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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 嬴眠 17238 字 7个月前

第九十一章 分明一个女财神

一行人直到天色将午,才从西城出来。各色过节东西,已经买个齐全。王宁氏慈爱地看着虎头,虎头手中正拿着块红糖烧饼,是刚才上车前王宁氏见虎头老看烧饼摊子给买的。

虎头接了烧饼,回城的时候就往王宁氏身边坐,看那样子,就像是摇尾巴讨吃的小狗。

人上了年纪,都喜欢儿孙撒娇,偏生顺娘与道痴兄弟两个,一个过于腼腆沉默,一个少年老成,都不是会撒娇的人。如今有了虎头,王宁氏觉得圆满了。

她慈爱地道:“好孩子,慢些吃,别噎着,家去再给你做好吃的。”

虎头不说话,只是乖乖地放慢了吃烧饼的速度。

王宁氏见他这般乖巧模样,越发满意,想起王琪说过些日子送虎头去王府的事,皱眉道:“二郎,不送虎头去王府不行么?这孩子心实嘴笨,受了欺负也说不出来。”

道痴道:“祖母,虎头多见见人,没有坏处。他没随大师父云游前,说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吐,现下已经强出那时好多。趁着他还小,有些事慢慢教,说不定还来得及。”

王宁氏虽舍不得,可也晓得孙子说的有道理,叹了一口气道:“那你可紧着照看些,莫要白让虎头受了欺负。”

听出她话中的不放心,道痴少不得将陆炳又夸了一番。陆炳行事端良,虎头过去与其作伴,绝对不会受欺负……

回到家时,道痴扶着王宁氏下车,王宁氏看了眼停着的马车道:“是不是七郎来了?”

道痴认出是十二房的马车,道:“许是三哥!”

等祖孙两个进了院子,听到动静迎出来不仅是顺娘与王三郎,还有容娘。

姊弟两个过来送节礼,王宁氏吩咐的顺娘与道痴先招待客人,自己回上房换衣服。

容娘看到道痴带着虎头进内院,又晓得虎头的住处就在道痴外间,心里很是不赞同。毕竟这边家里还有个待嫁的顺娘。规矩人家,讲究的是内无三尺之童。

不过想想,所谓礼教规矩,多是儒生们闹出来的。看到虎头,还能将这个孩子想歪的人,本身就心里不正。

况且外九房就这几间院子,要是道痴视虎头为仆,安排在外院小房还没什么;要是真视虎头为亲人,当然没什么好避讳的。

明日过节,今日送节礼,连个还礼的时间也不留,这不是送礼之道。

道痴晓得,这姊弟两个上门定是有事,说不定还同自己前几日提及的嫁妆铺子有关。

果然,在院子里寒暄几句后,容娘便说要到道痴屋子里坐坐。

顺娘便道:“你们先去坐,我去收拾些吃的过来。”又将虎头也叫了去,留下这边的姊弟三个说话。

进了道痴屋子,三郎方小声道:“二郎,我回去问了大姐姐关于铺子的事,大姐姐说叫我传话说不明白,非要亲自过来与你说。”

他虽压低音量,可这屋子就这么大地方,容娘哪里听不见。

容娘瞥了三郎一眼,道:“难道就你是二郎的哥哥,我不是二郎的姐姐?怎么来不得?”说罢,也不待道痴客气,就大咧咧地坐下。

立时女王气场全开,三郎立时闭了嘴巴,寻了下首的位置坐下。

容娘也不罗嗦,直言道:“二郎,你想要陪嫁铺面给顺娘姐姐,这个我支持。按年收租的话,一间位置的好的铺面,一年十几两银到几十两银子都有,十年八年就收回本来,不像买地,要靠天吃饭。可是我不赞成你收成品铺子陪送。张家太太去的早,顺娘姐姐过去就操持中馈,哪里有精力打理外头的铺面。再说,张家姐夫又在应试,中举后多半会进京参加会试。若是中了进士,就要阖家赴任;若是不中,张家姐夫年轻,即便几次不第也未必会弃考,说不定会客居京城。如此一来,再好的买卖,没有人精心盯着也荒了。”

道痴不过是想趁这个机会,给顺娘添份嫁妆,也给家里增加个进项。

容娘的话,确实有道理,道痴便熄了送顺娘成品铺子的想法,点头道:“大姐姐说的正是,是我想的简单了。顺娘姐姐的性子,也不合适打理外头的买卖。”

容娘见道痴听见自己的话,“知错就改”,心情大好,道:“不过你能想到置个铺子,添个进项,这想法不错,也是长进了。就像你打算的,你以后想要进京见见世面。京城居、大不易,单靠家里几亩薄田的进项勉强糊口还罢,想要自在出行,口袋里还要有银子。你是世子伴读,如今王爷已故,世子就是一国之主。这安陆地界,你都可以横着走,正是借势生财的好时候。四姓人家,即便有异议,也不会这个时候与你对着干。毕竟你还姓王,并不是只凭王府势力的无根浮萍。我瞧着宗房大堂兄,这两年对你甚是照顾,对于你弄铺面的事情也不会反对才是。”

见容娘一副胸有成足的架势,道痴道:“大姐姐莫非有什么好建议与我?”

容娘道:“一说起赚钱买卖,很多人都盯着‘衣食住行’四样。可酒楼茶肆这些地方,费心劳神不说,鱼龙混杂,还极容易出是非,有什么好?瓷器铺、药铺、箱柜铺、粮食店这些地方,经营好了,也有些油水,不过都比不过一个行当。你们想想看,到底是什么行当?”

说到这里,她笑着看着道痴与三郎,开始卖关子。

三郎虽不是不知世情的书呆子,可对于商贾之事知晓的还真不多,从自己的产业的想了一圈道:“是绸缎庄?虽说客人只是富贵人家,可是一年四季都少不得买料子,生意错不了。”

道痴今天上午才在西城转了一圈的,想了想道:“是银楼吧……那里不仅买金银首饰,还有珠宝玉石,利润应该不薄。”

容娘挑眉道:“绸缎庄是赚钱,可是货源、买家,一项一项的,处处需要人费心;银楼的话,又过于依赖技艺高超的大师傅……最赚钱的行当是当铺,价值十两银子的物件,送到当铺不过开价二、三两,转手卖出去,几倍利润。伴着当铺,还可以再开两个小铺子,一间成衣店卖旧衣,开在走卒贩夫云集之地;另一间是古董珍玩、文房四宝,则寻清雅之地。三间铺子,相伴而生,只要寻几个本分人看着,其他的都不必操心。”

道痴听了,心中钦佩不已,这不仅是“产销”一条龙,而且还根据货物不同,也有了专门的定位。

容娘这份见识,搁在这个时代,极为难得。

当铺看着不是什么鲜亮的买卖,可胜在实惠,又符合道痴“洗钱”的想法。

道痴站起身来,对容娘作揖道:“古人有云,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大姐姐有大智慧,小弟这里谢过了。”

几日功夫,容娘便能想出这个生财的法子,且毫无保留地告诉给道痴,这份人情确实不轻。

容娘安然受了,又道:“虽说涉及银钱,自家的买**合伙买卖要好。可是你既打算着进京,就要想的周全些。我建议你分出两成股给王琪,他仪宾的身份已定,以后不管你与三郎兄弟两个去哪里,王琪是扎根在安陆城的,正好可以照拂你的铺子。有他出面,即便王家宗房与别房的人眼红,也没有人再敢打主意。”

道痴虽晓得容娘的建议有道理,可这回却没有点头。

铺子要是合股,股东是有资格查账的,那样他以后真有遇到大笔银钱,想要借铺子“洗钱”就费事了。

他想了想道:“宗房尚没分家,涉及银钱到底麻烦,我想着还是直接分两成干股给七哥,反而省事。”

容娘听了,笑容淡了下来。

所谓“干股”,就是未出资而获得的股份,实际上算不得真正的股份。因为并无对铺子的管理权,只能吃红。

听起来,王琪得到的好像差不多,但是哪里能一样。真正合股要要列入文书,在衙门里登记铺面时也会注明;干股则是一种赠与,干股分红的多寡都要看道痴的意思,道痴随时有权终止。

难道是舍不得银钱,想要吃独食?

容娘本是大方的性子,才会将赚钱的法子双手奉上,实见不得为了银钱算计来算计的小家子气。再说,王琪这一年多,待道痴的好,她与三郎都看在心里。同她与三郎相比,王琪更像是道痴的亲兄弟。

若是道痴为了银钱,连王琪都防着,那她也就没必要在这个弟弟身上费心。

道痴仿若未见,接着说道:“要不是大姐姐想的好点子,我也想不到此处。偏生对于经营之事,我又一窍不通。对于选址、聘人之类,少不得还要请大姐姐多费心。虽晓得大姐姐不缺银钱,可若是当我是弟弟,也不要却了我的心意。铺子的红利中,拿出一成给大姐姐做脂粉钱,算酬谢大姐姐的辛苦。同样是姐姐,顺娘姐姐那里,我也留出一成。我以后会去京城求学,三哥会在哪里?多半是中了进士,在哪里做父母官。我不希望自己的兄长千里做官只为刮地皮。即便伯父伯母富足,会给三哥置产,可银子哪里嫌多?也给三哥留一成。虎头与我相伴长大,情同手足,他爹娘偏疼次子,疏忽与他。我既接了过来,总要管到底,就给他也留一成。至于五郎,现下他还年幼,暂时并不缺银钱使,等以后再说。”

容娘本对道痴不肯分实股给王琪心有不满,听了这一席话不由愣住。

两成、一成、一成、一成、一成,确定分出的就是六成红利了;而听这话的意思,五郎那份将来也会留出来……

第九十二章 中秋月下人团圆

容娘在用“生财有道”的良方在试探道痴,道痴何尝不是在试探这个小姑娘?

显然,比起脸厚心黑来,宅门里的小娘自己完败。

她板起脸来,道:“浑说什么,是开铺子,又不是过家家。是为了赞些银钱才开的铺子,利润都分出去,还折腾什么?你的心意,我与三郎领了,至于分成之类的话,莫要再提起。若是我真贪这几个银子,还过来与你说甚?自己着手开铺子又不是开不得。不仅是我与三郎,就是顺娘姐姐与虎头的分红,我也不同意你给。这种不劳而获的外财,最初入手,可能会让人觉得好不好意思,可占便宜容易上瘾,人心易贪。若是赶上他们手头紧,你帮扶一把,他们会念你的好;你这样固定地白给,不仅落不下好,哪日想要不给都不行。另外,不管顺娘姐姐与二郎关系多好,出嫁前与出嫁后倒地是不一样。顺娘姐姐身边有张姐夫,二郎这里以后也会取媳妇,到底是两家人,银钱斯巴不清,以后有的心烦。姊弟关系好,不在这个上。一年分顺娘姐姐百十两银子,还不若你出息了,顺娘姐姐有靠山。”

这几句话,容娘是真心为道痴好才开的口。

毕竟道痴只是嗣子,顺娘才是王宁氏的亲孙女。道痴愿意厚待顺娘,王宁氏肯定只会欢喜,不会说旁的。

可容娘不愿见道痴太吃亏。

在她看来,道痴为外九房已经做了不少。外九房贫寒,众所周知,即便顺娘许张家算是高攀,置办嫁妆这块也当量力而行。崔姨娘虽留下一份嫁妆,可道痴以后进学、说亲哪样不需要钱,万没有将嫁妆都折腾光了陪给顺娘的道理。

唯一庆幸的是,道痴现下年岁还小,还有三、四年才说亲。好好帮上一把,在他成亲前说不得也能攒下一些家业。

三郎涨红了脸,道:“我也绝不会要。难道在二郎心中,我这兄长就是贪官胚子?哪个要你操心,你只好好的攒些家业是正经。”

若是地上有缝,他恨不得钻进去。

道痴与他虽是异母兄弟,可按照大明律,分家的时候是诸子均分。道痴被过继到寒门,勉强度日,有了赚钱的生计,还想着他们这些兄姐,连牙牙学语的幼弟都没拉下;他们在享受锦衣玉食的时候,怎么就没想着早点帮着道痴置些产业?

若不是因顺娘出嫁在即,道痴想起陪嫁铺子,说起这个,他还想不到自己疏忽至此。

以前只想着等长大些,一定好好照看这个弟弟,却忘了,这个弟弟小小年纪,已经开始支撑门户,日子过得正辛苦。等他长大了,弟弟也大了,雪中送炭没等到,哪里还稀罕他锦上添花?

显然容娘心里为了这个,也略有不安,倒不是愧疚之类。只是担心道痴日子过得不好,会对十二房生怨。

为了道痴出继之事,十二房受到诸多非议,连带着他们几个小的都不能幸免。后来因三郎与道痴交好,族里的风声才渐少些。若是三郎与道痴兄弟反目,到时候还不知旁人会说什么。她明年就出嫁京中,安陆的风风雨雨影响不到她身上,可非议太多,到底对三郎到底不好。

姐弟连连番表态,道痴面上露出几分迷茫与不安。

容娘已经拍板道:“你自小在山里,下山没几日去了王府,叔祖母又是极清高的性子,所以不晓得外头的龌蹉事。银子这东西固然好,也是恶之源。多少人家为了银钱兄弟反目、夫妻成仇。不到迫不得已,不要拿银子去试探人心。又涉及到生意上的事,干股之类的提一次,就不好轻易收回。你现下年纪还小,这些道理以后就慢慢懂了,这回先听我的。至于铺面人选之类,也不用你操心,我这些日子正闲着。”

大包大敛了去。

道痴忙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小声道:“怎么好这样劳烦大姐姐。大姐姐不是应……应跟顺娘姐姐似的,在家绣嫁妆么?”

提及这个,容娘倒是落落大方,没有寻常女儿听闻亲事时的娇羞,道:“那些东西,早预备齐整。我现在不过是混日子、享清闲,每天除了教教五郎说话,再没旁的正经事,正闲着发霉。二郎也莫要再罗嗦了,难道我不是你亲姐姐?再要客套,可就没意思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道痴只能郑重谢过。

说完正经事,容娘与三郎没有略坐坐,便起身告辞。毕竟明日是中秋,他们家里还有其他事情要忙……

马车离了外九房,三郎低头道:“大姐姐,是我疏忽了,早看到二郎这边的窘境,却没想着帮一把。”

容娘道:“怎么帮?就算你想要送银子,也得二郎肯要成行。父亲母亲又不是没送过,叔祖母那边都过不去。现在也不晚,二郎还没到用银子的时候。就按我方才说的,将几个铺子相继开起来,每年的进益足够二郎自在度日。我瞧着二郎的性子,虽是个有主意的,可并不将银钱放在心上的,还算是厚道。”

三郎点头道:“二郎待人实诚,听七哥曾提及,他将崔姨娘的嫁妆处理得差不多,又将王府那边赐下几样东西都典当,筹了银钱给顺娘姐姐置办了几十亩妆田。”

容娘闻言,沉默不语。她还真没想到,道痴能为顺娘做到这个地步。

作为十二房唯一的嫡女,她的嫁妆多年前就预备妥当,不说旁的,只庄田就千亩。对于十二房来说,这样的嫁妆并不算什么,父母并非无力为她置办更多,只是不愿过于惹眼罢了。更多的金银,会以其他名目贴补给她。

顺娘即便陪嫁几十亩地,与她这边相比也不算什么。可东西虽不多,却是道痴倾家置办,分量未必比她的嫁妆轻。

那边只是嗣姐弟,道痴都能做到这个地步;若是没有出继出去,会是什么情形?

过了半响,她方叹了一口气道:“叔祖母好福气……父亲真的错了……”

又想着道痴功课虽不及三郎,可胜在勤奋肯学,一次就过了县试、府试。这样下去,明年的院试多半也没问题。十三岁的秀才,就算乡试、会试多磋磨几科,也没什么可怕的。

不知父亲心里,有没有为当初的草率后悔。

现在父亲没起复还罢了,即便外人对他将庶子出继之事有些闲言,也影响不到什么;等到起复后,让政敌晓得这个短处,又是一番风波。

将到家里之前,容娘便吩咐三郎将自己帮二郎筹划当铺这件事保密,不要让父母知晓。

王青洪行事带了读书人的清高,对于当铺这样的买卖向来不喜;王杨氏那里,心肠虽软,有的时候却嘴硬。要是晓得他们姊弟两个主动帮庶弟,肯定也不赞同。

三郎道:“大姐姐放心,我又不是长舌妇,哪里会提这些?倒是大姐姐,就算在家里闷了,想要借此多出去散散心,也别落下我。只有我陪着,母亲那边才不会多问……”

翌日,中秋佳节。

正赶上晴天,晚上安陆城的万千人家,便看到一轮皎洁明月。

黄昏十分,顺娘便带着腊梅在院子里设了祭桌。

中秋节,除了阖家团圆外,还有拜月之礼,由家中女性长辈或当家主妇主祭。按照习俗,男不拜月。男子在拜月仪式上,多充当赞者或执事。

拜月从月升开始,因去年经过一遭,道痴对于赞者之职也轻车熟路。

家中女性,除了王宁氏祖孙,就是腊梅与燕嬷嬷,一一随祭下来,整个拜月礼也不过两刻钟就完毕。

拜月后,众人才重新落座,赏月吃月饼。

月饼是五仁馅,里面放了冰糖,显然是对了虎头的胃口,他笑眯眯地吃了三块。王宁氏怕他积食,将他跟前的月饼盘子挪开,他才歇了嘴。

道痴想到张庆和,低声道:“祖母,张大哥什么时候从武昌府回来?”

王宁氏在心里算了下,道:“今日出考房,二十五放榜。要是榜上有名,还要拜房师、会同年,早说也要下月初才回来……若是考的不顺,二十八、九就差不离到了。”

说起这个,老人家心里不免有些担心。要是张庆和榜上有名,接下来迎娶,是双喜临门,顺娘也直接成了举人娘子;若是张庆和乡试失利,心情不好的话,会不会影响小两口感情?

道痴见状,劝道:“祖母不过太担心,我使七哥打听过了。城里几位大儒,都赞过张大哥的文章。张大哥此次下场,是厚积薄发,多半过的。”

王宁氏道:“只盼着好。”

容娘坐在道痴对面,对于祖孙两个的对话听不真切,只听到“张大哥”、“文章”之类,不由红了耳朵。

她侧过身来,看着虎头眼巴巴地看着挪到一边的月饼盘,心中不忍,可也不敢让他多吃,便拿了一牙西瓜给他……

中秋过后,道痴又等了一日,八月十七这日,去了王府……

第九十三章 心存奇世子出府

世子在前阵子治丧中,清减许多,歇了小半月,气色好转不少。

听说道痴求见,他心里有些意外。毕竟一年多相处下来,他也瞧出来,道痴并不是多事的,假期中间入府,定是有什么事。

他便没有耽搁,直接吩咐内侍将道痴带到启运殿。

大丧过后,每日除了去凤翔宫请安之外,他就在这里,整理兴王生前的一些手书随笔,也处理些王府事物。

十数日未见,道痴进门,自然要先大礼参见。

世子抬手虚服一把,道:“快起吧。”

看了两眼道痴,他倒是有些奇怪,道:“怎地你休息小半月,面容反倒清减了?旁人都苦夏,二郎还苦秋么?”

道痴起身,长吁了口气,道:“出府后,得了大师父丧信,我便出城悼祭,中秋前方回来。”

道痴七月里还请了假,就为了探望西山老僧,世子自是记得此事,不免唏嘘道:“真是世事无常,孤还以为你们放假撒欢,日子过的爽快,没想到你又值丧亲之痛,孤这里给你道恼了。”

道痴道:“谢过殿下。西山寺除了大师父与虎头,便只剩下两个老仆。虎头不知世事,我实不放心,下山时就将他带了回来。”

世子倒是没想着道痴是不是饶了自己“礼贤下士”的计划,毕竟此一时彼一时。他眼睛一亮,带了几分期待,道:“二郎今日带人来了?”

道痴摇头道:“没得殿下点头,我怎么好带人过来。”

世子从座位上起身,脸上带了雀跃。

兴王在时,父子两个常穿常服出王府,即便守着规矩很少出城,可市井之间也是常转的。前两个月忙着王府治丧之事,世子哪里有功夫、有心情出去。

如今闲着无事,又晓得自己期待的“异人少年”进城了,世子不免有些意动。

“孤随你出府去瞧瞧,可好?”世子犹豫不决问道。

道痴一愣,还真没想到世子要出府。他原以为,世子得了虎头消息,会让他早日将人带进府。

“寒舍简陋,殿下身份贵重……”道痴迟疑了一下,如斯回道。

他虽愿意抱着世子这条大粗腿,可也不敢撺掇他出去,要是传到王妃耳中,哪里能落下好。

世子出府不出府,本还在两可之间,见了道痴的反应,反而越发想要出王府透透气。兴王薨,王府一下子就冷清下来,前两日的中秋节,一家人团坐一起,都红了眼圈。小郡主甚至忍不住悲泣,扑到王妃怀里,大哭了一场。

世子在母亲与姊妹面前没有落泪,晚上就寝时却湿了枕巾。逝者已矣,生者犹在。世子也不愿自己每天悲戚,想着早点振作起来。

他挑挑眉,道:“安陆城的富贵之地,还有比得上王府的么?”

意思很明显,同王府比起来,何处不是陋室,道痴不必因家舍简陋寒酸而不好意思。

道痴心中苦笑,他在乎的哪里是这个?

道痴晓得世子的脾气,最不喜人忤逆,便也不再啰嗦。只是祈祷世子能想起来去王妃知会一声,至于提醒之类,还是免了。

世子本就将他与陆炳看成小的,多照顾一二;他要是摆出老成的模样,提醒世子这个、提醒世子那个,肯定第一个被厌弃。

还好世子至孝,就算任性想要出府,也没有忘记王妃那边,对道痴道:“你去寻陆炳,孤去母妃跟前说一声,两刻钟后在王府门口见。”

道痴应了,出了启运殿,去寻陆炳。

走到陆家院子外,便听到里面隐隐孩童的啼哭声,道痴不由有些踌躇。可是世子吩咐他来寻陆炳,是要带陆炳出府的意思,他又不好多耽搁。

想到这里,他抬手叩门。

院子里哭声渐止,“吱呀”一声大门开了,陆炳红着眼圈出来开门。

见到道痴,陆炳眨眨眼道:“二哥怎么来了?”说话间,打开门,将道痴往院子里让。

道痴脚下没动,道:“虎头进城了,现下在我家。殿下想要过去看看,打发我来叫你。”

陆炳自从听王琪提过虎头,一直在盼着,原以为要等到九月伴读们假期完了才能得见,没想到现下就有了消息。

“去二哥家?”陆炳先是欢喜,后是犹豫道:“殿下出府,那王妃那边?”

道痴道:“殿下亲自去王妃处禀奏了,让我们两刻钟后王府门口集合。”

陆炳这回是真笑了,拉了道痴进院子,道:“上回我在北城巡城,就想要去二哥家转转,怕是冒昧才忍着。这回沾了殿下的光,总算能得偿心愿,怎么能空手去?”

范家这个小院,处于王府西南,小小三合院,北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范氏虽是五品诰命,可因住在王府的缘故,身边只带了一个老嬷嬷入府,帮她照看几个孩子。另有王府安排的两个才留头的小姑娘,负责院子里的扫洒。

陆炳同道痴说完话,便对正房扬声道:“娘,王二哥来了。”

范氏挑了帘子出来,招呼道痴进屋坐,又抓干果吃食给他。

尽管范氏言谈之间带了热络,可脸色有些僵硬,里屋偶尔还有饮泣声。

道痴坐得不自在,道:“师母,是殿下打发我来叫大郎,我们俩这就该过去了。”

陆炳却是蹭到范氏跟前,道:“娘,殿下要带孩儿去王二哥家接虎头大哥,孩儿总不好空手去,娘帮孩儿预备礼匣子。”

范氏早听儿子念叨了几次虎头,晓得是王琪举荐的勇武少年,过些日子要入王府。

现下听了儿子的话,旁的她还没在意,“去王二哥家”那句,却引得她变脸:“殿下要出府?”

陆炳道:“娘莫担心,殿下去王妃处禀告去了。”

范氏这才松了一口气,问了两句,晓得是世子临时起意要出府,面上难免露出几分不赞同来。

可世子不在,跟两个小的说也没用,她便没有说什么。

里屋童子抽抽搭搭的哭声又起,夹杂着少女的轻声细语。道痴忙起身道:“时间差不多了,再迟怕殿下心急。”

范氏点点头,对陆炳道:“这次你是随殿下过去,多半是打个过场就回来,哪里算是拜会。等下次你单独去时,我再帮你预备礼匣子。”

陆炳见范氏没精神,便老实地点点头,随着道痴出来。

出了院子,他的小脸就耷拉下来。

道痴轻声道:“是炜二弟在哭?这是怎么了,连带着你也跟着难受?”

陆炳伸出左手,带了几分委屈道:“早上去给王妃请安,二弟折了王妃的菊花。娘不仅打了二弟屁股,还说我没看好二弟,打了我二十个手板。”

他方才左手一直在袖子里,现下露出来,掌心又红又亮,肿得跟小馒头似的。

道痴看了,不仅倒吸一口冷气:“什么花这么金贵?引得师母这么大的火,将你们兄弟都打了?”

“是王爷生前移摘的两株墨菊,王妃最爱的。”陆炳越说越没底气。

确实是闯祸了。

现下菊花花期未至,满盆的绿叶子,哪里就吸引了小孩子?

陆炳的弟弟陆炜今年五岁,是有些调皮捣蛋,但也不是不听话的孩子。

道痴早就察觉出,陆家在王府的地位很微妙。王爷与世子甚是看重范家,听说两位小郡主与陆家大小姐也是闺阁好友,可是却没有听过王妃对范家人亲疏之类的话。陆家人行事都十分小心谨慎,丝毫没有王爷器重就嚣张跋扈的意思。

王府里的男主人没了,王妃与范氏一个是世子生母、一个是乳母,关系有些微妙。

见道痴不接话,陆炳哭丧着脸道:“我真的不晓得那两盆菊花就是王妃最爱的墨菊,刚好今天换盆,一堆花草都混在一处,有鸣虫叫,二弟就被引了过去,踩了个正着。”

这句话,倒是真证明这里头的“巧”。

不过这是王府内务,道痴不过听听便罢。

多半是下面人在搞鬼,以王妃的身份,真要想敲打范氏,也不用这般费事。只是不知道算计的到底是范氏还是王妃。

道痴道:“不管有心无心,错就是错,师母的罚的没错。你也是被殿下惯的,行事越发随意。师母管教你们,总是为了你们好。”

陆炳举着自己的“猪蹄手”,呲牙道:“我都这般疼了,二哥不说安慰两句,反而也来说教。”

说话的功夫,两人到了王府南大门,陆炳早缩回左手,脸上也平静如常。

等着盏茶的功夫,便见世子穿着素服,带着黄锦、吕芳两个小太监过来。

即便世子是轻车简从,可马车前后跟着的仪卫也有七、八十人。

这也太显眼了。

世子见状,不由皱眉,唤人生前,吩咐了几句。仪卫这才前后散开,饶是如此,马车左右也留下二十来人。

世子带着道痴与陆炳上了马车,无奈道:“孤本想要借此出来转转,母妃却是发话,命孤接了人即回。”

听到一个“接”字,道痴道:“殿下,虎头不谙世事,总要先教教规矩……”

世子道:“学规矩的事不急,孤会慢慢教……”

……

第九十四章 试深浅谁深谁浅

即便世子身份显贵,可毕竟是外姓男子,没有登堂入室的道理。因此,道痴到家后,便直接将世子引到南厅。

至于那些随从,除了黄锦、吕芳,另有四个近卫随着进门外,其他人就分在道痴家门外,街头巷口几处警戒。

饶是如此,一行八人,加上道痴、惊蛰主仆,就是十人,进了小厅,小厅里也立时局促起来。世子虽面色如常,可显然没涉足过百姓人家,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打量这小厅。

陆炳与黄锦几个都难掩诧异,早听说道痴家里不富裕,也没想到会寒酸成这样,这两间小厅,还不如王府净房来的敞亮。刚才从门口走到这里经过的小院子,也逼仄得紧。

道痴吩咐惊蛰奉茶,自己同世子告声罪,往内院去了。

王宁氏已得了消息,晓得道痴带了两位小公子家来,后边还簇拥着好多随从。

孙子去王府之事,王宁氏是晓得的,这一寻思就骇出一身冷汗。

她吩咐顺娘与腊梅回屋子,自己站在正房门口,等道痴进了院子,便急匆匆招呼道痴到身边,低声道:“真是那位来了?”

道痴无奈道:“可不是那位。”

王宁氏叹气道:“你这孩子,恁也大胆。要是有个闪失,这一家子都讨不了好去。”

道痴心里虽忐忑,可不忍见王宁氏担心,低声道:“祖母莫担心,殿下禀告了王妃后出来的,带了三百亲卫跟着,都在这条街上警戒,断不会有半点闪失的。”

人数夸大了几倍。

王宁氏听了,提着的心这才放心,不过依旧道:“还是早送走的好,我们担不得这干系,惊扰了街坊邻居也不好。”

道痴应了,望向站在旁边的虎头,虎头手中抱着一只大公鸡。威风凛凛的大公鸡,已经蔫吧下来,无奈地冲着道痴拍拍翅膀。

道痴道:“虎头怎么折腾起它来?”

王宁氏笑道:“你走后,这孩子就在鸡栏前站着,看来是瞧着鸡稀罕呢。这公鸡啄他,这孩子也不避,倒是与它玩到一处。”

道痴笑笑,对虎头道:“快将公鸡放了,带你去见客。”

王宁氏只当虎头孩子气才在鸡栏外,道痴却晓得这家伙定是看着公鸡,想着鸡腿、鸡翅之类的。就算他不知道怎么将活鸡变成那些好吃的,也知道这些就是肉肉,才当成宝贝不撒手。

虎头虽恋恋不舍,可还是“哦”了一声,将公鸡放回鸡栏。

那可怜的公鸡一落地,便飞似的去了,钻进鸡笼不肯再露面,显然被蹂躏的怕了。

王宁氏将虎头的衣襟抻了抻,将他袖子上沾着的两根鸡毛也摘了去,才推了推他,道:“好生听你二哥的话,随你二哥去。”

说罢,王宁氏又道:“贵人既家来,我总要去拜见。我去换衣裳,等世子要走前,你使人知会一声,我过去请安。”这是对道痴说的。

道痴虽不愿折腾老太太,可也晓得这是没法子的事,点头应了,带了虎头出去。

小厅这边,世子已经等得有些烦躁。

虽说已过中秋,可秋老虎正厉害,这南厅里不仅狭窄,而且通风也平平,屋子里很是闷热。另外家具器具都上了年头,屋子里即便常开窗子,也有股淡淡地霉味。

惊蛰喊燕嬷嬷取了热水,给世子与陆炳奉了茶,可这简陋的器具,散茶饼子,黄锦与吕芳哪里敢让世子用。

内院到南房不过几步路,道痴带了虎头抬腿就到了。

虎头显然没想到,道痴口中的“客”不是一个,而是这么多人,不免有些怕生,愣了愣,便将自己往道痴身后藏。

他比道痴个子还高半头,哪里藏得住?

世子与陆炳都好奇地打量虎头,觉得王琪有些夸大其词,即便虎头看着稍健壮些,也瞧不出有半点“熊力”的影子;要说“异于常人”之处,则是这大个子行事太稚气些虎头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黑眼仁多,白眼仁少,加上眼中的稚嫩,脸上的怕生与乖巧,怎么看都是纯良无害的小羊羔。

世子见了,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笑着对道痴道:“七郎说虎头有熊力,二郎家里有没有石锁?”

即便喜欢虎头,他也想要先看看虎头的分量,毕竟他出来前,在王妃跟前夸了海口的。要是虎头差不离还好,要是差的太多,他面子上也过不去。

道痴自是看出世子眼中的犹豫,心里晓得眼下不是让虎头藏拙的时候。他摇头道:“没有石锁……不过虎头臂力尚可,单手就能将七哥举起来。”

王琪这一年多虽瘦了不少,可也分跟谁比,跟众少年同窗相比,依旧像个小肉墩子。

世子闻言,眼神微闪,转头看了看身边侍立的几人。黄锦与吕芳都是少年,百十来斤肉;那四个近卫,可都是身高将近六尺,身上紧紧绷绷地,隐隐地看出身子的腱子肉。

于是,世子便指了指其中一个道:“你上前去,让虎头试试臂力!”

那近卫听着众人说话,对于道痴身后若隐若现的那个少年,有些不以为然。所谓“身有牛力”、“身有熊力”这些话,在武人中不时有听闻,可没几个能信的。

不过心里腹诽是腹诽,他还是应声出列。

道痴一把从虎头从身后拉出来,指着那近卫,对虎头道:“这位大哥要同虎头做耍,就像你同七哥那样玩。”

虎头闻言,带了欢喜,不过望向旁边的几个人,还是有些迟疑。

道痴道:“若是你耍的好了,旁人也同你一道玩。”

虎头这才动了,一步两步走到那近卫跟前,咧着嘴冲那近卫笑。

那近卫看的直慎得慌,寻思这少年不像是孩子气,笑起来更像是傻子……这胡思乱想,下一刻他就被举了起来。

虎头这时,已经从双手变成一个手,轻松地举着那近卫,还在这丈半见房的小厅里小跑起来。一边跑着,一边看着道痴与众人,就差在脑门上写着“快夸我吧”。

那近卫身子僵着,面色发白,显然被惊的缓不过神。

世子与陆炳两个看着,眼睛闪亮,另几个近卫则是瞪大了眼睛。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王府校场就有石锁,世子亲卫,提个两、三百斤的石锁,实不算什么。

可提起与举起又不同。虎头的年纪,又在这里放着。虽不是他的极限是多少,可单手举起百数十斤的大汉跟玩似的,确实是“异于常人”。

道痴没见停,虎头便不歇,半刻钟过去,连气都不喘。

不管是站着的,还是充当“石锁”被举着的,几个近卫是真服了。

陆炳已经站起身,满脸羡慕地看着虎头。

道痴见世子眼睛已经发亮,虎头手上那个近卫也被折腾的差不多,便对虎头道:“先放下这位大哥。”

虎头听话的放人,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道痴。

陆炳看着不忍,道:“王二哥你快夸夸他呀!”

道痴晓得世子跟前,自己不宜“喧宾夺主”,便看着世子的荷包道:“殿下身边带了小食没有?”

世子听着没有没脑的问题,先是一愣,随即道:“这些日子孤嗓子有些发紧,身上常带着糖百合。”

道痴虽舍不得,可晓得虎头入府最亲近的当是世子,而不是自己。只有那样,世子才能全心全意地信任虎头,待虎头好。

陆炳也反应出虎头的表情,未必是要夸奖,更像是小孩子讨吃,捏着自己的荷包,不免有些跃跃欲试。荷包里装着两条山楂脯,还有两块牛皮糖,都是他爱吃的。

他倒不是舍不得拿出来,而是想起母亲告诫他的话,让他在世子身边时,一切以世子为主,莫随意插话多事,眼神暗了暗,又松开手。

世子反应过来,果然带了几分趣味看着虎头。

对于他们这些人上人来说,不怕下边人单纯,不懂事,毕竟不懂事可以慢慢教;那些有小主意、小算计的,反而让人生厌。

道痴对虎头道:“这是殿下,只要你以后听殿下的话,就有好吃的。”

虎头跟在道痴身边长大,对于他的话,自然全心信赖,开始眨着眼睛望向世子。

世子手中的素色荷包,即便没有打开来,虎头也有些挪不开眼。道痴没习惯随身带小食,可王琪是个爱吃的,身上荷包里果脯、肉干常有的。

看着虎头这眼巴巴的模样,世子脸上露出笑意,将荷包打开,将里面的糖百合都倒出来,吩咐黄锦送过去。

虎头看了眼道痴,见他没摇头,才双手接了,而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直愣愣地盯着手心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捏了一片,送到嘴里。

一屋子人,都齐刷刷地望着虎头。

虎头的眼中,只有这半把糖百合,眼睛弯弯的,嘴角不禁上挑,嘴角边口水亮晶晶的。

近卫也好,两个小太监也好,都吸了一口冷气。

若说方才虎头表现的,怕生点,孩气点、反应慢些,看着有些呆傻;现下这模样,坐实了这孩子确是“异于常人”。

陆炳倒是越发喜欢虎头,觉得虎头比自家二弟乖巧多了。

世子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很满意,“不知世事”正好,慢慢教就是,教出来乖乖听自己的话多好;陆炳就是他带大的……

第九十五章 柔弱女亦有犯拧时

目送着王府的马车在众府卫的簇拥下远去,道痴的情绪一下子低沉下来。王宁氏方才出来拜见世子,并且与孙子一道亲送贵客出门。

老人家心里不放心虎头,可见孙子难受,便没有说什么,只道:“你们休假已经将半月,再过半月就会回府学,等那个时候你们再做伴便是。”

道痴点点头,扶着王宁氏回了院子。

尽管方才世子带来的亲卫不是三百,也有七八十人,散在街头巷尾,引得不少人家探头探脑。旁人家虽好奇,不过是嘀咕两句。

外八房这边,因与外九房是近邻看的更真切些。

这一年多来,外九房的变化,他们都看在眼中。或许外九房现在还不如他们富裕,可谁都能看出来,外九房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孙女婿是秀才老爷,孙子是王府伴读,如今家里仆从人口也渐增。八老太太与两位儿媳,不是没生过与外九房多亲近亲近的心思,都被八老太爷拦下。

八老太爷是这样说的:“旁人有是旁人的,人还是本本分分只看自己碗里的好。当时与外九房疏远,是怕他们叫穷,占了这边的便宜。现下要学十房那些没脸没皮的,过去讨便宜?我的儿孙是乞丐么?”

一席话说的老伴、媳妇都低了头,再也不敢提与外九房多走动的话。

大人既顾忌脸面,又想着利害关系,反而不如孩子们想的简单。外八房的两个孙子,却极爱往道痴身边凑。

他们两个都在族学上学,只是还没有下场。道痴与他们年纪相仿,却过了县试、府试,如何不让他们佩服。

八房两个媳妇生怕公公怪罪,教训了儿子两遭,两个小的也不敢再往外九房窜了。只是堂兄弟两个读书越发用心,想着要是自家兄弟都过了童子试,父母还有什么理由拦着不让他们与从堂兄弟亲近……

王宁氏与道痴哪里能想到,外八房老少的纠结,祖孙两个开始给顺娘拟嫁妆单子。

趁着假期还有半月,道痴想将这个处理妥当。

除了之前买的那五十亩地,道痴这两日又去西城置了一间铺面。地理位置只算中等,正是因为这个,价格也便宜,一百零五两银子临街三间门脸房。即便租金不多要,一年十数两银子进账没问题。

妆田、铺面、家具这些大件都齐备了,剩下零零碎碎也不少。

道痴来到这个世上,还是头一回置办嫁妆,哪里晓得该置办什么,王宁氏拟的单子看着又太简陋了些。就算张家父子不是势力眼,还有张家那些亲戚呢。顺娘这样良善的性子,道痴可不愿她因嫁妆的缘故,被人低看一眼。

实在无法,道痴只能求助容娘。

容娘将自己的嫁妆单子抄了一份过来,带着三郎与道痴两个以作参考。

像玻璃罩的盆景、掐丝珐琅果盒、挂镜、挂屏这些都算是这个时候的“奢侈品”,尽数划去。这些东西都是成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有钱也一时无处买去。

银质蜡扦可以换成锡的,粉彩茶叶罐换成青花罐。茶具与瓷器可以减半,梳理用具、洗漱用具、化妆品等,则在安陆城的范围内采购。

四季衣服、鞋袜、其他穿戴品,这边准备的差不多,道痴需要做的,便是多添尺头。

陪嫁的首饰这块,则是请容娘帮着去银楼选。非诰命不得用金玉珠翠,除了四对耳坠是纯金外,一副头面用的是鎏金,一对掐丝珐琅花钗,其他家常戴的几套钗环都是银制。

两匣子首饰用了五十五两银子。

选完首饰,姊弟三个便拿着拟好的单子,在西城进行了大采购。其他的还罢,并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衣料这里又是大头。除了庶人可用的绢、、素纱等,因张庆和已经是秀才,顺娘算是“士人妻”,衣服可以用纻丝、绫罗,这两样是外九房没有的。

除了衣料的限制,道痴才知晓百姓服饰连颜色也是有限定的。民妇穿衣,也只能穿淡色,不许用大红、鸦青,这就是士庶之别。

若是按照这个论,外九房倒是比寻常百姓要强的多,因为外九房属于“士”阶层,穿衣上倒没有那么多的避讳。

等到采购齐当,整整堆了一马车。

等到外九房时,道痴便安排众人卸车。

看到他大肆采购,顺娘很是吃惊,王宁氏倒是看不出是什么。道痴出去之前,已经同老人家说了。两个大头道痴都花了,这些小头上,王宁氏就没有再啰嗦。

老太太心里,早已当道痴是自家骨肉,对于他竭尽全力为顺娘置办嫁妆之事,就也没拦着。在老太太看来,若是自己大孙子在世,定也会同道痴这般。她若是多计较,反而像是拿道痴当外人。

上房西屋早已空出来,就是留着装顺娘的嫁妆的,这些东西便由大家抱着、提着,都送到上房。

等东西都卸完,顺娘额头香汗淋漓,才听容娘说了一嘴,晓得这些东西都是弟弟给自己置办的嫁妆。

她这回没有避出去,而是正色道:“祖母,二郎,我不要。这些东西要么退出去,要么就给二郎做聘礼使。要是张家图嫁妆,那我不嫁也罢。”

虽说王宁氏放出话去,道痴不早娶,可外九房三代独传,也不容他太晚娶妻,多半过了成童礼后就要定亲。仔细算下来,也就三、两年的功夫。

王宁氏呵斥道:“快闭了嘴,什么话都敢说!”

顺娘低着头,道:“反正不要就不要。我本是做姐姐的,不说为兄弟做什么,反让兄弟顷家顾看我,这算什么?”说话之间,眼泪已经簌簌落下。

老实人犯起拧来更让人头疼,又是在容娘姊弟跟前,王宁氏心下已经恼了。

道痴不好告诉顺娘,这些实不算什么。即便外人看来,他几乎用了全部身家,可实际上并不是那回事。可在容娘与三郎跟前,又不好说这个。

就算买东西用的这百十来两银子,他为了不让容娘起疑,也是先去的药铺,卖了世子那日过来时带的人参、鹿茸等高级补品;在银楼的时候拿出包旧钗环出来,兑了几十两银子。

容娘与三郎看在眼中,自是认定外九房的银钱来源多是这般来,越发觉得道痴不容易。

容娘对顺娘本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她过于绵软了些,没有继承王宁氏的刚性;现下见她如此,倒是有些不忍。

又见王宁氏脸色发青,道痴欲言又止的,容娘便拉了顺娘的手,道:“好姐姐,嫁妆这东西,自古都是娘家人量力置办,多寡都是心意,姐姐只需受着就好,哪里好说什么要不要的。”

顺娘哽咽道:“可是,我怎忍心?”

容娘掏了帕子,帮她拭泪道:“有什么忍心不忍心的,难道你们不是亲姊弟?要我说,二郎做的很好。就算他年岁小,也是支撑门户的男丁,不为你这个姐姐做主为谁做主。就算现下将这些都给了你,又能如何?难道他是个没出息的,就不能再赚银子回来。”

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一席话出来,顺娘反驳不了,只道:“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呀?二郎一大早就出来,跑来跑去大半晌,连口茶都没吃,顺娘姐姐不说一句谢,反而怪罪起来,我都要看不过眼。又不是外人,斤斤两两计较的那么清楚,都是一家人,再说谁吃亏谁占便宜的话就没意思。”容娘脆生生地说道。

顺娘忙道:“我没怪罪……”

容娘笑道:“那顺娘姐姐就欢欢喜喜受了这份好意吧,莫要再说旁的,小心气坏了叔祖母。”

顺娘被容娘说的又羞又愧,倒是没有再说什么“不要”之类的话,只是神色间还有些迷惘不安。

王宁氏暗暗叹了一口气,吩咐道痴招待容娘姊弟,带了顺娘去东屋开解。

道痴则是带了容娘与三郎到东厢奉茶。

进了屋子,道痴便对容娘竖起大手指:“大姐姐好厉害!”

容娘掩袖轻笑,道:“这算什么?不拘男女,想要高声说话,就要占住个‘理’字。”

三郎好奇道:“那要是不占理怎么办?”

容娘挑眉道:“道理又不是天下掉下来落到你怀里,没理找到理不就行了?就算找不到,不是还有那一句话么,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要是自己心里都没底气,那还不如趁早歇了嘴,费那个劲作甚?”

三郎咋舌道:“大姐姐的意思,不就是无理也要辩三分么?”

容娘想起正事,看着道痴道:“你这边银钱还能凑多少?”

道痴想了想,道:“现银都就剩下今日买东西剩下的几两,还有大师父给的几个老物件,府试后世子与族长太爷赐下的两方好砚台……”说到这里,犹豫一下道:“大姐姐,当铺需要多少银子?”

容娘道:“当铺不同其他铺子,需要库房,铺子后的地方要大,地方不能太偏僻。买了铺面后,还需要用铁匠捍铁库房,不算本金,铺面这块就要、三、四百两银子。先期的时候,成衣可以直接卖成衣铺子,收到的好物件,也可以直接送古玩铺寄售。等到本金周转开,有了余钱,再置办另外两个铺面也不迟。饶是如此,从铺面到本金,少说也要七、八百两银子……”

……

第九十六章 因银钱姐弟起疑意

七、八百两就能开始门赚钱的生意,搁在富贵人家眼中,这本钱绝对不算多。

可是道痴这里,今天给顺娘采购嫁妆,都是先卖了好些东西筹的银钱,还不过是百八十两,又花的差不多。

三郎望向道痴,露出几分担忧。

道痴的眉头也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起身,而后进了里屋。

等出来时,他手上已经多了个粗布包裹。

他打开包裹,露出里面两个紫檀盒子,道:“这两样是大师父所赐,我原想要做个念想。”

打了开来,一个装的是八寸高的羊脂白玉、观音立像,一个是半尺高、半尺宽的紫金弥勒。

即便不是古玩行家,可也能看出这两样确实算是好东西。

容娘终于晓得为何道痴没银子,也敢张罗开铺子。眼前这两样,都是积年的物件。

看着道痴不舍的模样,容娘笑道:“典当不好要价,具体能换多少银子不好说;要是这两样东西找个铺子,慢慢寄售出去,本钱也就够了。只是既是你想要留作念想。典当也好、寄卖也罢,都不怎么妥当。若是你信得着我,就将东西押给我,我借银子给你。可是亲姐弟、也需明算账,月利二分是少不得的。”

她哪里稀罕利钱,不过是怕道痴不好意恩白借她钱,才这般说。

道痴露出感激之色道:“太好了,谢谢大姐姐……这两样东西真要交到外头去我还真的不放心。”

这两样东西,是道痴前几日下山时从老和尚的秘藏中挑出来的。毕竟顺娘出阁在即,嫁妆是个大头。现下外人不知晓缘故等到顺娘出嫁,嫁妆摆在世人跟前时,总要有个说法。

拿出这些东西其他的银钱来路即便有对不上的,容娘与三郎也会以为是老和尚过去给他的si房银子。

果然容娘也想到此处,目光柔和下来道:“大师父是二郎的贵人,虽已故去,二郎也要记得这份恩情。”

道痴点点头,有些感伤。

容娘后悔提及这个,有些不好意思看道痴,起身笑道:“我们出来半日也该家去了。铺子的事你不用操心,趁着还在假中好生孝敬叔祖母。”

道痴应了,起身送他们出来。

容娘与三郎去上房告辞顺娘眼睛红红的,脸上泪痕犹在,随着道痴亲自将姐弟两个送出来。

道痴没有忘了那观音与弥勒,在容娘上车后,便将包袱递了上去。容娘看了道痴一眼,接了包袱,与三郎两个乘车离去。她心里却是寻恩,道痴是不是太容易信人了,就不怕自己藏了歹心,将这两样东西si吞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