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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 嬴眠 17934 字 7个月前

第一百二十一章 察行迹王妃迁怒

道痴刚进乐群院,便见惊蛰迎上前来。等道痴进房,惊蛰便道:“公子,七公子给公子留了饭,就在水房炉子上热着。”

中午因吃了碗豆花的缘故,饭菜就吃的少了,现下听惊蛰提晚饭,道痴还真有些饿了。

想着在丹室熏了一下午,心里到底不安生,他便吩咐惊蛰先取水沐浴,连头发都洗了一遍,才觉得鼻子边那种金属味淡了。

饭菜刚摆好,王琪便走了进来,看着道痴披头散发的样子,奇怪道:“怎么这个时候沐浴?”

道痴道:“有些乏了,洗个澡舒缓舒缓。”

王琪大咧咧坐了,带了几分好奇道:“世子到底带你与陆炳作甚去了?这晚才回来。那几位虽没相问,可晚饭时都巴巴往你屋子里瞧。”

道痴站在门外,往院子里看了几眼,见其他几个人的房门都闭着,才小声对王琪说了世子炼丹之事,并且将荷包里的丹丸给他看了。

“竟然是炼丹?”王琪听了,并没有引起兴致,反而皱眉:“王妃最厌炼丹,要是晓得此事,迁怒你与陆炳两个可怎么好?”

道痴想着丹室那经年不息的炭火,道:“王爷生前,王妃也拦着不让炼丹?”

王琪摇头道:“王妃最是贤惠,怎么会行如此不当之举。只是王爷素来敬重王妃,晓得她不喜,炼丹的时候也就少了。”

道痴还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道:“是不是有谁吃了丹丸不好的?”

这世上,哪里有无缘无故的爱憎,王妃如此态度总要有个缘故。

王琪冲道痴竖了竖大拇指道:“还是二郎聪明,一下子就说到点子上。”说到这里,压低了音量道:“早年有些消息说是玉田伯死于丹毒。”

玉田伯这个称号有些耳熟啊……道痴瞪大眼睛,想起这玉田伯是哪个,就是王妃之父,世子的外公。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王府这边半点不曾听闻?”道痴好奇道。

以蒋家兄妹的德行,要是知晓此事,绝对不会那么轻易被赶出府,说不定早就闹出来。

王琪道:“王妃将王府把持的跟铁筒似的,要是这点消息都压不下,那就不是王妃了。我这也是得了姑母的警告,说是陪侍世子读书可以,若是世子向道炼丹这些,让我避开些,省的被王妃迁怒。”

道痴皱眉道:“殿下知晓此事么?”

王琪摇头道:“谁晓得。不顾估摸是不知道,否则避着炼丹都来不及,怎么又想起这个来?王爷仁孝之名在外,此事虽不知是真是假,可说起来毕竟不好听,影响王爷名声,王妃怕是因这个缘故,才没有将此事告知殿下。”

道痴道:“那可怎生是好,瞧着殿下的意思,兴致颇高,不像一回两回就能熄了念头的样子。”说到这里,想到王琪之前的话,道:“怕是王妃现下就知晓了。”

王琪听道痴这么一提,也想到此处,心中不由担心,随即眉头舒展开来,道:“无需担心,你打小在寺里长大,精通佛学,王妃是晓得的。即便你陪世子炼丹,也迁怒不到你身上,多半会迁怒到陆炳那小子身上。那小子有殿下护着,总会不了了之。”

道痴稍作思量,道:“能不能想个法子告知殿下此事?殿下晓得丹毒的害处,对炼丹的兴致便该减了。”

王琪闻言,忙摆手道:“暂时别寻思这个。就算殿下以后知晓此事,也不能从咱们口中传出去,否则不是将姑母给坑了?再说,这又涉及到蒋家,我们还是避嫌为好。”

不管怎样,道痴的心里踏实几分。

有玉田伯这个事情,以后到了紧要时候透出来,说不定更有好处……

凤翔宫里,王妃与世子之间,暗流汹涌。

世子满脸涨红,望向王妃的目光有愤怒与失望。王妃看的心里发冷,寒着脸道:“你这是在怨我?”

世子长吐出一口气,道:“母妃,儿子再说一次,炼丹是儿子兴起,拉着陆炳与王瑾两个跟着,也是儿子之意。”

王妃皱眉道:“就算是璁儿之意,陆炳与王琪两人也不当媚从。你正是学习的时候,正经书都来不及看,哪里好去琢磨那些。”

世子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忍怒道:“母妃想要怎么处置那他们两个?”

王妃冷哼道:“怎么处置?既是不懂规矩的,当然不能留在你身旁。王瑾退回王家,陆炳随陆家人出府。”

世子握着拳头,心里已经是怒极,强忍了,咬牙道:“母妃,儿子错了……儿子不会再炼丹……”

王妃哪里看不出儿子恼了,可有些话又不好与他说。

自己老父死得实在不光彩,即便确实中丹毒而亡,也怨不了王爷。因为是老父私下摸上炼丹房,偷走了那里的丹药。又因贪心,一下子服的多了,才中丹毒而亡。

王爷自责归自责,却不并不觉得是丹丸害人,反而觉得岳父之死是“虚不胜补”,一下子吃多了丹丸不消化的缘故。

蒋家那边实在不成体统,世子对外家最尊敬的就是故去了的玉田伯。王妃实不愿打破最后的这层遮羞布,将娘家人的不堪摊开来,让儿子瞧不起。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蒋家出来的女儿,将娘家人贬到尘埃中,她心里也不舒坦。

可是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炼丹,她也做不到。她晓得儿子是个主意正的,要是不强硬些,就要将自己糊弄过去,才开口用陆家人威胁,至于道痴只是顺带。

见儿子说出这话,王妃便不继续逼他,道:“下不为例!”

世子应了一声,便生硬地告别后,大踏步地离了凤翔宫。

王妃身边的周嬷嬷,带了几分不赞同道:“王妃既晓得殿下在乎那边,何苦又用那边来刺殿下?即便是亲生母子,针尖对麦芒地,也容易生嫌隙。”

王妃郁卒道:“我心里好受么?怕是在璁儿眼中,陆家才是他的家人。这么倔的性子,向来主意正的,可听说会将陆家迁出去,立时就老实认错。”

周嬷嬷晓得王妃心结,可世子才是王府未来之主,不敢火上浇油,劝慰道:“王妃也想开些,到底有养恩,殿下只是重情分。”

王妃心中憋闷得不行,心中无数次地后悔,当初不该同意王爷的安排,用属官之妻为世子乳母。可是现下说这个又没意思,只能看着儿子厚待范氏一家……

出了凤翔殿的世子,手中握着那几粒丹丸,面色阴沉地出了卿云门,回了启运殿。

黄锦与吕芳弓着身子,屏气凝神地跟在世子身后。

方才母子二人的争执,都落在他们两个眼中。瞧着王妃的样子,是真的恼了。想来也能明白,王府就殿下这一根独苗,殿下要是沉迷丹道,专心问道,生出出世之心,那王府怎么办?

原本对世子不让他们入丹房,带了陆炳与道痴两个,世子身边这些常服侍得小太监都心有不忿。

可见了王妃的震怒,大家都开始庆幸。

幸好陪世子炼丹的不是他们,否则以王妃的怒意,怕是直接几十板子敲死了……

道痴不晓得自己的名字已经被王妃念叨了几遭,不过也速度察觉局面发生变化,因为次日世子私下告诉他与陆炳,炼丹的事情先停下,叫他们两个下午依旧去校场练武。

道痴心里有数,多半是王妃发话。可是没想到世子会这样乖巧,原本他还以为世子会叛逆一段日子。

陆炳则是忍不住直接发问:“为何停下?我还想跟殿下见识炼金术呢。”

世子闻言,眼睛闪了闪,随即垂下眼帘,低声道:“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陆炳瞧着世子情绪不高,就不与他啰嗦,将包里准备好的几本书取出来,递给道痴道:“王二哥,我帮你寻的书。”

道痴忙接过,郑重道:“谢谢大郎。”

“什么书?”世子见状,有些好奇。

道痴带了几分不好意思道:“是道家的书,我请大郎帮忙寻的。”

世子扬扬下巴道:“拿与孤看。”

道痴闻言递上,世子翻了翻,不过是《易经》、《道德经》、《冲虚真经》等基本常见的道家典籍。

世子看着道痴若有所思,好一会儿道:“二郎有心学道?”

道痴点头道:“昨日随殿下炼丹,才发现见识浅薄,想要先读读书。”

世子将那几本书放下,道:“可这几本也太浅显了,你看了也什么意思。以后你若是想要看书,只管与孤说。卿云殿偏殿书室,十有八九都是道家典籍。”

道痴闻言,露出几分惊喜道:“谢谢殿下。”

世子神色稍缓,想了想道:“若是有不解之处,可问孤,孤与你解说……”说到这里,想起令人痴迷向往的炼丹术,道:“丹道之途,若你又意,孤晓得的,也可以教你。”

陆炳在旁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世子白了他一眼,道:“好好的,做什么怪样子?”

陆炳吐了下舌头,笑道:“我是太惊奇了。殿下如此,是要收王二哥做徒弟……

第一百二十二章 青洪起复经安陆

陆炳也不过随口说笑,大家年纪相差无几,又有尊卑之别,世子怎么可能收徒?

世子看着陆炳道:“二郎这里且不说,你若是再胡闹,孤就收你做徒弟。别的先不理会,荤腥先断了。”

陆炳哀嚎一声,道:“好殿下,可绕过我。真若如此,我是没法活了。”

看他耍宝,世子的郁结又散了不少,问陆炳道:“这几日乳母做了卤蛋了么?”

陆炳点点头道:“这是殿下爱吃的,哪个月我娘不做个三两回?”

世子抿了抿嘴角,脸上泛起淡淡地喜悦。

道痴见状,忙移开视线,这是向来老成持重的世子么?讨吃的孩子是不是?

他也见过范氏多次,范氏与王妃同为北地女子,身上的性子也极为爽朗,并不是有心机的妇人。看来是真心疼爱世子,才得世子如此看重。

虽说府学里,陈赤忠等几位对于那日世子带走道痴与陆炳很好奇,可是见次日二小依旧去校场,世子并没有再另眼相待之意,便也放弃了打探。

月中的时候,道痴跟世子请了两日假,先回家取了祭品,而后去了西山寺。

西山寺里依旧是那对老仆看寺,可寺里越发寂静,没有半点生气。

道痴在山上住了一晚,就下山了。没有新的主持入住之前,西山寺就会这样冷清下去。

王家在安陆开枝散叶百五十年,几位出世为僧的和尚,多是与时局政治沾边。下一位入住西山寺的王家人,会是哪一个?不得而知。

十一月中旬,道痴收到王三郎手书,王青洪起赴之事,终于有了定论,依旧是从三品,广西右参政。

官场上向来讲究肥缺瘦缺,两京十三省,两京且不说,十三省中,上缺当然是山东、山西这些近京畿的,还有江浙、湖广这几处富庶的,而广西、贵州、云南三省,则向来为人避之不及。偏远贫寒之地,且土汉混居,难处功绩不说,稍有不适,就要落下罪责。

王青洪进京数月,竟然被补了这样的地方,可见他曾在南昌为官的履历还是被朝廷忌讳。不过,得以原级起复,也是不幸中的大幸,想来杨家没少出力。

等到腊月初,王青洪夫妇带了幼子回到安陆。

因从京城去广西途径湖广,赴任的时间限在明年二月末前,所以他们能在湖广暂停休整,过了年再启程赴西宁。

王氏族人可不管肥缺瘦缺这些,他们只晓得王青洪依旧是从三品,比知州老爷品级都高几级,到了地方,也是数一数二的。

十二房门前,车水马龙,访客络绎不绝。不少姻亲故旧,想要在十二房这里挂个名,与王青洪一起任上讨个闲差。

王青洪人前带笑,心里却直发苦。等到该见的官绅头脑都就见了,便借口旅途劳乏,闭门谢客。

按照大明官员升迁惯例,“满九俸升两级”,王青洪“养亲致仕”前,在从三品的位上不过一年半,这一去广西,剩下的七年半怕就要在那里熬过。

若是富庶之地,或者是两京,还可以找机会立功减俸升迁。当年他不惑之年,就荣升从三品,都是借着“减俸升迁”的法子提拔上来的。许多同龄的官员,还在正五品上卡着。

广西蛮荒之地,别说是立功,矜矜业业,不出乱子就要谢天谢地。

京城有岳父、伯岳父,有族兄,要是他在广西熬满年头,考评上倒是无人敢欺他。可是七年啊,谁晓得七年半后朝廷是什么格局。

七年半后,他就过知天命之年。要是能从广西里抽身出来还好,要是原地升迁,那就又是一个九年。

王青洪的万丈雄心,都沉寂下去。如今他只盼着广西地界太平些,别在让他赶上乱七八糟的,要不然仕途难以在继。

在京中获得广西的缺是失落,可回到安陆,他才发现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奉养王崔氏之事。王崔氏古稀之年,广西离安陆两千多里,蛮荒之地,怎么能折腾老人家?

偏生自己没有手足兄弟,没有将老太太独自留在家乡的余地。

这可怎么是好?

换做其他人,可能会想着将原配留在老家尽孝,可官场之上女眷应酬,也是少不了的。到了广西上面还有布政使、左参政,他相信只要他们晓得杨氏身份,对他这个杨门女婿也会客气三分。

不只王青洪在想着这个问题,王崔氏心里也不安生。

即便她精神尚好,可到底上了年纪,哪里禁得起折腾?就是视三郎如命根子,她六月里也没有随着儿子一家进京,就是怕了路上奔波的苦楚。

别说是广西这等偏远之地,就是儿子去江浙、山东富庶之地做官,王崔氏也不想跟着去了。

儿子以送嫁为名,进京谋求起复时,王崔氏就想过儿子起复后会如何。原来的想法就是让儿子媳妇带了小孙子赴任,自己带着三郎在安陆。

没想到三郎竟然留在京中,入了国子监。

就为了这个,等儿子媳妇道家,王崔氏的脸色耷拉好几天。她虽是内宅妇人,可到底为官眷多年,晓得广西的缺不好,舍不得迁怒儿子;对于儿媳王杨氏,则是半点好脸色都没有。

王杨氏依旧孝顺如故,对婆婆的斥责刁难都忍下,最后还是王青洪看不过眼,为妻子辩白几句。

入国子监之事,是三郎自己求的。因当时王青洪尚未起复,用的还是杨家入监的名额。为了这个,王杨氏去求了娘家父母,还从嫁妆了收拾了不少好东西,安抚娘家的嫂子与弟妹。

王青洪本对妻子十分愧疚,所以就算孝顺,也受不得妻子再委屈。

王崔氏气的仰倒,对王杨氏三分埋怨,就成了七分,又想着王杨氏的伯父是首辅,若是真心提拔儿子,怎么会选了个穷乡僻壤之地的缺。

为了给媳妇添堵,她就将身边的大丫鬟碧云开脸,要给王青洪做姨娘。

王杨氏依旧不怒不恼,平平静静地吩咐人给碧云收拾屋子。倒是王青洪,不愿意妻子心里不舒坦,不肯抬举碧云做姨娘,吩咐只照通房的例。

王崔氏只当是王杨氏撺掇的,心中那七分埋怨就成了十分,终于忍不住开口跟儿子提及自己养老问题:“儿啊,我年事已高,谁晓得还能活几年,实不愿离乡背井,这次就不与你到任上。让你媳妇留在我跟前尽孝,你带碧云与侍书去任上,要是侥幸再添个一男半女,也是祖上的福气。”

侍书是王青洪另一个妾室,本是书房里侍候笔墨的丫鬟,前年王青洪与王杨氏夫妻冷战时抬举上来的,美貌温柔,这两年颇得王青洪的欢心。

王青洪听了,沉默不语,自己不带妻室带婢妾上任,这叫什么事?搁在同僚眼中,说不定要将自己当成好色之徒。另外没有王杨氏同去,谁替自己应酬布政使与左参政家眷?

王崔氏原本没有想要真将媳妇留在,这样说也不过想要折腾折腾儿媳妇,可是见了儿子的反应,不像往日那样孝顺,而是沉默以对,显然并不赞同自己的想法。

王崔氏心中生了真火,板着脸道:“洪儿不说话,莫非另有安排?”

王青洪只觉得头疼,但凡有两全之策,他也不会为此这许久。

他讪讪道:“过了十五才启程,现下说这个太忒早了些。”

王崔氏心灰意冷,摆摆手道:“出去吧,随你们怎么安排,老婆子我是不动地方。若是你真心疼我,就将三郎接回来。三郎天资聪明,老婆子就不信,不借杨家的光,他就中不得举人!”

王青洪从王崔氏房里出来,就皱眉沉思。

先前三郎提及要入国子监时,还真没想到王崔氏奉养之事。说到底,是他原本对起复的事情心里没底。江西官场,这一年来被清洗了几次。自己虽抽身的早,到底在江西做了十几年的官。

按照母亲所说,自己要赴外任,老母不能成行,留下长子在老家尽孝也说得过去。

只是三郎入监的名额,本是欠了杨家人情,从杨家子侄那里分出来的。如今未及三月,就想要退监,怕杨家那边也不好看。

可总不能不带妻子赴任吧?那几个妾室通房,红袖添香还罢,哪里是能打理内宅的,替自己应酬官眷的?

实在无法,只能对不住杨家,自己总不能不顾老母。

回到正房,王青洪便同妻子提及此事。他怕妻子拦着不让三郎退监,便先说王崔氏想要留她在安陆之事。

王杨氏面上未现急色,而是道:“老太太说的也在理,我是当媳妇的,我不侍奉老太太,谁侍奉老太太。”

王青洪见妻子想按照老太太的意思留在安陆,忙道:“那我怎么办?这一去南宁,谁晓得要几年,七、八年都是寻常,官宅需要太太打理。”

王杨氏闻言,为难道:“老爷说的是,可是老太太这边?”

王青洪道:“让三郎回来,他是长孙,本当替我在老太太跟前尽孝。”

王杨氏闻言一怔,随即低下头,半响方抬头幽幽道:“三郎才十三,自己还是孩子,哪里能照顾老太太?还是我留家里吧,老太太今年七十二,有许多事也当早预备下。”

王青洪皱眉道:“那我怎么办?带两个婢妾上任,让人背后讥笑好色无德……”

第一百二十三章 贤妇两全巧安排

王青洪只想着自己的难处,嘴里还在念叨着,王杨氏心里已经恨的不行。 .

三郎回乡?

丈夫怎么能说出口。三郎好好的孩子,天资聪颖,读书刻苦,如今因拜错师门的缘故,小心翼翼地,连科考考场上都要藏拙。

归根结底还是当年王青洪看着李御史在士林的名气,有心亲近,又放不下身段,才拐弯抹角地安排儿子拜师。没想到等到宁王世发,丈夫全然不顾当初是他安排儿子拜师,惊骇之下,还迁怒到儿子身上。

为了家人安定,对于儿子藏拙的想法,他本是点头的;可当院试结果出来,他又开始给儿子脸色。

也就是三郎,敦厚纯良,换做是个性子烈的,怕是早就父子生嫌隙。

回乡后,看族人的白眼?

王崔氏视三郎为命根子,王杨氏对三郎的感情丝毫不亚于王崔氏。

她早对夫妻恩爱不抱指望,全部心思都在几个儿女身上,哪里舍得三郎受苦。

安排儿子进国子监,儿子有舅家长辈照看,容娘也在京中,姊弟两个也能相互照应些。若不是安陆还有个王崔氏,王杨氏这个媳妇没有滞留在外的道理,她都想要留在京城。

不过,即便她跟着丈夫出京,也没打算随着丈夫一起去南宁赴任。

幼子四岁,她哪里舍得带儿子去那偏僻之地。听说那边汉人少,土人多,日子过得极苦,生个病了,连寻个好大夫都难,当地人信奉的多是巫医。

她也是四十多岁的人来,除了儿女,其他的都是虚的。但凡对儿女有半点不好的地方,她都会极力避免。

加上南宁离京城五千多里路,往来太艰难,还不如安陆便宜。为了她三个儿女,她说什么也不会随丈夫赴任。

她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老爷说的正是。侍书与碧云两个长得虽好,到底不是能上得了台面的人。即便我不能陪着老爷去任上,总要给老爷安排个妥当人才好。”说到这里,扬声吩咐门口的丫鬟道:“请冯姑娘与楚姑娘过来?”

门口丫鬟应声下去,王青洪好奇道:“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冯姑娘、楚姑娘?”

王杨氏道:“老爷忘了,临出京前,嫂子送了两个人给我,这两位姑娘,是嫡亲表姐妹,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因家里牵扯到宁王案中,被抄家发卖。嫂子早年在娘家时,与她们姊妹的一位故去长辈是闺中好友,看在旧日的情分上,买了她们两个出来可京城人多眼杂,实不好安置她们姊妹两个,便托了我带出京安置。”

王青洪听了,脸色很难看,道:“既是逆贼之后,怎么好轻易收留?要是让人察觉,说不得咱们都跟着吃挂落。”

他是江西官场出来的,能保全自身已经侥幸,可不想再沾半点干系。

王杨氏诧异地看着王青洪道:“不过是家中多两个下人,只要安排的不出格,谁会计较?”

王青洪刚要说话,就听到门口丫鬟禀告:“太太,冯姑娘、楚姑娘来了。”

王青洪皱着眉,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端起茶来吃了两口。

王杨氏道:“进来。”

跟着丫鬟后,两个年轻女子低头走了进来,面上带了几分惊惧。显然是听到王青洪“逆贼之后”那一句,怕被送走。

虽说这两人都低眉顺眼,身上穿着素淡,没有插金戴银,可年长的体态婀娜、端庄秀丽,年幼的身形娇小、雪肤凝脂,竟是一对难得的姐妹花。就是王青洪这见惯美人的,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王杨氏对王青洪道:“老爷,这年长是冯姑娘,前南昌府通判楚志成的外甥女;年幼的是楚姑娘,楚家的幼女。”又对那两个姑娘道:“你们跟着我回来有些日子,还没见过老爷,今日就见见吧。”

说罢,她示意丫鬟取了两个锦垫,放在二人面前。

说是年长年幼,实际上年长的不过十七、八,年幼的十四、五岁,都是娇花一样的年纪。

姊妹两个老实跪了,齐声道:“见过老爷。”

声音甜糯,都是绵软的苏语,只这一句,就叫人身上发软。

王青洪的视线从姊妹两个身上移开,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望向妻子。他心中有些疑惑,又有些期待。

王杨氏笑道:“老爷还不叫人起身。都是年轻女孩儿,老爷别板着脸吓人了。”

王青洪轻咳一声道:“起来吧。”

姊妹两个再次磕了头,才站起身来,依旧规规矩矩,低着头,端庄文静,不露半点轻浮之态。

这般气度,换身装扮,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气派。

王青洪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心里念了念“楚志成”这个名字,倒是初次听闻,自己在南昌时,南昌府的通判并不姓楚,想来是自己离开南昌府后才上任的。不过能教养出这样两位小姐,想来楚家也是个不俗的。只是时运不济,受宁王拖累,抄家破族,可惜了了。

这样想着,王青洪心中早先的那些不快与嫌弃就化作了怜惜。

王杨氏看在眼中,挑了挑嘴角,吩咐丫鬟带两人带下去,而后就似笑非笑地看着丈夫。

王青洪被妻子看的讪讪,摸着下巴上短须,有些不自在。

王杨氏道:“老爷瞧着冯姑娘如何?因楚家太太身体不好,早年多是由冯姑娘帮着料理家务,对于官眷之间的往来,冯姑娘也颇熟悉。”

王青洪皱眉道:“慧娘,说这些作甚?”

王杨氏低着头,拿帕子拭了拭眼角,道:“我若有旁的法子,又怎么会说这个?若是三郎过了成童礼还罢,代替老爷与我在老太太跟前尽孝,没有人会说嘴。三郎今年才十三,自己还是个孩子,要是单留他在老太太跟前,老爷与我的名声还要不要?我的名声还罢,容姐儿已经出嫁,三郎的亲事总要等乡试后,五郎更不用说。老爷身在官场,如今已经如此艰辛,毕竟是独子,先前又有曾因‘养亲’致仕,要是被人扣上不孝的帽子,那可怎生是好?”

听王杨氏这么一说,王青洪也晓得自己先前的安排不妥当。三郎年幼,一日不行成童礼,在旁人眼中就是孩子。自己真要将老母与未成年的儿子留在安陆,就是将小辫子留在外头,等着别人攻讦。

可是妻子不同自己上任的话,外人会怎么看?

王青洪有些踌躇。

王杨氏道:“冯姑娘与楚姑娘奴婢的身份,除了我身边这几个,旁人都不晓得。即便不好将她们两个放良,可对外瞒着些却无碍的。”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可以说是我大嫂娘家那边的远亲,良家子,我给老爷求来的,外人也会多几分尊重。”

王杨氏的大嫂徐氏,系出名门,是已故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徐溥的孙女。徐溥是江苏宜兴人,将冯、楚二人说成是徐家那边的远亲,从口音上倒是差不多能对上。

王青洪有些意动,不过依旧有些犹豫,道:“这样安排好么?”

王杨氏想了想道:“既要劳烦冯姑娘为老爷操劳打理,多给些尊重为好,省的心里有怨不尽心。老爷,年前挑个好日子,在家里摆几桌酒如何?左右年节到了,老爷也要设宴款待亲友,抬举了冯姑娘身份也便宜。”

王杨氏想出的这个法子,是解决目前困局最好的法子。其实,官员千里赴任,留在原配在家乡孝顺双亲的大有人在。王青洪所担心的,不过是官眷之间的交往;如今冯姑娘端庄大方,又知晓官眷往来,那他还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过听着妻子只提冯姑娘,闭口不提楚姑娘,王青洪心里有些痒痒。

冯姑娘端庄是端庄,可表姐妹两个比起来,还是楚姑娘容貌更佳,更惹人怜爱些。

想到这里,对于妻子的话,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答非所问道:“慧娘千里迢迢地带了她们姐妹在身边,总不会是为配给下人,原本是打算怎么安置她们姊妹?”

王杨氏轻哼一声,道:“原本的打算,老爷想不到?三郎年岁渐大了,家里的丫鬟乌鸡眼似的都盯着三郎,想要做三郎的屋里人,也不照着镜子看看配不配?难得见到两个品貌好的,我想着带在身边看几年,果真老实本分,以后就给三郎。三郎屋里有了好的,也就不怕外头的人勾着学坏。”

王青洪虽早已猜出些,可听妻子肯定说出这姊妹两个本是给儿子准备的人,面上不免有些发烫,想要多问一句楚姑娘,又不好开口。

王杨氏道:“楚太太身体本就不好,去年丈夫入狱没多久便病故。冯姑娘已经出服,算下来楚姑娘身上还带着一年半的孝。要不然的话,到底定冯姑娘,还是定楚姑娘,还要看老爷的心意。”

王青洪讪笑道:“慧娘做主就好。”

王杨氏皱眉道:“可是她们两个骨肉离散,姊妹两个相依相伴不容易,要是分开叫人不落忍。要是老爷不嫌人多,就也带了楚姑娘去。等到楚姑娘出孝,如何安置,老爷同冯姑娘商量着来。”

毕竟楚姑娘与冯姑娘是嫡亲表弟妹,既然表姐做王青洪的妾,那表妹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他们这样的人家,规矩最重,总不能差着辈分,将楚姑娘留给三郎。

王青洪也想到这点,只觉得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想了想道:“我是去上任,带太多女眷总是不好。若是带了楚姑娘,碧云与侍书两个就留一个在家。”

王杨氏犹豫道:“这两个一个是老太太所赐,一个是老爷身边得用的,留哪一个,还请老爷示下?”

王青洪想了想,道:“碧云到底是老太太所赐,还是侍书留下。”

王杨氏口中应了,心里嗤笑不已,这就是男人,不管嘴上说的多好听,旧爱永远都抵不过新欢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谋后路,预人手

府学腊八开始放假,腊月初七下午,众伴读从王府出来。

虎头并不是孤儿,有家人在,自然也没有在王府过年的道理,也随着道痴出来。道痴犹豫着,是不是将虎头领回家,等到小年后再送他回王家窑。与他那对爹娘相比,王宁氏更疼虎头,虎头也乐意与王宁氏亲近。

等出了王府后,他就不用犹豫,因为王府外,虎头二叔已经在等着。

看到虎头随着道痴、王琪兄弟身边,虎头二叔带了几分局促道:“正好进城给老太爷请安,赶巧听说七公子、二公子这边今日放假,便过来瞧瞧。”

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得巧合,定是从宗房那边打听清楚才来王府外候着。

虎头家里,并不知晓虎头在王府到底什么样,只以为是在道痴身边做了跟班。

虎头他娘闹了几回,想将虎头找回去,可是王府大门,岂是他们能登门的。去年腊月,虎头回家过年后,虎头他娘就不肯再放人。总觉得虎头行仆人事,会累的自家丢脸,影响次子以后的前程,被公公呵斥了一顿,才老实下来。

道痴知晓虎头家误会,却没有主动开口解释。

虎头这两年在王府,众人看护着,比过去长进不少。即便依旧口拙,可心智稍强了些。

道痴宁愿虎头爹娘继续嫌弃他,也不愿意虎头爹娘转变态度,“疼爱”虎头。因为那样的“疼爱”后,是来自骨肉亲人的算计,更让人寒心。

等到虎头再大些,有世子给他撑腰,即便是生身父母,想要算计虎头也要看虎头买不买账。

倒是王福平,因常上西山,对于道痴多几分恭敬。加上让虎头跟着道痴,本是老和尚的遗言,王老太爷那里也晓得的,要是他们这边闹出来,倒像是不知好歹,忘了本分。

难道将虎头接回来,就能抹去他们这一门曾为仆之事?自欺欺人罢了。

若是王家其他人来接,道痴还能驳几句,将虎头留下;既是虎头二叔过来,道痴多少卖些面子,便没有留人。

虎头家里,这个二叔倒是个厚道人,私下里贴补虎头不少。道痴都看在眼中,对他颇有好感,想到打算年后开张的成衣铺与古玩店正缺人手,就道:“若是年后还是你送虎头进京,就来我家里坐坐。”

倒是没有叔侄之类的称呼,因为道痴在虎头家人看来是老和尚的弟子。真要与虎头家这边论起辈分,比王福平还要高一辈。

虎头二叔躬身道:“是,尊二公子吩咐。”

虎头二叔带了虎头走了,道痴带着惊蛰,依旧蹭王琪的马车。

王府的日子规律而枯燥,想着从明天开始过了正月十五才回王府,王琪就兴奋道:“二郎,过些日子去武昌府吧。要过年了,总要去置办些年货。”

道痴瞥了他一眼,置办年货是借口,喜欢武昌府的繁华是真,王琪是个爱热闹的性子。

不过难得有假期,他也想要出去转转,便点头道:“好,不过尽量安排在小年前,小年后祖母怕是不让出门了。”

王琪笑着点点头,道:“嗯,我来安排。等过了这几日就出发。也就松快这一年,明年开始说不定就要忙了。”

母孝三年,父孝二十七个月。

明年九月,世子就除服。正式请封袭王位,还有三郡主与王琪的婚事,世子妃的甄选,除服后都要开始。

他这么一说,道痴心下凛然。

这是在湖广过的最后一年么?

正德皇帝明年就驾崩?

乡试在后年,若是明年随世子进京的话,那预备提前准备的还很多。

王琪滔滔不绝地赞起武昌府的繁华,哪家酒楼的菜好吃,哪家坊的姐儿曲子唱得好,时间过的飞快。

不知不觉,马车已经到了外九房。

想着时值腊月,回家后多是亲戚往来应酬,一时未必有功夫过来,王琪就跟着道痴下了马车,进了院子,给王宁氏请了安,陪着说了一会儿话才家去。

等到王琪离开,王宁氏便取出一张帖子出来。

“谁家要办席?”道痴接过来道。

腊月里,婚丧嫁娶的人家多,外九房虽只剩下祖孙两个,可是有些应酬还是要出面。

王宁氏道:“十二房的请帖,腊月十二他们家摆酒请客。”

道痴闻言,不由皱眉。

十二房回到安陆之事,他已经听王琪提过。可是却没有登门的意思,自从十月份王崔氏来了那么一手后,道痴就打定主意不再登十二房的门。

想到这里,他说道:“他们家怎么想起这个时候请客?祖母不用去吧,又不是红白喜事。”

王宁氏道:“是喜事,纳妾之喜。三郎他爹要纳妾。”

道痴闻言,道:“这也要摆酒?”

越是官宦人家,妻妾之分越明显,为了纳妾,宴请族人,这动静有些大。

王宁氏道:“瞧着这意思,三郎他爹是要留杨氏在安陆侍候婆婆,才会正经八百地摆酒纳良妾。”

道痴闻言道:“是不是过了?”

在朝廷清洗江西官场后,王青洪能得以起复,定是借了岳家的力。可是起复后,将发妻留在老家,带年轻的妾室上任,总觉得有些怪异。

或许在旁人眼中,王青洪借着岳家的光,有裙带之嫌,背后少不得说三说四。可实际上,更多的是羡慕与嫉妒。就算有人说王青洪惧内,口气也多是酸溜溜的。要是能得个对前程有助益的妻子,人人都会盼着自己有机会“惧内”。

这个时候纳妾,对那些京城有消息的人来说,王青洪就是不厚道,有忘恩负义之嫌。只是王青洪向来以才子自诩,不会承认自己是沾了岳家的光起来的,应该想不到这些。

王宁氏道:“一个孝字压着,又能如何?总不能将那边老太太一个人留在老家。”

道痴不过随口问一句,那十二房的事情实在没有兴趣,道:“祖母,纳星之喜,不用去了吧。”

王宁氏摇头道:“我还是走一趟。不管怎么说,那边往返京城,替咱们捎带东西,理应道谢。还有上回的事,总要寻个说法,省的他们以后再啰嗦……”

没几日,到了腊月十二。

道痴不放心王宁氏,想要陪着她赴宴,王宁氏却是不许:“你既说了不登他们家门,就不要反复。我今日过去,也会同他们提及此事。到底是两家人,以后想要对我的好孙儿呼来唤去,我可容不得。”

道痴无法,只好打发惊蛰雇了马车,请燕嬷嬷陪着王宁氏出门。

等王宁氏出门,道痴就闲下来。

百无聊赖之下,他就出了家门,溜溜达达地往西城去。

别的不说,进京之前当铺这边要安排妥当。除了当铺,成衣铺与古玩铺也给开始准备。

年前这个时节,正好有些生意不好的买卖人家关铺子倒闭的时候,可以趁这个时候买铺面。

王琪那边的股份,他早就跟王琪提及,王琪当他是说笑,只说不参合。其实,等到他进京时,王琪身为世子伴读、三郡主未婚仪宾,也会跟着进京,想要请王琪看护却是不成。

不过,王琪并不想吃独食。

虽说同姓王,可他这个外房旁系子弟,与王琪这个宗房嫡支相比,压根就没有法子相比。

借着王府的名头,可以拦住外姓人对当铺的窥视,可王家人呢?

分干股之事还是得与王琪说,正好可以从王琪那里借些人手用。现下当铺用的都是容娘去年安排的那批人手。道痴用了一年多,觉得还算当用,可是对于成衣铺与古玩店那边,并不想让他们再插手。

若是想要将生意长长久久地看下去,也不能没有自己的人。虎头二叔,道痴就觉得不错。即便不太精明,可胜在老实本分。用他做掌柜的,也不怕私下乱七八糟。

现下,虎头二叔在宗房铺子里做个小管事,直接挖人过来,宗房那边也不好看,看来还是王琪出面的好……

十二房,正房。

族里的女眷来了不少,一半是趁机来奉承托请的,前阵子十二房闭门谢客,许多人急的不行;半数没有攀附心思的,则是来看王杨氏的笑话。

没有强颜欢笑,没有期期艾艾,王杨氏收拾得雍容华贵,依旧是端庄爽朗的模样,招待族中女眷,温和有礼,落落大方,丝毫不摆诰命的架子。

那些想要看热闹的,眼睛黏在王杨氏脸,恨不得看出个窟窿来。

可是王杨氏细嫩光滑的皮肤告诉她们,她并没有化妆遮盖,脸上也是真真实实地容光,并没有被掩饰的憔悴之类。

大家心中不忿,嘴上少不得刺上几句。

王杨氏只淡笑着听了,定睛看上说话人两眼,并无其他反应。可就是如此,也吓到不少人。

毕竟王杨氏“名声在外”,她若是撒泼不稀奇,真要“贤良大度”起来,大家才会诧异。

如今她只轻飘飘地一眼,其他因嫉妒想要再开口的人就老实闭嘴,不为旁的,就怕她记仇。

人都有欺软怕硬之心,若是王杨氏没有“恶名”,一味贤良,各种嘲讽怕是早就接踵而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分远近,知荣辱(求月票)

各色人等的反应,早在王杨氏的预料之中,却不放在心上。也应酬不了两回,权当看个乐子。

等到丈夫上任,她自可以打着“丈夫不在,出入不便”的旗号减少这些往来应酬。

所谓族亲,多是攀附钻营之辈,王杨氏心里多了几分轻鄙,并不将这些人放在心上。

不过看到王宁氏的目光时,王杨氏心里还是颤了颤。

道痴没有来,对于这个,她有些意外,又觉得意料之中。

意外的是,十二房往返京城,捎带了给顺娘的东西,这次也带回来顺娘给娘家的礼,道痴理应登门道谢,才合乎礼数。

意料之中的是,容娘出嫁、三郎不在,道痴就与这边生疏。那个孩子,她虽只见了几面,却看出是个有分寸的。出继这两年,每次来十二房,不是三郎拉着,就是丈夫使人去找,从没有主动上门的时候。今日并非正经的红白喜事,而是纳妾之礼,道痴年岁还小,倒也没有过来的必要。

心中想着,王杨氏不由再次望向王宁氏,正好与王宁氏视线对个正着。

王宁氏脸上没有讥讽,眼中也没有所谓“怜悯同情”,而是欲言又止。

王杨氏心中疑惑,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是相问的时候。

虽说摆酒请客,可纳妾就是纳妾,不过一顶小轿子抬人入府。要是抬丫鬟做姨娘,连小轿子都省下。

冯氏是早晨的时候,被送到别院的,下午又接了来,为的就是多几分体面。

冯氏穿着粉红袄裙,披着盖头被搀扶进新房。

王青洪在前院待客,不到天黑怕是回不来。楚姑娘打听到表姐到了,怕她饿着,包了几块点心过来。

在冯氏身边侍候的小丫鬟也乖觉,见状寻了个由子退出屋子,将屋子留给冯氏与楚姑娘两个。

楚姑娘握着冯氏的手,哽咽道:“表姐,早知如此,还不如不离京,如今表姐做了妾不说,还要奔波数千里,去蛮荒之地。”

冯氏笑道:“有何不好?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京中日子虽好,却不得自由。”

从她们被抄家问罪,论为奴婢时,就早没有了选择的余地,有的只有“被选择”。

如今能给王青洪做妾,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王青洪虽四十出头,可看起来三十几岁的相貌。

王杨氏与冯氏早已谈好,在王青洪上任那几年,官宅中的事情就全托付冯氏,她并不会插手。同样为了答谢她那几年的辛苦,等到王青洪卸任,会给冯氏准备一份不菲私房。

儿女之类的话题,王杨氏没说,冯氏也没问。

十二房有两个嫡子,同胞所出,要是多个庶子出来,以后家产就要三分。

冯氏以为王杨氏会给自己吃“补药”,可是却一直没动静。后来想明白,王杨氏真要防着庶子,也不会防在她身上。毕竟她想要孩子的话,自己生不出,换个人生就是。

只有王青洪不再使女子受孕,才说得通。

冯氏想明白这个,虽觉得惊诧,却也没有太过伤心。她看出王杨氏是个极傲气的,即便是女子,可也是说到做到之人。自己没有蒙尘,而是归入官家,得到一个身份,锦衣玉食,只当谢天谢地,再想其他,就是奢求。

等到见过新姨娘,众人吃了席,相继告辞离去时。

王宁氏则留在后边,没有着急走,对王杨氏轻声道:“老婆子有件事寻你说,要是便宜,寻个安静地方说话。”

声音虽轻,可神态郑重,王杨氏心下一沉,忙吩咐许嬷嬷引王杨氏重新回上房。她这边送走了几位族中长辈后与平辈妯娌,其他女眷与晚辈女眷就打发管事婆子相送,转身回来。

见王杨氏回来,王宁氏没有啰嗦,先谢过十二房往返捎带东西之事,随后直接讲了十月里王崔氏托病唤道痴过来之事,还有那番“北方主水当避之”的话。

“或许贵府老太太只是一番慈心,可我那孙子是个好强的,早两年就立志科举,怕是要辜负这番好意。”讲完那些,王杨氏淡淡道。

王杨氏神色动容,只觉得面上滚烫,心中怒极,对于自己的婆婆很是无语。

或许在王崔氏心中,此举只是溺爱孙子,可是真要在族人中传开来,影响最大的还是三郎。压制庶孙的时候,老太太本身也就是对嫡孙的科举前程心中没底,这不是佐证了三郎徒有虚名?

这哪里是疼爱三郎,这是给三郎头上扣屎盆子。

再说,对于外九房来说,祖孙几代人都读数为业,道痴小小年纪有得了生员,正是前程大好的时候,说什么“当避北方”的话,压制的目的也太明显了些。难道,大家都是傻子不成?

王杨氏连为婆婆辩白两句的余地都没有,只好道:“三郎一直赞二郎,二郎总有金榜题名时,婶娘您就等着享福吧。”

王宁氏看了她一眼,确定她是个不知情的,神色稍缓,道:“二郎的前程也好,其他也好,还有我这老婆子操心,就不用亲戚惦记。不是我刻板,只是二郎年岁小,这边即使有什么吩咐也不好应承。若是府上有事,只管寻我老婆子罢。”

王杨氏红着脸,道:“这是自然。”

她虽恼着,心里却明镜似的。王宁氏此举,是在防范十二房,怕他们再生出别的事端来,给道痴带来不好影响。

这份慈爱与关切,她只有敬佩。满腹埋怨,都是对婆母起的。

王宁氏说完当说的,便起身告辞。

王杨氏亲自送到二门外,看着王宁氏上了马车,才沉着脸回房。

丫鬟婆子见状,都屏气凝声,以为她是为新姨娘之事不快。许嬷嬷甚至体贴地问询,要不要给新姨娘预备“补汤”。

王杨氏摇头道:“勿要多事。”

许嬷嬷劝道:“太太,这世人都爱晚生子。冯氏随老爷去任上,一去七、八年,要是生个小姐还好,不过一副嫁妆,要是生个小公子出来……”

王杨氏听了,有些心烦道:“嬷嬷莫要再唠叨这些。你去老太太院子里打听打听,十月里是否如此如此。”

听说牵扯到道痴,许嬷嬷脸上添了郑重,应声出去打听。

等到消息打听回来,王杨氏立时黑了脸。那番不知所谓的话,王崔氏竟然不是悄悄与道痴说之,竟然当着宗房王珍的面。

十二房的脸,真是丢尽了……

道痴在西城转了一圈,想起从王府里带回来的那些道家之书,还有“刘安点丹”,就寻杂货铺买了一个尺宽的小石墨,又去寻豆腐坊,花了一两银子,买了一罐子卤水与一罐子泡好的黄豆。

当天晚上,道痴便给大家演示一番。

没想到,大家脸上没有诧异,反而看着道痴笑。

道痴眨眨眼,反应过来,道:“大家都见过做豆腐?”

王宁氏笑道:“也就是你这孩子小,觉得稀奇;这本是市井寻常之物,活的久了就看见了。”

饶是几人没有被“点丹”之事迷惑,可也都被这小石磨吸引住,商量着厨房什么东西是需要磨的。

后来寻了一斤多芝麻出来,道痴任劳任怨,将芝麻磨成了芝麻酱,还出了二两香油,满屋子的芝麻香。

王宁氏与燕嬷嬷不吝赞美,将道痴夸了几遭;孙嫂子虽不爱说话,可在前两人赞扬道痴时,也跟着说两句好话。

王宁氏想着今日已经是腊月十二,年货也开始预备得,祖孙两个便说好次日去街上置办年货。

翌日,祖孙两个出门,置了半车年货回来,多是吃食等物。过年的新衣,早在十一月就买了布,使人缝了出来。

祖孙两个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回到家时,便听到一个消息,家中来了客人。

王青洪登门,在客厅里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

如此之举,已经算是恶客。

一是不递帖子就直接登门,而是主人家不在还不走,倒好像是责怪主人家慢待客人似的。

王宁氏的脸色冷下来,轻哼道:“真当十二房好欺负?”

道痴道:“多半是为十月里的事情来的,我陪祖母一道去见客。”

王宁氏点头应了,带道痴去了南厅。

王青洪早已等的不耐烦,并不相信王宁氏不在,只觉得王宁氏端架子,才这样拖着自己。

可是十月里的事情,到底是十二房理亏,要是真闹出去,十二房就要再次成为宗族口中的笑话。

王青洪惜名,怎么会让事态发展至此,这才有了登门赔不是之举。眼见道痴扶着王宁氏进来,看了不看自己一眼,王青洪心里冷哼一声。

十月里的事情,固然王崔氏不对,可祸根子还是道痴。

扯着面皮,王青洪给道痴与王宁氏道歉。

王宁氏哪里看不出他的言不由衷,只是无意计较,支应两句见王青洪软硬话都说了,便吩咐人“点汤”。

王青洪觉得自己仁至义尽,心里舒坦多了,见道痴始终沉默不语,板起脸来差点要训斥一顿,不过眼角扫到王宁氏,又闭上了嘴……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崔小舅、刘大舅 (上)(求月票)

王琪计划的很好,腊月十四同道痴出发去武昌府,小年前左右回来。除了在路上的四、五天之外,还能在武昌府暂留三、五日,吃喝玩乐的时间足够了。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出门的东西都预备好,马车与跟着的人也定了,他刚想要出门去寻道痴,看看那边准备的如何。

可是刚走到前院,他就见两个内侍带了几个府卫进了大门,被堂哥带着引到前厅。

那两个内侍不是旁人,正是世子身边的黄锦与吕芳。

两人是过来传话的,世子请王老太爷与太夫人去王府。

世子传召,王老太爷与太夫人收拾一番,便出了家门。等到二老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太夫人双眼红肿,王老太爷也一下子老了许多。

王琪察觉出不对,没等凑上堂兄跟前打探,就见堂兄红着眼睛过来寻他。

王琪小心翼翼上前,道:“大哥,到底怎么了?是……姑母病了?”

王珍点点头,闷声道:“七郎,姑母情形不大好,大夫说就这几日了。祖父祖母的意思,是让你进王府,陪姑母最后一段日子。王妃那里,祖父母已经请了恩典。”

王琪只觉得脑袋里跟惊雷似的,一震一震的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