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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 嬴眠 16820 字 7个月前

王青洪品级高,又闲赋,正是最合适的人选。若是王青洪花甲之龄,许是不愿意做这费心劳力的差事;可是他正值盛年,对于王爷能给他这个机会,分外感激。

若是做的好了,名字直达御前,他想要再谋起复也有个由头。兴王请王青洪负责此事,一部分是看在他是王家人的面子上有心成全;更主要的也是在安众士绅的心。银子王府并不过手,最后都会花在赈济与河工上。

王青洪原是随着几位官员在前,瞥见道痴等人送士绅们出来,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

对于这个出继出去的儿子,王青洪心里始终存着气。除了去年五郎“抓周”那回,道痴再也没登十二房的大门。

容娘去年还诚心去外九房做了几次客,真心实意地邀请过王宁氏祖孙到十二房做客,都被婉拒。一来二去的,容娘瞧出外九房的疏离,不好与之太亲近,也不再提去外九房。

只有三郎,每逢月末道痴归家时,总要寻个理由过去见上一面。

如此算下来,这将近一年的功夫,王青洪只有在除夕族中大祭时,远远地见了道痴一面。就算这回在王府见面,道痴除了叫他一声“伯父”之外,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王青洪心中着恼,可想着道痴在世子身边为随从,心里又不踏实。生怕他惹出祸事来,丢了自己的脸面。

落后几步,等着道痴过来,他便板着脸对道痴道:“既做殿下随从,需谨言慎行,不可轻狂任性,也不可耽搁读书正业。”

在他看来,即便道痴过继到外九房,可九房没有男性长辈,道痴为人处事,不能单凭一个孤寡老太太教导。他这个生父,总要盯着些。

道痴心下诧异,面上不变道:“谨遵伯父教诲。”

王青洪摆摆手,不再理会他,转头同王老族长说话。

道痴与王琪跟在后边,两人四下探看,就见刘从云与吕文召都在跟各家长辈说话。

启运殿到王府大门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走了一刻多钟的功夫,便到了王府大门。

老族长这里,少不得对王琪、道痴两个再三叮嘱一遍,方上了自家马车。

没等四人折回启运殿,便见世子带着陈赤忠与陆炳过来。

出府,目标,房屋坍塌最严重的菜市街。大家没有骑马,而是乘车前往,到了那附近就下马步行。

暴雨过去已将两日,城南的积水却依旧是一片连着一片,有好几处大家不得不绕行。

不少人家门口糊白,悼念亡者。

有些院子房屋坍塌、无家可归的人,则聚在南城一片一片的空地,神色木然。还有人哭天抢地,嘴里不停叫骂着。

原本众人还为出王府感觉雀跃,现下见了断瓦残垣、百姓惨状,众人也欢喜不起来。

受灾百姓的安置点,有官府的差役在那里巡逻,防止有人闹事。

坍塌的屋舍,浸水的院子,空气中除了水腥味,还有扑鼻而来的臭味,这是街角道边家禽家畜尸体传来腐味。

除了陈赤忠与道痴两个面色如常外,其他人都被这臭味熏的变了脸色,不由加快了脚步。没想到,走到一半,便见两个衙役,从旁边一个浸水的院子出来,手中抬着……

从菜市街出来,世子脸色有些发白,对诸位道:“父王之意,命孤明日起来南城,代表王府协助衙门赈济百姓。”

众伴读脸色也不好看,王琪皱眉道:“此是污秽之地,殿下千金之躯,岂可涉险?是不是先将今日之事禀告给王爷,再请三爷三思。”

世子摇头道:“这是父王早年做过多次的事,如何到了孤这里就不行?孤这里与大家说之,便是想要集思广益,到底如何赈济?若是按照王府早年的例,不外乎施粥之类。”

陈赤忠道:“施粥不如施药,南城地势洼,积水一时半会排不出去,水污天热,恐怕时日久了,诱发疫病。”

世子点头道:“有道理。”有望向其他人:“大家还有什么建议?”

王琪道:“家禽家兽的尸体当尽快处置,要不然的话空气越来越污秽,好人也受不住。”

刘从云道:“失房百姓多是露宿,帐篷等物似有不足。”

吕文召道:“雨水倒灌,井也是污了的,当多预备柴禾。”

陆炳道:“刚才哭骂的那妇人说有人趁乱抢了他的包裹,这种趁水打劫的坏蛋应该严惩。”

最后剩下道痴,道:“不管如何,排水也是紧要事。瞧着这几日云层不散,恐怕还有大雨要下,若是不及时排水,倒塌的屋子就不只是这些。”

世子都仔细听了,暗暗记载心中,脸色缓和上不少,道:“既然大家都有好的建议,那就和拟个章程与孤,别忘了署名,孤好拿去请示父王。若是父王点头,明日便按大家的建议行事。”

虽说众少年被方才南城满目疮痍的样子打击了一把,可听了世子的话都带了几分雀跃。

他们不过是随口一说,见世子不仅听进去,还打算按此行事,如何能不激动。在他们看来,赈济百姓本是地方官府需要关注的大事,如今这样的大事落到他们头上。担子重了,可腰板也直了。

世子也比较满意,眼前这几个,都是他将来的属下,自然是越能干越好。

回了王府,世子便与众人分道扬镳。

陆炳没有像没回那样跟在世子身后,而是同世子打了招呼后,随诸伴读到了府学这边。

众人进了乐群堂,吩咐小厮们预备了笔墨。

刘从云写的一手好字,便由他动笔,大家口述,拟了南城赈济书。除了方才大家说的几条注意事项外,又添了几条别,看着更全面了些。

等到书写完毕,刘从云将笔递给王琪,众人依次署名,而后放在一边,等待墨干。

王琪时而看一下,等得不耐烦,吩咐立秋取了把扇子过来,一下一下地扇着,众人见状,不由大笑。

眼见到了饭时,小厮们去外厨房提了食盒过来,陆炳婉拒了众人相留,带着干的差不多的墨卷去找世子了……

世子正在启运堂,听王爷讲述以前灾年的赈济之事。吃食是一定要供应的,再老实的百姓,没有吃的,也能逼成暴民。可是不能太饱,要不然容易生事端。

疫病是要防的,可不是单单熬上几锅药汤子,给百姓灌下去就能防得住。除了人防外,还要留心其他。就像几个伴读所说的,污水家禽家兽尸体都是疫病的源头,当从根上防住。

世子一一听了,不解道:“父王,这些事衙门不是也能做吗,为何还需要王府出人专门盯着这些?”

兴王道:“千里做官只为财,我儿切记得一句,旁的还好,但凡涉及银钱之物,官府的人都是信不得。”

世子犹豫一下道:“父王,城里赈济还是小头,筑坝那边是大头,那个王青洪……”

兴王笑道:“因为他不在千里之外啊……孤让他牵头,也不会不使人监督此事。在家门口,他不管德行如何,都不敢下手……”

第六十七章 牛刀小试,众小立功

接下来的半月,府学就停了课,众人随着世子每日出王府,到南城赈济灾民。

兴王许是为了锻炼世子,将此事全权交由世子安排。世子在摸索中学习,丝毫不吝啬地给他的几个伴读学习的机会。除了年纪尚幼的道痴与陆炳被他留在身边,其他四人都有了差事。

王琪负责清理家禽牲畜的尸体,刘从云负责安置点物资分配,吕文召负责盯着几处粥棚药棚,陈赤忠负责带人巡视,整肃治安。每人手下,领王府五十名亲卫。

排水工程大,需要出动大量衙役与府卫,便由世子亲自负责。

都是半大少年,头一回接差事,恨不得做到最好,生怕辜负世子期许。加上手上有点小权,又有人可以派用支使,到底与家中呼奴使婢不同。

在夏日烈阳下,大家晒黑了,也仿佛一下之间长大。

陆炳见了,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私心里跟道痴抱怨道:“整肃治安是我的建议呢,殿下却委了陈赤忠。”

道痴只能安慰他:“连我都没有排上差事,你比我还小两岁。抚民赈济不是儿戏,要是殿下真的派你我两个孩子去办差,那百姓怎么看?七哥他们,都过了成童礼,若是不说年纪,看着都像大人了。”

陆炳也不过是嘴上抱怨一句,心里哪里不明白世子的顾虑。他叹了一口气道:“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尽管也有地方官府出面,可官府的拖拉,哪里比得上王府的效率。

更多的百姓,直接受到王府的恩惠。尽管水漫家园,心有余悲,可提及兴王府,百姓都是感激不已。

五月下旬,又陆陆续续下了几场雨,可被淹没浸泡的南城也渐渐恢复清理出来。

众伴读也跟脱胎换骨似的,脸上褪去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就连世子,也因执掌权柄的缘故,身上气势也越来越足。对于众伴读,世子也不再叙什么同窗之谊,而开始行讲究恩威并施。

因众人随世子抚民之事,在月假这日,世子赐下赏赐,连道痴与陆炳都有份,每人一匣新墨,一盒的点心。

说是一盒点心,可这盒不是寻常的盒子,而是尺半直径,尺半来高的金丝提梁黄花梨食盒,里面装了三层十二种点心,都是按照内造点心方子制的,外面不得见。甚至有几种精细的,就连众伴读也是头一回见。

王府赐食,这是给众伴读的体面。拿到外头,足可以在族人面前趾高气昂。

道痴倒是没有想那么多,这次月假回家,还有重要事情要与老太太商量。那就是关于家里添人之事,旁的不说,小婢总要添个的。代替燕嬷嬷,在老太太身边服侍。如此,即便腊梅随着顺娘出嫁,家里也不至于短了人手。

外院这里,也需加个小厮,接手燕伯门房与采买的差事。

自打去年燕伯断腿,道痴就发话不用他再来王府外接人。因此,道痴依旧沾了王琪的光,坐着宗房的马车回家。

在马车上,王琪看着食盒合不拢嘴,得意道:“正好孝敬祖父祖母。入王府一年,总算混出点体面来。”又掐着手指头道:“大伯、大堂兄那里也要送,几位姐姐哪里也送一份,六哥也不眼馋他,分给他两块好了……”说到这里,犹豫道:“家里人实在太多,这就分的差不多了,三郎那里想要留给他,估计也没几块……”

道痴道:“三哥那里,七哥不留也罢,祖母会留一份给三哥。”

王琪迟疑道:“王府点心师傅,是御膳房里出来的,这也不单单是体面,二郎不给十二房那边送一份……”

道痴笑道:“十二房既富且贵,哪里稀罕几块点心。巴巴送过去,倒显得小题大做。”

王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反正你是个有主意的,只是需记得,不管旁人待你如何,三郎是将你当成亲兄弟。”

道痴点点头:“七哥放心,三哥很好,我领这个情。”

说话的功夫,马车到了外九房。

道痴道了谢,便下了马车。

王琪跟着世子办了半月的差事,正耐不住要回家显摆,便同道痴别过,催着车夫回宗房去了。

道痴看看惊蛰手中的食盒,越发想念老和尚与虎头。若是虎头在,肯定会喜欢这些。

换做其他家,子弟从王府得了赐食,是光彩之事,巴不得与这个那个分享;可王宁氏的性子,安静内敛,绝不会行如此炫耀之举。

这些点心,除了给月末必上门的三郎留一份外,其他多半是自家用了……

距离他上次请假,已经过去半月,院子里早就恢复如往,唯一有变化的是西北角的鸡圈换了新篱笆,待到近前一看,里面那只大公鸡依旧耀武扬威,可它的十几只妻妾就剩下四、五只,看着冷清了不少。

道痴见了,不由皱眉。

等到上房,见了王宁氏时,道痴便提及此事:“祖母,家里的鸡怎么没了大半?可是有鸡瘟?”

他可是记得后世大名鼎鼎的禽流感,原本看着这些鸡,还觉得有些田园野趣,现下家里老的老、弱的弱,他还真有些不放心。

王宁氏摇头道:“没有鸡瘟。这些日子相继宰杀了。”

道痴听了,变了脸色,忙道:“怎么不见姐姐?可是姐姐病了?”

王宁氏忙道:“不是你姐姐。是后街你五堂妹,小小年纪,就受断腿之苦……你三堂叔前阵子也大病一场,顾不上小的。到底是骨肉至亲,我们总不能看着好好的孩子就那么等死。我实在不放心,每日打发你姐姐过去照看一二。那一家子人,真是没法说了。若不是我出面,连大夫都打算给五丫头请。”说到后来,已经带了几分气愤。

道痴对于十房实在腻歪,隐隐有不妙的预感。

好不容易也十房拉开距离,这回王宁氏虽是怜惜弱女,难保他们不上杆子贴过来。

可是老人家心底善良,真让她冷眼旁观,她还真做不到。

道痴想了想道:“即便祖母想要帮一把,送些银钱给三堂叔就是。姐姐还有几个月就出阁,这个时候也不好总出去。”

王宁氏叹气道:“还不是那一家子没脸没皮,我开始是送了两吊钱给你三堂叔,回头立时便让十太爷寻由子搜了去。实不忍看着孩子受罪,还是我出面请的大夫。大夫说了,小孩子正是长身骨的时候,若是好好补补,就不会留残疾。可是那一家子狼心狗肺的,连药都舍不得给孩子吃,更不要说补。我这边宰了鸡,叫燕嬷嬷送过去。那帮没脸没皮的,又从孩子嘴里抢食。实没法子,只好叫你姐姐带腊梅送去,每次看着五丫头喝了汤才回来。”

听到这里,道痴也佩服王宁氏。换做其他怜贫惜弱的老太太,看到五丫头这般可怜,生母暴毙、父亲颓废,说不定就接到身边照看一阵子。

王宁氏掏钱、请大夫、熬鸡汤,却没有半点接人的意思,显然在帮人的同时,也有自己的底线。

听着顺娘的意思,十房老三同外九房的渊源,不外乎夏天帮修过漏雨的屋顶、冬天帮着贮过大白菜之类的小事。

王宁氏与顺娘祖孙两个,却能回报至此,十房老三也算是善有善报。

见王宁氏因十房的事心绪低沉,道痴忙提了食盒,放在桌上,道:“祖母,殿下赐了点心下来。”说着,又将这半月众伴读开始学着当差之事讲了一遍,最后道:“还给七哥他们出的力,孙儿是借光了。”

王宁氏不仅脸上不见欢喜,反而面露惊容,忙站起身来,将道痴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方道:“我还想着,怎么好好的就黑了,还以为你们上武课的缘故。竟是去了南城。都说南城前些日子的积水没了屋顶,岂是能随便去的?”

道痴见老太太担心,忙道:“我与陆炳跟在殿下身边,那么多人盯着,殿下怎会去什么危险地方。”

王宁氏想想也是,这才安心些,道:“没事就好。往后你也留心些,水火无情,能避则避。”

祖孙两个正说着话,便听到前院传来开门声。

王宁氏道:“估摸是你姐姐与腊梅回来了。”

院子里,果然传来顺娘的声音:“祖母,三叔来了……”

王宁氏闻言,便起身出了屋子。院子里只有顺娘与腊梅主仆二人走过来,二门处露着半个身影。

“老三来了,进来吧,你侄儿也在家。”王宁氏开口道。

王三爷应了一声,走了进来。他三十来岁,身量不高,面容枯瘦,抬头纹很重。

道痴也出了屋子,站在王宁氏身后。

王三爷挤出几分笑,对道痴道:“二郎下学回来了。”

道痴道:“刚到家,见过三叔。”

两人只在去年年底族中大祭时见过,虽说道痴承认这十房老三确实算是好人,可这好人做的也太窝囊些。明明是他养活十房一家,却因愚孝的缘故,被父兄压制得毫无家庭地位,自己累死累活不说,妻儿都跟着吃苦,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王宁氏见他巴巴过来,多半是有事情要说,便叫他屋里吃茶。

不想,刚进了上房,王三爷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第六十八章 天子劫大变将起

虽说晓得王三爷上门定是有事,可是见他未语先跪,王宁氏脸上的笑容立时凝住。

她淡淡地瞥了王三爷一眼,对道痴道:“扶你三堂叔起来,这不年不节的,莫折了老婆子的寿。”

道痴应声上前,目光也带了审视。

王三爷涨红着脸,推开道痴的手,没有起身。他从腰间解下一个褡裢,满脸羞愧道:“侄儿晓得不当再劳烦婶娘,可实是没可托付之人。侄儿今日同汉大哥说了,想领外头的差事。汉大哥便允了侄儿广州府的差事,明日早侄儿便起身往广州府去。”

王宁氏听了这话,依旧神情寡淡。

王三爷以袖掩面,一个汉子,竟“呜呜”地哭出声:“七郎他娘与七郎都去了,侄儿只剩下五姐儿这点骨血。婶子心善,这些日子婶子的好,婶子的为难侄儿都看在眼中,断不会狼心狗肺开口求婶子为难之事……三房汉大哥说了,想在族中寻女孩陪着汉大嫂,正好接了五姐儿过去。”

王宁氏见状,不由动容,叹了一口气道:“你也莫要怨我,我们这房这老的老,小的小。你在时还好看顾五姐儿一二;你若是不在,我们实招惹不起。”

王三爷抹了一把泪,摇头道:“侄儿虽糊涂些,却是知道好歹的,感激婶子还来不及,哪里还会说什么埋怨的话?没有婶娘这些日子看顾,五姐儿即便存了性命,人也残了。”说着,将那褡裢双手奉上道:“婶娘,这是侄儿预支的五年薪钱,总共一百二十两。十两银子还婶娘的药钱,十两银子给顺娘添妆使,剩下一百两,劳烦婶娘帮侄儿存着。若是侄儿在外,有个好歹,五姐儿那边,还请婶娘怜惜一二……”

王宁氏闻言,神色大变,怒道:“浑说什么?你才多大年纪,就说这有的没的。”

王三爷哽咽道:“侄儿已经是打定主意,……之前,侄儿都不会回来……婶子就可怜可怜侄儿,帮侄儿一把吧,莫让侄儿在外还记挂家里头。”

王宁氏看了他半响,终是叹了一口气,接了褡裢。打开来,里面是十两银子一个的元宝,总共十二枚。

她对道痴道:“去写张收条给你三堂叔。”

王三爷闻言,忙摆手道:“不用不用……”

王宁氏道:“既涉财物,总要分明才好。”

道痴应声去了,回到东厢,写了一百二十两银子的收条,收尾时犹豫一下,还是落笔写了自己的名字。

回到上房,道痴将这收条递给王宁氏。看到上面的金额,王宁氏对道痴点点头,递给王三爷。

王三爷先是一愣,随即“唰唰”地将收条撕了粉碎,正色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婶子家本就不富裕,这些日子为五姐儿请医问药,银子如流水似的。侄儿若没银子还罢,还能厚脸皮欠着;如今有了银子还不还,侄儿成了什么?就是婶娘今日不点头帮侄儿收着这卖命银,侄儿也不会再啰嗦,可只会带走一百两。那二十两,说什么也不会带的。”

老实人倔起来,更执拗。

王宁氏摇摇头,无奈地对道痴道:“去给你三堂叔再写张字据来。”

这一百两银子的收据,王三爷没有再拒绝,接过收好,而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道:“明日侄儿便走了,今日这里就同婶子作别,婶子是好人,总会有厚报在后头。”

王宁氏叹气道:“老婆子这么大年岁,厚报不厚报又能如何?人离乡贱,你在外头亦要多保重自己。遇到难处,咬牙挺挺,多想想五姐儿。等转了年,遇到相当的,再续上一门亲,好好过日子吧。”

王三爷红着眼圈道:“嗯,嗯,都听婶子的。”

说完正经事,王三爷便告辞离去,道痴尊老太太吩咐,将他送到大门外。

走出大门口时,王三爷脚步顿了顿,道:“二郎,好生孝敬老太太。若是家里遇到什么要紧事,就先花那些银子。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总是人最重要。”

他的脸上,没有试探,确实是实心说的这些话。

道痴虽是头一回与之打交道,可也明白为何王青汉会看重他。确实是个老实人,行事有分寸,即便贫寒,可也没有穷酸吝啬气。十房的祖坟,真是冒青烟了。

道痴道:“家中尚可支撑,不至于此。三堂叔在外,也需多保重。”

王三爷伸手拍了拍道痴的肩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背影很是萧索……

回到上房,王宁氏看着那褡裢发呆。

道痴道:“一年二十四两银子薪金,可是不低。”

王宁氏道:“广州府岂是好去的?银子多,也要有钱花才行。朝廷禁海,广州那些外洋买卖,哪个不是挣命。你三堂叔但凡有半点活路,也不会被逼如此。可怜五姐儿,才四岁,没了亲娘,这下又走了亲爹。”

道痴劝慰道:“三房既要接人,定会好好看顾的,不是比在那个家里强。三堂叔又下了大魄力,不再愚孝,祖母当放心才是。”

王宁氏点头道:“二郎说的正是,这总归也算是好事……”

王青汉这一年的日子也不好过,他过去主要依仗是宗房,去年却为了立嗣之事,做了糊涂事,双双得罪了宗房与十二房。

宗房与十二房不过是寄出几封信,就将他武昌府与杭州府的生意履步维艰。还是王青汉反应的快,将武昌府的几间旺铺送给王珍,又请王珍做中人,将安陆城外两座庄子送给王杨氏做赔情,这才熄了二房不快。

如今他想要加大广州府的生意份额,未尝没有摆脱宗房制肘的想法。

道痴因听王琪提及三房,大致猜到这些,对于广州府的洋货贸易也颇为心动,不过想到金山银山也不如世子这个宝山,便压下心中的蠢蠢欲动,对王宁氏提及买僮婢之事。

王宁氏摇头道:“家里现下哪里还有什么地方?前街孙望家的晓得你姐姐备嫁,前几日过来,想要求份活计,我说与你们商议后再回话。我想着燕嬷嬷也大了,让孙望家的来上短工也好。她家离的近,也不用住在家里。她家小子九岁,正可以在燕伯身边搭把手。你若是不反对,我叫叫她明日上门给你看看。”

顺娘出嫁之前,家中确实不宽敞,雇个知根知底的短工,也算是两全法子,道痴自然没有话说,道:“左右是侍候祖母的,祖母说好就好,孙儿看不看有什么。”

不用出城去西山,这三日假期在道痴眼中,就显得有些长了。

虽说他已经跟王宁氏说不用看孙家母子,可翌日王宁氏还是传话给孙家,叫母子上门。

孙寡妇三十五、六岁,穿的虽是粗布旧衣,可洗的干干净净;他的儿子孙二柱也是个安静老实的孩子。

除了孙二柱,孙寡妇还有个女儿,已经出嫁。孙望没后这几年,孙家孤儿寡母能熬下来,也多赖那边照看。

只是女儿毕竟出嫁,总没有老受女儿接济的道理,守孝这几年孙寡妇也没闲着,闭门刺绣,一日不得闲。她与外九房之所以往来,也是因她与顺娘早年都给一家铺子做绣活的缘故。

可是单凭绣活,养活母子二人,谈何容易?

正好听到外九房的消息,晓得他们家日子好了,顺娘不仅不再接绣活,还呼奴使婢,定了张家秀才老爷做姑爷。

孙寡妇上门道喜,发现外九房人手不足,便厚着脸皮自荐,想要带儿子过来做短工。

因为家里的活主要是灶上的,孙寡妇便试做了几盘菜。除了油放的少些外,其他味道火候尚可,道痴与顺娘都没有话说。

王宁氏便与孙寡妇议定,先签短契,让她过来试用三月,每月三百钱,供他们母子三顿吃喝;三月后,若是两下满意,再签长契,每月四百钱,一年内外两套衣服。

对于城里雇工来说,这薪金确实不算高,可是算上母子二人的伙食,也不能说低。毕竟母子二人一月吃喝,也不止几百钱。

家中添人手之事,就这样敲定下来。

道痴闲着无事,便回了东厢,心下有些浮躁。众伴读中,旁人都开始办差了,自己却因年龄的缘故,只能在世子身后站班。除了读书,似乎无事可做。可若是做幸进之臣,功名就没那么重要。

随即,道痴摇摇头。就算想要做幸进之臣,也等过了“成童礼”。世子即便再提拔身边人,也没有委一个半大孩子做官的道理。

若是自己功名不成,在年纪尚幼的情况下,也没有理由抛家舍业、千里迢迢追随世子进京。

读书还是一道坎儿,明年六月的院试,一定要过。

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重生以来,没有人强迫他什么,可为什么老觉得时间不够用。

道痴叹息一声,拿起本《时文集注》看起来。

顺娘正好送了孙寡妇回来,见他如此用功,莞尔一笑。

舒心的日子就过了一日,五月二十九这天,王三郎来了,告之道痴一个消息,他收到老师的手书,晓得老师病了,打算去南昌府探望老师……

第六十九章 旦夕祸福,不测风云(一)

王三郎的老师,丁忧督御使李士实,宁王府的座上宾。**在朝廷与宁藩剑弩拔张、已然撕破脸的时候,岂是能接近的?

看着王三郎面带忧虑,显然是担心李士实。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虽不忿老师屈从宁王府,可还是对王府的霸道更不满些,对李士实反而满是同情。

道痴按住心头火,想了想道:“伯父是什么意思?”

王三郎犹豫一下,道:“我没同父亲说……若是说了,父亲定是不许。父亲这些日子在城外驻守,我想假托去武昌府游学,悄悄地过去探视一二再回来。”

道痴道:“记得三哥说过,李御使就是南昌府人,儿孙具在南昌府。即便真病了,身边也不缺人侍疾,怎么会专门寄信给三哥?”

王三郎忧心忡忡道:“我是老师关门弟子,老师慈爱,视我为亲子,去年父亲带我仓促回乡,老师就多有不忍。病榻之上,挂念与我,也不稀奇。”

“今夏雨水异常,南昌府距离安陆千里之遥,往返一遭岂是那么容易。三哥就不想想家里?”道痴皱眉。

王三郎低头道:“我受老师教诲良多,总要回报一二。既是老师传信想要见我,我赶过去就是,也是全了师生之义……家里这边,要是长辈们恼了,还请二郎帮我遮掩一二,劝慰一二。”

刚刚见了王三爷的“托请”,现在又听王三郎这话,道痴觉得心里戳火。一个一个都指望旁人,凭什么?

王三爷那里还好,不过是暂时帮着保管些银子;王三郎这里,却要拉他做个“同盟”。

这“同盟”岂是好做的。王三郎有个什么,怕是十二房就要问罪到他身上。他虽不怕那边什么,可是也不愿意与之有什么瓜葛。

他腾地站起身来,冷声道:“十二房的长辈恼了,作甚要我外九房的子孙去遮掩、去劝慰?我当不起这重任,尊驾还是令委他人!”

王三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道痴,站起身来,满脸通红道:“二郎生气了?”

道痴冷笑道:“你明知宁藩不稳、李御使从逆,不想大是大非,反而只念私情,是为不忠;令祖母古稀高寿,视你这个嫡长孙为命根,你竟不顾长辈忧心,雨汛时间千里出行,是为不孝;我向来视你为兄,你却不顾我身份处境,让我去承受长辈怒火,是为不仁;令尊为了安陆百姓安危,顶着烈日暴雨,在河谷筑坝,你身为人子,不想替父为忧,反而要给他添乱,是为不义。我竟是错看了你!你走!寒舍可容不下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大儒弟子!”

王三郎脸色血色褪尽,被说的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方哑声道:“二郎觉得我错了?”

道痴看着他,缓缓道道:“自古以来是有‘致仕养亲’这一说,可千百年来,书上记载寥寥无几,是自古无孝子?令尊到底为何放着好好的从三品参政不当,致仕回乡,你就没想过?若是令尊真的无意官场,也不会在王府揽下筑坝差事。风里来、雨里来,为的又是什么?”

一连三个问题,问的王三郎脸色越来越白。

他使劲地攥着拳头,闷声道:“父亲……是因我致仕?”

道痴道:“是不是因你致仕我不知。我只晓得,你再往李御使身边凑,沾上从逆之名,别说令尊前程,就是十二房上下说不得都被你拖累断送性命!”

王三郎闻言,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王三郎从来都不是笨的,只是年龄阅历在这里摆着,有的时候思虑不周而已。道痴晓得,自己既揭破这层厉害关系,王三郎会知道当如何定夺。

过了半响,王三郎方道:“二郎,我该怎么办……才能不拖累家里……”

有些话即便他现下不问,道痴早晚也想要对他说。

现下他既然发问,道痴便没有犹豫道:“明年院试,不要考案首;乡试莫要考前面,不要举贡入监。李御使是当世大儒,桃李满天下,只要三哥不作秀林之木,泯灭众人,谁还会专门为难三哥不成?不过我的见识都是从书上来的,许是纸张谈兵有不足之处。真要求稳妥,你还是当去问问令尊的意见。”

并不是道痴对王三郎不上心,才在县试、府试的时候没提醒他不要出风头。实在是县试、府试的案首不过是在一地风光风光,不算什么,每年每省都有数十个案首出来。就是院试案首,三年两个,说起来分量也不怎么足。

王三郎的神情先是惊诧,随即是犹豫,最后是茫然。

道痴叹了一口气,他晓得王三郎的难处。人人都晓得王家有个神童少年,都念叨着子肖父。或许在王三郎心中,走上科举之路,也像他父亲那样做个一甲进士,就是人生最大追求。

从外九房离去时,王三郎耷拉着脑袋,脸色比哭还难看,脚步飘忽。

王宁氏瞧着不对,问道痴道:“刚才动静那么大,可是你们兄弟拌嘴?”

道痴笑道:“没有,是三郎读书读傻了,说了几句呆话,被孙儿顶了回去。”

王宁氏见他面色如常,倒是放下心来,不过还是嘱咐道:“虽说你们差不多一般大,可三郎到底是哥哥,往后你也多恭敬些。”

道痴笑着应了,不再多说。

月假转眼而逝,众伴读又回到王府。南城抚民之事都步入尾声,并不需要他们这些小的再操心,府学恢复上课。

自进入六月,天气就越发怪异起来,今日一场瓢泼大雨,明日便是烈阳暴晒。空气中水汽密布,没完没了的“桑拿天”。

就连陆炳这样爱在外头玩耍的,现下都避在屋子里。

户外上的骑马射箭两门户外课,都挪到清晨。

阴雨天不算,晴天的时候,只有在早晨,才能在户外待着。

道痴上辈子是北方人,这辈子前十年又生活在山上,气候都是清爽宜人。如今在山下,终于见识南方的暑热是多么难熬。

一天到晚要冲几次澡,屋子里也潮的厉害,书中上的书卷,都因水汽过多的缘故变得软趴趴的。

在屋子里还好,只要出去,就觉得潮热难当,喘气都不舒服。

其他几个人的日子也难熬,王府里虽也制冰,可数量有限,吃碗冰碗还可,想要用冰块降温,那只有王府几个正经主子才有资格享受。

王琪的双下巴减了不少,陈赤忠又换回道袍,苦夏的有些道骨仙风的意思。

吕文召与刘从云两个都扇子不离手,而且刘从云开始跟着道痴与陈赤忠茹素。用他的话来说:“鸡鱼都性热,蔬菜反而好些。”

世子见众人伴读实在可怜,便吩咐人将东苑的浴池清理出来,允众伴读过去泡浴。

东苑浴池在东苑一处亭子内,三丈见方,水深四尺。

不得不说,在盛夏酷暑中,能有这样一处池子,对众伴读分外有吸引力。

只要不是雨天,众伴读晚饭后,便都去泡池子,日子倒是好过不少。“坦诚相对”之下,大家的交情倒是越来越好。

转眼,到了六月十四。

下午六艺课后,世子留下来,告知大家一个消息,三日后是梁庄王生祭,王爷要出动王驾去梁王墓主祭,届时世子将带众人随行。

众伴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没有上次听说出府时的兴奋。

从安陆城到梁王墓可是四十五里路,路上需要一个半时辰到两个时辰,往返就是三、四个时辰。

随着世子出行时,没有动用大仪仗,众人还能混个马车坐。等王府出动正式仪仗时,大家是不是只能跟其他护卫属官一样,只能骑马?

世子环视众人一眼,道:“虽说诸位只是随侍孤身侧,可毕竟是大祭,需着深衣。孤已经吩咐针线房,稍后过来为诸君裁衣。”

众人除了躬身应下,还能说什么。

除了陈赤忠只有两身常服外,其他人都有深衣。可总不能说自己有深衣,无需王府操心,那样的话陈赤忠就尴尬了。大家现下交情正好,怎么好让他没脸,便默默受了王府的好意。

倒是陆炳,始终不忘上次打猎未遂之事,道:“殿下,是当日回,还是次日归?”

世子看了他一眼道:“父王身份贵重,王驾岂能驻扎乡野?你且安生些,等到八月天气凉快,孤想法子带你出去耍就是。”

陆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不已,满脸期待。

等世子带陆炳离开府学不久,就有王府针线房的师傅过来量身。

等到师傅们走了,王琪便跑到道痴房间,手舞足蹈地道说道:“二郎,我又瘦了……三月时制夏装时腰围还是两尺九,现下只有两尺七!”

其实不用说,也能看出他瘦了,眉眼间清秀许多。

道痴笑道:“恭喜七哥,明年三郡主就及笄了……”

王琪笑道:“三郡主是四月生人,还有九个月。”

他眉眼之间的欢喜不作伪,看来也是真心期待这门亲事。

道痴也笑了,这个孩子丧父失母,命运多蹇,希望以后安康随顺。

屋子里气氛正好,屋外“轰隆隆”打起闷雷。

王琪站在窗前,抬头看看天色,道:“又要下雨了……若是祭祀那日阴天不下雨就好了,总比顶着日头出行要强得多……

第七十章 旦夕祸福,不测风云(二)

王琪的希望落空。

从六月十四日傍晚开始,哩哩啦啦下个不断的小雨,在六月十六下午雨歇,天色开始放晴。

六月十七日,因要随侍世子出行,乐群院众人得了吩咐,起了个大早。

早到子时刚过,天上还是繁星点点,众人就已经用了朝食,换上王府内制的铅白底的深衣,随着众人到王府前集合。

王府前的空地上,灯火通明。

远远地传来梆子声,才进四更天(凌晨一点)。

王府前空地前的人越集越多,却依旧是不显半点杂乱。

等到五更初(凌晨三点),天上依旧乌黑一片,王府仪仗集结完毕,兴王与世子等辂车,队伍启程。

众伴读由仪卫司的属官引着,与世子近卫一道,骑马跟在世子辂车左右。

上次出城,世子并没有摆全套仪仗,算是“轻车简从”。

这一回是梁王生祭,兴王奉旨主祭,父子二人自然是全套仪仗。

按照大明礼制,亲王与世子仪仗一样,全套仪仗六百余人,两套仪仗就是将近一千三百人。除了仪仗,还有随行府卫,王爷随行府卫八百,世子随行府卫六百,这又是一千四百人。

其余王府属官、近卫、伴读、内侍等,又有百数十人人。

出城的队伍,将近三千人。道路两侧无人叩拜,因为你官府从昨晚开始就净街。

因是乌起码黑的,就算仪仗两侧有府卫执火把,众人能看到的也不过是前后左右的地方,还不觉得什么。

等到队伍行进大半个时辰,东方破晓,天色渐白,看着前方一眼难见边际的仪仗,众伴读都瞪大眼睛。

道痴看着眼前情景,想起上辈子在地坛庙会上看到的“清帝祭地”,还有大观园里的“元春省亲”,当时看着数十人的仪仗还觉得也算气派,如今对比眼前,那些都成了儿戏。

他原还想着,路上无事,说不定兴王会想起王琪这个内定女婿,召见一二。看了这大仪仗,王爷象辂与世子象辂的距离,就隔着几里。因王爷待人温和,就将他视为寻常家长,这也太小瞧了他。

王琪咽了一口吐沫,小声对道痴道:“二郎,我对殿下没有不恭敬的地方吧?”

道痴笑道:“七哥怕了?”

王琪缩了下脖子,道:“都说是天家气派,如今是真见识了。”

在对亲王仪仗气势恢宏的震惊后,道痴还发现一个问题,队伍的速度太慢了,众伴读骑在马上,不仅跑不起来,还得需要勒着缰绳,使坐骑慢行。

一个时辰下来,才走了四分之一的路,速度是他们五月去梁王墓时的一半。

按照这个速度走下去,正午之前能抵达梁王墓就不错……

随着旭日东升,天越来越热,加上空气中水雾密布,天地之间成了一个大蒸笼。

等到队伍行到半路的时候,众伴读已经跟水里捞出来似的,脸也晒成了虾米。

头顶的太阳也越来越烈,曝晒之下,有马匹代步的众伴读都觉得难熬,更不要说那些举着旗扇等物的仪仗司员。

等到午初,终于到达梁王墓外时,世子仪仗这里,已经因中暑倒下十数人。

因年年这个时候都要祭墓,仪卫司显然对应对司员中暑之事也有准备,带了不少现成的绿豆甘草汤。哪个倒下,就抬到一边,先灌两碗下去,简单粗暴,却十分有效。

众伴读中,陈赤忠与道痴两个还没什么,王琪虚胖,陆炳年纪最幼,两人看起来情况最糟糕。

若不是被人扶着,这两人下马后几乎要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二人手脚无力,满头冷汗,眼神都直了,显然是中暑症状。

众人忙扶着二人到阴凉处,又唤人去仪卫司那边取了解暑汤。

世子得了消息,下车后便踱步过来,看了二人模样,颇为担心:“像是中暑了,就在这里歇着,不必再随孤去观礼。”说罢,又吩咐人召随行大夫给二人诊看。

等到大夫看过,这两人确实是中暑。

世子心中有些愧疚,毕竟陆炳年纪还小,而王琪几个也是富贵人家娇养大的,顶着烈日骑马几个时辰,是够遭罪。

他想了想,便吩咐其他几个道:“你们留下照看的王七与陆炳,下次过来再随孤观礼。”

众人喜出望外,齐声应了。

因祭祀要在正午前举行,时间紧迫,世子便带人转身去了王墓。

吕文召不再念叨什么“斯文”不“斯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一个水袋,就猛喝起来。

刘从云也后退几步,倚着一棵大树,闭上眼睛。

陈赤忠看了无大碍的道痴一眼,有些诧异道:“二郎身体倒是结实?”

道痴苦笑道:“勉强而已,若是回去再暴晒四个时辰,怕是我也要废了。”

王琪原本“哼哼”着,听了两人的话,哀声道:“我是晒不得了,觉得身上跟着火了似的,有头疼又恶心。”

陆炳小脸泛白,额上汗津津的,望向王墓的方向,担忧道:“殿下穿着冠服,殿下说那衣服又重又闷。”

道痴投了块湿巾,蹲下来敷在陆炳头上,道:“你先顾好你自己吧,殿下身边多少人跟着,哪里轮得着你操心。方才殿下过来,你也瞧见,殿下好好的。要说有什么不妥,就只有担心你这一条。”

陆炳舒服地呼了一口气,嘴硬道:“二哥开始学大人说话,好像我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

歇了没一会儿,便听到王墓里传来礼乐声响,大祭开始。

众伴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没意思。巴巴地跟过来,却废在王墓外,不仅他们自觉得没面子,还丢了世子脸面。

不知道王府那些属官,会不会觉得他们几个是废物点心。

道痴则是眺望四周,有些意外。他以为会看到王青洪,毕竟王青洪就在这附近新堤附近驻扎。趁着王爷出城祭祀的机会,过来回禀差事也是寻常。

可是现下王青洪却未见。

倒是有其他几个穿着品官服侍的官员,等在王墓外,与王府的几个属官在说话。

过了半个时辰,礼乐声毕,王爷与世子一行从梁王墓退出来。

三千人马的队伍,与上月世子他们四百人不同,并没有去小庄暂歇,而是就地休整,一个时辰后返程。

世子陪在王爷身边,那些侯在外头的品官,在王府属官的引领下,依次上前,还真是回禀河堤工事的。

没有见到王青洪,兴王也比较意外,开口相询,这才知晓王青洪前几日巡堤时淋了雨,这两日正病着,才没有过来。

兴王少不得赞上几句,对其他几个品官也勉励一二。

未正(下午两点),仪仗大军踏上返程。

王琪与陆炳两个,被世子叫上辂车。其他四人也得了吩咐,不用再跟在世子车架前,可以尾随在仪仗后。

这里不用顾及仪态,倒是自在的多。

道痴虽说回程再晒几个时辰,他也受不住,可实际上情况还好。倒是吕文召与刘从云两个,都文弱些。

道痴便求了陆典,让两人混上仪卫司的马车。

道痴与陈赤忠两个,都去了帽子,编了树冠遮阳,脖颈上也搭湿毛巾,卷起袖子,去了不少暑热。

午后的太阳,比上午时还烈。

整个仪仗队在太阳暴晒下,都失了精气神。

吕文召坐在车上,头上有遮阳的,添了精神,指着马背上二人笑道:“成了老农了。”

刘从云脸上的潮红褪去,恢复了从容优雅,看着马背上依旧精神头十足的陈赤忠与道痴,目光异彩连连。

道痴觉得身上的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王府的仪仗也歇了一次又一次。

终于熬到日落,队伍的行进方加快些。

四十五里路,去时用了三个半时辰,回程用了四个时辰,到底王府时已经是二更末。

世子带了陆炳回去,众伴读回了乐群堂。

回到乐群堂,大家猛灌了一肚子茶水后,连衣服都没力气换,就去了东苑,穿着衣服“扑通”、“扑通”跳下澡堂。

坐在水里,大家才舒坦些。

王琪喘着粗气,道:“邺靖王生祭五月、死祭十一月;梁庄王生祭六月,死祭正月,王爷都需亲往主祭,真是不容易。”

众人想起今日王爷世子全套仪仗出行的速度,都觉得头疼不已。

两位已故藩王的生死祭都是固定的,现下主祭的是王爷,王爷不容易;以后世子继承王位,主祭的就是世子,不容易的就是世子。他们不管是伴读,还是将来做属官,也都要跟着。

吕文召已经忍不住哀叫出声。

王琪是得过且过的性子,虽他提及此事,可是最不犯愁的也是他。

他在水里动了动胳膊腿,舒服了呼了两口气,道:“我还以为我要熬不过去,总算活过来了……我要泡足一个时辰……”

觉得舒服岂止他一个,一时之间,大家都懒得说话,就这样在水里泡着。

远远地传来梆子声,已经三更天(晚上十一点)。

夜风阵阵,空气中总算有了一丝凉意。

道痴身上燥热消减,眼皮越来越沉,耳边已经传来一阵阵呼噜声。

王琪在水池中睡着了。

道痴刚想推醒他,便听到远处传来“当当”声,不由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