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闻佳音,得丧信
马车里,刘万山问起道痴的功课与将来的打算。
最好的出路,莫过于科举,以道痴现下的年纪, 就过了童子试,前途可期。可是现下道痴入了王府做了世子伴读,要是求安逸的话,中举后就可以在王府补属官。
因王青洲与王家大郎之死,多少都与科举有干系,刘万山怕王宁氏心有余悸,拦着道痴不让科举。
在他看来,道痴是个读书种子。
想着自己年将半百,不过是正六品,又是因不是正途出身,想要升迁极为不易。像在临洮府时那样的机遇,可遇不可求。“九俸两升”熬满,也不过是正五品。若是没有其他成绩,多半是在正五品上熬到致仕。
几个儿子虽已经读书,可资质有限,即便是长子,也要再过五、六年才能下童子试。随后乡试、会试都是不保准的。就像自己当初弱冠年纪就过了乡试,可是会试四次不第。自己儿子,除了四子目前还看不出,其他三子,并无殊才。
等到儿子出仕,少说也要十五、六年,那时自己都退下来。即便现下上面还有舅丈人,可年纪比自己还长,再过几年也到了致仕之时。
要是趁着自己还在官场,帮扶道痴一把,以后也算给儿子们添个助力。
道痴说了自己明年想要去国子监求学之事,刘万山闻言,疑惑道:“明年你才十四岁,进京求学是不是早了些?何不试了后年的乡试再说。”
若是乡试能过,进京入监,就是举贡,比寻常贡生要体面,同窗的水平也高些。要是乡试不过,年纪不过十五岁,再谋拔贡也不迟。
道痴露出几分腼腆道:“姐姐、姐夫在京,甥儿想要早些带祖母进京。”
至于其他打算,解释起来啰嗦,还是这一条最容易被人接受。
刘万山很是意外,人离乡贱,上了年岁的人有几个肯轻离故土:“你想要奉你祖母一道进京?你祖母晓得此事吗?”
道痴点点头,道:“已经同祖母商议过,祖母心里也记挂姐姐。”
这就是肯了,刘万山有些动容。不过想着妹妹、妹婿故去多年,王宁氏守着孙子孙女相依为命,舍不得孙女也是情理之中。
刘万山去王家拜访前,对于王家的事情也打听的七七八八,对于道痴典卖生母嫁妆,为姐姐置办了一份体面嫁妆之事也有耳闻。
在他看来,妹婿、妹妹既、不在了,看顾外甥与外甥女本就是他这个舅舅当做的。若不是高家隐瞒了刘氏病故的消息,他绝不会只准备银钱送过来,其他的不再过问。即便碍于王宁氏,不将外甥、外甥女接到身边,也会更尽心安置。
至于外甥女的嫁妆,自然也是他这个娘舅置办。
赴任之前,他打算在安陆置办些良田,毕竟叶落归根,总有一日他还是要携家眷回来。
现下想到顺娘的嫁妆,刘万山就觉得对道痴有所亏欠,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自己置办产业的时候,也给道痴置上些田产,算是弥补他典卖生母嫁妆的损失。
舅甥两个,都想要买地上,倒也不算心有灵犀,而是世情如此。家中过的如何,全看田亩数多寡。经商者鄙,手有余银的,多是置办田产……
因带了女眷幼童,马车跑得不快,四十里路,行了将近两个时辰。
已故九房老太爷与八老太爷、十老太爷是叔伯兄弟,外九房葬的坟头,有九太爷父母,九太爷,王青洲夫妇,王大郎四个坟头。
九老太爷父母的坟头居住,子孙以昭穆序列。
墓地虽建的平实,可坟头上清清爽爽,并无枯枝败草。
刘万山见状,望向道痴,目露询问。
道痴指了指远处依稀可见的屋子,道:“这一片都是王家墓地,那里住着守墓人。甥儿不方便常来,就托了守墓人时常过来照应一二。”
刘万山听了,摸着胡子,面露赞许。
以道痴的年纪,能照应的这样周全,实为不易。
想着道痴不仅仅是外九房的嗣子,还有个显达生父,到底有些见识,不比寻常少年。
即便道痴已出继,可骨肉天伦,父子之情哪里就那么容易舍弃。说不定因出继之事,王青洪对这个儿子更愧疚偏疼几分。
王青洪比自己还年轻好几岁,想要拉扯儿子,又有什么难事?
不算王青洪,就是王家宗房还有个侍郎老爷在京,肯定也不吝扶持族中子侄。
自己这个做舅舅的,对于道痴来说,反而可有可无。瞧着这孩子,自身不错,外力也有了,要是没出息,还真说不过去。
想到这些,刘万山就放下为官的架子,对道痴更亲近几分。
道痴虽心中有些讶然刘万山态度的变化,可依旧面不改色地受了。
刘万山看了看几个孩子,女儿居幼,表兄妹两个年岁相差太大,否则的话,亲上加亲也不赖。
这会儿功夫,仆人将祭桌、祭品都搬下马车。
刘万山的注意力从道痴身上转过来,不假人手,亲自摆好祭桌。
他是刘氏之兄,王青洲大舅子,是尊长身份,因此带着妻子,在妹妹、妹婿坟前祷告一二后,便让孩子们行叩拜之礼。
道痴为嗣子,少不得跟着叩拜一番,又对表弟表妹们回礼。
刘万山想着妹妹生前,日子穷困,自己这个当哥哥的,口口声声说是心疼妹子,却是半点没帮上,不仅对不起妹妹,也愧对已故双亲的托付。
他虽没有哭,可神情比哭还难看。
他蹲在那里,不停地烧着银箔折的银元宝,心底呓语道:“妹妹,大哥对不住你,让你吃苦了。现下将银钱烧给你,你莫要再苦了自己……”
见丈夫心情不好,任氏便拢着几个孩子,不叫他们嬉闹。野外风硬,大人还罢,小孩子到底有些受不住。刘万山将银元宝才烧了一半,大姐儿就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任氏见状,很是心疼,有些为难地望了望丈夫。
刘万山正满心愧疚地烧纸钱,并没有留意到。
道痴站在任氏身边,见个正着,便对任氏道:“舅母,舅舅还得等一阵子,外边风大,表弟表妹还小,舅母先带表弟表妹上车吧。正好我们舅甥两个说话。”
任氏闻言,望向丈夫道:“老爷,您看……”
刘万山已经听到道痴先头的话,冲妻子摆摆手,道:“你们先上车。”
任氏感激地道痴笑了笑,看他身上穿的也不厚,便吩咐婆子,取了个手炉塞给他,道:“你还小呢,也仔细些,小心吹了风头疼。”
道痴谢了,看着任氏小声招呼着几个孩子去了马车。等他转身去看刘万山,却是愣住。
刘万山面上水润,不知何时,已是潸然泪下。
道痴脚下顿住,并没有上前。
墓地上的气氛沉痛中带了压抑,道痴扫了眼那尺半高的银箔元宝,心中不无感慨。
王青洲当年进京,为了省路费,搭载了客船,遇到江匪身亡;刘氏在丈夫暴毙上,郁郁而终,未尝不是对穷困生活的绝望。王大郎这里,急功近利,对乡试志在必得,昼夜苦读染病身损。
一件一件说起来,都同穷困脱不得干系。
刘万山想到这些,心里当然不好受……
回程的路上,刘万山的话少了许多。
早先盼着道痴早入官场的心思也淡了,科举之路,不是勤勉就能过的,半数看自身,半数看天命。
自己虽是亲舅舅,可老一辈人总要故去,顺娘那里,往后还要多靠道痴这个娘家兄弟撑腰。道痴不管是稳扎稳打,还是脱颖而出,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想到这些,他对于道痴又多几分真心:“你舅母的兄弟是上一次会试的同进士,考了庶吉士,今年散馆后入了国子监,为五经博士。你舅母娘家长辈早年也有人在国子监任职。你既是真想入国子监,我就往京中去信打听打听。”
道痴闻言大喜,忙躬身道:“甥儿谢过舅舅。”
如何“拨贡”之事,他一直拿不定主意。真要凭年考成绩说话,没有两、两年的功夫,他的成绩很难从中平转到魁首来。毕竟能过童子试的,都是十年苦读熬出来的,道痴也不比旁人多什么,哪里是打个哈欠就能爬到前头的。
若是找门路的话,就要求到湖广提学副使张帮奇名下。张帮奇前两年受兴王所邀,曾到府学月讲;等到兴王薨,世子居丧,外头的往来都减了,张帮奇才停了月讲。
张帮奇对道痴来说,也算半师。
可张帮奇不仅是儒林名士,还是为人十分方正。他有句名言:“学不孔、颜,行不曾、闵,虽文如雄、褒,吾且斥之。”
要到他跟前走后门,实在不易。
若是求王家宗房那边,走提学门路的话,牵出与副使的关系,又很被动。说不得惹恼了正使,就断了“拔贡”的门路。
地方官员,正官与副手的关系,多是微妙。
如今通过刘万山能与京城国子监搭上关系,对道痴来说,真是意外之喜。
刘万山虽没说任家长辈早年在国子监曾任什么职务,可既是卸任之后,依旧有说话余地,人脉依在,可见分量不轻。
现下的官场,与几百年后的官场,尽管区别很大,可有一条不变,那就是京官重与外官。
提学负责是管理地方学子,选拨优异人才入贡。国子监则是接受贡生的地方,两处即便没有直接从属关系,可也千丝万缕相连。
若是自己走通京中关系,就不用为“拔贡”之事头疼。京中出面与地方提学打声招呼,要个贡生,只要道痴不是差劲的没谱,提学这里就没有拦着的道理。
道痴的成绩在生员中虽只排在中流,可胜在年纪小,勉强也算是优秀士子,提学那里当不会太为难。
见道痴欢喜,刘万山的心情也舒展几分,道:“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个。不过即便顺利入了国子监,也只是开头,如何求学,如何结交同窗好友,还要看你自己努力。别的我也不罗嗦,只嘱咐你一句,戒骄戒躁,常念不足。”
道痴肃容听了,感激道:“谢舅舅教导……”
刘万山见他上心,很是满意,便将自己读书时的一些心得体会讲了。
舅甥闲话,只觉得时间飞快,不知不觉,马车已经回城。
刘万山说的口干舌燥,依是意犹未见,尤有不舍地嘱咐道痴:“若是得空,就来家里。”
道痴躬身应了,刘万山不好再一家子去叨扰王宁氏,绕道将道痴送回王家后,就没有下马车,吩咐道痴替自己跟王宁氏道声不是,就带了妻儿回家去了。
道痴心情正好,不想刚进家门,就得了坏消息。
王夫人凌晨故去,今日王府开始治丧。
道痴论公,是王府伴读;论私,是王氏子弟,且与七郎交好。不管怎么说,也要出面。
道痴低头看看自己,因去墓地祭拜的缘故,穿着就是素服,倒是不用再换装。
同王宁氏说了几句上午祭拜之事,道痴便带了惊蛰匆匆出门。
今天已经是腊月十七,外头已经有些年味儿。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挑担子的货郎也比平时多了许多。
道痴想着王夫人,虽说他入王府两年半,可见过王夫人的次数一个巴掌数的过来。王府众人,对于王夫人,也只晓得她身体不大好,鲜少出现在人前。
在兴王薨逝时,王妃病倒,王夫人出面,协助世子治丧,也多是在幕后筹划,并不在人前招摇。
道痴对她的印象,是个身子孱弱、寡言的女子。相貌虽不及王妃明艳,可自有楚地女子的温婉与柔韧。
还不知王琪会哭声什么样。
进了王府一打听,王家宗房的人早上就过来了,王夫人的灵柩停在卿云宫偏殿,王琪也在那里。
王府上下,又像兴王大丧时似的服白。王夫人虽是兴王之妾,可是得过朝廷诰封,名字上了皇家玉牒。王府下人从属,为其服丧,也是应当。
道痴身上有王府的腰牌,无需人通禀,便长驱直入。
可卿云门后是内宫,不好轻进,道痴打听着世子在启运殿,便先到启运殿来。
走到正殿门口时,刚好黄锦从殿里出来。
见到道痴,黄锦眼睛一亮,忙上前道:“二公子来了,殿下正为夫人之逝难过,二公子快进去劝劝吧……”
第一百的三十二章 论生论死闻秘辛(求月票)
听黄锦这般说,道痴低声道:“殿下可是才从灵前过来?”
黄锦摇头道:“早上等王夫人家里人过来,殿下就回这边。从早上到现下,米水都没沾牙。”
道痴闻言,嘴角不由抽了抽。入王府两年半,晓得世子是孝顺的,可那孝顺也分对谁,生母乳母面前,世子就是小绵羊;可外祖母、舅舅之类的,世子都懒得理会,会为庶母病逝难过?
王夫人鲜少在人前,并没有与世子与郡主们亲近交好。就是安排侄子们入王府为伴读,也是出于家族考量,并不像是有什么私心。而撮合王家与王府的联姻,则更是因偏疼王琪,想要给他安排安逸舒适的将来。
虽不知世子因何犯了别扭,可既过来,总要见的,道痴便请黄锦通传。
黄锦转身进去,没一会儿折返出来,传话道痴进去。
世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处理公文府务,而是坐在榻上。
看到道痴,他有气无力道:“二郎来了。”
他不仅神情低迷,面带憔悴,眼中还满是迷惘,看着与平素那个自信骄傲的世子截然不同。
道痴见状,心中惊诧,口中道:“逝者已矣,世子还请节哀。”
世子随手指了一把椅子,道:“孤心里难受,二郎陪孤说说话。”
道痴应声坐了,看着世子,心中有些不解。
难道自己看走眼了?世子与王夫人感情颇深?
可是平素还真看不出来,瞧着世子的模样,不像丧了庶母,如丧考妣。
这会儿功夫,世子却抬起眼皮,定睛望向道痴,半响不移眼。
道痴被盯得头皮发麻,却也没有躲闪,而是带了疑惑地回望过去。
世子的视线在道痴垂发上扫了扫,道:“道家求的是今世长生,佛家求的是往生如意。到底勾魂使者将人引到哪里去了?十八层地狱,还是西方灵山?”
道痴听了,心里真觉得为难了。这道家佛家搅到一块说,算是什么事。
换做其他人,道痴就要直言两句,毕竟古往今来长生不死太过虚幻,从秦始皇寻仙开始,小两千年,也不见有谁真的长生不死。
可他面前对着的,是受兴王影响,打小就听着道教义理长大的道二代。
道痴稍加思量,道:“世子,阴阳殊途,逝者究竟何时安身,生者又如何得知?生老病死,天道循环。不过照古往今来的古籍记载,长生之道,并非无迹可寻。”
世子闻言,眼睛一亮道:“有迹可循?二郎说说看。”
这倒不是道痴信口白牙,而是在陪着世子炼丹后,正经地查了不少书。
世子喜欢炼丹,无非是炼丹能给他来来期待,期待什么?无非是两条,一条是祛病健体,一条是延年益寿。
道家不少丹道方面的书,就是这样忽悠人的。不说旁人,就是道痴看了都有些心动,只是精力不足,也没有求道的毅力。
祛病健体这里,有医者可以取代,并非是最重要的。世人痴恋丹道,多半还是为了“延年益寿”大道长生这一条。
既然世子想要长生,那就从长生说起,道痴想到这里,便道:“有史记载,古今最长寿者为彭祖,寿八百年。另有上古圣人三皇五帝,亦多寿过百年。因是远古传说人物,生平不可靠。有史以来,耄耋长寿或是寿满百年者,不乏其人。可并非是三十六行,行行出耆老。
长寿者中,有帝王,周文王九十三、周武王九十六,周穆王一百零五岁,则天帝、宋高宗、元世祖皆寿至八旬;有将相大贤,仓颉、伊尹年过百岁,老子、管仲、亚圣、吕岱耄耋之寿;有文人雅士,远有窦公、张沧长寿百年,近有得本朝太祖皇帝赐宴的周寿谊寿百六十岁,为本朝人瑞之首。
有医者,扁鹊、华佗、孙药王,都是百岁开外终老;王冰、孟冼、钱乙、刘河间等,都是耄耋之寿。
有僧道,许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享年一百三十六,蒯京一百七十八岁,依旧丁壮;
慧昭寿两百九十,乐正子长百八十岁坐化,都是僧中长寿者;还有本朝永乐年间隐去的道士冷谦,寿百五十年。
有百姓,正史难考,多为野史所记,东方父,鲜卑奴,菜篮公、小彭祖,寿百年至四百余年不等。”
只将这些古代的寿命列了一遍,道痴说的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歇口气。
世子正听得津津有味,见状忙吩咐黄锦:“快给二郎倒杯茶,让他润润嗓子。”
黄锦在旁,听着道痴侃侃而谈,眼中都是敬佩。
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可却吸引世子的全部心思,世子现下哪里还有方才的颓废。不过这话里话外,讲的是“长生之道”,不会是撺掇世子求道吧,那可是犯了王妃忌讳。
黄锦给道痴倒了茶,就退回到殿门口,眼角的余光却是留心外头。
若是道痴这番话传到王妃耳中,道痴会被王妃所厌,自己也落不下好去,说不定会被世子怀疑是告密者。
自己可不愿背负那个嫌疑,虽说现下王府中王妃说了算,这世子才是王府的主人。他怎么会鼠目寸光,为了讨好王妃,惹得世子不快。
道痴嗓子正有些紧,三口两口将一杯热茶吃尽,接着说道:“越是年代久远的传说人物,寿命越长;真正生平可考的古人,多是年过百岁与百五十岁之间。由此可证,长生且不说,长寿至百五十年,人所能至。帝王,手握权柄,喜怒随心,易长寿;将相大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心性豁达;文人雅士,修身养性,修心自在;医生,知晓疾病,懂得健体;僧道,弃绝情欲,心性平和;百姓中有隐士,亦见长寿者。”
世子听着,想着自己的身份不上不下,不由怔住。自己一个藩王,被朝廷豢养在一地,身心不得自由。
就听道痴接着说道:“帝王、将相、文士、僧道,殊途同归,修的都是心境;医者修身。百姓中隐士大贤,则是奔波生计以炼身,豁达乐世以炼心,双者兼顾。”
世子听到这里,挑了挑眉。难道自己连乡间老汉都不如?不管是所谓“炼心”,还是“炼体”,自己都来得及。大道万千,自己并非全无希望。
想到这里,世子原本焦躁的心境渐渐平息下来,道:“生离孤尚未察觉滋味,却体会了死别之苦。如阿姊、如父王、如庶母。阿姊年逾孤四岁,有长姐之风。孤幼小之时,常跟在阿姊身后玩耍。孤最是调皮,折花攀柳,半刻不得安静。其他姊妹嫌孤闹,时有教训,只有阿姊宠孤。那一年,时近端午,内苑鲜花灿烂……”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说到后边,已经带了颤音。
若是可以选择,道痴真想转身就走。
瞧着这架势,接下来的就要是王府秘辛,这哪里是能随便听得?
可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世子既是愿意倾吐,他就只能听着。这个时候退出去,就要得罪世子。
危险与机遇并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的时候会因秘密牵系的更紧。
而且除了自己,门口还有个黄锦站着,自己也有人垫背。
道痴不厚道地望向门口,就见黄锦低头站在那里,脸色苍白,额头已经渗出汗来。
显然作为王府内官,对于世子提及这花园往事,黄锦心中大致有数。
世子并没有看道痴,也没有望向黄锦,而是面带迷茫地继续讲述道:“孤嫌屋子里憋闷,不肯午歇,便去拉了阿姊陪孤去花园玩耍……蜂舞花间,孤嫌它丑陋,以石块击蜂房……群蜂涌出,嗡嗡作响,迎面而来……仆妇、婢女惊慌失措,孤亦吓的呆住……阿姊拥孤入怀。蜂蛰孤脖颈,孤觉痛嚎啕,姊以双袖掩孤头颈……”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了哽咽。
道痴饶是淡定,这回也变了脸色。
怪不得黄锦听到世子提花园就冒冷汗,这还真是了不得的秘辛。
世子继续道:“仆妇、婢子始护主,孤得阿姊庇护,身无碍,阿姊中蜂毒三十四处……面毁,身损……”
言罢,世子已经泪如泉涌:“孤欠阿姊一命,孤愧对庶母……孤不敢见庶母……”
道痴只能做呆滞状,什么相劝的话也说不出。
不用说,世子口中的“阿姊”,不是旁人,正是王夫人所出二郡主。
对于那位早夭的郡主,道痴知晓的并不多,只晓得她是在十岁时病故,生前颇得王爷宠爱。
这个时候,夭折的孩子太多,只王府,就夭了一个王子,两个郡主。这位二郡主的病夭,便也没人太过关注。
怪不得早先觉得王爷与王妃待王家太重,嫡出郡主许给妾室的侄子,这在旁的地方提起来都是新闻。只是因王家是安陆士绅之首,使得人忘了王琪这一重身份。
原来,二郡主夭折,竟是被世子所累。
多年秘辛,一朝倾吐,世子像是用尽了力气,瘫坐在床榻上,喃喃道:“庶母西归,可与阿姊团聚否……”
第一百三十三章 利益当前亲人恼
从启运殿出来,道痴在额头上抹了一把。转头看看黄锦,就见黄锦也是同一个动作,两人不由相视而笑。
道痴心中想着王家宗房,不知王家宗房那边晓不晓得二郡主的真正死因。要是晓得,还能心甘情愿与王府联姻,那王老太爷还真是个人物。
如此一来,不仅拉近王家与王府的关系,还能消除世子心中芥蒂,对王家来说是好事。
若是不知道的话,只能说太冷漠了些。
王府内的消息能瞒过王家,却瞒不过王夫人。
十岁的女儿为护着弟弟,蜂蛰不治身故,别说只是异母兄弟,就是世子是王夫人肚子里出来的,王夫人怕是也无法坦然面对。
可是世子当时只是六岁稚童,怎么恨,怎么怨?这些年闭门不出,不知是不是也在逃避。
委屈无门的情况下,王夫人最应愿意倾吐的就当是娘家人。要是连娘家人都瞒着,那也说明王夫人与娘家的关系没有看起来的那样紧密。
启运殿北面就是卿云门,王夫人灵柩是停在卿云殿侧殿。
道痴随着黄锦入卿云殿时,便见入眼皆白,室里搭了灵堂,灵堂上摆着一口乌木棺财。
王琪浑身缟素地跪在那里,王珍与王六郎也在,都是服白站在旁边,时而劝王琪两句。
王琪如木雕似的,面无表情。
道痴同王珍等人见过,跪在王琪身侧,先对灵柩行了礼而后才站起退到一旁,小声问王珍道:“伯祖父与大伯父他们回去了?”
王珍点头道:“老人家心里难受,父亲身体不好,中午就回去了。”
道痴没有去劝王琪起身,亲人生离死别,不是几句话就能开解的了的。在王琪眼中,王夫人充当着母亲角色姑侄两个情同母子。
这个劲儿,得他自己缓过来。
“王府这边,可说怎么治丧?”道痴低声问道。
今天来的是王夫人的娘家人并无外客,这是因初丧的缘故,外头的人家,多是等王府的安排,才好开始请进吊祭。
王夫人只是妾,可却是二品夫人这安陆地界,除了王妃与吴夫人之外,还没有谁的品级比她高。除了地方文武官员需要入王府吊祭之外,地方诰命也要过来祭拜。
不过,上头还有王妃在,王夫人后事怎么办外头的人心中也没底。在没打听清楚之前,没人会轻举妄动,省的讨好了王家,反而得罪了王妃,那就是得不偿失。
王珍道:“姑母留下遗命,说是简丧,不要耽搁大家过年,……王妃与殿下却是不肯,最后与祖父商量,定了停灵十一日再发丧日子就宽裕些,又在年前完成大事。”
简丧的话,就是三日发丧了。停灵十一日,“接三”、“头七”、“出殡”三个大日子,都可以容外头的人吊祭。
道痴虽没有开口劝王琪什么,可能陪着的时候尽量都陪着。
直到“接三”这一日,王琪的精神才缓和些,跟在世子身后,招待入王府吊祭的地方官绅。
不过那个嘻嘻哈哈的王琪不见了,他像是一下子成熟起来。
身上最后的那些肥肉,也在侍疾守灵的这些日子中瘦下去,怎么看都是清俊的少年郎。
腊月二十七,王府大殡,王夫人的灵柩被送到兴王墓地。她是妾不是妻,没资格与兴王合葬,附葬在兴王墓。
送殡的队伍,进城后,便各自散去。
王琪没有回宗房,而是拉着道痴道:“二郎,陪我寻个清静地方呆一呆。”
道痴见他神态凄楚,心中不忍,就打发惊蛰回去给王宁氏报信,自己则同王琪出来。
西山寺虽是僻静地方,可现下天色将暮,不是出城的时候。道痴便寻了处看着干净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直接带王琪过去,又打发立秋去置办一席饭菜。
折腾一天,他是真饿了。
王琪没有胃口,端着饭碗在那里数米,道痴则是就着一道烧口蘑、一道莲米莼菜羹,吃了两碗米饭。
王琪被他带的,也觉得肚子里空了,不再像方才那样勉强。
待吃罢饭,道痴呈大字躺在床上,眼皮有些发沉。
看着他这惫懒的模样,王琪不忿道:“二郎,有你这么陪人的么?吃了就歪着,也不吱一声。”
“吱。”道痴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闭目养神。
王琪哭笑不得,使劲地扒拉道痴的腿,道:“赶紧地,给哥哥让个地方。”
道痴往里头挪了挪,王琪挨着床边躺下。
白事最是熬人家这次王夫人后事日子又赶得紧,十来日下来,一日不得歇。道痴这个帮闲打杂的,都觉得乏极,更不要说王琪。
王琪就这床边躺下,嘴里舒服地呼了一声,真想要就此睡过去。
不过心里到底存着心事,过了一会儿,王琪还是开口说道:“二郎,有一件事哥哥实拿不定主意,二郎帮哥哥掂量掂量看。”
道痴困劲上来,打了个哈欠,道:“七哥说说看?”
王琪道:“姑母去世前将嫁妆都给了我,除了些古董珍玩,还有铺面两间、宅一所,妆田一百二十倾……可按照规矩,姑母无子,这些本当收回王家。哥哥怎么办才好?”
道痴闻言,清醒几分。
铺面宅子还好说,不过是千八百两银子,一百二十倾田就是一万两千亩,这实在是不是零散产业。要知道,就是兴王王爷之尊,最初就藩安陆时,名下也不过四百余倾土地。
“伯祖父怎么说?”道痴道。
若是没有王夫人遗命,这妆田回到王家后,按照房头分,王琪连三分之一都分不到。因为长房承继宗祀,按照现下习俗,王珍这个长房嫡长孙,也要分一份。
“祖父什么都没有说,可大伯、大伯娘的脸色不好看。”王琪怏怏道。
“七哥想要将田宅交上去?”道痴道。
王琪坐起身来,皱眉道:“真要交吗?可是我舍不得。家里虽没分家,可大伯、二伯都有私产……除了姑母,又有谁会惦记我,……”
道痴翻了个白眼,道:“那就收着,谁还会逼你要不成?”
王琪耷拉下脑袋道:“可是会让祖父、祖母为难。听说那地里,有十倾还是祖母当年的嫁妆。”
“要是交还回去,就能人人欢喜?”道痴问道。
王琪静默了半响,道:“我会不欢喜。”
道痴没有再接话,他晓得王琪只是嘴上纠结,心中已经有了定论。再说既然王夫人遗命将嫁妆留给王琪,即便宗房其他人再不满,也无法就此事发作什么。
若是王夫人只是普通的出嫁女还罢,王家借着娘家的名,还能对此事有质疑余地;王夫人背后是王府,既然王府都愿意将这份不菲的产业交给王琪,那王家人再说什么就是不知趣。
在王家人心中,最好的法子,就是王琪主动将这份产业归还宗房。宗房“再三拒绝”,最后感念王琪“心诚”,就受了他这番心意。主动从王琪那里讨要产业,吃相就太难看了,也不占道理。
道痴看着王琪,真心的嫉妒。
不说王家宗房这边分家后,王琪会得多少产业,就是王夫人留下的这份嫁妆,就够他自在一辈子。
说起来,宗房不忿这份嫁妆的处置,也情有可原。
若是王夫人嫁的不是兴王,也不会有这么多嫁妆。宗房太夫人在张家没败落前出嫁到王家为宗妇,嫁妆田也不过十顷。
王夫人作为宗房那一辈唯一的嫡女,撑死了陪嫁二十顷田,已经嫁妆丰厚。
只因入了王府,王夫人的陪嫁才翻番,这陪嫁的不是良田,而是王家对兴王的投诚。这里面未必都是宗房的产业,说不定还有家族中拨出来的公产。
王夫人进王府,联的不是王家宗房与王府的姻,而是整个王家与王府的关系。
都说王家有良田万顷,可或是公产,或是分散在各个房头名下,宗家有多少良田还真的不好说。
大老爷、大太太不愿意放弃这一百二十顷地,也说得过去。
不知是宗房这边,就是族老们对王夫人嫁妆的分配,过后说不定也有话说。
王琪想要保住这份产业,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两个。
王夫人若是不糊涂,就当想到此处,为什么还不肯将嫁妆直接还给娘家,而是点名给了王琪?
道痴皱眉,心有疑惑。
就听王琪小声道:“二郎,姑母早年入王府前,已经开始议亲。入王府为妾,本不是她所愿。若姑母没有入王府,嫁到外头,又会如何……”
大家嫡女,大家嫡妇,即便日日磕磕绊绊,可当家作主,也不会像是在王府这样做个隐形人。
王府中人,谁都晓得王爷生前与王妃琴瑟相合、夫妻情深,至于王夫人,只是晓得有这样一个空置的妾室。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王夫人的一生确实悲苦了些。
想到这里,道痴睁开眼睛。
他晓得王夫人为何不愿将嫁妆还给娘家,对于王家安排她入王府为妾之事,她不是不怨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年胜似一年景
噼里啪啦,鞭炮声响,除夕到了。
看着一手拿着粗香、一手拿着烟花,正玩得不亦乐乎的人,道痴嘴角直抽抽。
舅甥,舅甥,到底谁是舅,谁是甥?
此时,外九房大门前,已经红彤彤一片。只五千响的鞭炮,崔皓就放了几挂。
现在脚下几只两尺多高的编筐,里面都是各色烟花,是天黑前,崔皓的几个随从送来的。
左邻右舍,前后街坊,有不少孩子探头探脑地看着外九房外这些烟花。这一片住的都是寻常人家,即便过年图热闹,也不过是放鞭炮,像这样昂贵绚丽的烟花,放的极少。
崔皓又放了几个“姹紫嫣红”的组合烟花,见道痴只是站在旁边不动,挑挑眉道:“二郎不喜欢烟花?那喜欢耍什么,同舅舅说?”
道痴笑笑道:“没有不喜欢,只是觉得旁边看着,比亲手放烟花更真切。”
崔皓大笑道:“好二郎,就是个享福的命。即是喜欢看,舅舅就放给你看。”
一个人尤嫌放的慢,又叫旁边站着的惊蛰、二柱,还有他带来的两个随从,一起与他放烟花。
须臾功夫,五颜六色的烟花就腾空而起,在幽暗的夜空中,留下一道道绮丽华光。
不远处,隐隐有小孩子的欢呼声。
烟花绚烂,美的让人移不开眼。这场烟花盛会,持续了一刻钟,天空才恢复平静,空气中都是淡淡的硝石味,地上一层红色碎屑。
崔皓望向道痴,见他脸上露出笑意,终于觉得心满意足,拉着道痴回了院子。
去年的除夕,外九房冷冷清清,顺娘随着张家去了京城,只有祖孙两个,都不是多话的性子,安安静静地吃了年夜饭。
今年除夕,却多了个崔皓。
今天一早,崔皓就做了不速之客,空着手上门,可怜兮兮地对王宁氏言及自己“孤家寡人”,客栈里冷冷清清,所以厚颜上门了。
王宁氏虽对崔皓有些提防,可大过年的,总不好撵人出去,就容他留下。
道痴却是佩服崔皓,崔皓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直率没有城府,同样是上门过年,要是他提了大包小包春风得意地过来,王宁氏固然不会撵人,可绝对不会这般好脸。
老太太怜贫惜弱,即便对崔皓有所忌惮,可大过年的看他一个人飘零,也只剩下怜惜。
舅甥两个回上房,饭桌已经摆上,满满地一桌子。
崔皓眼睛发亮地看着饭桌,看完后眼圈就红了。
鱼糕丸子、清炖鱼、荷包丸子、粉蒸肉、蒸珍珠丸子、蒸白肉、三鲜酥肉等半桌子荤菜,都是安陆本地常见的家常菜。
王宁氏与道痴祖孙两个都茹素,这半桌子荤菜显然是专程给他准备的。
王宁氏见状,脸上越发慈爱,开口叫崔皓坐了,方道:“也不知你喜欢吃什么,就叫人多做了几样。这些年离乡背井,你也恁不容易。”
崔皓仰了下头,而后咧着嘴笑道:“都是侄儿爱的,谢谢伯娘。在外头这些年,旁的还好,可吃的这口,还是觉得这边的好。”
王宁氏带了几分怜惜道:“人离乡贱,在外讨生活那里那么便宜。
要是在外头累了,就回安陆,安安生生的,就算不如在外头赚银子,可胜在日子平安自在。”
崔皓闻言,有些怔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强笑道:“侄儿也想回乡享清闲,只是江南那边的买卖暂时还不得人。不过也说不准,保不齐没两年就回来定居,说不定伯娘到时候就觉得侄儿聒噪。”
王宁氏见他神色有异,心中叹息一声,道:“怎么会?老婆子巴不得你常来,二郎身边也需要长辈教导。”
崔皓的注意力果然被外甥转移,看着道痴,带了几分不满,满是告状的口气道:“伯娘,二郎性子太闷了,跟个小老头似的,这个年纪正是该闹腾的时候。”
王宁氏笑道:“二郎是长大了,过了今晚二郎就十四。”
崔皓有些遗憾道:“侄儿若是早回来几年就好了。这舅舅当的,一眨眼错过了二郎小时候,也不知像不像我当年。”
这话听得人心里跟着发酸,王宁氏道:“外甥肖舅,定是错不了。”
崔皓这才笑了,端起酒壶,给王宁氏斟满,道:“有伯娘爱护,二郎比我这舅舅有福气。这里侄儿敬伯娘一杯,祝伯娘福寿绵长。”
王宁氏端起酒来吃了,这才开始开席。
一顿年夜饭,吃的宾主尽欢。
饭后,崔皓便同道痴陪着王宁氏守岁。
只是王宁氏到底年过花甲,熬到子夜就有些受不住。等外头传来四更的梆子声,老人家身子已经有些打晃。
道痴便劝王宁氏歇下,自己带了崔皓回东厢。
崔皓的脸上不见乏色,可也没有了在上房时的笑模样,面上多了沉重,望着道痴欲言又止。
道痴看出端倪,道:“舅舅……是不是要回江南了?”
崔皓苦笑道:“是啊,那边还有事情需要我看着。我只恨自己没出息,不能带你一起走。”
道痴道:“舅舅有事业需要打理,我这里也有学业要努力,等以后忙完这些,总能团聚。”
崔皓叹气道:“也只能如此。说起来都是我回来的太匆忙的缘故,原以为姐姐与你在王家过着好日子,谁想到这些年竟然是如此。”说到这里,带了恨意,道:“王青洪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了巴结岳家,连骨肉天伦都不念。哼,这样卑鄙无耻的小人,看他能得意几时?”
道痴不愿意提那边,岔开话道:“舅舅,明年年底之前,我许是已经进京。要是舅舅能抽身到京城来,咱们还放烟花。”
崔皓闻言,眼中露出几分向往,不过还是迟疑道:“这个舅舅只能尽力看看,却不能保证。”
道痴闻言,心中一颤。刚才不过是为岔开话才提及这个,要是崔皓的营生真的不妥当,自己怎么能让他上京冒险。因此,他忙弥补道:“舅舅只看便宜不便宜,等过两年侄儿大了,去江南看舅舅也是一样。
崔皓的眉头微微舒展,道:“前几日我去了武昌府,托人走了湖广提学的门路,他会给你留个贡生名额。等你将王府这边事情料理完毕,想要进京时,就去拜访他。”
道痴闻言,诧异道:“舅舅何时去了武昌府?”
前一阵子,道痴虽忙着在王府帮闲,可舅甥两个还是抽空见了几面。腊月二十三小年那日,崔皓还带道痴去看了西城一处三进的宅子,是崔皓才置办的,崔皓带了随从在那里落脚。
崔皓道:“腊月十七去的,二十二回来。”
道痴听了,一时说不出话。
安陆到武昌府将近三百里,中间还有请托寻关系,崔皓不过听他想要入国子监,就不辞辛苦,如此奔波。
这份慈爱,沉甸甸的。道痴心里生出几分羞愧。
他明明知道崔皓待自己掏心掏肺,可是却因其在外行踪成谜心有提防。
道痴抬起头,脸上多了几分郑重道:“舅舅,我母丧父弃,是个福薄之人。这世上,全心疼我的,也只有祖母与舅舅二人。我不求舅舅大富大贵,只希望舅舅能平平安安,莫让我再失亲人,心添孤苦。”
这一席话,惊得崔皓变了脸色。
他看着神色肃穆的外甥,只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在心中,却又什么都不好说。
他收了脸上的笑,摸了摸道痴的头,道:“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舅舅不是什么好人,定能活的长长久久,只要二郎别嫌弃舅舅就好。”
道痴道:“舅舅是我至亲尊长,我待舅舅只有敬爱。”
崔皓闻言,脸上重新露出笑模样,道:“这就对了,我可是等着二郎以后孝顺我……”
舅甥两个,说说笑笑,闲话到天亮。
崔皓将一个荷包丢给道痴道:“这是舅舅给你预备的压岁钱。”说完,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道:“我先回去歇着。你这边还得出去拜年,一会儿也眯一眯。”
荷包鼓鼓囊囊,分量却极轻。里面是几张纸,除了西城那三进宅子的地契、房契之外,还有几张身契。
“舅舅?”道痴看着这个,真心不想收。
这舅舅才见面半月,可是给他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崔皓摆摆手,道:“不过是一处宅子,别腻腻歪歪的。我下次回来还不知什么时候,留着处空宅做甚?那两房下人是买宅子时附带的,我看了一阵子,还算是老实本分。你进京时,总不能不带人手,提前预备下,也省的到时候仓促。”
上房里已经掌灯,王宁氏已经起身。
崔皓过去禀告了一声,连早饭也没用,就打了哈欠走了。
道痴这里,虽也困着,可哪里有睡觉的时候。今天要去的地方还很多,八太爷家、刘大舅家,宁表舅家。因他已经取得生员功名,在县学挂名,还要去县教谕家拜年。
宗房因王夫人之丧,都是服中,所以今年不必去宗房;至于十二房,则是因王宁氏之前已经在王杨氏跟前提及道痴不会再登门,因此不必过去……
第一百的三十五章 聚散离合终有时(求保底月票)
崔皓初三就离开安陆,临走之前,给道痴留下湖广提学的名帖。道痴想要贡生名额,用这个就可以去寻提学。
国子监的贡生正常入贡的时间在三月,可是京城现下还没有动静。道痴当然不可能先抛下王府这边,直接去京城,这帖子留在手中,倒是并不着急用。
王青洪为广西参政,衙门在南宁,距离安陆两千多里路。正月初六,王青洪便带了妾室冯氏、通房碧云启程。
王氏族人,不少过来送行,宗房王珍、王琪兄弟也到了。
这众多巴结的姻亲族人中,王青洪挑了两个性子老实的族侄随任。他出仕多年,对于官场上的各色往来也熟知。除了同僚上级之间明面上的往来之外,女眷往来,小一辈往来,都有学问在里头。
王杨氏虽不能随他赴任,可有个落落大方的冯氏,不见卑弱,可以替他应酬官眷;两个侄子,并不需要他们多伶俐,只要老实本分就好。
直到王青洪出了大门,上了马车,道痴也没有露面。
王琪见状,不由差异,低声问王珍道:“大哥,二郎怎么没来?”
自从年前出殡回来,他因带服的缘故,不好随意去旁人家,还没有见过道痴。
王珍道:“早在洪大叔回乡后,那边叔祖母就放出话来,二郎课业要紧,能不出来应酬就不出来应酬。”
王琪闻言,不由皱眉。
王珍瞥了他一眼,道:“晓得你与三郎好,可是十二房的事还是少参合。叔祖母忍到现在已经不容易,多少出继出去的孩子,半辈子见不到先头家人。”
王琪嘟囔道:“三郎晓得会难过。”
王珍拍了他一下,道:“若是不平,这话到二郎跟前抱怨去。”
王琪讪笑道:“二郎也是我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还是闭嘴吧。”
虽说不知道王宁氏为何说那些话,可是老太太并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这样做肯定有什么用意。
想到这里,王琪望了望女眷簇拥着的王杨氏。会不会是因王杨氏?
王杨氏不随丈夫赴任,要留在安陆。王宁氏对她有忌惮也说得过去。
王青洪是王氏宗族中的名人,就连不爱人情往来的八太爷,都拄着拐杖去送行,王宁氏哪里不知道消息。
王崔氏偏心的厉害,王杨氏不是善茬,可王青洪毕竟是道痴生父。
从早起,王宁氏便犹豫,到底该不该叫道痴去送行,可是看着孙子坐在窗前、专心致志读书的模样,老太太的心就平静下来。
自己若是舍不得这张老脸,顾念那点名声,那以后就还会有那边的糟心事,使得祖孙两个不得清净。另外,人容易得寸进尺,要是那边瞧着他们祖孙好说话,还不知往后会有什么手段。
以王崔氏的心高,哪里能容得了已经出继的孙子强过她的心肝嫡孙?
再想想王杨氏的手段,老太太只觉得心寒。偏生两个舅舅,一个已经走了,一个过了元宵节也启程,都指望不上。
这个时候,老太太倒是真心盼着早点同孙子进京了……
王琪随着王珍在十二房送行完毕,到底没忍住,溜到外九房。
王宁氏见他瘦了一圈,心疼还来不及,哪里会计较他服中登门?忙吩咐燕嬷嬷,给他们小哥俩准备茶水点心。
王琪进了东厢,看着书桌上摊开的书,还有墨迹未干的几张文稿,咂舌道:“还在节中,二郎也太用功了。”
道痴苦笑道:“明年就是乡试之年,时不我待。”
王琪撂下文稿,翻了个白眼道:“诚心气哥哥是不是?明年你才十五,等下一科又怎地?”
道痴抚额,道:“早完早了,整日对着八股,拖下去不是更烦。”
王琪闻言,瞪大眼睛道:“二郎竟是不爱读书的?”
道痴看了他一眼,道:“若不是为应试,谁耐烦读这个?”
王琪道:“哈哈,哥哥还以为你是爱读书。原来你也是个不爱读书的,怪不得你我兄弟两个投契,原来根在这里。”
嘻嘻哈哈的,王琪没有提道痴为何不给生父送行,道痴也没有问王琪那一百二十顷地之事。
只是聊着聊着,王琪略带惆怅道:“早先盼着放假,现下倒是有些想王府了……”
过年对旁人家来说,是没完没了的宴请应酬。可对外九房来说,寡妇门户,人丁单薄,往来的亲眷也有限,除了最初的几日,其他的时候又恢复安静。
转眼,到了正月十六,道痴去送刘万山一家。
刘万山给外甥留下的是一张八十亩良田的地契,两百两银子,还有一房下人的身契。
道痴本不肯收,刘万山道:“你年纪还小,本当专心志学,不为外务分心,却是支撑门户,委实不易。我是你舅舅,又不是旁人,在我力所能及范围内,为外甥尽尽心也是应当。长者赐、不可辞。你不必担心你祖母那边,老太太是个明白人,不会拦着咱们舅甥亲近。”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那盘银锭,道:“你能想着多为你姐姐置办嫁妆,是个有担当的,不过既是你生母的嫁妆,能赎就赎回来的好。至于这一房下人,是你舅母娘家那边出来的家生子,即便出京十多年,可也有亲戚朋友在京中老宅当差,你舅母给你,也是爱惜你。你进京时,带去使唤,有个跑腿的,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你那边住不开,就依旧留在这头,等什么赴京,带上就是……你那一房下人老的太老,小的太小,实不顶用……”
道痴推不到,只能谢过。
关于下人问题,他早就想过,可是也没有法子。宅小屋少,想要添置人,住的紧张不说,老太太还不愿意。
就是崔皓留下的那两房人,也在新宅待着,还没有安排差事。
见道痴没有再啰嗦,刘万山很满意地摸了摸胡子。
因这房下人是任氏所赐,道痴少不得又专程谢过任氏。
任氏则吩咐婆子,唤了那一房下人出来,拜见新主人。
那房下人一家六口,男的叫周泰,四十来岁年纪,除了婆娘,还有四个儿女,长子大顺十七、八岁,次子二平十四、五,下边两个是丫头,一个十二、三,一个八、九岁。
这一房下人,有健仆,有仆妇,有小厮,有丫头。就算外九房祖孙两个不喜欢人多,只留这一房下人在,例外就够使唤。刘万山夫妇选了这一房人赠下,也是用心。
周泰一家低眉顺眼地给道痴磕了头,认了新主人。
刘家的亲朋故旧不少上门送行,舅甥两个也就没有再得说话功夫。道痴同其他人一道,将刘万山一家送出城后,才又转回城里。
因看到周泰一家,心有所感,道痴回王府前,就去了老宅。
周泰一家即便是下人,可因是任家出来的,如何使唤他还要思量思量。崔皓留下的那两房下人,却无需顾忌许多。
外九房的田,现下有三块,祖下传下的那十来亩,道痴生母嫁妆那三十亩,还有刘万山所赠八十亩。
加上道痴已经与王宁氏商量好,打听市面上的田产,不这样零零碎碎地买下,挑块整地多买些。外人问及,也推到崔刘两个舅舅身上。
燕伯年岁已大,腿脚不便,不适合巡庄。
新宅中那两房下人,崔皓走之前,道痴已经见过。
张大一家,赵四一家,都是崔皓从武昌府买的下人。一房出自官宦人家,一房出自巨贾之家。前者一家四口,后者一家三口。丁口倒是不多。
按照崔皓的话来说,要是买外头的下人,还需调教,不如成手好。
见到道痴过来,张大与赵四都迎了出来。
道痴便吩咐张大打听良田之事,最好在两百亩到五百亩之间。然后又吩咐赵四置办铺面之事,古玩铺一间、成衣铺一间。
两人都欢喜地应了。
对于仆人来说,主家越兴旺,他们的日子越好过。
道痴吩咐惊蛰给张大、赵四每人二十两银子,供他们两个开销,就离开了新宅。
张大与赵四面面相觑,却也没有多嘴,恭恭敬敬地将道痴送出门。
赵四心思活,道:“张大哥,公子为何不叫咱们家里的上差?”
张大道:“许是公子家里不缺人侍候。”
赵四“哈哈”两声,也不再多言。
他们两个虽是大户人家出身,可谁也不敢轻慢新主。
买下他们的崔爷可不是善茬,走前已经交代,若是他们敢因新主年少怠慢相欺,那下场只有一个死字。
虽不晓得崔爷是什么人,可是既能从知府衙门与巨贾之家挑下人,那岂是寻常人能惹的。
至于不让他们的女人与儿女过去服侍,怕是新主对他们还在观望中。
两人心里都打定主意,一定要讨个开门红,办好新主交代的第一件差事
……
道痴原本打算送完刘万山就直接回王府,可因有那二百两银子与地契的关系,还是先回了一趟外九房,将这些交给王宁氏。
王宁氏叹了一口气,将东西收好,道:“咱们欠你刘家舅舅的更多了。”
道痴道:“祖母,孙儿都记得。等孙儿有一日出息了,定回报大舅。”
王宁氏慈爱地道:“又要去王府了,记得我那几句,用功可以,却不许熬夜。要是读书伤了身子,我倒宁愿你做田舍翁。”
道痴老实应了,看看外头时候不早,就带了惊蛰回了王府。
等到乐群院,除了虎头未至,众伴读已经都来了,正聚在上房里吃茶说话。
惊蛰去收拾屋子,道痴则直接被王琪叫到上房。
王琪身上去了白孝,素服装扮。因王府都在孝中在缘故,大家这两年也是素服装扮,他看着倒是不惹眼。
瘦了一圈后,人精神不少,要是不说话,也是翩翩少年,只是一说话就露底。
招呼二郎进来,王琪就跟他挤眉弄眼道:“二郎,陈老大前几日去了武昌府,带了小美人回来……嘿嘿……”
他笑得猥亵,真是白瞎了这张面皮。
道痴见他这样子,都是哭笑不得。望向同窗们,陈赤忠越发从容,就像王琪说的不是他一样;刘从云则是笑着吃茶,作壁上观;倒是吕文召,反应不同,面带不忿,望向王琪与陈赤忠的面色不善。
道痴看了一圈,心里疑惑,也不拦着王琪,任由他打趣陈赤忠。
陈赤忠虽脱下道袍,可到底是在道门长大,也不羞恼,开口便是“天地阴阳”之道。
王琪被噎住,吃了半杯茶道:“我是瞧出来,幸好陈老大还俗了,否则真要做了道士,也是糟蹋小道姑。”
陈赤忠扫了眼王琪腰下,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并不多言。
王琪不知是羞是恼,涨红了面皮,道:“我在孝中,陈老大眼珠子乱瞄甚?”
陈赤忠“呵呵”笑道:“我是觉得七郎新腰带不错,七郎以为我在瞧什么?”
王琪憋了不行,站起身来,指着陈赤忠,悲愤道:“真是没天理,这才过了一个年,陈老大的面皮之厚都要赶上我……”
陈赤忠尚未说话,吕文召有反应了。
“碰”他重重地将茶杯撂下,站起身来,冷声道:“不知廉耻!”说罢,也不待众人反映,就气呼呼地转身出去。
陈赤忠撂下脸,望向吕文召的背影,神情阴郁。
被骂的糊涂,王琪想想自己这些日子见都没见吕文召,更不要说得罪,便问道:“陈老大,你什么时候得罪吕书呆?”
陈赤忠轻哼一声,道:“谁晓得他作何抽风。”
王琪与吕文召认识十多年,晓得他虽是唧唧歪歪爱计较的,可绝对不会无缘无故闹脾气。
陈赤忠不肯说,二郎向来与他们走的远,肯定是不知道,王琪便望向刘从云。
刘从云果然一副心知肚明的贱样,王琪忙凑过去:“大猫,爷不过歇了半个月,都成傻子了,快说说看,到底什么恩怨,使得陈老大与吕书呆相看两厌?”
刘从云没有立时回话,而是看了眼陈赤忠道:“这是陈老大私事,七郎还是问陈老大的好。”
王琪没法子,只好又凑到陈赤忠跟前,收敛了笑意,捶了他一下,道:“好啊,陈老大,你这是报喜不报忧。吕文召毕竟是吕家嫡长子,背后还占着一个吕家,可不好得罪。到底有何摩擦,连同窗之情都顾不得了?”
不管如何,他同陈老大都有几分真交情在,不得不为他担忧。
即便陈赤忠在王府,有世子可以撑腰,可吕家作为安陆四姓之一,得罪了实无好处。
见他面露关切,陈赤忠神色稍缓,道:“七郎不必担心,并无什么大事,不过是话不投机。”
见王琪满脸好奇,还要追问,他只好又补上一句:“初五那天吕老爷使人请我过去吃饭,话赶话的有些不投机。”
大正月的,请儿子同窗上门做客,这不符合吕老爷的秉性。
吕老爷可是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人情往来,全看一个利字。就是亲娘舅借银子,都要打了借据、注明利息的主。
吕家虽是安陆四姓之末,可这也是因吕家子弟在科举上不第,出仕全靠捐官的缘故。捐官入官场,升级艰难,当然比不得其他三家,在官场的靠山足。
不过吕家官场族人势微,却能借到姻亲的力。
想到这里,王琪心里大致猜出缘故,见陈赤忠一脸憋闷模样,却没有就此事再啰嗦。
虽说王府腊八前就放假,可王夫人治丧时,其他人也都回王府协理,因此大家闲话的,都是过年这半月的趣事。
吃了两盏茶,道痴有些惦念虎头,便就大家说了一声,从茶室出来。他想着去前面迎一迎,若是虎头还没来,就去西城的铺子寻虎头的堂兄打听打听。
王琪听说他去迎虎头,也跟着出来。
出了乐群堂,王琪就满脸八卦道:“二郎,哥哥晓得吕书呆为何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