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盯着那包袱,恨不得盯出个窟窿来。
容娘见他神态不对,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三郎恹恹道:“大姐姐,祖母与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连山居的老和尚,都晓得贴补二郎,祖母与父亲只是最初的时候走个过场,过后问也不问一句?若说父亲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还能说得过去;那祖母呢?难道真的因过继出去,心里就不当成亲孙子了?”
他被祖母带大,打小多受宠爱,若不是本xing纯良,加上王杨氏与容娘两个都盯着,早就娇惯的不成样子。
而今对比道痴的不容易,想着自己打小所受的一切,三郎羞愧不安之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有句话“爱屋及乌’么?就算祖母不念着二郎是亲孙子,看在崔姨娘的面上,也不当这样不理不睬。”三郎不解道:“这一年多来,父亲还偶尔提上二郎两句,祖母却从未提及。甚至早先知晓我来看二郎,还生了好大的火。后来我再也不敢与她老人家说实话,这才好些。”
或许是因为崔姨娘没的早,这姐弟两个还是回乡后,冒出个庶弟来,才晓得家中早年还曾有过一个贵妾,是祖母的亲侄女。
当初因过继之事,外头说什么话的都有,王杨氏不愿儿女误听人言,跟自己离心,便对他们讲了自己当年所遭受的一切。
即便时隔多年,可重新讲述这段往事的王杨氏还是痛不yu生、无语泪噎。
容娘与三郎一直以为自家父母琴瑟相合,没想到还有纳妾的这段插曲。
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是姐弟两个听完这段“纳妾史”也跟着心里发冷。
想想那个时候的母亲,早产伤身,被大夫诊断为难再有孕,还是因随着丈夫千里奔丧所致,两个嫡子紧接着随后天折。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可是没人体谅她天了嫡子,反而觉得她没了儿子,耽误十二房开枝散叶,不等出孝期,就定了贵妾。等到出服,新人立时被抬入府。
后来父亲起复,老太太借着孝道之命,打算安排崔姨娘跟着上任,要留下儿媳fu在老家尽孝。
结果,就在启程前,妻妾两下同时查出身孕,才都留在老家待产。
听着这往事,姐弟两个原本对二郎出继之事有些异议,也不忍在王杨氏跟前提及。
不管二郎无辜不无辜,他的生母确实曾害的自己母亲伤心难过。
姊弟两个心里都晓得,当年的悲剧,都是祖母偏执所致。
即便老人家担心家族子嗣之事,但凡有些人情味儿,可怜可怜媳fu,稍晚个一年、两年再提纳妾之事,王杨氏这边嫡子都生出来,自然也就不会弄个“贵妾”出来。
如今老太太又偏执上,他们做小辈的虽不好说什么,可心里很是不认同。
因老太太是尊长的缘故,他们即便不赞同老太太的行事,也没资格开口相劝。
今日三郎提及他的不解,听得容娘也跟着迷惑起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祖母会这般容不下二郎?若只是为了当年抛弃二郎,心里不自在,出继已经出继,不自在后应该剩开始愧疚。听母亲的意思,祖母当年是极疼爱崔姨娘,即便将二郎出继出去,也是咬着他刑克亲人这一条,好像是在为侄女抱不平。可是回乡之前,从没听祖母提及过崔姨娘,这又是什么缘故?”
说到这里,姐弟俩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惊疑不定。
若不是“爱屋及乌。”就是“恨屋及乌”了。
莫不是崔姨娘当年有什么不谨之处,引得老太太厌恶,连带着她生下的孩子也不受待见。
难道二郎不是十二房的亲骨肉,才使得老太太容不下。
可是只道痴那与三郎五分相似的长相,就否定的这个可能。
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容娘皱眉道:“祖母最看重的是子嗣,要是崔姨娘真做了什么让她生厌的事,那多半在子嗣上。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事情,若是不寻思还好,真要想起来,心里不免有些隔阂。
若是崔姨娘只是个死于产关、纯良无害的女子还罢,若是她真是蛇蝎心肠的恶毒fu人,那二郎是她的儿子,会不会类母?
容娘不讨厌这个庶弟,乐意纵容三郎与之亲近,前提是庶弟是知道感恩、无害的,可不是打算养条毒蛇在身边。
三郎没有容娘想的那么多,他只讪讪道:“听说有些人家,看到庶子庶孙聪敏,多会压制,不让越过嫡支去。祖母这样不念人情,是不是看出二郎聪敏能干,怕越过我去,才厌了二郎?”
容娘闻言一愣,想想还真有这个可能。
祖母最疼的不是儿子,而是嫡孙三郎,明晃晃地偏心偏疼。她这个孙女与五郎加起来,在祖母跟前的分量都比不过三郎一个。
可是答案会这么简单么?
去年道痴刚下山的时候,一个灰扑扑的小、和尚,哪里露出聪敏来?就是出继后,他们也没想过二郎会这般勤勉地读书,顺利地过了县试、府试。
去年的三郎,可是阖族闻名的少年才子。
只为了一个防范,就不要一个孙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容娘眯了眯眼,等忙完当铺的事情,正可去探究探究往事,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没道理有什么大动静,母亲不知道,可是瞧她的讲述,当年似乎平静无波,不像有大事发生的样子……
顺娘被王宁氏开解一番后,不再说什么不要的话,只是望向道痴的目光,尽是感激感动。
日子平静无波,数日转眼而逝。
王宁氏与顺娘开始掐着手指头,等乡试的消息。
道痴则是觉得日子太清净了,有些不适应,仔细想了想,才发现好些天没有王琪的聒噪。
这太不寻常,以前放三日假,王琪都要往外九房跑上一趟、两趟,这次一旬下来没动静。
连王宁氏都开始念叨王琪,道痴正好几日没出门,想要出去透透气,便带了惊蛰,溜溜达达地到了宗房。
等到了宗房,道痴才晓得王琪早在八月十六,就随王珍去了武昌府。
道痴听了,不由后悔,之前听王琪说了一嘴,王珍中秋后去武昌府,主要是接二房两个考生。
他当时正为老和尚逝去之事难受,没心恩想旁的,听过就得。
若是当时留意些,央了王珍一起出行,也能见见世面。
可怜他来到大明这些年,就在安陆城打转转,最远的地方,就是梁王墓。现下说什么都迟了,算算日子,明日就是放榜之期……
九十七章 姻亲登门议远行
武昌府距离安陆不到三百里,快马加鞭两日便能到了。因此,八月二十八黄昏,王珍打发回来报信的长随就到了安陆。
宗房在欢天喜地之下,不忘打发人四下报信。
外九房这边,随之得了消息,张庆和中了榜上有名,位列第二十三名。宗房的兄弟两个,一个第七,一个四十六。
不拘名次如何,单说这表兄弟两个都能榜上有名,已经实为不易。毕竟整个湖北地区的举人名额,每科不足五十人,录取率在百分之三、四左右。
安陆城过去应试的生员上百人,也只取中五个,除了表兄弟三人外,还有郑家的一个子侄,一个姓名不显的寒门学子。
对于张庆和这个名次,道痴觉得正好。若是张庆和上来就是谢元之才,那张家那边的人,说不定又有得挑剔这门亲事。
不过若是这个排名是张庆和正常应对所出,并没有临时怯场之利之类的,那他明年参加会试能取中的机会寥寥无几。
会试的录取比例,虽比乡试的要高,百中取七、八人,可是千里迢迢奔京城应试的,有几个没两把刷子,有的还是连续下场几科的老人。
张庆和与这些人相争,实没什么胜算。
不过会试之类的先不说,起码过了乡试也是好消息不是。
次日,王宁氏便预备了贺礼,带了道痴去宗房道贺。
王家的姻亲故旧,邻里街坊,该得了消息的都得了消息,贺客盈门。兄弟双举人,搁在谁家,都是体面的大喜事。
虽说本主还在武昌府谢师,可宗房这边已经摆开流水席。王家内外房二十多个房头,有头有脸的都来了。
王老太爷心情大好,嗓门都比平素响亮几分。
不过宗房这边热闹虽热闹,却因王珍不在的缘故,迎来送往中略显杂乱。老太爷发现不对,便提溜王青洪出来,让他出面待客。
王青洪父母官出身,做到三品参政,负责个流失宴,不过是玩儿似的,点了几个子侄管事、少一时便安排得妥妥当当。
族中太爷们见了,少不得又褒赞一番,又由王青洪提及三郎。
三郎与宗房六郎,都是明年参加院试,要是顺利,参加三年后的乡试。王青洪笑着听了,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不由自主地望向与子侄们一堆站着的三郎。
三郎旁边,站着个素服少年,即便只是看到一个背影,王青洪也认出那就是与自己父子缘薄的庶子。
他垂下眼帘,看了看杯中酒,只觉得嘴里发苦……
道痴被三郎拉过来说了一会儿话,便开口告辞。王宁氏会留在这边吃席,他还要往张家走一遭。
王琪不在,王六郎向来又不待见三郎,三郎呆着也无趣,听闻道痴要去张家,便念叨要一起去。
道痴被他央求的没法,便带着他一道从宗房出来。
吩咐惊蛰雇了个马车,兄弟两个便先回外九房,取了贺礼,才转道去张家。
张家虽不如宗房那样热闹,可贺客也纷纷而至。
道痴年纪虽小,却是张家的亲家,三郎又是王家小一辈中出色之人,张老爷倒是没有慢待,款待有加;道痴却受不得这闹哄哄,借口家中有事,稍坐一坐便拉了三郎出来。
张家二郎,年纪与道痴同庚,正没玩伴,见了道痴、三郎兄弟两个,拉着胳膊不放手,非要留客。还是张老爷通达,见道痴身着素服,似有不便,呵斥了小儿两句,才解放了道痴、三郎两个。
从张家出来,三郎抹了一把汗,道:“张二郎太热情了些,以往见了二郎,也是如此?”
道痴想了想道:“我这是第三次见他,正月里他跟着张大哥过去拜年,或许是做客的缘故,乖巧老实着;等我过来回礼,就活泼热络许多。”
虽说有时候过于粘人,可张二郎并不招人厌烦。张老爷与张庆和怜惜张二郎幼年失母,行事多偏疼些;可父子两个又怕管教少了,他跟着人学坏,待他拘得厉害,轻易不让出门。
父兄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张二郎年少活泼,乐意与同龄人相处也就说的过去了。
三郎点点头道:“也不算坏事,活泼热络,总比性情阴郁要好的多。以后顺娘姐姐过门,相处起来也融洽,张家一门都会感念顺娘姐姐的好。”
道痴道:“祖母也这么说。还夸张大伯性情豁达,教子有方,否则搁在其他人家,小小年纪经历丧母之痛,多半会移了性情。”
说起这个,道痴心里又松快几分。
搁在这个时候,张家这样的人家,人家父子这样的人品,真是难得的……
九月初三、安陆的几位新举人同程而返。
翌日,张老爷与张庆和联袂而至,除了给王宁氏请安问好外,就是说起张庆和与顺娘的亲事。
下大定的日子都是早定好的,婚期也就在十月里择吉。
顺娘自然要回避,道痴作为家中唯一男丁,即便没成丁,也有一席之地。
不想,除了两家婚事的安排外,张老爷开口,又说了一番话,是关于顺娘过门后的安排。
听了张老爷这番话,王宁氏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张老爷的意思,等到儿媳妇进门,就打发小两口进京。张庆和是新举人,不管名次如何,趁热进京会试,也在情理之中。
一般人家,怕分心耽搁读书,长辈多半不会让带妻妾同往。毕竟新婚夫妇,蜜里调油似的,顾不得读书也是有的。
在这个年代,能这般安排,在道痴看来,可见他是个开明的长辈。新婚夫妇,宜小别不宜久别,否则谁晓得会弄出什么狗血戏码来。
可是王宁氏不得不多想想,这个时候的女子嫁人,可不单单要侍奉夫君,还有上顺公婆以尽孝道,下边的小叔也需照看。
顺娘跟跟在丈夫身边进京,不是坏事,可却免不得旁人说嘴。要是张庆和会试之路顺当还罢;要是有个挫折,说不得张家族人那边还要归罪到顺娘身上。
张老爷看出王宁氏的顾虑,笑着说道:“婶娘无需担心旁的,不止他们夫妻两个进京,我带了二郎也去,到京中走访几个故友。等将这几个小的安顿下来,我就在直隶一代转转。等大郎前程差不多定下来,再说其他。”
人离乡贱,张老爷说的轻松,可老太太看来,这动静未免太大了些。张家在安陆也是有头有脸的,这样舍业抛家的,还不晓得旁人会怎么说。
“我那老嫂子可晓得此事?”王宁氏沉默半响道。
张老爷笑道:“大郎乡试前,我同姑母提及此事,姑母并未反对。姑母的意思,是让我也跟着下场试试。我还没拿定主意,等到了京中再说。”
王宁氏闻言,心里这才踏实下来。
张老爷四十出头,这个年纪应会试,并不算很大。不管他到底下场不下场,打着这个旗号进京,旁人只有羡慕的,再也说不出旁的。
道痴在旁,听了这席话,不免多看张老爷几眼。
秀才考乡试,需要资格考试选拔,不是所有的秀才都有资格参加乡试的;而且秀才的功名也不是终身的,若是几次年考不过,说不定还要除功名。
举人却是终身的,而且可以无限次参加会试考试,张老爷确实有资格下场。
道痴专门同三郎研究过开国来进士名录,会试平均录取年龄是二十九岁。二十岁以下的进士,每科不过一、两年,四十来岁的进士,所占比例不小。
若是张老爷与张庆和真的父子同科下场,张老爷考中的机会比张庆和更多。不过瞧着张老爷的意思,更像将会试当成幌子,纵情山水。
对于张家进京,道痴面上没露什么,心里真是分外欢喜。如此一来,等他进京入监,就有理由说服王宁氏迁居京城。
到时候一家人在一处,老太太也不用承受思亲之苦。
只要张庆和不是明年就中进士,等到下一科,或者下下科,就改朝换代。到时候张庆和再中进士,不管是留在京城,还是外放地方,说不定他都能说上话。
可是在老太太看来,京城距离安陆数千里之遥。等到孙女婿中了进士,更不知要到何地做官。除非孙女婿功名无望,否则这一别说不得就是十年八载,自己又上了年岁,祖孙两个说不得生离就是死别。
王宁氏想到此处,心里不由得跟着发酸,脸上也露出几分悲苦。
道痴见状,忙道:“祖母,姐姐随张大哥去京城是大好事啊!”
王宁氏强笑道:“嗯,我晓得是好事,毕竟你张大哥前程要紧。”
道痴笑道:“祖母,不单单是这个。孙儿等过了童子试,也想往京城走一遭。”
王宁氏摇头道:“你有上进心是好事,却不可好高骛远,想要参加会试,中间还有乡试一道坎呢。”
道痴道:“祖母,孙儿早就想着,等院试过后,就考‘贡生’入监。倒时若是侥幸的中,祖母便随孙儿一道进京……”
第九十八章 乐群院里添新人
自古以来,女子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若是往好处想,顺娘随着丈夫进京,夫妻相随,总比留在安陆、夫妻两地要好的多。
张家父子又特意上门说此事,也是给亲家面子。
老太太想到此处,脸色渐缓,对道痴道:“我活了六十年,还没离开过安陆城,真要借着我孙儿的光,出去见见世面。”
道痴道:“祖母放心,孙儿定会叫祖母得偿心愿。”
气氛缓和下来,张老爷捻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道痴,心里也在佩服他的志气。不贪恋王府权势,能在眼界放在安陆外,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来说,很是难得……
九月初六,道痴起了个大早。
顺娘准备了两个包袱,道痴摇头道:“姐姐忘了,过几日姐姐大定时,我还家来,哪里需要带这些东西。”
顺娘红了脸,指了指道痴的脑门道:“哪个忘了?另一个是虎头的。”
道痴闻言一怔,随即接过,低声道:“那我代虎头谢谢姐姐。”
顺娘没察觉出道痴的异样,还在为数日后要大定之事羞涩,道:“要是便宜,到时候就带虎头一并家来。”
道痴点点头,带着惊蛰出门。
刚走到街口,就见宗房的马车过来。车夫看见道痴主仆,忙勒住缰绳,立秋坐在车沿上,跳下车,回头说了一声。
车帘撩开,王琪探出半个身子。他一边打着瞌睡,一边道:“快上车,二郎怎么没在家等哥哥?”
道痴蹭他的马车已经习惯,倒是没什么抹不开的。今早提前出来,不过是因顺娘提及虎头,有些晃神,便从家里先溜达出来。
“七哥这是才起?”道痴见他眼睛都睁不开,问道。
王琪点点头,无奈道:“家里连番摆酒,哥哥陪酒来着,歇的晚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着懒腰,道:“总觉得才一眨眼,这假期怎么就满了?”
道痴笑了笑,道:“七哥就收收心吧,武昌府七哥都溜达一遭了,还不满足?两位族兄什么时候回京?”
“嘿嘿,你就别泛酸了。哥哥也是临时起意,倒不是故意拉下你。三哥、四哥他们怕走晚了路上冷,歇过这几日,就要动身。”王琪道:“真是服了二伯父,明明可以让两个堂兄入监在京城应试,偏生打发回家来,前两年童子试时也是。”
听王琪这么一说,道痴不免有些担心,会不会因直隶乡试比地方上难过?这地方上百分之三、四的录取率已经让人头疼了,若是京城的更困难,那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心里还真没底。
兄弟两个说着闲着,只觉得没过一会儿,马车就到了王府。
看着王府门口的甲士,都着素服,又看看了自己与道痴身上的,王琪道:“二郎,你说府学这边到底会是什么章程?”
道痴道:“瞧着殿下的意思,暂时没有解散府学的意思,不过又安排刘三郎他们几个学差事,估计这边也不会全天上课了。”
王琪小声道:“这回,总该也给我安排去处。”
道痴亦小声回道:“七哥莫急,今日估摸就有章程下来。”
兄弟两个先去了乐群院,便见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王琪与道痴不由眼睛一亮,其中一个不是旁人,正是虎头。
不等道痴开口,王琪已经高呼道:“虎头!”
虎头听到动静,转过望过来,嘴角慢慢上翘,露出欢喜来。
“真是虎头啊!莫非殿下将你安置在这里了?”王琪疾行两步上前,敲着虎头的肩膀道。
虎头笑着,视线从王琪身上移到道痴身上,眼中越发欢喜。
虽说才别可半月功夫,可道痴觉得像过了数月那般长久。眼下看到虎头,见他完好无损地站在眼跟前,道痴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站在虎头旁边的,不是旁人,正是陈赤忠。
陈赤忠换下道袍,穿着素色直袍,身边带了个眼生的小厮。见王家兄弟注意力都在虎头身上,他笑着开口道:“七郎、二郎认识王鼎山?”
“王鼎山?”听着这陌生名字,王琪面露疑惑:“也姓王,是谁?我怎么没听过?”
这回疑惑地变成了陈赤忠,他望向道痴。
道痴也在默念这个名字,“鼎山”不会是出自成语“扛鼎拔山”吧?世子赐名下来了?
“鼎山,虎头!”开口的是虎头,他对着道痴,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王琪恍然大悟,道:“是虎头的新名字啊。好气派,殿下给起的?”
虎头咧嘴笑着,点了点头。
陈赤忠听到对话,心里就有些不舒坦。新来的这个人,占了沈鹤轩留下那间空屋子,看着虽不甚伶俐,可身上穿着打扮都不俗,身边小厮也伶俐。偏生瞧着这装扮,从武不从文。
这也是王家人?
王家是不是太嚣张了?六个伴读中占两席,如今送来第三个,还是从武的,这是什么意思?
他正不忿,王琪已经搭着虎头的肩膀,对陈赤忠道:“陈老大,这是我王家旁支的小兄弟,既入了王府,往后也要劳烦大家多照看些。”
陈赤忠心里虽不痛快,面上还是大方点头道:“那是自然。只是既是七郎兄弟,怎么没同七郎一道过来。”
王琪虽晓得虎头是世子亲自接进府的,这个时候却是没张扬,随口道:“我这阵家里事多,疏忽了我这小兄弟……”
陈赤忠这段日子,虽在玄妙观,可对于安陆城中的大事也略有耳闻,想想也就明白王琪所说的事多,当是王家宗房两个嫡孙双双中举之事。
这会儿功夫,刘从云与吕文召也先后脚到了,听了王琪与陈赤忠的话,都好奇地打量虎头。
健壮、面容稚嫩、身上衣服料子不俗,身后的小厮眉清目秀,只是有些不对劲。再仔细打量两眼,刘从云发现有些不对。这人不到束发之年,可也没披头发,头上虽包着头巾,可头巾下隐隐地露出头发茬。
这头上的模样,有些眼熟。去年道痴才入府学时,不是也这样么?即便是现下,长了一年多,道痴的头发也较常人要短许多,将将垂到肩上。
想到此处,刘从云不由望了一眼道痴。
道痴有许多话要问虎头,便对王琪道:“七哥,姐姐让我带了东西给虎头,我先去他屋子看看。”
王琪看着虎头巴巴地看着道痴,心里虽有些发酸,还是配合地道:“哦,快去快去,等一会儿还要去上课。”
道痴冲众人点头示意,而后才拉着虎头进了他身后敞着的那间厢房。
院子里,吕文召好奇地问:“府学要进新人,除了你这小兄弟,还有谁?”
王琪摸着鼻子道:“这个我就不晓得,我只晓得多了我这小兄弟一个。”
吕文召压低音量道:“好好的,怎么会平白无故加人?是不是顶你的位置?”
王琪听了,跳脚道:“吕书呆你这是什么话?我好好的,为何要被顶掉?”
吕文召仿佛不耐烦地道:“你不是要做仪宾么?还在府学混日子作甚?”说罢,哼了一声,吩咐小厮开了自己房门,进屋子去了。
刘从云同王琪与陈赤忠问声好,也先回房去了。
王琪闷闷的,就听陈赤忠道:“七郎,我这回进府,也带了个小厮进来,能让他住在立秋、惊蛰的那间屋子么?”
王琪看了陈赤忠一眼,道:“有何住不得的?只要陈大哥不要嫌弃那两个猴儿吵就好。”
乐群院里,小厮住的屋子有两间,陈赤忠本同刘从云交好,却让小厮与立秋、惊蛰同住,按的什么心?
王琪看了眼虎头的屋子,还是决定暂时不去打扰,来日方长。
只是这个陈老大,一月不见,越发不可爱了……
虎头的屋子,格局与道痴那间一样,正好与道痴的门对门。
不过临窗的书桌子,没有什么书本,而是四个素盘,两盘子细点,一盘子瓜果,一盘子饴糖道痴看了看屏风后的卧床,上面的铺盖也是新的,衣柜中叠着七、八套新衣裳。
道痴又走到虎头旁边,拿起他腰间荷包,里面是十来块碎银,足有四、五两,另有几枚金瓜子。
“殿下待你可好?”道痴的声音低不可闻。
虎头眨眨眼,亦压低音量道:“好。”
道痴道:“这样的日子,虎头喜欢么?”
虎头委屈道:“你,没来。”
道痴道:“这不是来了么。”
虎头点点头,看着道痴,又笑了。
道痴摸了摸他的头道:“要是有人敢欺负你,莫要忍着,直接去告诉殿下。”
虎头迟疑了一下,终是听话地点点头。
道痴扫了眼桌子上的饴糖,道:“每天吃几块糖?”
虎头伸出三个手指头,讨赏似的看着道痴。
道痴笑道:“虎头真好。若是不想跟胡老太那样没了牙,以后就保持这样。王府里的点心也的甜的厉害,你要是肚子饥的时候,可以吃点心,只是吃后要立时漱口,要不牙也要坏了。”
胡老太是王家窑的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整日里拄着拐棍在村里溜达,身子虽健朗,可一口牙都烂了,嘴角一圈皱纹,说话直漏风。
虎头显然记得这个胡老太,露出几分惊恐,捂了嘴巴,护住自己的牙齿,老实地点了点头……
第九十九章 大成殿读史惊心
等到大家去大成殿时,虎头并没有跟去,瞧着那小厮行进方向,是要引他出府学。
王琪见了,忙闪身拦住,看着那小厮道:“这边就要到上课,你要带虎头去哪里?”
那小厮躬身道:“殿下说了,山公子上午随炜二公子一起启蒙,下午跟陆大人在校场习武。”
王琪闻言,倒是一愣。他想到陆炳有个弟弟,甚是调皮,不过五、六岁,不免嘴角直抽抽,望向虎头。虎头虽有些不舍之意,可也老实跟在那小厮身边,显然并不是头一遭这么安排。
既是世子安排,王琪也没有质疑余地,只能不甘不愿地让开路。
那小厮又躬躬身,才带了虎头出了府学。
王琪回头望向到道痴,嘟囔道:“二郎,虎头上午、下午都不与咱们一处。”
道痴小声道:“他虽心里明白,可让他听子乎者也这些也太为难了他,还不若与陆二弟一道描红写大字要来的好。”
就算道痴教过他《百家姓》与《千字文》这些,虎头也只是认个七七八八,再教怎么也不肯学了,那手狗爬字也实在不能入眼。
现在进了王府,有人与他作伴,慢慢将字识全了也是好事。
王琪想想也是,虎头表现的再乖巧,到底有异于常人的地方,要是世子真将他安排与众伴读一起读书,对虎头来说,不过是坐着混时间,还不如老实去启蒙要来的好。
他们这边说话,陈赤忠几个都在远处看着,虽没有听他们说什么,可见虎头出了府学,没进大成殿,不由各有思量。
这会儿功夫,世子带了陆炳姗姗而至。
众伴读日后每日安排,世子这里也有了定夺,上午众人依旧随着世子在大成殿学习经史;下午世子会去启运殿处理府务,王琪与陈赤忠入仪卫司、刘从云、吕文召入长吏司、道痴与陆炳去校场。
王琪闻言,不由带了欢喜,心里总算踏实下来。他虽自己吃不得什么苦,可是因性子开朗的缘故,在敬佩读书人的同时,也乐意与武人打交道。
刘从云不动声色,吕文召隐隐露出庆幸模样。王琪与他们虽同为世子伴读,可当王琪以子婿礼为王爷主持祭礼时,众人身份就有了高低。要是王琪入长吏司,那就会稳稳压他们二人一头。
连吕文召这个书呆子都能想到这个,陈赤忠哪里想不到,笑容很是勉强,心里不由咒骂王琪这个死胖子,不是还有府卫司么?为何要与他在一处?
陆炳看见道痴,满脸放光,可还来不及说话,先生已经到了。
今日双日,上午是史课,正好讲到《史记?李斯列传》。
道痴听得津津有味,他看过《史记》,除了部分篇章,多半是粗读。李斯身为辅佐秦始皇统一六国的名臣,且居三公之职,中国封建王朝的许多行制,都是李斯定的。
这样的一个人,最初的人生理想,不过是做只“仓鼠”,而不是“过老鼠”。在他看来,过街老鼠吃着垃圾粪便,还要畏惧路过的人狗;仓库里的老鼠,吃着香甜的粮食,没有人狗之祸。
若是秦始皇不是暴亡,秦朝皇位顺利传递,那李斯在史书上说不得就是周召美名。
可是就是这样一位得秦始皇器重的心腹重臣,三子皆尚主,几个女儿全部嫁入皇族,本该对皇家最忠心之人,却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同赵高同流合污,矫诏杀死大秦继承人,扶持起胡亥,最后不仅使得大秦帝国两世而斩,自身也落得腰斩而亡的下场。
以李斯执掌的权柄,即便赵高谋逆,只要他有力挽狂澜的决心,总有一争的余地。只是他私心过重,怕扶苏继位,宰相之职旁落,才与赵高同谋,用心之恶,并不亚于赵高。
李厮列传,篇幅并不长,可是大家都各有所思。
世子想的是,到底什么是君臣之道。真要是说起来,这天下岂不是没忠臣?那些打着忠诚旗号的大臣,实际上也多半是为了他们自身的权势与利益。真到了舍生取义之时,又有几个还能记得“忠”字。
又想着,阉人之祸,竟是从这个时候就有了。一个地位低下的阉人,给他个机会,也有改天换地之能。自古以来,重用阉人取祸的皇帝何其多。
汉唐中晚期,宦官之权大,可以直接废立君王。就说大明朝,士大夫瞧不起阉人,可权阉可曾少了?“土木堡之变”,英宗皇帝被俘,大明几乎亡国,祸因就是大太监王振。
原想着这些人身体畸零,富贵都依附在主人身上,当可信可用。现下想想,他们没有廉耻之心,又哪里晓得忠义之道,还不如士大夫顾忌名声。
道痴则是佩服李斯,大半生算是辉煌。即便不是国君,可是影响力丝毫不比秦始皇弱。唯一犯的错,就是晚年脑子二了。
人皆有私心,对于一个爬了半辈子,从地方小吏到统一天下的大秦帝国的丞相,李斯舍不得手中权柄也说得过去。
与赵高合谋、矫诏杀扶苏、扶持白痴胡亥,这些仔细说起来,算不得什么。历朝历代皇权之争,有几个光彩的?
他最大的错误就是,再想要保住权柄的时候,放弃了权柄,最后才死于赵高的谗言之下。
一个实权丞相,真要强硬起来,还对付不了一个内侍?不过是碍于颜面,想要名声,不愿撕下那层遮羞布。
有的时候,要面子可是会死人的。
同样是扶持胡亥,权柄掌握在李斯手中,与掌握在赵高手中能一样么?
赵高不过一阉人,手握权柄,不过是横征暴敛,为己谋利,祸国殃民;李斯学的是治国之道,又辅佐秦始皇三十多年。
他若是手握权柄,修生养息,还不知中国历史会如何走向。
本是有能力左右历史之人,却被历史碾成齑粉。做权臣难,想要做个善终的权臣更难。
王琪则是不以为然,这个李斯算是个有志向的,并且通过努力完成了自己的志向。只是这老头子,七十岁了,不思主动致仕,反而只因担心退休,就参与谋逆,可见多精明的人,到老了都要犯糊涂。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的好,该退一步的时候就要退下来。
陈赤忠想的是,小志向坚持下来,也能有大成就。自己想在这安路一国之内崭露头角,以后到底会走到哪一步?
吕文召觉得,祸根还是秦始皇自找的,这身边没一个好人,怪得了谁?但凡他选个忠臣在身边,也不会有接下来的祸事。
刘从云望着侃侃而谈的先生,心里思量其让大家学习这篇《李斯传》的真正用意,是在告诫世子?
告诫世子身为主上,要晓得下边人得私心,不要过于信赖内侍与属官。不涉及自身利益上,谁都可以使忠臣;涉及自身利益上,私心重于公心的大有人在,毕竟这世上没有圣人。
世子本就玲珑心肠,怕是读了这篇列传,往后疑心越发重了……
陆炳时而望向道痴,一肚子的话要讲,哪里听得见去先生到底在啰嗦什么……
同样的一篇列传细讲,竟被大家听出来六、七个意思来,果然是读史使人明智。
就在陆炳抓耳挠腮中,终于挨到下课的时间。
世子望向众伴读,神情依旧温煦,眼底已经多了抹深思。目光滑过陈赤忠与刘从云的时候,他的目光顿了顿。
陈赤忠想要出人头地的心思一览无余,刘从云淡笑下也隐隐露出野心,若是给这两人机会,会不会成为李斯第二?
随即世子笑了,他觉得自己想多了。这里是兴藩,藩国所领不过一府之地,自己不是始皇帝,身边不过培养几个王府属官,出不来辅国之才。
陆炳已经凑到道痴身边,低声道:“二哥快谢我,若不是我同殿下央求,殿下又要带着你我去启运殿混日子。”
兴王治丧后期,众伴读多有差事,道痴与陆炳这两个小的,跟在世子左右,不过是传个话、跑个腿之类的活计,确实是混日子,使得陆炳怨念颇深。
道痴晓得,若是世子真决定让他们两个做侍从,陆炳央求也没用;带陆炳去启运殿的话多半是逗他。
世子在启运殿除了处理藩王政务外,还同王府两位长吏学习如何做个藩王,所谓“王者之道”。这些课程本就不是他们这些伴读所能听的,之前治丧未必,没有定制,他们两个跟着混听两句没甚多;现在王府大丧事毕,各项事务有条不紊,他们两个继续旁听也就太没规矩。
至于道痴与陆炳一道,估计世子就是随意安排。毕竟道痴的年纪正是学习的年纪,进府司学差事还早了些。若给安排文先生,费事费人得,还不若与陆炳一道混日子。
心里想到这些,道痴面上依旧很领情,露出欢喜道:“谢谢大郎,能去校场真好。”
他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
他在西山坚持挑了这么多年水,为的就是让自己多几分力气。
陆炳以后可是执掌锦衣卫的人,手下肯定有几分真本事。自己即便比不上陆炳,学上几手,多几分自保之力也好。
陆炳笑道:“只是在我爹面前,二郎怕是要失宠了。现在我爹眼里除了虎头,再无旁人……”
世子看到陆炳眉飞色舞的模样,又看了一眼笑嘻嘻听着的道痴,生出几分羡慕,到底是小孩子,听说去校场就欢喜了……
第一百章 今朝习得杀人术
王府校场有两处,一处使西苑大校场,一处是东苑小校场。仪卫司与府卫司操演在打校场,府学这边授课在小校场。
用了午饭,道痴换了短衫,与虎头、陆柄去了小校场。
瞧着陆炳的样子,这大半月与虎头已经混的极熟,手中一个劲地比划着,同虎头说起前些日子学习的一个招式。虎头只是听着,偶尔才应一个字、两个字,陆炳也不觉得闷,依旧能说的热闹,而且还不忘道痴,时而来一句“二哥觉得如何,如何”。
他也精乖,在世子面前,称呼道痴“王二哥”;私下里,却从不带姓,倒是真心实意地亲近道痴。
热热闹闹的,三人到了小校场。
除了陆典外,校场还有站着个中年人,四十多岁,满脸横肉,面相狠恶,看到道痴与陆炳时,就跟看两个小鸡仔似的没甚区别;不过望向虎头的时候,那人的目光中露出几分炙热。
这人是府卫的一个百户,姓邢,在王爷大丧时,道痴曾见过他。听说出身边军,早年品级很高,因得罪上官被降职,后来被调到安陆府卫。品级虽只是百户,可因王爷看重,在府卫中无人轻慢。都说他的身手,在王府仪卫、府卫中,是数一数二的,道痴却无缘得见。
邢百户也没有搭理道痴与陆炳的意思,直接提溜虎头,道:“给你的刀铸好了,你来刷刷看。”说罢,兴致勃勃地打开一个麻布包,里面是一柄没开刃的大号开山刀。
寻常的开山刀尺半长短,这把开山刀有两尺半长,刀背也比寻常开山刀要厚。
虎头的眼睛亮了亮,握着那刀柄,脸上带了欢喜。
邢百户眯眼笑着,对道痴道:“如今趁手的刀也有了,你要不要同我学耍刀?”
虎头摸着刀身,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喜欢”,却没有立时应答,而是回头望向陆家父子与道痴。
陆典忍着满心郁闷,挤出几分笑道:“殿下已经点头,也说邢大人教你更妥当。”
虎头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却不是为陆炳这句话,而是看到道痴在微微点头。
道痴虽不晓得为何不是陆炳教虎头,而是换了邢百户,可是心中对于虎头能得这么一个高手指教也是高兴。
邢百户扫了陆典他们一眼,拉着虎头去教场一角,开始教导虎头。
陆典的大手在儿子与道痴脑袋上摸了一下,呼了一口气,道:“今天开始,咱们也学刀。”
他本是要先操练三小几日,正开始教兵器,可因邢百户主动请缨教虎头开山刀,乱了他的计划,心中觉得憋屈,便唤人去取了三把腰刀来。
三把都没开刃,显然是给他们学兵刃准备的。
掂量掂量手中的腰刀,道痴很是欢喜,望向陆典的目光就带了几分殷切。
陆典见了,心情这才好些,看着道痴道:“好好学习刀法,真要练进去了,说不定你就想弃文从武。”
道痴只是笑,并不说话。
明代武职世袭,他是民户,想要入武职晋身谈何容易。
这边说这话,那边邢百户与虎头已经开始操练起来。
“啪啪”的声音,听得众人心里跟着发颤。
陆炳的眼睛眯缝起来,陆炳脸上也多了几分担心,道痴的注意力却在虎头身上,虎头站在那里,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
邢百户手中拿着那把没开刃的开山刀,用刀背拍打虎头。
陆炳拉着陆典的胳膊,小声道:“爹快去拦下,虎头挨打了。”
陆炳摇摇头,道:“这是陆百户的教徒之法,勿要胡说。”
隐隐地传来邢百户的话:“睁眼,不许眨眼……耍刀就要先适应刀,而不是畏惧。若是无胆对敌,那还学刀作甚……”
陆典若有所悟,低头看了看陆柄与道痴,缓缓对二人道:“今日我开始教你们一路梅花刀!”
这刀法听着不甚威猛,可当陆典讲解起来,道痴心里惊骇不已。
这分明是一套杀人的刀法,缠头、裹脑、抹、刺等招数,十之八九都是对着脖颈以上部位。不用说,只要挨上一刀,绝对讨不到好去。
陆炳嗜武成性,却是头一回学兵刃,全心关注,哪里能想到旁的。
道痴虽不解陆炳用意,可他学的也分外用心。不管怎样,学会这套刀法,多条防身之道,总是好的。
邢百户在教导虎头的间歇,偶尔扫过来两眼,看着二小手上动作,凝神仔细瞧了瞧,望着陆典拉了拉嘴角。
接下来的小半月,道痴与陆炳两个便每日下午在校场这边学刀。
梅花刀二十六式,陆典也不心急,每日里为他们讲解一招,其他时候就让他们举刀练习。他给二人预备的腰刀,虽没有邢百户那边的开山刀重,可对于两个少年来说,分量也不算轻。一直操刀,对于二小来说,便也是重修炼。
张家下定的日子定在本月十八,道痴早就同世子打了招呼。
想着虎头这些日子被邢百户操练的廋了一圈,陆炳也念叨几回想出府,道痴便将虎头与陆炳也带上。加上早就在世子前报备过的王琪,十七日下午,四人便一道出王府。
他们在外过一夜,明晚回王府。
陆炳很兴奋,这还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外宿。
王宁氏晓得孙儿今日会请假回来,早预备了好多吃食等着。看到虎头、王琪,老太太越发慈爱,对于初来的陆炳也很是亲近。
陆炳也一下子喜欢上这里,觉得老人家慈祥可亲,顺娘姐姐秀丽温柔,这些小食也新鲜有趣;可是他再喜欢这里,也被王琪给拉走了。
外九房实没有能留客的地方,要是陆炳不走,只能给他安排住南厅。王琪想到此处,才热络一把,硬是哄了陆炳家去,与道痴约好明早二人再过来帮忙。
道痴外间的床没有拆,等陪着老太太与顺娘说完话,道痴便带了虎头回房。
等虎头听话地卷起袖子,露出一双手臂时,看着上面的红肿,道痴心里有些发酸。他拿出一盒药膏,一边给虎头涂上,一边轻声问道:“疼不疼?”
虎头点点头。
道痴默默地给他涂药,却没有说什么不要学的话。这小半月从陆典那里旁敲侧击, 对于那个邢百户道痴知晓的更深些。
邢百户是西北人,本为民户,地方遭马匪,家里人都死了。他便入军中,以军户的身份参与剿匪。他从小兵,升到正四品卫指挥佥事,不知杀了不少马匪,使得地方上都肃静不少。可是因得罪小人,连降数级,最后被调到安路做了个百户。
邢百户教授虎头的刀法,并不花哨,干净利索,是杀人的刀法。他本身也以力气见长,虎头能得到他的教导,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
世子这般看重虎头,往后多半是留做亲卫。虎头力气再大,手上功夫不好,也不过是个肉墩子;身上强了,危险就小了。
“好好学,对你好。”道痴放下手中的药膏,对虎头正色道。
他晓得虎头能明白他的意思,不需要多啰嗦。
虎头点头道:“嗯。好的话,你也学。”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抬手开始比划起来。
道痴虽没有学习重刀刀法之意,可见虎头有兴致,便也仔细地看着。
虎头的反应,本照寻常人慢许多。邢百户并没有拔苗助长,用了十来天功夫,只教了虎头起手四式。
虎头在道痴面前比划的很慢,可是道痴还是感觉到其中的凌厉。
同样是杀人刀法,从杀人中总结出来的招式,与那些固定传承下来的招式,到底不一样。
梅花刀是人随刀走,邢百户的刀法,却是刀臂合一。
道痴看着,若有所悟。
次日一早,客人还没上门,八老太太带了两个媳妇过来。两家不仅是邻里,还是服亲,晓得这边女眷少,便过来帮衬。
少一时,宗房的马车也到了,下来的不仅仅是王琪与陆炳,还有王珍与珍大奶奶。紧随其后的,便是十二房的马车,容娘与三郎姊弟到了。
除了王家至亲,老太太的娘家宁家那边也来了两个女眷。街坊邻居,有两家与外九房有走动的,也上门来帮忙。
外九房这点地方,给挤得满满登登,倒是也显得越发热闹。
等到张家吹吹打打的将聘礼送来,竟是整整二十四抬。
别说外九房这样的小民小户,就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这样的聘礼也不轻。
看的咂舌者有之,说道酸话者有之,还有人嘀咕起是不是外九房在卖女儿。毕竟外九房家底寒薄众所周知,顺娘与道痴姐弟两个一嫁一娶都是大事。
顺娘的嫁妆不足,不过是到婆家直不起腰杆来;道痴的聘礼若是不齐备,正经亲事都说不上。
王琪与三郎听到这些酸话,脸色都很难看;王琪几乎忍不住要动手,还是被三郎拉住。毕竟是外九房的好日子,若是闹腾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三郎心里打定主意,回去就跟姐姐好生善良善良,定要在道痴长大前,帮他置办下丰厚家业,帮他说一门体面地亲事,决不让旁人笑话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