刘从云含笑而坐,王琪则歪在罗汉椅上,两人谈话之间说到了河谷平原。

“王爷轻易不下帖子见外人,如今大正旗鼓地请人进府,多半是为了今夏雨水量大之事。若是王府真要牵头筑坝,说不定王爷会派殿下代为巡视。”刘从云道。

王琪两眼闪亮,道:“殿下不在府学,那我们这些伴读是不是也可以不用上课?殿下身边,除了内官与侍卫,总要有随从。”

刘从云道:“这回许是要如七世兄的意了……前日殿下出巡,明日殿下出面待客,瞧着王爷的意思,是要开始教导殿下处理政务……”

道痴听到这一句,心下微动,上前道:“刘世兄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刘从云道:“我只是猜出来的,毕竟王爷好道轻权众所周知。殿下今年十三,现在学习政务,等到十五大婚,便可以接手王府政务。”

王琦闻言,雀跃道:“殿下学政务,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学着当差?学了一年经史,我实在是脑子都木了……在族学里混了七、八年,也没有在府学里一年累人。”

刘从云点头道:“我们是殿下伴读,自然当跟在殿下身边。”

“哈哈!”王琪大笑出声,已经坐不住,站起身来,满脸放光道:“殿下若是要在十五岁大婚,那是不是现下就该开始选妃了?听说王府为王子王孙选妃,都是由长吏司出面,在境内遴选清白人家的仕女。哇呀呀,我是不是当去央求殿下,跟在长吏司那些人屁股后边,挂个选妃副使什么的的当当?总能帮殿下长长眼。”

刘从云闻言,仔细打量王琪好几眼,确定他这几句都是实心话,笑的越发真挚,道:“殿下向来对七世兄另眼相待,说不定还真的能如了七世兄的愿。”

王琪手舞足蹈道:“真的?大猫也你这样看?哈哈,那我可真的要去同殿下说了。士绅家的小娘子,都拘在家中,除了选妃的时候,还哪里有机会得见?若是我真谋上选妃的差事,你们可不许眼气,大不了看上谁家的小娘子,我也帮你们相看就是。”说到最后,脸上已经露出几分得意,彷佛自己就要顶着“选妃使”的招牌,逛遍安陆州,见识成百上千的美人似的。

刘从云只是笑,道痴翻了个白眼,道:“七哥就算有这个心思,眼下也缓一缓。你们没出去不知道,城里的情形有些不好。两场暴雨几乎连上,北城地势高,都有了积水,旧房坍塌的不止一两处;南城地势洼陷,还不知是什么情形。怕是这个时候,王府这边都念着水患,暂时还顾不到别的。”

王琪与刘从云都收了笑。

王琪担忧道:“这两次暴雨确实骇人了些,二郎家的屋子能受得住么?要不明日同祖父说,先接了叔祖母与姐姐去宗房住一阵子,将屋子再修修?省的有个万一,叫人上火着急。”

道痴道:“屋子刚修完半年,还算结实,只是排水有些不畅,也是老宅子的通病,不过是费事些,倒是也无碍。”

王琪这才对松了一口气,道:“我没进王府前,曾被两个酒肉朋友拉着去过南城。那不仅地势低洼,屋子也多是又小又破,还真的未必能禁得住昨日那样的暴雨。”

说起这个,众人都沉默起来。

只是王琪与刘从云两个想的一样,倒不是说觉悟多高,忧国忧民什么的。而是他们身为世子伴读,如今已经坐上王府这个大船,与王府休戚与共。

世人愚昧,多将天灾归咎与**。

兴王府是新藩,却得了两代帝王的青睐与重赐,早就引得周边藩王不满。早在弘治年间,兴王府还与襄王府打过御前官司。

要是水患波及的地区广还罢,“法不责罪”这四字也适用地方;若是只有安陆州地区水患最重,那说不得就要扯上王爷“失德”之类的话,给他其他藩王攻击兴王府的借口。

百姓无知,说不定也会将王府当成洪水猛兽,他们这些王府中人也要遭人指指点点。

道痴想的是,得关注此事,看看地方衙门怎么处置。天灾在前,地方可不能乱;否则等到宁王掀起反旗,说不定安陆便也乱了。

道痴想起老和尚心中所提及的南昌府这半年发生的几件大事,无非是官员横死、钦差暴毙之类,彰显宁王府的猖獗,已经有与朝廷撕破脸之意。这个样子,还能太平多久?

到底还造不造反啊?道痴真心觉得自己等的有些不耐烦。老和尚在那边挂单,看样子不看完热闹不打算回来。

这叫什么事?真要地方乱起来,百姓乱兵杀红眼,寺里也未必安全。

一时之间,三人心情都有些沉重,没了吃茶闲话的兴致,各自回屋不提。

翌日,早起便哩哩啦啦地下起小雨。

众伴读用罢早饭,便由黄锦领着,出了府学……

第六十五章 议水患士绅云集(二)

王府是前殿**的布局,前面三殿是正殿承运殿,后为穿殿,又后为启运殿。正殿是王爷接天使以及初一十五接受地方官员觐见之地,启运殿是王爷平素处理藩地内务所在。

众伴读随着黄锦,就来到启运殿偏殿。

世子带着陆炳,已经在此处坐着。他身穿朱色蟒服,腰盘玉带,虽说常服装扮,可肃容时,也添了不少气势,正不知跟陆炳说些什么。陆炳边听边点头,小鸡啄米似的,满脸认真。

见众人见来,世子神色稍缓。

王琪牵头,众人行了半跪之礼。世子见状怔了怔,随后开口叫起,却没有说什么以后免礼之类的话。

在府学时时,众人可叙同窗之谊;府学外,早定主从,也是众人的本分。

他吩咐大家坐下,道:“等一会地方士绅耆老到了,孤将暂代父王会客,诸位可随在孤身边。等到议完正事,说不得还能有功夫,让大家与家中长辈团聚一二。”

说话的功夫,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滑过,在陈赤忠身上顿了顿,眼里多了份笑意。

陈赤忠入王府将一年,第一次换下道袍,换上直裰,平添了几分斯文。

对于他这份知趣,世子显然很满意。在府学如何无人管,出来站在世子身后,身份就不同。前两日那次出城,众伴读还不算正式露面。这次在安陆官绅前,众伴读随侍,算是正式亮相。

陆炳则是合不拢嘴,凑到道痴下首坐了,探过脑袋,小声道:“二哥,稍后见了那些人,我们要出王府……”

道痴亦小声道:“世子要出府?”

陆炳点头道:“我们要随行呢,只是不出城。”

道痴没有细问,心里想着世子多半是去南城。

兴王就藩二十余年,口碑甚好。旱年求雨,涝年防洪,饥年出钱粮赈济,都是常例。前些日子的两场暴雨,都北城都有房屋坍塌,南城情形定是更甚。

少一时,便有内侍进来禀告:“殿下,城中士绅到了,由属官正引着往这边过来。”

世子点点头,吩咐道:“引到西阁候着。”

内侍应声而去,世子没有急着起身,而是看向道痴,道:“昨日家去如何?”

道痴道:“院子低洼,雨水倒灌,积水尺半深,用了一下午的功夫,才将积水清的差不多。幸而去岁修缮过一回屋子,要不然怕也熬不过去。”说到这里,犹豫一下道:“后街族人,就有人家因房屋倒塌,出了大事。”

世子皱眉道:“暴雨成灾,怪不得父王甚是心忧。”

估摸过了盏茶功夫,世子方起身先行,众人起身跟上,进了启运殿。

启运殿面宽七间,进深三间,分中殿,东阁,西阁。

东阁是王爷平时召见臣属所在,世子直接带人众人到了西阁。

城市有头有脸的人家家主,都在这里候着,别看他们在百姓面前威风八面,进了王府还真是的连坐的余地都没有。

进世子进来,众人都跪拜在地。

道痴早已随着其他人避开,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王家老族长与王珍在,沈家二叔在,吕父与刘父也都在。还有些许多二等人家,在四姓人家身后。偏后的位置,还有外九房的姻亲,张庆和的伯父张氏族长。并不见王青洪,他心中有些疑惑。

西阁设了一张罗汉塌,世子坐了,众伴读都屏气凝声地跟上,左右侍立。

世子这方开口叫起,而后看了站在士绅之首的王老族长一眼,吩咐赐座。

两个小太监应声下去,抬了一把黄梨木方椅过来,放在王老族长身前。

王老族长叩谢后,才挨着椅子边坐下。

应邀前来的十几家士绅,上了年岁的不止王老族长一个,可是得赐座的,便只有王老族长一人。

王家能在王府这般有脸面,不单单是王府姻亲的缘故,最主要的是在兴王就藩安陆初,得了王家助力。早在其他士绅对年轻的藩王观望时,王家已经开始投诚。

兴王就翻初,得到的赐田是邺王、梁王府早年的官田,不过四百多顷,不得不开始购买民田。

王家没等王府开口,便托人送上五百顷地的田契,而后又用极低的价格,另卖了一千顷良田给王府。

当王府决定垦田时,王家又出钱出力,配合王府筑坝垦田。

看似王家好像吃亏,为王府出钱出力,还连送带卖舍了一千五百顷良田;可实际上在同兴王府打交代的二十多年中,王家不仅没吃亏,反而在垦田后又增加几千顷良田,安陆第一士绅人家的位置坐的更稳。

但凡王家当时有所犹豫,其他人家投向王府,那安陆现在就不再是这个格局。

想到这里,道痴望向王老族长的目光带了敬佩。地方士绅对于王府都是既巴结、又防范,因为藩王侵占民田之类,并不是稀奇的话题。

其他地方藩王口碑不好的缘故,大多半也是与争产争田有干系。兴王府由地头蛇王家助力,并没有侵占民田,省了多少是非。

等到其他人家确认兴王是个厚道人,不会惦记这家那家的产业,想要凑上来时,已经晚了一步。

王府多了一个王夫人,王家依旧是安陆第一士绅人家。

“父王请诸位前来,是为前几日暴雨成患。”世子清了清嗓子道:“前日孤奉父王之命,前往梁王墓,河谷平原水溢成灾,堤坝损毁严重,已经有良田侵没;城里情景也不大好,倒塌的民宅已经上千间,百姓艰难。”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不知就今夏水患之事,诸位有何教孤?”

年轻的世子,小脸严肃,眼神真挚。

在场的士绅们,却觉得心里凉飕飕的。世子虽还没成年,已经有了几分王爷的风采。

王爷就藩安陆之初,洪灾、旱灾、流民各种麻烦事遇到的正经不少。每一次,王爷都是这样,客客气气地将大家请来,然后忧国忧民、满脸真挚地来上说上两句,结尾定是这句“诸位有何教孤”。

而后呢,众人就要掏银子掏粮食来“抚民”,最后得了名声的是王府。

这样卖力不讨好的事,谁会心甘情愿?

可是多年前,对王爷阴奉阳违的家伙,下场是什么?家没破、人没亡,却从二流人家成了不入流。

王爷看似宽和,但是身为龙子龙孙,尊严岂容挑衅?

如今王爷年岁大了,这几年不再爱弄这些“抚民济民”之类的事,大家才缓了口气。怎地,到了世子这里,还来这一出?能换点新花样么?

一时之间,无人接话,竟是冷场。

世子的小脸,一下子耷拉下来,望向众人的目光便带了恼意。他暗呼了一口气,直接点名,道:“王老先生有何指教?”

王老族长咳了两声,道:“殿下恤民之心甚仁,小老儿钦佩不已。指教二字万不敢当,若是殿下不嫌小老儿聒噪,小老儿便啰嗦两句。”

世子脸色稍缓道:“老先生请讲?”

王老族长道:“安陆之地,不仅仅是王府藩地,还是我等家族安身立命之所。安陆安,我等安;安陆不稳,我等日子也不好过。只要为了安陆一地安定,我等自然愿意跟在王爷与殿下之后,共襄盛举。”

这几句话,不单单是对世子说,更多的是在告诫其他人,谁也别想着置身事外。

世子神色越发宽和,望向其他家主,道:“诸位怎么看?”

沈家二叔道:“王爷爱民如子,殿下慈心仁善,草民等能随王爷与殿下身后,为安陆一地百姓略尽绵力,荣幸之极!”

刘父道:“正是,王爷与殿下信赖草民等人,才下令召见,草民等自不会辜负王爷与殿下期许。”

四姓就剩下吕家,尽管心里百般不愿,吕父也只能道:“用到我等之处,王爷与殿下只管吩咐,自无二话。”

四姓都表态,其他人家也只能跟着点头。

大家笑的勉强,这两场暴雨,各家的庄子也都有灾情报上来。不说别的,稻收前,再这样下几场雨,减产也肯定的。今年田庄的收益本就没谱,眼下又要割肉。

世子却是心情大好,兴王吩咐他出面见士绅,为防洪救灾打招呼,他这“招呼”打下去,众人反应还算尚可……

估摸过了一刻钟,有内侍过来传话,兴王在承运殿与地方官员议完事,王驾在往启运殿来。

世子闻言,带了众人到正殿候迎。

等到众人站定,外边已经传来响鞭声。

须臾功夫,在安陆地方文武官员的簇拥下,兴王进了启运殿。

连在世子在内,众人跪迎王驾。

在随王驾进殿的文武官员中,王青洪赫然在列,位置还比较靠前,头戴乌纱,身上是三品公服。

道痴寻思一回,也就明白缘故。即便是致仕官员,也是官员,没有权柄,却有官员身份,待遇与寻常士绅不同。

兴王临座,开口叫起,而后望向世子。

见世子含笑点头,兴王便道:“今夏暴雨成患,民生艰难,孤心不忍。方才与几位大人就防灾赈济之事也提到一二。只是孤一人力薄,还请诸位乡老援手。”

众人方才都已经表了态,这会儿自然都不罗嗦,纷纷躬身:“愿为王爷驱使(谨遵王爷吩咐)!”

气氛高涨,官绅殷勤,兴王面色越发温煦……

第六十六章 借时事兴王教子

从启运殿出来时,官员与士绅的反应截然不同。

虽说一个一个面上仍是含蓄的笑,可官员们脚步轻快,脸上的笑容真挚多了;士绅们则是截然相反,眼神发直,脚步沉重,笑容非常勉强。

伴读中除了陈赤忠与陆炳还在世子身边外,其他四人尊世子吩咐送士绅出府。不过是给他们与家人说话的机会,大家都悄悄随着,走到各家长辈跟前。

方才在殿上兴王用十万两银子“抛砖引玉”,使得士绅们认捐银三十万两。四姓王家五万两,沈刘吕三家各三万两,其他中小家族一万两到两万两不等。

饶是吕文召这样的书呆子,也晓得这银钱不是小数目。

再看那些官员们自诩廉洁,则是认捐半年俸禄到一年俸禄不等。官员收入本不在俸禄上,半年俸禄一年俸禄下来也没多少银子。可赈济百姓也好,筑坝防洪也好,做出政绩来还是添他们的资历。花旁人的银子,得自己的好,他们如何能不快活?

对于士绅们来说,则是割肉一般。十亩银子就能买一亩上田,五十两银子就能置个美婢,相当于几千亩良田、数百个美婢一下子就没了。即便能换回些名声,轻飘飘的,又顶什么用。

王琪见祖父与堂兄都短了精神,近前两步,搀住王老太爷的胳膊,小声道:“祖父,家里银子不够么?”

王老太爷拍了他脑门一下,道:“这不是你当操心的,好生随侍殿下,不用理会其他。”

王琪压低音量,不解地问王珍道:“大哥,五万两银子虽不是小数,可也不至于让祖父为难吧?”

王珍亦压低了音量道:“除了修堤坝,还要筑新坝,还不知道这些银子够不够。若是不够,倒时……”

道痴跟在众人身边,并没有插嘴,只是望向前面的王青洪。

这次城里赈济的总负责王爷点了安陆知州,修堤坝、筑新坝之事则委了王青洪。

河工上动工,没有几个月工事完不了,职官职责所在,不好离岗;换成士绅,负责这么大的差事,权威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