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是王老太爷幼女,年纪只比宗房长孙王珍大几岁,今年还不到四十岁。
王琪父死母丧,王夫人待他如子,他便也待王夫人如母。姑侄感情最好。
尽管八年前二郡主夭折后,王夫人的身体就不大好,可谁也没想到她这坚持不下去。
王琪的眼圈立时红了:“怎么会不好?我放假前,还去见过姑母,怎么说病就病了?”
王珍道:“听祖父的意思,姑母身体早就不好,这几年也是日日要吃药,能熬到今天,已是不易。”
王琪低下头抹了一把眼睛,哑声道:“好,我这就去王府见姑母。明日出行之事,大哥帮我取消了,再使人告诉二郎一声。”
碰到这样的大事,哪里还有心思闲逛,他恨不得立时飞到王府。
民间有句老话,叫“年关难过”。除了市井习俗,年前清理债务外;还有就是老弱病患,腊月也是最难熬的。好多积年的病患,都是熬过一个腊月就能太平一年,熬不过去就拉到。
王夫人这里都安排请娘家人交代遗言,那定是大夫发话,只剩下熬日子……
道痴当日得了消息,便过来宗房见王珍。
原本他想着是不是回王府探望王夫人,可到了宗房这边,晓得除了王老太爷与太夫人外,王夫人只召了王琪,连王珍等嫡亲侄子都没有没轮到,他就熄了去探望的心思。
对于重病的人来说,折腾见客才是折磨。
回到家中,道痴与王宁氏提及此事,又引得老人家一阵唏嘘。
王夫人入王府前,王宁氏也曾见过几遭,印象中是个开朗大气的好姑娘,没想到后来入了王府。说到底,儿女都是孽。若不是二郡主早夭,王夫人也不会伤了身体,郁郁寡欢至今。如今她油尽灯枯,心里割刀子的又成了她的父母。可怜宗房老太爷与太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
唏嘘过后,祖孙两个依旧准备过年之事。倒不是她们多冷情,实是她们祖孙拉见过王夫人的次数都不超过一个巴掌,接触有限,心里并不怎么难过,只是有些担心王琪。
没等王琪出王府,次日外九房就收到拜帖,还是两张。
一张署名为“侄崔皓”,一张署名为“姻侄刘万山”,抬头都是姻伯母,自称“小侄”。
道痴看到这两个帖子有些傻眼,这两个人名虽是初次听闻,可这两个姓氏熟。崔是他生母的姓氏,刘是顺娘外家姓氏,名义上也是他的外家。
拿着这两张拜帖进院子时,道痴心里直犯嘀咕,不是他想的那两家吧?
王宁氏看到两个帖子,脸上也露出诧异。
对于署名“刘万山”张,老太太道:“这是你大舅舅,身上是举人功名,早年进京应试,后来就断了音信……”
说完这个,老人家又拿起另外一张,道:“这个崔皓,当是你生母的兄弟。你出继时,我同洪大老爷问过你生母的娘家人。如今虽说崔家在安陆还有几房,可算是来都是隔房表亲,你生母的亲兄弟只有这一个。只是当年不忿你生母为妾之事,怒而出走,多年不得音讯。”
道痴看着这两张拜帖,崔家的那张鎏金,刘家那张用的是市面上不常见的云纹纸,只从拜帖看,就不像是上门打秋风的。这样很好。真要是借着长辈的名头打秋风,才叫人头疼。
明日造访就明日造访吧,自己这当“外甥”的,好生等着便是……
同对外九房这边的礼数周全相比,崔皓则是做了十二房的恶客。
他不仅不告而至,而且对王青洪这个表哥也没什么好脸色,直接要见王崔氏说话。
失踪了十几年的表弟露面,王青洪原想端着架子教训一二,可是看到崔皓冷冰冰、满眼漠然的神情,他又硬气不起来。
崔皓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直接往王崔氏那边去。
王青洪心中不虞,想要开口拦下,不过想了想,还是随着崔小舅去王崔氏院子里。
王杨氏得了消息,不过嗤笑一声,并不起身,继续教五郎背《三字经》。
许嬷嬷不安道:“太太不过去瞧瞧,瞧着那一位可是来者不善。”
王杨氏道:“来者不善又如何?谁亏心,找谁去。只是可惜了了,这热闹是不好看的,我还是安静地教五郎为好。”
王崔氏房里,果然十分热闹。
王崔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全无平素的傲慢,拭着眼角道:“皓哥儿,这都是命数。你姐姐是我的亲侄女,我还能害了她不成?”
崔皓冷笑道:“姑母没害我姐姐,当初哄着她做妾的是哪个?许诺生下孩子,记做嫡出,继承十二房家业的是哪个?我还以为姐姐跟着姑母,终于享福了,才走了无牵无挂。没想到,姐姐还是真是福薄的。”
王崔氏叹气道:“谁愿意如此,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崔皓挑眉道:“我姐姐既福薄,享不得二房太太的福,可到底挣命生下王家血脉。听说王家三郎敏而好学,我姐姐地下有知,也当安心了。”
一句话,听得王崔氏与王青洪都变了脸色。
王崔氏忙道:“皓哥儿,三郎是你表嫂所出。”
崔皓挑眉道:“哦,三郎不是我的亲外甥?那五郎是我的亲外甥?”
王崔氏讪讪说不出话,王青洪见崔皓阴阳怪气的,有些忍不住,皱眉道:“五郎才四岁,你姐姐都没了十几年,怎么会是你姐姐所出?”
崔皓看着王崔氏道:“看来我是误会,莫非我那亲外甥,也是福薄的,早早就去了?”
王青洪心中不忿,可也没脸当着崔皓的面说道痴出继之事。
王崔氏这会儿脸上已经平静许多,抬起头来,对崔皓道:“你既寻上门来,想来也打听的差不多,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说起来,这边是亏待那孩子不少,都是有苦衷的。你是那孩子的亲舅舅,出继这样的大事,本不当越过你。可是当时你又没有音讯,想要商量也不能。”
崔皓怒极反笑,道:“那姑母说说看,到底是什么苦衷,使得姑母失信与亡人,又闹出出继的事来?”
王崔氏的眼中露出几分哀痛,将那八字纯阳的话又说了一遭。出继之事,则成了十二房的精心安排。否则的话,王瑾以庶出身份,也没资格入王府伴读。
王崔氏说的理直气壮,王青洪在旁,身板也直了一些。
崔皓拍手脸道:“真是我的好姑母,真是我的好姑母!怕是姐姐地下有知,都要感谢姑母‘厚爱’。原来姐姐在姑母心里分量这样重,已经越过亲孙子去。为了姐姐的缘故,亲孙子说扔都能扔。还有头一回听说,在王府熬个不入流的小吏,竟比科举仕途还有前程。听闻姑母最重嫡长孙,怎么没将王三郎送到王府?”
王崔氏被说得面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
王青洪见状,忙上前扶住,对崔皓皱眉道:“好了,如何待王瑾本就是我王家事,崔皓你差不多就行了。”
崔皓闻言,站起身来,看了看不敢与他对视的王崔氏,又看了看满脸不耐烦的王青洪,咬牙道:“我总算是见识什么是‘背信弃义’,老天有眼,总会有报应!我姐姐被你们借着子嗣之名,骗进府中,屈居侧室,结果不仅丢了性命,连留下的血脉也被你们践踏至此。若是姐姐地下有知,会与我一同诅咒你们十二房早日断子绝孙!”
怒极恨极,他神色已经狰狞。
说完,不待王崔氏母子反应,他就大步流星地出了屋子。
王崔氏脸色青白,身子微微颤抖,显然被这恶毒的诅咒吓到。
王青洪也阴沉着脸,不知心里在思量什么。
走出了十二房的崔皓,回头看了看十二房的门匾,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恨意……
第一百二十七章 崔小舅,刘大舅(下)(求月票)
同样是少小离家老大回,崔皓是怒中含恨,刘万山则是怒中含愧。
当年他刚及弱冠就中了举人,信心满满地进京应试,十年时间,四次应试,都是名落孙山。家财散尽,加上妻子高氏亡与产关,妻儿具亡,心灰意冷加上无颜回乡,他就应了别人的请,以幕僚身份随人出京,去了临洮府(治在兰州)。
在离京前,他曾叫内弟高凤远捎信回乡给已经出嫁的妹妹刘氏,言明自己的无奈,并且将自己的落处写明,省的妹妹担心。
到了兰州没两年,他就收到高凤远的信,提及刘氏典卖嫁妆,妹婿王青洲准备乡试。他内弟有心帮衬,可外九房长辈固执,他那边虽勉强算是姻亲,可也有些远。
刘家既与王家做姻亲,对于王宁氏也是相熟的,看到这封信,只有感慨老人家的清高固执。
刘万山接到信,心疼妹子,将自己攒下的薪俸收拾收拾,合计百余两银子,兑成一块金子,托送信人带回乡。
次年,高凤远的第二封信到了,是报喜的信,提及王青洪中举。
刘万山想着自己京城居、大不易,就又收拾了五十两银子给妹子捎带过去。
收到王青洲暴毙的消息时,已经是他到又一年后。
此时,在上官的介绍下,他娶了上官守寡的外甥女做填房,也以举人身份补了吏员。对于家乡有个妹子需要接济之事,他丝毫没有做隐瞒。
妻子亦是贤惠的,除了银两外,另置办了几样体面又轻便的礼给未曾见面的小姑子。
刘万山想着兰州离安陆虽路途遥远,可总算走动起来。妹婿既过世,剩下一门孤寡,自己能帮衬就帮衬些。
外甥回了信,写的字并不好看,可是想想外甥的年纪,刘万山就不好计较了,只是在回信时,给外甥带了两张好字帖。两家就这样往来了起来,虽说隔着三千多里,可信件始终没有断过。从一封封书信中,刘万山晓得外甥很出息,过了童生试。
想着外甥要娶妻、外甥女儿要出嫁,刘万山又吩咐妻子准备了财物,使人带回安陆。
然后,没有然后了……
不仅没有回信,身边送礼回乡的旧仆也了无踪迹。
刘万山想着两地数千里之遥,是不是老仆被谋财害命了?
使人打听了一番,也不见有什么消息。原想要请人走一趟安陆,结果正好地方有一知县出缺,刘万山被推举上去,为一地父母,暂时无暇他故。
西北虽苦寒,民风彪悍,可当地人性子多质朴,嫌少有狡诈奸猾之辈。
虽说西北马贼向来不绝,可刘万山运气好,正赶上西北马贼青黄不接的时候,地面上太平了几年。
这个时候官场考评,不是看“破案率”,而是看“案发率”。就算这边十起案子都破了,也比不上那边只发了一起案子的。
刘万山“治下清平”,加上他本身是举人出身,重视教化,使得地方的生员人数终于突破个位数。
仅此两项政绩,就使得他历年考评都是卓异。
刘万山终于腾出手来,打发安排人手去安陆,结果赶上宁王叛乱,各地府卫戒严。临洮地处西北边线,出入人口也限制起来。
宁王造反时,江西官场不少官员被裹挟,而后纷纷落马。刘万山的舅丈人正好调任江西为布政使,刘万山就托其代为打探故乡消息。
没想到得来的消息却是刘氏与王大郎早就病故,顺娘已出嫁,王宁氏与嗣孙相依为命。
刘万山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再往下涉及发妻岳家,就不好使舅丈人这边继续帮忙打探。
正好他因政绩卓越 ,得以“减俸升迁”,请舅丈人寻了人情后,补了河南南阳府通判。
上任的期限在明年二月,中间有空暇,刘万山便携妻子儿回乡祭祖。
等使人打听一番,晓得外九房多年贫寒,一直靠祖上传下的十来亩地勉强维生,直到过继嗣子后,在宗房帮衬下生计才起色后,刘万山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去了高家,高家日子过得越发红火,铺子添了两间,名下的良田也多了不少,一副兴家景象。
高凤远没有否认,刘万山前前后后使人送回来的五百余两银子都被高家密下。那个失踪的老仆,本就是高家远亲,早年随着高氏跟在刘万山身边的,所谓“失踪”也不过是回了高家。
最后准备的那些添妆,已经做了高家长女出嫁时的陪嫁。
刘万山面色铁青,质问高凤远缘故。
高凤远道:“姐夫灰心会试,远遁他乡,只记得关心已出门的亲妹子,对于岳父母一句也不问,何其心狠?我姐姐是光着身子入刘家的么?姐夫显达,周济先头岳父母一二,尽尽孝道,又有何不可?要是姐夫得了新人,不愿意再认高家这门亲,只管告去,什么罪责我都认了。”
见他说的这般理直气壮,刘万山连辩白都懒得辩白,站起身来,看着高凤远道:“既是我尽了孝道,那刘高两家就再无往来的必要!”
高家与外九房同为他的姻亲,可两家怎么能相比?高家日子富裕,高凤远兄弟数人,子孙繁茂;王家外九房贫寒,人口伶仃。
自己哪里是对岳父母不闻不问,是二老一只对他这个女婿不待见。他发妻都丧了,哪里还好意思再去给二老添堵。
十数年的功夫,高父高母早已相继故去,高凤远口中的所谓“孝道”,不过是笑话。
被扣下银两,刘万山心中并无太大怨恨。财帛动人心,只能说小舅子没做君子,而自己又太轻信了;他恨的,是小舅子没有将自己的下落告知刘氏,隔绝两家音信十数年。
若是刘氏知晓她还有个哥哥可以依靠,还会不会郁郁而终?若是大郎晓得亲舅父已经出仕,能帮衬外九房一二,还会不会朝夕必争、呕血苦读?
没有如果。
要是他当年没有仓促出京,要是他这些年仔细些发现高凤远的异常,一切都会不同。
现下说这个,已经晚了。
抱着悔恨愧疚的心情,刘万山登上外九房大门。
早在听闻外九房过继嗣子时,他是心里不自在的,毕竟不是胞妹所出,算是便宜外甥。可是回到安陆这两日,仔细调查了外九房这两年的事情后,他对于道痴只剩下满心感激。
今日当年见到道痴时,他心中也多了亲近,少了疏离。
道痴面上客气有礼,将客人引至南厅看茶,眼角余光在打量刘万山。刘万山身上穿着镶了裘皮的大氅,加上踏着官靴,虽不知品级,可也能瞧出是官身。
刘万山也在打量道痴,半新不旧的细布澜衫,头上是儒巾,是个眉眼清秀的儒雅少年。面容虽稚嫩,可言行之间气度不俗。
刘万山即便是官身与长辈,可是怀着愧疚而来,不愿在道痴跟前摆架子,和声细语地问了顺娘在京的详情,还有外九房这两年的近况。
道痴都一一答了。
听闻顺娘已经生下一子,外甥女婿也拜得名师,科举有望,刘万山不免唏嘘。
对于高家的事情,他原本想要隐瞒下来,毕竟不是光彩的事。自己但凡多用心些,也不会被骗了一次又一次。
可是见到道痴后,刘万山十分喜欢,思量一番后,决定还是如实告知。省的对方以为自己是个狠心的舅舅,两家因此生嫌隙,反而不美。
听了这段乌龙往事,道痴真是愣住。
寻常人家,几两银子能过一年。五百两银子,高价买地,也有五十亩,一年收益几十两银子。要是外九房真得了这份贴补,顺娘打小就不用吃那么多苦。
不过那样的话,外九房也就不会这样冷僻,被族人嫌弃,迟迟定不下嗣子人选,让自己捡了空子。
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最难受的怕是刘万山,本是个心疼妹子的好兄长,却是半点力都没助上。多年后回乡,物是人非。
只是自己是晚辈,劝慰的话也不好说。进内宅请王宁氏时,道痴便三言两语转述了刘万山的话。
王宁氏显然信任刘万山的人品,立时就信了,叹气道:“怪不得这些年不知音讯,原来是这个缘故。就是你母亲生前,也以为你大舅人没了,才会断了音讯。屡试不第、妻儿具亡,一般人哪里能挨得住这打击。”
对于那阴错阳差没得到五百两银子,王宁氏虽没见着,可还是对道痴道:“虽说银子高家得了去,可归根结底是你大舅舅想要贴补咱们家才失了财,这份人情得领。刘家舅爷不仅是你舅舅,还是你父亲的同门学长,早年对你父亲也多有照拂。”
道痴口中应着,扶着王宁氏出了二门,进了南厅。
刘万山听到动静,已经起身,见了王宁氏,立时屈膝拜了下去:“侄儿万山给您见礼。”
看着刘万山,王宁氏也是一阵恍惚。
刘万山当年进京前,曾来王家拜别,彼此刘万山弱冠年纪,自家儿子与刘氏正新婚燕尔。
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昔日弱冠青年已经双鬓染霜,自己儿子、媳妇早已是黄土一抔……
……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大舅小舅拜九房(求月票)
见礼过后,宾主落座,叙了几句家常后,王宁氏便问起刘万山的家眷。
待听说刘万山已经娶亲多年,膝下四子一女,王宁氏点头道:“大善,大郎她娘生前最惦记的就是舅老爷的终身大事,若是她地下有知,知晓舅老爷已有血脉,心里也安生了。”
提及亡妹,刘万山心中酸涩,沉声道:“今日冒昧登门,不好带内子与孩子们直接过来闹老太太,才留在家里。妹妹与妹婿那里,小侄想要带孩子们去看看。还有大郎,我这当舅舅的,还没有看过一眼。他落地、抓周都都是从妹婿的家书中知晓……”
当年兄妹两个说笑,还说要亲上加亲。结果他成亲多年,妻子未育,终于等到妻子怀孕,又产关难过,接亲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眼前虽又有个外甥,可是结亲的话也不好再提。
说着亡故的儿媳,王宁氏本就有些难受,现下听到提及长辈,就有些受不住。她忙低头按了按眼角,强笑着:“难得回来一次,是当去看看。看舅老爷何时得空,让二郎带了你去。”
刘万山起身道:“若是伯母这边便宜,小侄明日想带内子与孩子们过来给您请安,而后就劳烦二郎带我们一家去看看妹妹、妹婿。”
王宁氏道:“有什么不便宜的,正经的亲戚,本就该多走动。只是现下正是腊月,天寒地冻,大人还罢,小孩子金贵,在家里给他们姑姑点几柱香便罢了,未必要闹这些虚礼。”
这番话虽是好心,可刘万山并没有应答,只道:“总要见见他们姑母与姑父,下一次还不知何时才能回乡。”
见他如此,王宁氏倒是不好再拦着,便说了自家坟茔地的具体位置。
刘万山这边则是开口,约好了明日先带妻儿过来,随后从这边出发去王家坟茔地。
刘万山说完正事,正想起身作别,这时惊蛰进来,近前禀道:“老太太,公子,门外有客至。”
王宁氏与道痴祖孙对视一眼,想起昨日的帖子,晓得这多半是崔小舅到了。
刘万山只当有客,起身道:“伯母既有客至,小侄就不叨扰了,先回家去,明日再过来。”
王宁氏尚不知崔小舅来意,不知接下会如何情景,便没有留客,吩咐道痴送出门。老人家在南厅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回了二门。
想着不管崔小舅来意是什么,到底是二郎的亲舅舅,名分上虽比不得刘大舅,可论起人情比那边更亲近,还是给他们舅甥两个说话的时间为好。
道痴送刘万山出大门,便见门外站着一人,身形高挑,眉眼修长,被几个仆从簇拥着,站在那里。那些仆从手中,则抬着不少东西,大包小包,有些露着的绫罗绸缎。
刘万山虽带了仆从过来,也预备了年礼,可没有这么夸张。
刘万山微怔,并不是被来人的气派震撼,而是觉得眼前这华服青年相貌儒雅,可站在那里,身上却带了凛冽。再扫了一眼后边的随从,也多是彪壮之人。
这样的人,登门做甚?
刘万山有些不放心,低声问道痴道:“来客是何人?”
道痴亦低声回道:“若是所料不差,应是我生母的胞弟,亦是离乡多年。”
刘万山闻言讶然,倒是不好再多问。名分上他是舅舅,可血脉哪里是割的断的,来人才是二郎的亲舅舅,只是太年轻了些。不知是做什么营生的,看着豪富,却没有商人的粗鄙。
崔皓的视线,已经黏在道痴身上。
看着他单薄的身板(其实是正在抽条长个),浑身上下都是细布衣裳、不见丝罗(道痴的习惯,家居更喜棉布),面善的容貌,再想到离世多年的姐姐,崔皓的心痛如绞,颤声道:“可是……可是二郎?”
道痴点了点头,道:“尊驾可是姓崔?”
不是他迟疑,而是他同刘万山一样,也发现来客的异常。这般打扮,粗看之下像是豪商,可身边随从的彪悍之气又太盛。
外加上就是来客看着太年轻了些,从相貌上看,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
崔皓已经疾行两步上前,道:“我姓崔,单名一个皓字,是你娘同胞兄弟。”说话的功夫,他看出刘万山的装扮是官身,迟疑道:“这位是?”
道痴道:“这是我大舅。”
回答完,道痴转身对刘万山道:“大舅,这是我小舅。”然后对崔皓道:“小舅,这是我大舅。”
两头都去了姓氏,并没有分出远近。
刘万山看了道痴一眼,对崔皓拱手道:“在下刘万山,见过崔舅爷。”
崔皓正寻思这“大舅”是崔家那位堂兄,听到刘万山的话,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自己外甥名牌上的舅舅。
他心里不待见刘万山,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又是在外甥面前,便客气地说到:“原来是刘世兄,小弟崔皓,这里有礼了。”
刘万山是个知趣的,与崔皓打了招呼,客气了几句后,便上了马车家去。
道痴请崔皓进了大门,崔皓挥挥手,几个壮汉抬了礼物跟上。
进了院子,看到逼仄的过道,崔皓眉头紧缩;待到南厅,看到这狭窄的屋子,四周陈旧的家具铺设,他的脸上绷得紧紧的,看到地上包好的各色礼物时,才稍稍舒展些,望向道痴的目光越发练习慈爱。
道痴请崔皓上首坐了,亲自奉茶,只觉得头皮发麻。
刘万山还罢,四十大几奔五十的人,面带“慈爱”就慈爱了;崔皓这里,顶着这年轻的面容,满脸满眼的“慈爱”还是真叫人消受不了。
若是对方说点什么还罢,多年不回乡的苦衷啊,没有音讯的无奈之类。
不想,崔皓只是这样看着,什么话都不说。
这神情叫人牙疼。
道痴看不透崔皓,就老实地坐在下首做鹌鹑,并不主动开口。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崔皓才咬牙道:“好孩子,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吃苦!那些人欠你的,我也会帮你讨回来!”
道痴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崔皓横眉竖目的模样,还是忍不住问道:“小舅今年贵庚?”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听得崔皓一愣,过了一会儿,才挑眉道:“我比你娘小五岁,今年二十七。”
道痴听了,继续问道:“小舅离乡十四年?”
崔皓点点头,脸上有些怅然。
按照王宁氏所知,崔皓是在小崔氏入十二房为妾后就愤而出走,这样算下来他当年出走时才十三岁,正是与道痴现下一般大。
同样是在外讨生活,搁在刘万山身上,三十而立的人,即便没有中进士,可是儒林里摸爬滚打十数年,身上有举人功名,走遍天下都不怕。是个有魄力的,本朝官治,举人可以授官,刘万山却选择为幕这条路,去的又是临洮府那样偏远的地界,也算是魄力。
从幕僚文书到正六品通判,刘万山总算是熬出头。
崔皓这边,虽没有听他提及外头生活如何,可是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少年,连童生都不是,离乡背井会的生活怎么能好?
想到这里,道痴面露担忧。
这个时候人口移动,可是需要相关文书,不是说你一半大小子,想离家出走就出去溜达一圈。若是没有当地衙门出具的文书,那就是流民黑户。
自己这个小舅舅,不会是走野路子的吧?
落到崔皓眼中,哪里会想到道痴真担心他不清白,还以为外甥在心疼他这些年在外吃苦。
他长吁了一口气,笑道:“难熬的日子都过去了,舅舅不能保你荣华富贵,却能保你一辈子吃香喝辣!”声音里是自信与得意。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地上的绫罗布匹那些,道:“那是舅舅给你们老太太带的见面礼,又指了指另外两个尺长的匣子到:“那是舅舅给你的见面礼。”
说罢,他接下腰间荷包,递给道痴道:“这是武昌府盛隆钱庄的印鉴,拿着这个每年可以从那里支取五百两银子,是舅舅给你的零花钱。本想买宅置地,给你置办家当。可是王氏宗房在安陆地界太霸道,你这边是外房,年纪又小,突然增加产业,反而惹人注目,引得旁人生贪念。你王府伴读的身份能唬住外人,却拦不下王家人。还是闷声发财好了,不必在人前摆阔气。等你大了,支撑起门户,无人敢欺负时,舅舅再帮你置办产业。”
这一番话,却是与崔皓现下的装扮不符。
不过这也能说明崔皓对外甥的上心,为了给外甥长脸,才穿戴的格外郑重些。
崔皓能为外甥做到这个地步,是个重情义的人,可道痴却不好收下。一年五百两银子,这不是个小数目。不管崔皓是怎么赚来的,道痴都没脸大剌剌地坐享其成。
他真诚道:“小舅,家里现下不缺银钱,小舅的心意我领了,这银子还是留给表弟、表妹们。”
崔皓听着,面露不解:“表弟,表妹?你几个堂舅家的?……我作何不将银子给自己的亲外甥,要给那些人?我才不给,半个子也不给,我的家产,以后都留给二郎……”
……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三代人,议前程(求月票)
舅甥两个,鸡同鸭讲。
不是崔皓是未婚,就是未育,前者还罢,后者说不定就有什么私隐,道痴岔开话道:“天色将午,小舅再这里用午饭吧?”
崔皓闻言,迟疑了一下,道:“会不会太打扰?我虽你亲舅舅,可你到底出继到这边,老人家会不会多想?不要使你为难才好。”
崔皓的“慈爱”,虽与他年轻的面容有些不相配,可是不得不说,他与刘万山不同。
刘万山看着道痴的时候,眼神里有打量、有考究,即便语气亲近也是在客气有礼的范围之内。
道痴相信,若是自己不成样子,刘万山对自己会更疏离。崔皓不同,他没有打量挑剔,只有真心关切。
即便年纪不到位,可很是有长辈的样子,那种不问对错的纵容。
道痴面上没什么,心里却有些感动,轻声道:“不为难,祖母很慈爱,这两年对我真的很好。”
崔皓听了这话,面上神色也柔和许多,显然明白外甥重点说的是那句“真的很好”,
道:“我是晚辈,是不是我当去拜见?在这里等着老太太出来,也太托大了些。”
道痴想了想,点头道:“那小舅稍坐,我先去进去禀告一声。”
崔皓摆摆手,道:“去吧,去吧。”
道痴起身出了南厅,疾行几步进了二门,往上房去。
王宁氏坐在小佛堂捡佛豆,听到动静起身道:“你们舅甥聊完了?我现下去见崔家舅爷?”
道痴扶着王宁氏道:“祖母,小舅说他是晚辈,不好托大等祖母过去,想要过来拜见。”
王宁氏闻言,脚下一顿,道:“会不会失礼?”
道痴道:“怎会?祖母是长辈。”说到这里,想了想道:“:祖母,我想留小舅在家里用午饭。大舅家即便远离安陆多年,宅院尤在;崔家那边,听三郎提及,宅田早已易主。”
王宁氏叹气道:“都不容易。将饭时了,自然当留客,你想要留崔舅爷在家住便留,总不好叫他回到老家,却无寸土栖身。”
道痴道:“留宿就算了,小舅带了仆从来的,家里不便宜。”
虽看出崔皓待自己是真心实意,可感动归感动,实际上论起来,除了血缘之外,两人还是陌生人。
崔皓官不官、商不商的豪富做派,让道痴心里很是没底。他感念崔皓的真心关切,可是不愿打破目前的平静生活,这舅甥关系还是慢慢来的好。
王宁氏年过花甲,道痴能看出来,老人家怎么看不出来。
虽说有些诧异崔皓的年轻面嫩,可是王宁氏也瞧着他对道痴毫不遮掩的关切。
她并不是爱应酬的人,可是为了孙子,这两年已经开始在族中往来走动。今日招待刘万山与崔皓,归根结底也是为了道痴。
外九房即便有了道痴这个嗣孙,可上无叔伯庇护,下无兄弟扶持,自己年纪又大了,能陪孙子过多久?要是多两门好亲戚,等到道痴有个难处,也有去求情的地方。
刘万山即便碍于名分,会拉扯道痴一二,可绝对不会像崔皓这样没有条件的疼爱。名分可以变,血脉牵连却是割不断的。
她本就担心孙子以后孤零零,现下有长辈愿意疼他,她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有芥蒂。
崔皓本还有些拘谨,见王宁氏确实慈爱,又没有碍于名分拦着他们舅甥亲近,心里很是感激,面上也就越发恭敬。
因是与崔皓头一回见面,实在不熟悉,王宁氏即便闲话家常,也不会主动问崔皓什么,就捡了道痴相关的事情讲起。
“二郎最爱看书,在家闲坐无事,手上也要那一本书……”
“与他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是个叫虎头的孩子,二郎将他当弟弟待……”
“宗房老七与二郎一道进的王府,老七是个实在人,对二郎这弟弟很是照顾。兄弟两个作伴,感情很好,比亲生的也不差……”
“二郎是个懂事的孩子,并不是那种不知生计的。虽说还没有成年,可家里的事情,都是二郎做主……”
“除了七郎,二郎在王府与同窗相处的好,有个陆小子,还曾来家里耍过……”
“说亲?早就有人盯着二郎。二郎前年入王府为伴读后,就有不少人家上门打听。只是条件都平平,多是街坊邻居;等到去年二郎成了童生,就有书香门第打听,不过也没有太合适的。今年二郎过了院试,家里可是真热闹。十三岁的秀才,谁提起不赞一声。只是二郎说了,想过几年再议亲。老婆子也是藏了私心,想着二郎既有意科举,往后心想事成后总要出仕,寻个妻族能互相扶持的好。不求对方多显贵,只要多份照应……”
王宁氏并不是多话的性子,可今日却絮絮叨叨,说起许多,一句也不离二郎。
崔皓倾身听着,面上一阵欢喜,一阵皱眉,却是听得极入迷。
从王宁氏的絮絮叨叨中,他也听出了王宁氏对道痴的真心关爱。心中对外九房最后的那点排斥,也都散尽。出继就出继,他依旧是舅舅。
二郎能跟在这样一位慈爱豁达的老人家身边长大,总比在十二房跟着那狠毒母子生活要使人安心。
这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不是望向旁边坐着的道痴,都是满脸满眼的关爱。
道痴坐不住了,借口去安排午饭,从上房逃了出来。不过站在院子里,道痴的嘴角还是翘了翘,这种被当成珍宝的感觉不赖。可是看着崔皓那张年轻的面孔,他实在没法子将他当成长辈来看待。
王宁氏已经交代了燕嬷嬷与田嫂子,两人已经开始在厨房准备。只是外九房上行下效,平素厨房多是素食,十天八天吃一次肉,也都给燕伯与惊蛰几个吃。田嫂子带二柱过来后,便也开始跟着王宁氏吃斋。
不过现下家里倒是不缺肉,道痴与老太太置办年货时,也买了些肉回来,准备上供的时候用,还有其他人解馋。
如今待客,总不能都是豆腐白菜。到底添几道荤菜,田嫂子有些拿不准。
田嫂子与燕嬷嬷正想去上房请示王宁氏荤菜的事,见道痴在院子里,便近前低声相询。
道痴想着崔皓的性子,未必会稀罕大鱼大肉,便道:“就按寻常准备吧,荤菜的话,除了腊肉,可以做个芙蓉蒸蛋或是摊蛋。
燕嬷嬷迟疑道:“会不会太简慢?崔舅爷可是头一回登门。”
道痴摇头道:“不会,说不定正合小舅的心。”
燕嬷嬷见他做主,便没有啰嗦,反身与田嫂子帮手去了。
正房里,崔皓嘴里已经换成称呼,从“伯母”,成了口气更亲近的“伯娘”:“伯娘,十二房那边早先就是一笔乱账。侄儿回来这两日,才晓得二郎所遇不公。侄儿心里存了火,燥的不行不行,昨日去那边,几乎要动手。只是嫌丢脸,也不愿牵扯到二郎身上,使得他被嚼舌,才使劲忍了。今日见了伯娘,同伯娘说了这一席话,心里真是舒坦多了。十二房那里乌烟瘴气,哪里比得上伯娘这里清净。二郎能给伯娘做孙子,是那小子的福气。伯娘是好人,好人有好报,要是伯娘不嫌弃,以后就当我将子侄,尽管使唤,我崔皓绝无二话!”说到最后,拍着胸脯“梆梆”响。
王宁氏道:“想开就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二郎是个好强的孩子,总有一日会出人头地,到时候哭着喊着后悔的是那边。”
最后一句,当然是在戏言。
王青洪本身就是状元郎,三郎也是读书种子,即便道痴中了状元,十二房只会说“恭喜”,也不会哭着喊着后悔出继之类的的话。
这“戏言”却正合了崔皓的心思,他眉飞色舞道:“伯娘说的正是,总要让他们后悔得心肝肺都疼了才好,比打他们一顿还解恨。”
说到这里,想起十二房的三郎在国子监,崔皓道:“王三郎入监了,京中有名的先生多,此消彼长的,不就将二郎给落下了,是不是也叫二郎入监?”
王宁氏道:“二郎早就有这个意思,前些日子还参加了年考。只是‘拨贡’数百里挑一,并不容易考。具体如何,还要等明年再说。”
崔皓想了想,道:“既是拔贡不易,那就直接纳监得了?只要银子砸到了,有什么地方去不得?”
王宁氏忙道:“不可。自己考进去的,与花银子进去总不一样,若是因此惹同窗厌弃反而不好。二郎是想要科举出仕的,这样入监到底不好听。”
崔皓道:“既是直接入监名声不好听,那是不是该去学政那里走动走动?拔贡之事,是学政的差事。
王宁氏见崔皓的模样,恨不得立时出门奔武昌府(学政衙门驻地),忙道:“贤侄稍安勿躁,二郎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什么时候进京,如何进京,他怕是心里已经有成算。到底当如何,还是先问过二郎的打算才好。”
崔皓听了,并没有说什么二郎还小之类的话,反而认证想了想,点头道:“伯娘放心,侄儿不拘做甚,总要先顺着二郎的心意,绝对不会勉强他……”
看着这样的崔皓,王宁氏心中只觉得庆幸。今日也算双喜临门,原本孤零无依的外九房,也多了两门姻亲。
不管崔皓到底做什么行当,对外甥的这份心是真心实意。
崔皓的心情显然也大好,外甥会进京,会乡试、会试一路考下去。到时候定嘱咐他好好学习,将那个王三郎狠狠地压下去。
不过,他的好心情,就维持到开饭时。
王宁氏原要请崔皓上坐,崔皓只是不肯,到底扶着王宁氏居上,他在王宁氏左手,面对是道痴。
等到燕嬷嬷摆好了菜,崔皓的脸色就有些不好。
饭桌上,总共摆了六盘菜,四素熘白菜、煎豆腐,拌双耳,熏千张,两荤炒腊肉与芙蓉摊蛋。
炒腊肉与芙蓉煎蛋都摆在崔皓跟前。
崔皓倒没有想着自己被慢待,只是心疼外甥。
他看着两眼的两道荤菜,又看看就着白菜豆腐吃的津津有味的祖孙两个,伸出手去想要将眼前的两个盘子挪地方。
道痴正看着崔皓的反应,见他要换菜,忙道:“小舅,祖母与我都茹素,不吃荤,这两道菜是专门给小舅准备的。”
崔皓闻言,不由一愣,道:“小小年纪,茹什么素。怪不得瞧你单薄,只吃白菜豆腐哪里能长个子。”
道痴道:“小舅,我暂时改不了。”
见他一本正经的,崔皓反而不忍再说什么,只是不解地看了一眼王宁氏,想着老人家为何不劝着些。
茹素之类,倒不是担心外甥少吃肉能如何,而是担心外甥生出世之心。
王宁氏道:“他打小就没沾这个,心里膈应,或是肠胃受不住也是有的。莫要逼他,等他自己慢慢改变。”
崔皓闻言,使劲咬牙,对十二房的恨意又加深一层。即便看着不顺眼,别院田庄没有么,为何要送到寺庙里?好好的孩子,要是真有了出世之心可怎么好?
除了这一小小插曲,这顿饭总算顺利吃完。
崔皓想着自己过来大半天,差不多该告辞,便道:“伯娘,侄儿去二郎屋里看看?”
王宁氏笑道:“让二郎带着你过去。”
她能体恤崔皓的心情,不过是在衣食住行方面看看二郎到底过的如何。
道痴那两间东厢,扫两眼就看周全,而后他就大喇喇地罗汉榻上坐下,道:“二郎,是想要阖家进京?”
这是他吃饭时想到的,王宁氏提了孙子想要进京入监之事,却没有提及她的安排。这个家里只有祖孙两个相依为命,瞧着道痴对王宁氏的孝顺模样,绝不会是将王宁氏独子丢在安陆不管。
道痴点点头,道:“小舅,顺娘姐姐与姐夫在京中,等祖母到京,想要见姐姐也方便些。”
崔皓闻言大笑道:“京中正是求学的好地界。我京中有几个熟人朋友,房宅之事就交给舅舅。”
道痴想着世子是个爱多心的性子,自己准备太早、太皱眉未必是好事,便道:“许是还要等个一年半载才能成行。小舅朋友那边,还是晚些日子再打扰。”
崔皓点点头,道:“随你心意,反正不是什么大事……”
第一百三十章 暗心惊祖母提防(求月票)
崔皓在东厢稍坐,舅甥两个又说了几句话,便出去与王宁氏辞行。
道痴亲自送出来,将出大门时,想着明日与刘家人去祭拜王青洲与刘氏,便道:“小舅过两日得空么?能否抽出半日功夫,与我去看看……去看看姨娘?”
小崔氏葬在十二房的坟茔地里,早在道痴刚过继到这边时,便请三郎带着去祭拜过。
是个比较简单的坟头,没有立碑。倒不是十二房亏待小崔氏,而是小崔氏身为侧室,没有资格在王家坟茔地独葬,要么在外头独葬,要么就等王青洪逝后,在起骨附葬。十二房那边的安排,显然是后者。
崔皓听提及这个,不禁又红了眼,咬牙道:“我已经去看过姐姐。王青洪欺人太甚。我本想着将姐姐迁出来重新安葬,可是我不好在安陆久住,怕有看顾不周之处。你如今又承了旁房的嗣,让你去看顾姐姐的墓,还要引得外人口舌。只能先如此,姐姐为王家送了性命,理当吃他们的祭祀香火。你心里记得姐姐就好,她是你生母,哪里会与你计较这些虚礼。即便想要祭拜,也不急着这几日。刘家已回安陆,多少要避讳些。即便你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可世俗规矩如此。”
他虽是个放荡不羁的性子,可见外甥斯文有礼,又是读书人,就不肯让其为人诟病。
道痴见崔皓如此,心里越发不安。
崔皓喜怒随心,对十二房也是深深厌恶,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将小崔氏的坟迁出来,肯定是有顾虑。这顾虑当然不是王青洪官员品级高,民畏官的顾忌,当时怕以后照顾不周。
这是对以后如何心里没底?
以崔皓的年纪,不管是成家,还是立业都当差不多。
崔皓到底是做什么的?
江匪?海商?私盐贩子?
只是崔皓无意提这个,道痴也不好追问,只能目送着崔皓上马,由众仆从簇拥着远去。
道痴转身,唤了惊蛰与二柱两个,将南厅的礼盒都抬到上房。刘家的礼盒还好,分量并不重;崔家的礼盒,则是没有轻的,最重的一个,惊蛰一个人抱着吃力,还是道痴与他两个一起抬了进去。
上房中厅,摆了半地。
王宁氏见状,皱眉道:“这么多礼?礼单呢?”
换做其他人家,见到这些东西,许是会欢欢喜喜,王宁氏却不是爱占便宜的性子,寻常族人亲戚往来也是礼尚往来。
要是礼差不多还罢,有来有往,自家这边预备着;要是礼太重了,实不好还礼。
道痴将两个礼单送上,道:“在这里。”
王宁氏先捡着刘家的那张看了,微微松了口气。
刘家八色礼,茶酒点心、吃食衣料都有,算是上等的礼了,可还是能回的了的。
人与人之间的缘法,实在说不清。
按理来说,王宁氏与道痴是嗣祖母与嗣孙,只有名分连着,并无血脉牵系,可祖孙两个对了脾气,相处的不亚于骨肉亲人。
对于刘万山与崔皓,在没见到二人时,王宁氏的心是偏着刘万山的。毕竟刘万山才是道痴名义上嫡亲舅舅,两家又是几辈子的交情。
不过见了二人后,老人家也看出来,名义上也好,血脉上也罢,归根结缔还要看真心多少。
刘万山已经是官身,即便言谈之间还算和气,可上位者的架势不自由地也流露出来。对于二郎这个名义上的外甥,也像是上官对小属,有考校、有勉励。
在温和亲近外九房时,也保持客气疏离。估计也是怕道痴这个过继来的外甥不懂事,见刘家是官身,就凑上前去歪缠。
崔皓或许在外熬的不如刘万山体面,可是他待道痴这个外甥却是更上心。
如此一来,王宁氏心中也有了决断。两个舅舅都要往来,可刘家这边要更客气好,不宜太过亲近。
因为除了她这个老婆子之外,刘万山这个名义上的舅舅,在一些人生大事上,也是可以为道痴做主,即便是道痴不乐意的情况下。
即便晓得刘万山是君子,不会如何,可王宁氏也不愿意将刘万山抬得太高,让他有资格能压住孙子。
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世态炎凉,现下孙子不过小小生员,刘万山或许不会将便宜外甥放在心上;等到孙子科举成功,入了官场,谁会晓得到底会如何?
不是她这老婆子将人心想的太险恶,实在是担心孙子年纪小、辈分低,以后吃亏。
即便没看到那五百两银子,可王宁氏丝毫不怀疑刘万山对外甥、外甥女的关爱。要是道痴不是嗣孙,也是刘氏所出,她也就不会多此一举。
反观崔皓那边,一丝一毫都不愿意为难外甥,只有纵容与溺爱。
就算是比孙子大十几岁,又占着长辈的名分,可并不是个有城府的人。老太太相信,舅甥两个真要有什么意见相左的地方,最后胜出的肯定是孙子,绝对不会吃亏。
饶是晓得崔皓礼不会轻,可看着礼单的时候,王宁氏依旧是变了脸色。
道痴见状,道:“祖母,可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王宁氏苦笑着将礼单递给道痴,道:“没有不妥当的,就是太重了。不过瞧着崔小舅的性子,这礼也退不得,这可如何是好?”
道痴接过一看,果然是重礼,不说潞绸、川锦这些名贵料子,人参、鹿茸等补品,只银钱一项就列了金百两、银百两、钱二十贯。
最重的箱子,装的就是那二十贯钱。这也算是粗中有细,毕竟寻常过日子,还是铜钱用的最多。
道痴放下礼单,现下家里并不缺银钱使唤,可正如老太太所说的,这礼还真是退不得。崔皓送的不是金银,是对外甥的一份心意。
他解下腰间荷包,递给王宁氏道:“还有个东西,礼单上没记,就是这武昌府钱庄的印信。”
王宁氏接下来,有些不解:“这个是?”
“小舅说,凭着这个每年可以从钱庄支取五百两银子。”道痴回道。
王宁氏闻言不见欢喜,反而面色越发凝重起来。
分年给外甥银钱使换,估计也怕一下子给太多,引得旁人窥视,或者坏了外甥心性,养的他骄奢恶习;可每年五百两的供给,则太过惊人。
要知道道痴没过继来时,外九房祖孙两个一年到头,田上的租子,外加上顺娘女红出息,拢共也不过十来两银子,就已经够一家四口人吃饭。
五百两银子实不是小数目,还是一年一给。就算是舅甥,这好也太过了。
看着王宁氏脸上惊疑不定,道痴怕老太太误会崔皓,就说了那句“家产都留给他”的话。
王宁氏闻言,有些恍然。
将家产全给外甥,这是什么道理?除非崔皓自己无子无女,才有这个可能。
崔皓的年纪不大,怎么就断言自己无子嗣?除非是身体不好,或是另有其他隐情。
王宁氏望了望门口,见没有人,方压低了音量道:“二郎,崔小舅到底是做何营生?”
显然,老人家也被崔小舅的手笔吓到。
道痴道:“孙儿问了一句,小舅回的含糊,只说与人合伙在江南做买卖。”
王宁氏思量一番,道:“二郎,这金银虽退不得,可也不好随意挥霍。若是照我看的,还是置办几十亩地。趁着两家舅爷上门的时候,家里添置些产业,旁人也会晓得是舅家帮衬,不会说旁的……若是崔小舅以后买卖上有个闪失,想回乡安居,就将地还回去,也不用担心日后生计。”
祖孙对视,眼中都带了无奈。
虽说感念崔皓的真心相待,可天降横财,祖孙两个都觉得没底。
道痴早就想要让家里多些明面的进项,省的有了银钱也不好花。听了王宁氏的话,正合他的心意。
崔皓闭口不提妻儿,又不是太监,这样实在异常,不知是不是刀尖上讨生活的买卖。自己又不好冒然相劝,王宁氏说的也是个法子。
王宁氏无奈之下,心中已经拿定主意,刘万山那里,为了防止对方用名分说话,不让孙子太亲近;崔皓这里,不知根底之前,也不能太近,省的有什么祸事牵扯到孙子身上。
这两个舅爷,富也有了,贵也有了,可是还不如平平常常的叫人安心……
翌日,刘万山一早就携妻儿过来。
他继妻任氏个子不高,三十五六年纪,相貌只算中人之姿,可胜在皮肤白皙,又长了张笑面,看着倒是添了几分雍容,观之可亲可敬。
四个男孩,最大十一岁,最小的六岁,唯一的女孩,只有四岁,面容集采父母之长,粉雕玉琢,十分可爱。
几个男孩都已经启蒙,虽不知在自家如何,出来做客都斯文乖巧。听说道痴这个表哥已经过了童子试,几个男孩脸上就多了羡慕敬佩。
王宁氏看着这一溜的小兄弟几个,赞了又赞,待看到刘家小闺女的时候,则是忍不住揽在怀里,红着眼圈道:“都说侄女肖姑,大姐儿这眉眼,跟她姑姑小时候一般无二。”
听老太太这样说,道痴也忍不住多看刘家大姐儿两眼。眉眼之间,是有些眼熟,顺娘肖母,这孩子肖姑,表姊妹两个长得像也就不稀奇。
刘万山也想到此处,道:“不知顺娘在京城如何,要是小侄早回来一年就好了。”
王宁氏道:“现下通了音信,早晚有见着的时候。”
因是初次相见,不管是任氏,还是五个孩子,王宁氏都预备了表礼。
刘万山想要早些出城,便婉拒了王宁氏的留饭,一家七口同道痴出来。
时值腊月,外九房的坟茔地在王家墓地的一隅,在城西四十里外,往返一趟也不容易。
刘家准备了四辆马车,任氏带女儿一辆、四个男孩一辆,刘万山带了道痴一辆。另有几个仆妇丫鬟,带着祭礼在第四辆,七八个男仆骑马相从,浩浩荡荡地出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