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痴问道:“为何?”
王琪笑道:“吕老爷哪里是白请人吃饭的主?既盯着陈老大,肯定是有缘故。陈老大虽是孤家寡人,可名下有玄妙观与五百顷地。安陆地界,除了王府与四姓人家,就数陈老大田多。吕老爷八成是盯上陈老大的田了。”说到这里。他摸了摸下巴,似有所悟,道:“怪不得这大半年来,总觉得陈老大有些不对头,即便真是收用几个美婢,也不过是自家私事,何必闹得人尽皆知。看来是另有用意,怕是盯上陈老大的,不只吕家一家。他无心接受大户召婿,又不愿太得罪人,只好显得风流些。”
五百顷地,价值几十万两银子。
道痴想着陈赤忠收到玄妙观观产后,换下道袍留在王府,怕是他心里也明白,手中握着这些产业,若是不抱紧世子大腿,出去就能被人生吞活剥。
陈赤忠看似粗犷,心里倒是个又称算的。
兄弟两个出了府学,往王府大门去。
没到大门门口,便见虎头迎面走过来。
王琪见状欢喜,刚要招呼,未及开口就变了脸色,咬牙道:“这是谁打的……”
虎头抬起头,顶着半脸巴掌印,看着道痴,泪眼在眼眶里打转。
道痴的脸,一下子黑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世间多有稀奇事
就在王琪与道痴都愣住时,一个府卫也从大门方向过来,着到道痴,停住脚步,道:“王二公子,王府门口有人求见公子。”
虎头才回来,王府门口有人求见,是谁?
道痴望向虎头,虎头比年前出府时瘦了一圈,人也蔫蔫的,道:“二叔。”
道痴定睛看了他两眼,想着好好的孩子,过个年不见胖,反而瘦了这许多,不知虎头爹娘又闹出什么花样。
那府卫也道:“就是同王鼎山一道过来的。”
道痴想了想,对王琪道:“七哥先带虎头回去,我去外头看看。”说罢,又轻声对虎头道:“你先随七哥过去,我见了你二叔就回来。”
王琪有心与道痴同去,不过看着虎头可怜兮兮的模样,到底不落忍,便应了一声,带虎头往府学方向去了。
王琪从荷包里摸了个一两重的银锞子,塞到那府卫手中,道:“劳烦这位大哥帮忙传话,受累了。”
那府卫笑道:“不过跑个腿的事,哪里就累着了,王二公子忒客气。”
等到王府门口,神色忐忑地站在外头的正是虎头的二叔。
道痴按捺住心中气愤,走上前去,冷冷-地看着王二叔,直接道:“虎头脸上的巴掌,是谁打的?”
王二叔咽下一口吐沫道:“是……是小人大嫂。”
道痴眼睛眯了眯,道:“为何打虎头?”
说出来都是家丑,王二叔本是想要瞒着,可是想着老爹的嘱咐,实话实说道:“小人大嫂不想放虎头出来,想要拦着,虎头不肯。”
真是那个偏心到偏执的女人在折腾,道痴皱眉道:“她还闹腾不想让虎头在王府?”
前年虎头刚入王府的时候,虎头她娘闹了两次,后来老实下来,如今又折腾什么?
王二叔涨红着脸道:“小人大嫂……想让二侄儿顶了虎头过来。”
道痴嘴上露出几分讥讽:“她之前不是还嫌虎头做伴当丢人么?怎么又改了主意?”
王二叔讪讪道:“因二公子功课好,小人大嫂就起了糊涂心思。”
他心里对于大嫂也是腹诽不已。
为的什么,不还是因二公子如今有个三品高官的生父,还有给六品官的娘舅。即便是平白百姓,对于官场那套不熟,也听过“朝中有人好做官”这句话。
还有就是二公子本身,十二岁就下场过县试、府试,十三岁就过院试,在王家小一辈中都是数得上的,真正的俊杰。
虎头二弟被村塾夫子夸成是“神童”,老福平怕耽搁孙子,在虎头入王府后,就舍了老脸,求到王老太爷跟前,想将孙子送进了王家族学。
在他看来,既是看在大师父与宗房情面上,将长孙送到道痴身边做伴读,那二孙子多借宗房些光也好。
王氏宗族,共有私学两处,曰宗学,曰族学。
宗学里收的是宗房与王家内房子弟,外房族人都挤不进去,更不要说王福平家这样的出仆。
族学收的学生多,也有不少姻亲子弟在这里附学。
念在王福平实忠仆之后,子侄又在宗房名下铺面当差,求的又是儿孙上进的事,王老太爷就痛快地应了,虎头二弟就开始进城读书。
虎头爹娘原本信心百倍地想让次子今年下场,年前就割了腊肉、绑了活鸡活鸭,催着王福平出面,去寻族学里的先生。
他们已经打听过,县试需要廪生出结,还需要同考五人互相作保。他们想着一家一家的打听托门路,还不如直接求到先生这里,就算是花了银子,也知根知底,不会被人随意蒙了去。
王福平心里“王孙成龙”,即便觉得次孙年纪有些小,可还是美滋滋地进京拜先生。
没想到,先生却不肯帮这个忙。
倒不是瞧不起虎头家是出仆,而是他晓得虎头二弟不适合下场。因为,虎头二弟在乡塾时学了三千百,可是四书五经只是粗读,时文更是学也没学。到了族学着一年多,不过在学四书五经,时文还顾不
王福平并不是大字不识的无知村夫,当然晓得先生的意思。童子试要考时文,没学过时文下场,那不过是笑话。
王福平又羞又臊,可是为了孙子,依旧厚着脸皮问道:“先生,那小老儿那孙子,到底还得多久能下场。”
先生皱着眉头,捻着胡子,纠结半天道:“勤能补拙,若是令孙肯踏实下来,学个五六年应能读通四书,时文这里,学生悟性不同,成效不同,老夫也不好信口白牙。”
王福平晓得,这是先生不看好次孙的资质,想着长子长媳将次孙夸的跟什么似的,老爷子心中多少有些狐疑。虽说先生没道理扯谎骗人,可自己好好的“神童”孙子成了劣货,老人家到底不甘心。
回到家里,王福平就将虎头爹娘骂了一顿,又将二孙子提溜到跟前细问缘故。
即便二孙子在乡下私塾时没有学时文,入王家族学一年怎么也没学?
虎头二弟只说先生是富贵眼,待某房某房的公子如何巴结,待自己如何冷落,又埋怨先生说他四书不通,并未有教自己时文。
虎头爹娘闻言,不由替儿子委屈,声讨起族学先生。
王福平却是听出来,二孙子确实没学时文,先生的话是对的。老人家不禁气了个仰倒,他是因自己读书不多不愿在孙子面前露怯,才将督促检查孙辈读书的差事交给长子,没想到闹出这个乌龙来。
想着先生说孙子资质不行的话,再看看被长子、长媳惯得跟小公鸡似的二孙子,老人家不禁心灰意冷。
太打击儿孙的话,他也没说,想着再过几年看看,若是二孙子真不是读书的料,其他的孙子也长起来了。
没想到这事闹开后,虎头二弟说什么也不肯再去族学,不是说同窗势利眼,就是说先生不公。
王福平是舍了老脸,才给次孙求的进族学,哪里容其任性。可是没等他开口管教,虎头二弟自己折腾病了。
虎头他娘将次子当成命根子,寻医问药,衣不解带地侍候着。结果大夫来看过,只说是郁气在心之类的,不过是心病。
虎头爹娘求到王福平跟着,王福平心中虽不高兴,可也舍不得真逼死孙子,无奈之下只有去族学给孙子办了退学。
为了此事,虎头家过年都没有过安生。
原本并不干虎头之事,可是虎头回家穿着细毛褂子,还提了王府内制的点心匣子,身上的荷包里有金银锞子,看着很是体面。
虎头家倒是并没有想到世子身上,只以为道痴在王府体面,伴当的赏赐都很丰厚。
等到王青洪从京城回来,刘大舅衣锦还乡,王家族人少不得议论一番。提及道痴来,都觉得他前途正好。
虎头爹娘正为次子去哪里读书拿不定主意,听了这些话,就想到道痴身上。
不说王府里有没有名师,就是道痴自己已经过了童子试,要是愿意指导儿子两年,以后考试也容易些。而且,搭上道痴,以后也能搭上王青洪与刘大舅的光。
原先觉得“伴当”为耻,现下夫妻两个觉得为了次子学业,“忍辱负重”也没什么。
夫妻两个去王福平跟前露了话风,被王福平给呵斥一顿,却依旧不死心。
过年这半月,两口子轮流劝虎头主动将“伴当”身上让给他弟弟。虎头本就口拙,在父母跟前说话更少,只是听着不应声。
到了今天,虎头回王府的日子,实在拖不下去,虎头他娘挑着他爹打虎头,打折了一根棒子,虎头也没点头。虎头他娘恼的厉害,动起手来,给了虎头几巴掌。
让虎头二叔看到,搬出王福平来,才制住虎头娘的癫狂。
王福平因虎头脸上的伤,想要留他几日再送他回城,可虎头却不肯。
他力气大,无人能拦住他,王福平就依旧叫王二叔送他进京。想着道痴本就晓得虎头爹娘偏心之事,王福平便让王二叔直言相告。
王家这些事情,道痴虽不知晓,可听王二叔说那几句,也能听出不过是虎头他娘又偏心了。
道痴虽一肚子气,可并没有迁怒王二叔,点点头道:“我知晓了。”
其他的,他一句话也没说。王二叔不是虎头祖父也不是父亲,跟他说了也不顶用。
王二叔见道痴没有发火,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往王府里望了望,有些不放心,道:“二公子,虎头除了脸上,身上怕是也有伤,来劳烦二公子多费心照看。”
道痴皱眉道:“虎头他爹打的?”
王二叔点点头,并没有为哥哥辩解。在家里没有揭破此事,是怕老父爱面子,晓得虎头身上有伤不肯送虎头出来。可是他瞧着兄嫂的模样,实在讲不通道理,好好的孩子留在他们身边也是折磨,还不如交到二公子手中让他放心。
他当年是常上西山的,晓得道痴与虎头两个的情分。
道痴惦记虎头那边,没有与王二叔多说,只道:“请帮我传话给王村长,大师父既将虎头托付给我,我自护他周全。”
王二叔涨红着脸应了,目送道痴转身进了王府……
道痴的心里火烧火燎,即便想要让虎头认清他父母的狠心,可是也不代表他真的舍得让虎头挨打。
现下虎头还没有什么让他们窥视的,一个早先瞧不起的“伴当”身份,却也因他们想要就来抢,这叫什么父母?
陆松早就放话出来,等虎头十五就给虎头补锦衣卫校尉。以虎头的勇武,加上世子对他的看重,想要升到百户不是问题。百户是正六品武官,背后又有王府在,在安陆地界无人敢欺。
邢百户也说,若是锦衣卫空不出缺来,以后就让虎头袭他的百户之位。
实际上,等世子进京,被世子信任的近卫,前程又怎么会是区区百户?
可是这样的父母,怎么叫人放心?偏生碍于世情与孝道,他们又做的了虎头的主。
道痴的皱眉紧皱,不知不觉进了府学,刚转过大门口影壁,就看到王琪与虎头在那里站着。
“怎么不进去?”道痴道。
王琪回道:“虎头不进去,要等二郎。”
虎头看着道痴,眼里满是委屈,小声道:“疼。”
道痴见他脸色乏白,心里跟着紧张起来,忙问道“哪里疼?”
“背。”虎头红着眼圈道。
道痴呼出一口浊气,走到虎头身后,让他屈膝,不用撩开后背衣襟,只松松脖颈,就能看到紫红色的檩子肿起来一指来高,可见有抽打的时候多用力。
王琪凑过来,瞪大眼睛,道:“这真是虎头爹娘下的手?这是爹娘,还是仇人?”
虎头虽没有哭出声,可眼泪已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道痴长吁了一口气早先因碍着故去的王老爹,还有虎头父母名分,他虽担心虎头的问题,可迟迟没有决断,现下到了决断的时候。
“七哥,我带虎头去启运殿。”道痴扶虎头起身,对王琪道。
王琪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道:“我与你们同去。”
道痴并没有叫虎头收眼泪虎头这身伤,外加这眼泪,想来世子也受不了。
启运殿里,世子见到挂着眼泪的虎头脸色很不好看。再他看来,虎头是他未来的亲卫,打虎头就是打他的脸。
待听说虎头身上也有伤,世子吩咐黄锦去了虎头外头的短衫。当虎头中衣撩起露出后背时,屋子里响起好几下吸气声。
从脖颈到后腰都是紫红色的血檩子,看的触目惊心。
世子站起身来,看着虎头咬牙道:“谁打的?”
虎头只是低着头掉眼泪,并不应答。
世子气呼呼地望向道痴与王琪,面露询问之意。
道痴道:“殿下,是不是先叫人带鼎山下去看大夫上药?”
王琪也道:“是啊,殿下,瞧着鼎山脸色不好,还是先叫大夫瞧瞧妥当。”
即便看着骇人了些,可不过是皮外伤,哪里就连几句话的功夫都等不得?
世子见两人似有顾虑,皱眉吩咐高康去良医司传大夫,想了想又吩咐黄锦带虎头去偏殿等大夫。
等到虎头下去,世子道:“七郎,二郎,到底是怎么回事,该同孤说了吧。”
方才过来启运殿的路上,道痴已经简单地对王琪交代过。
听世子问话,王琪摸着鼻子,苦笑道:“鼎山是个老实孩子,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他爹娘的偏心病又犯了,想着入王府体面,想要让次子替了鼎山入府。”
虎头父母因虎头烧坏脑子,厌弃长子、偏疼次子之事,王琪与道痴早在世子跟前露过风。
世子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十个手指头还有长有短。父母偏心,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就是王府里,他与三郡主、四郡主同胞所出,可父母所重都各不相同。
王妃偏疼三郡主,因三郡主体弱多病,打小都是王妃亲自照料。王爷生前最看重的当然是世子,世子的衣食住行,王爷都亲自过问。
身为幼女的四郡主,反而没有哥哥姐姐受父母宠爱。世子早看出这点,对于胞妹就十分宠溺,多少有些想要补偿的意思。
世子没想到父母偏心能偏的这样严重,而且虎头家竟然敢窥探王府。
世子是真恼了,恨恨道:“谁给他们的胆子?竟然敢如此行事!”
道痴道:“谁让他们是鼎山父母,一个孝字压着,就是打死鼎山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世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看来虎头爹娘的狠辣对他的冲击太大。
要知道他启蒙的书本是《孝经》,王爷不仅自己是孝子,还言传身教地将世子也教导成孝子。
他想不到还有这样不慈的父母,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不慈”的状况。
道痴与王琪对视一眼,看出世子的混乱,并没有开口。
屋子里一片沉寂,过了一刻钟的功夫,黄锦带了良医来回话。
世子面色恢复平静,问道:“鼎山怎么样?身上的伤重不重,伤没伤到筋骨?”
良医回道:“肩颈处还罢,后腰上几处厉害些,需躺床养上几日……”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殿内众人都望向良医,道痴攥着拳头,心中后悔莫及。伤在后腰,那是不是以后?
世子与王琪也带了紧张。
两人想的都是虎头本是以熊力出众,真要伤了腰,损了肾脏,那哪里还会有力气?
就听良医道:“还有就是这些日子饿的狠了,怕是伤了肠胃,以后有些妨碍。”
世子讶然道:“什么?饿了狠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良医道:“下官瞧着病人当饿了三、四日了,早前怕是也饿过,只是病人身体健硕,才支撑下来,不见病态。”
世子依旧是难以置信,望向道痴与王琪。
道痴只觉得太阳穴直跳,对于王家再无半点好感,连王福平也算在内。身为一家之长,在眼皮子底下,任由儿媳凌虐长孙,他起码是犯了疏忽之错。
王琪早先还觉得贸然插手虎头家事不妥当,心中有迟疑,可听良医这几句话,只剩下气愤,不平道:“虎头本就不伶俐,口舌又笨,摊上这样的爹娘,若是没人护着,早晚被磋磨死。
殿下,就救一救鼎山,……”
第一百三十七章 王家窑速战速决(求保底月票)
从启运殿出来,王琪有些不甘心,却晓得外头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界。
等回了乐群院,他直接进了道痴的屋子,皱眉道:“二郎,殿下不是看重虎头么?怎么虎头被欺负成这样,殿下也不为他做主?”
他带了几分焦躁,世子的反应显然出乎他意料。自打进王府为伴读后,他向来将王府与世子视为靠山。
到了眼下,他忍着大伯、大伯母脸色留下的那一百二十顷地,就疏了他与家人的情分。要是王府这边再靠不住,他觉得自己真成了孤家寡人。
道痴倒了一盏茶给他,道:“七哥太急了。世子行事向来求稳,总不会听风就是雨。如何庇护虎头,等世子调查明白,心中自会有数。”
王琪闻言,神色稍缓。道:“那就好,要是世子束手不理,还真是麻烦事。”
兄弟两个正说着话,就听到外头“轰隆隆”响起几声惊雷。
王琪缩了下脖子,站在门口往外头望去。
还不到傍晚,天空中虽有云絮,可依旧以碧晴为主,只在东北天空方向,云层压的很低。
“轰隆隆”又是一声响雷。
王琪诧异道:“晴天滚雷,真是稀奇。”
陈赤忠、刘从云几个也被响雷惊出来,站在门口仰头看天色。
东北天空方向,除了响雷,还夹杂着闪电霹雳。
道痴看了两眼,就退回屋子,不过是少见些的气象,并不算什么。
又忍不住想着京中消息,正德皇帝去年九月曾落水,而后就因病停朝会。道痴曾与刘万山说起此事,刘万山身为外官,在京城也有消息往来。不管是京官,还是外地文武都关心京中立嗣之事。
听说河南崇王府这两年使王府属官常驻京城,为的就是谋嗣之事。崇藩开国国主崇简王是英宗皇帝六子,孝宗皇帝胞弟,今上嫡亲叔祖。
现在崇国亲王是崇简王之孙朱厚耀,是今上从堂兄弟。正德十三年生有嫡长子,崇藩上下这几年,就是为崇王府嫡长子忙活。
只是今上就嗣子之事一只不松口,崇藩也只是白忙而已。
至今为止,不管是张太后等皇亲国戚, 还是文武大臣、宗室诸王,即便偶有就皇上立储之事说话的,也只是想着让今上择宗室王子为继,依旧是父子承袭这套,至今还没人提及“兄终弟及”。
没有人会想到今上会熬不过落水后的风寒,因为今上并不文弱,相反的还颇为勇武,喜欢骑马射箭,曾自封为大将军。
因此,即便大家晓得皇上不能生,也并没有太着急。
等到今上死,文臣们提及“兄终弟及”,找个少年天子,而不是“嗷嗷待脯”的婴孩继今上香火,多半是防着外戚与宦官。
只是到底要等到几月……
京城距离安陆千里迢迢,可因有王三郎与姐夫张庆和在,多少能得到些消息。
正月底,在王三郎的家书中,就提及京城这两月的“异象”,冬雷震震、火星凌日等等。他虽没有在信中提及天子如何,可既然异象连连,那京城那里少的了纷纷流言。
只是安陆远离京畿,天子身体如何,是否临朝,还影响不到安陆。
转眼,到了“二月二”,龙抬头。
中午府学下课后,世子就示意道痴与王琪跟上,连着陆炳,一起回了启运殿。
少一时,陆松、邢百户也赶了过来。
世子对道痴与王琪道:“鼎山之事,孤已有了决断。他爹娘不慈,他身为人子,虽不伶俐,却依旧纯孝,难能可贵。要不然的话,以他的熊力,想要阻拦他爹的棒子,并非难事。没道理纯孝之人,被任意厌弃凌虐,即使是父母亲人,也不当如此。既是他爹娘不愿要他,那孤要他,孤已经同陆大人说了,提前给虎头补校尉,直接挂在仪卫司,以后鼎山就留在王府。”
道痴面带激动,王琪眼睛发亮,可犹豫道:“殿下,那头毕竟是生身父母,要是见鼎山出息了,再缠上来怎么办?”
世子没有直接做答,而是望向道痴道:“二郎,鼎山五岁被他曾祖父带上西山,九岁被带下山,这四年也在西山寺长大是不是?”
道痴点点头道:“是。”
世子又问:“西山寺普慧师父坐化前曾留下遗命,令你多看顾鼎山?”
道痴道:“正是。大师父看着鼎山长大,多有怜惜。”
关于他与虎头是幼年玩伴之时,本就没瞒着世子,现下也没有什么可顾忌的。只是在与虎头的交情上,道痴隐下一些,将两人的亲近归根于大师父身上。
世子听了,道:“那为了鼎山,让二郎背个黑锅,二郎可愿否?”
道痴闻言一愣,倒不是不愿,而是没想到世子会让自己出面。他眨了眨眼,带了几分茫然道:“请殿下吩咐。”
世子解释道:“孤并不是为难二郎。只是王家祖上既是西山寺旧仆,普慧师父又有让你多看顾虎头的遗命,二郎行事起来更加名正言顺。不过,怕是与你名声有碍,你若是不愿,孤也不怪你。”
为了虎头,道痴心里自然是百分百乐意。可是想着世子小小年纪,就开始让属下背黑锅,道痴在心里也忍不住问候了世子长辈两声。
道痴脸上的茫然已经散尽,带了坚定道:“殿下请吩咐,愿为殿下效力。”
世子脸上露出欣慰。其实此事不用道痴出面也行,只是那样的话,真要传扬出去,有碍王府名声。若是道痴将此事揽过去,就不干王府之事。
道痴的应答,也合了他的心思。虽说此事是由道痴出面,可真正庇护虎头的还是他这个世子,这一点他不想混淆。
王琪在旁听着,有些憋不住,道:“殿下,到底有什么好主意,快点说啊?”
世子从书案上取出一张纸来,递给王琪。
王琪带了好奇,接过看着,不由睁大眼睛,看看世子,又看看邢百户,道:“邢大人有家眷在老家?还是外头有沧海遗珠?”
邢百户笑骂道:“没有那玩意,七郎就不必瞎猜,不过是殿下让我顶个名。依照我的意思,义子干亲也可。可殿下说,疏不间亲,亲爹娘跟前,干亲长辈没有说话余地,才让我顶了这个虚名。”
王琪脸上只剩下佩服,对着世子竖起大拇哥道:“殿下英明,如此才是一劳永逸。”
道痴在旁听得有些迷糊,探过身去,看了看王琪那张纸,脸上也露出几分诧异。
不过他心里并不意外,因为世子的想法,与他之前所想的不谋而合。只是他没有想到是真戏假作,而是想到陆家。又想着陆家即便不成,还有其他校尉家。
世子望向道痴,道:“今日天气晴好,二郎就将这件事解决了,省的过后啰嗦。”说到这里,迟疑道:“用不用邢大人随你过去?”
道痴稍作思量,摇头道:“不用,只是还请殿下借二十仪卫,让我狐假虎威一把。”
世子闻言,脸上带了笑意,道:“好,想要什么样的人,让陆大人挑给你。”
陆炳旁听半天,见没有自己的事,急的直跳脚,道:“殿下,还有我呢,莫忘了我。”
世子轻哼了两声,还是对道痴道:“带了陆炳同去吧,要不然孤耳朵可就不清净。”
听世子吩咐完,众人从启运殿出来,道痴便不跟陆松客气,道:“陆大人,多带人过去,只要是想要吓唬吓唬虎头爹娘,省的他们过后说三说四。人手就挑面相恶的,越彪壮越好。还得准备些好马,我们早去早回。”
陆松应了,王琪忙道:“陆大人,多预备一匹马,我也跟去耍耍。”
陆松自是无话,王琪毕竟年纪大些,只道痴带了陆炳两个领人去,他还真有些不放心。
邢百户在旁,脸上褪去桀骜不驯,只剩下得意。
陆松看不过眼,撇嘴道:“老邢你得意什么?你又没有闺女,不过是个幌子,用得着这般得意。”
邢百户扬着下巴道:“文书若成,虎头就是我的亲女婿,你若是眼气,就将灿娘送给我做闺女!”
陆松被噎得说不出话,半响指着邢百户道:“我等着,看你能挑个什么闺女出来……”
三小从府学下来,还没有用午饭,就跟陆松约好时间,半个时辰后直接去王府门口领人领人,先各自回去吃饭。
虎头并不在乐群院,他上个月在启运殿偏殿躺了两日后,就被邢百户接去,还没有搬回乐群院。
等道痴与王琪用罢午饭,赶到王府大门时,离约好的时间还剩下一刻钟。
二十仪卫已经在王府大门口等着。王府仪卫,都是制服,穿戴起来,极为气派。
出来的这二十人,雄纠纠气昂昂,带了肃杀之气,看着够吓人。
王琪在仪卫司混了一年半,去年又有截杀流匪之事,与大家多是相熟。陆炳因陆松的缘故,也常去仪卫司,与大家也是相熟的。
只有道痴与这些人并不想熟,他也没有刻意亲近。
众仪卫得了吩咐,只晓得随世子伴读出城一趟,这期间听道痴调派。至于什么事,他们则不知。
众人上马,出了王府。
因城内不能疾行,一行人策马缓行,往西门去。
道痴、王琪、陆炳虽年岁不大,还是常服装扮,可后头跟着二十校尉,路人见状,多是带了惶恐,避闪开来。
西城各个商铺的老板、掌柜得了消息,少不得也探头张望一二。
有认出王琪的,少不得洋洋自得,吹嘘几句王氏宗房的体面,连他们这些外掌柜伙计也跟着荣光。
王琪好奇道:“二郎,你打算怎么对虎头爹娘讲?”
道痴道:“七哥莫急,稍后便知。”
陆炳也跟着抓耳挠腮,道:“二哥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了吧,妥不妥当也让王七哥与我参详参详。”
道痴但笑不语,见出了城门,就催马疾行而去。
众人见状,也快马加鞭,马路上扬起一路烟尘……
三十里路,马车要走将两个时辰,快马一个时辰就到了。
一行二十三骑,刚一进王家窑村,就引起王家窑村村民的惶恐。
待看到那些人去了村长家,就有不少乡人凑不过,想要打探一二。在乡下人眼中,官府与避而远之的好,官差更是得罪不起,轻则破财免灾,重则家破人亡。
道痴既要“狐假虎威”,那叩门之类的程序就能省了,直接请两个仪卫踹开大门。
今天是“二月二”,乡下要祭神,祈求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王福平、王福安两家人,祭神后,正两家合在一处用祭祀大餐,刚吃完饭,就听到外头“踏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声音杂乱无章,听不出有多少匹马。
妇儒们还察觉不到什么,男人们面面相觑,都带了凝重之色。
没想到,马蹄声刚消失,自己大门就被踹得“梆梆”响。
王家众人涌出房来,就见大门被踹开,门口乌压压地站了好几十人。
看着校尉身上的公服,王福平直觉得脚软,待看了道痴,顾不得他满脸煞气,如见了救星似的,上前两步道:“二公子来了。”
道痴只扫了他一眼,并没有接话,而是走了几步,进了院子,后边的人“呼啦啦”地跟上。
原本宽敞的院子,立时逼仄起来。
王福平额头上的冷汗都要出来,再迟钝也瞧出这一行人来者不善,老人家躬身近前,带了几分祈求道:“二公子……”
道痴直接指了虎头他爹道:“王村长,我有事寻令郎说话,与间安静屋子与我。”
王福平闻言一愣,随即忙叫家人让出正房,请道痴入内。
虎头他爹被众人看着,腿肚子直打转,有心不去,又被王福平推着。
王福平想到虎头身上,想着道痴是不是过来为长孙做主来了,否则怎么想起找虎头他爹。老人家心里稍安定些,扭着长子,想要跟着一道进屋见道痴。在门口,却被两个仪卫拦下。
虎头他爹被另外两人拉着,拽进了正房。
这个态度,可不像是来讲道理的模样。
王福平的心又提起来,耳朵竖着,听着上房动静。
上房里,虎头他爹被拽的身子都站不直,说话带了颤音道:“二、二公子……七公子这是……”
王琪与陆炳都齐刷刷地盯着道痴,想要看他如何教训虎头他爹。
道痴却什么也没说,只叫跟进屋的两个仪卫制住虎头他爹。他自己抽出一把匕首,走向虎头爹。
虎头他爹只觉得魂飞魄散,忍不住尖叫起来:“二公子,二公子饶命!”
第一百三十八章 出籍 (求保底月票)
虎头他爹声音如此凄厉,院子里的王家人就有些受不住,想要进屋子来。
门口的那几个仪卫“唰唰”地抽出腰刀,望向王家人一咧嘴,立时吓倒了两三个。
虎头他娘更是个窝里横的,即便平日将丈夫制的服服帖帖,现下也抓着妯娌胳膊往后避。至于虎头那个二弟,虽被父母惯得骄纵,却不是个傻子,吓得面色发白,压根就不敢吭声。
只有王二叔,扶着王福平,望向众仪卫畏惧中带了戒备。
屋子里,虎头他爹又一声尖叫。
道痴厌恶地皱皱眉,收起匕首,抓了虎头他爹的手指,在契书上按了一个血手印。
而后他从怀里摸出根鹅毛笔来,塞到虎头他爹手中,轻声道:“书名。”
虎头他爹虽不是胆子大的,可是也晓得有些东西不能随便签名画押。否则要是个巨额借据,岂不是要命。
可是眼下哪里有他选择的余地,他不过犹豫了一下,一把腰刀已经顶到他脖颈上。
虎头他爹哪里还敢讨价还价,哆哆嗦嗦忙道:“我书,我书。”
只描了文书一眼,见不是借据,他立时松了一口气,痛快点写上自己名字。至于其他的,性命攸关,他暂时顾不上。
虎头将那文书收好,看也不看虎头他爹一眼,就出了屋子。众人忙转身跟上,虎头他爹萎倒在地,哆嗦着不敢吱声。就听“啪嗒”一声,一个荷包摔倒他面前,荷包系带裂开,里面滚出几个银元宝。
王福平听到屋子里没动静了,心里直发颤,见道痴出来,忙上前道:“二公子,这是……”
道痴往女眷中扫了一眼,看着虎头他娘道:“虎头尚不食子,这世上竟然有要饿死孩子的亲娘,可是让我们见了世面。”
王福平反应过来,脸色一白,顾不得责骂儿媳,带了几分焦急道:“二公子,虎头他……”
道痴看着王福平道:“幸而不死。不过以后无需村长费心,虎头生死与王家再不相干。”说罢,展开文书让王福平看了一眼。
王福平看着那文书,瞪大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道痴已经将文书收好,大踏步出门去,王琪、陆炳与众仪卫“呼啦啦”跟上。
王福平省过神来,苦着脸追上来,拉着道痴的马缰道:“二公子,不可啊,不可,有话好商量,有话好商量啊,都是小老儿治家不严,小老儿以后定不会再委屈虎头。”
道痴已经翻身下马,转头道:“就当没这个孙子吧。”说罢,从王福平手中抽过缰绳,勒马前行。
王福平身子一趔趄,差点跌倒,幸好王二叔上前扶着,才站稳。
众人纷纷上马,随之跟上。
马蹄声渐远,王家众人小心翼翼地看着来人呼啸而去。左邻右舍,村中长者,少不得都近前来,想要打听打听缘故。
王福安低声道:“大哥,二公子拿的是什么?莫非逼着老大押了虎头身契?”
王福平无力地摇摇头,道:“不是身契……”
一个时辰后,道痴等一行从西门进城。
陆炳带了几分不甘心道:“二哥,这也太不威风了,轻飘飘地放过他们,太便宜了她们。”
道痴睨了他一眼,道:“若是大郎当如何行事?”
陆炳闻言,想了想,讪笑两声道:“还真的不好动手。”
王琪道:“不用动手,那两个也不好受。就算这几日王家人能容得他们夫妻狡辩,等过几日虎头补了校尉,还有的那两位好受。”说到这里,顿了顿道:“二郎,要不要哥哥同大哥说一声,免了他们家的差事,省的他们忘本?”
说到底,虎头家不过是王家旧仆。他举荐虎头入王府本是好心,可虎头家倒好像是受了委屈,舔鼻子上脸,借着虎头的事要求入虎头弟弟入族学。王琪知晓后,没有说什么,可心里也不自在。
道痴摇头道:“不必,虎头爹娘糊涂,他二叔还是个好的。”
他怀里那张文书,是一张契结书,类似“卖身契”,但还不是“卖身契”,更像是婚书。只是上面提及赘子为婿,收彩银百两,而后生老病死、子嗣家财,同本家再无干系。
有了这个文书,虎头就可以入邢百户的户籍,以赘婿身份。只是邢百户并无女儿,这张文书也不过是用来堵虎头家人。世子将虎头的户籍挪出来,也是为补锦衣卫,倒不是真的让虎头为赘婿。
大明虽不像秦汉时将赘婿视为奴仆,可到底不好听。
那一百两银子,是世子准备的。世子的心中,未尝没有将虎头“买断”的意思,否则也不会安排这一出。只是他是要虎头做近卫的,并不是仆从,才让邢百户担当个“岳父”之名,由道痴行此嚣张之事……
虎头没有再搬回乐群院,不过每天下午在东苑校场,道痴都能看到虎头。
十四岁的虎头,个子看上去与邢百户差不多高。只是他脸上不再是向之前那样常挂着憨憨的笑,严肃不少,这样也很蒙人。若是不说话,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道痴不知该欣慰还是该心酸,邢百户视虎头若子,从最初的“严师”成了“慈父”,见虎头刀法早耍的利索,就拉着陆松想要让虎头拜师,说是请陆松指导虎头的箭术。
陆松看破他那点小心思,不过是因世子发话给虎头补锦衣卫,以后虎头会在仪卫司当差,邢百户本人在府卫,怕庇护不上。
否则的话,邢百户才舍不得将虎头让出一半。
陆松是真心喜欢虎头,即便晓得邢百户有所图,可依旧心动,却请示过世子后,就正式收虎头为徒。
最高兴的莫过于道痴,能同陆家拉上关系,虎头真的有保障。
补锦衣卫校尉,并不是难事,等到二月下旬的时候,虎头就正式成了锦衣卫校尉,挂在陆松名下,入值兴王府当差。
今上龙体不愈的消息,终于在地方也传播开来,不因旁的,就因礼部公告,殿试再次延期。
今年本不是会试之年,这些等待殿试的考生,还是去年春天参加会试的那批人。这些人寒窗苦读十数年,终于一步一步考出来,在会试榜上有名后,只等着殿试排名次。
可对于来,这天大的事,对今上来说却不算什么。
去年三月今上不等殿试就带了文武大臣“南巡”去了,殿试就拖延下来。等到去年九月,今上北归,没等到京城,又落水伤身。
去年的殿试,就拖到今年。
原是要定在二月十五,结果礼部又延后半月,定在三月初一,随后又延期到三月十五。
不说别的,就从殿试一拖再拖,世子与袁长吏等也反应出皇上确实病的不轻。
世子与今上同辈份,还没有娶妻生子,在兴王府众臣属看来,各地藩王盯着的皇嗣之事,实不同王府相干系。
兴国建藩不足三十年,传到世子才是二代王,在宗室诸王中,势力微弱,不管在皇嗣博弈中,哪个藩王取胜,也不干兴藩之事。
提及此事,袁长吏不无遗憾。若是王府大王子没有夭折,娶妻生子,那最后资格继今上正统的,就是兴王府的王孙。如今只能看着那些有王孙的王府上串下跳,兴王府只能看个热闹。
二月末月假时,虎头没有再出王府,而是随邢百户留在王府。
道痴出王府后,在王府外看到王福平与王二叔。道痴并未理会二人,就在虎头一家迫切想要抹去“王氏旧仆”痕迹时,哪里还记得老和尚对他们一家的恩惠。
王老爹当初不过一个小厮,若不是借了老和尚的光,如何娶妻生子、置下家业。宗房老太爷不看在老和尚情面上,又哪里会庇护一户出仆。
没等老和尚去世,他们就开始阳奉阴违;等老和尚去世,他们又将老和尚的遗命抛到脑后。说到底,还是忘恩负义。
如今虎头已经从王家脱了干系,道痴也没有再理会他们的必要。
王福平见向来好脾气的道痴都冷了脸,嘴里越发苦,无奈之下,只好带了儿子去宗房。
王家窑村周边都是王家的庄子,王老太爷早得了消息,晓得道痴、王琪带了仪卫去乡下之事,曾叫长孙传王二叔入宗房,打听缘故。
待晓得道痴与王琪等人的行为后,王老太爷沉默半响,就打发王二叔下去,并没有再插手此事。
对于虎头出籍之事,王老太爷心里并不赞同。若是做儿女的都这样,父母打骂一顿,就要反出家门,那成什么体统?不过既是有王府仪卫跟着,就不再是一家一姓之事。在没有问清楚此事时,王老太爷并不想说什么。
王福平听说王老太爷过问此事,次日便就城到宗房请见,王老太爷却没有往常那样好说话,只说不见。
今日王福平带了孙子再登门,心里也没底。
可是总不能真的任由长孙做了上门女婿,现下事情还捂着,真要传扬出去,他们成了什么人?卖儿卖孙,愧对祖宗。即便不晓得他们的祖宗到底是哪个,也不愿意如此行事。
还有就是,道痴那日的气势不仅镇住王家人,也晃花了王家人的眼。既是道痴看重虎头,那看在虎头面上,也会拉扯他们一把……
第一百三十九章 平静
道痴依旧按照蹭了王琪的马车回家,临下车前,道:“七哥,帮我问问大哥,新马车到了没有。”
上个月月末回来,他请王珍帮忙定制一辆马车。
王琪道:“哪有那么快,你选的都是重料子,又是在武昌府车行定制。”
道痴道:“有了马车,祖母往后出行也便宜些。”
王琪笑道:“晓得你孝顺,有了舅舅给的银子,就是给叔祖母买马车。”
说话之间,他打量外九房的大门,过年时新刷的明漆,院子里房顶也换了新瓦片,不再是昔日陈旧破败景象。
王琪带了好奇,对道痴挤挤眼道:“二郎,你两个舅舅到底给你留了多少银子,是不是发了大财?”
道痴道:“加起来比比不得七哥一个零头。”
听到这个,王琪情绪转为低沉,道:“二郎,明日随我去巡庄可好?”
道痴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满脸诚挚道:“七哥还是请伯祖父安排人手。要是七哥真的就这样远了家里,伯祖父怕是要伤心。”
王琪犹豫道:“这样好么?若是祖父身边的老人,以后尾大不掉可怎么办?”
道痴笑道:“若真是伯祖父身边的老人,七哥当欢喜才是。七哥现下用上,以后分家时也好名正言顺地开口要到名下。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我虽乐意听七哥吩咐,可对于农桑经济之事,七哥也好,我也好,都是外行,还是寻专人盯着才妥当。”
王琪听了,面带欢喜道:“二郎说的正是,我还是央求祖父要人。我身边就小猫几只,哪里有正经当用的。就是等到分家的时候,稍稍得用的家人,也多会奔着长房、二房去。还不若现下借着管理庄子铺子的名义,从祖父手上要人。”
为了那一百二十顷地之事,王琪不仅对大伯、伯母心生芥蒂,对祖父母也不无埋怨。祖父母并不开口,任由大伯与伯娘给他脸色看,未尝没有让他退一步家和万事兴之意。
王琪不愿意退,与祖父母之间关系也尴尬起来。
他打小养在祖父母身边,对祖父母感情很深。这些日子,他心中也曾后悔,自己是不是做的过了,为了贪心伤了家人情分。不过思量过后,他还是坚持不给。
祖父母虽疼爱他这个孙子,但是对其他儿孙的疼爱也不减。
他记得清楚,小时候他与六郎打架,祖父母训斥他,而不是训斥六郎。只因他没心没肺,即便哭的撕心裂肺,给盘点心就能破涕为笑;六郎却是个脾气大的,被祖父母教训一顿后,宁肯挨鞭子,也不再进祖父母的院子。
六郎倔强起来,阖家不宁,因为六郎身后有父母兄嫂,使得祖父母对于这个孙子也不好轻慢。
他这个名义上祖父母最宠溺的孙子,即便受了再大的委屈,在祖父母口中也不过是得几句好话,然后上两盘好吃的点心。
王琪小时候常为此不忿,对于六郎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堂兄也实近亲不起来;等到长大,王琪算看明白。
不是宠溺,就是看重。真要论起祖父母心中的分量,自己这个孤儿,怎么能比得上大伯一家。
不过即便对家人有些心冷,可祖父母依旧是他最亲的亲人。道痴给他的提议,恰好给他一个台阶,让他能够与两位老人缓和关系。
目送着王琪离去,道痴才转身进门。
开门的不是二柱,也不是燕伯,而是周大顺。
上个月月末,道痴曾让三房下人来家里拜见王宁氏。因现下外九房的宅子小,就挑了几个小的过来当差。
田寡妇那里,因二柱舅舅给二柱定了亲事,她们母子不随他们祖孙进京。安排几个小的现下就在王宁氏身边侍候,也省的将来离乡时,王宁氏用不惯人手。
周家就是周泰长子周大顺与长女小喜,张家是女儿春兰,赵家小子与张家小子、周家二平年纪都是与道痴相仿,可以给道痴做小厮。因道痴现下入王府,身边只能带惊蛰一个,这几个便没有过来当值。
周大顺过来,看守门户,也是以防万一。
这两个月,因街坊邻居都晓得道痴得了两个好舅舅,正经有不少人打这边主意。
外九房已经脱了寒酸气,有些过日子的好气象。
周大顺躬身将道痴迎进去,禀告道:“【gongzi】,小人老爹已经挑好了两块田,已经告诉老太太,老太太说等着【gongzi】回来拿主意。”
道痴停下,道:“都是多少亩地?”
周大顺回道:“一块三百亩,一块五百亩。三百亩的是上等水田,五百亩的只是中田,前面的十二两银子一亩,后边人家着急出手,只要七两银子每亩。”
道痴在心里算了算,前者亩少单价贵,后者亩多单价少,总价差不多。只是前者的价格确实不低,他先前问过大致的市场价,上田基本是十两银子上下。不过整田难得,价格稍高些也说得过去。
后边的中田,道痴虽没有去看过,不过五百亩的整田,竟然跟零散田地的价格一样,要价真的很低。
可便宜哪里有那么好占的,价格压得低,肯定有这样那样的不足。田主想要脱手又不便宜,才没有叫高价。
道痴道:“叫你爹明日过来一趟。”
周大顺应了,道痴大踏步进了院子。
进了院子,就见王宁氏站在鸡舍外,手中拿着大瓷碗,正抓着里面的谷喂鸡。身边站着两个小丫鬟,正是春兰与小喜。
见孙子回来,王宁氏很是欢喜,放下喂鸡的事,祖孙两个进屋说话。
春兰端了茶水上来,两个小丫鬟中,小喜只有十二岁,不仅容貌美长开,性子也天真烂漫;春兰已经十四,也算眉眼清秀。
王宁氏便留春兰在旁服侍,让小喜去收拾东厢。孙子回来的时候,也是小喜近身服侍。
换做其他少年,或许不会留意老人家的心思,可道痴哪里不明白。他心中暗暗好笑,却也佩服老太太,即便日子富裕了,还不改性情。说到底,还是真心疼他的缘故。换做其他人家,哪里会如此重视嗣子嗣孙身体,为了子孙计,怕是等他成年,就安排一堆妻妾开枝散叶。
在大家的认识中,通常过继的第一代子孙是不容易养熟的,尤其是道痴这种过继时已经懂事的;可过继后生下的儿孙,自家生自家养的,才是真正的骨肉。
王宁氏要与孙子说的,也是买地之事:“后边的五百亩听起来好听,可地要是出息少,也不顶用。还不若那三百亩地,上等的水田什么时候想要脱手也便宜。”
道痴安排人买田,是想要借着刘万山与崔皓帮扶的名义置产,以后花银子也松快些。可是想到自家本就人少,要是进京后在留人照看这些地就不值当。还不如用买田的法子洗银子,先用舅舅赠银的名义在安陆买几百亩地,等到进京时,再将这些地卖掉。如此,进京后花销的银子,就有了正经来路。
王宁氏倒是没想到买地会那么快就卖掉,而是想着道痴要是科举下去,没中进士前还好,只是读书开销;等到中了进士,选官之类的都要花销。
虽说民间有“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说法,可老人家心正,不愿意孙子出仕后因缺银子触犯国法,行不端之事。
因此老人家买田就想要寻出息好的,又想到以后孙子官场有变动时,脱身田宅打点之事,便觉得还是那三百亩的地好。
道痴刚才在门口听了周大顺的话,本也觉得那三百亩田好,听了王宁氏的话,自是点头道:“祖母说的正是,孙儿也觉得那水田好……”
宗房老宅,上房。
王老太爷耷拉着眼皮坐在那里,对王福平道:“现下后悔来不及,虎头已经入籍,又由他丈人补了校尉。”
是非究竟,他先问过了王琪。虽说对于虎头出籍之事,依旧不赞同,可既是世子做主,那也轮不到他来质疑。另外,王琪说了虎头正月回王府时的惨状,老爷子对王福平也不满起来:“你真是老糊涂了,怎么就能任由儿子、媳妇磋磨孙子?好好的孩子生生的饿坏了肠胃,大过年的,这是造孽。”
王福平苦笑着道:“老爷子,小人确实不知。谁会晓得那对孽畜竟然如此行事,只以为他们是摆爹娘的威风,谁会想到会闹出这些。虎头那孩子,是个不开窍的,如何能当差?要在得罪了人,反而不好。”
王老太爷哼了一声,道:“能不能当差就不用你们操心,还是省省吧,别再想着将孩子找回去。你们当虎头是草,可人家将虎头是宝。对方是王府百户,在世子跟前都是极体面的,虎头跟了那边不会吃亏。你们不要再去招惹虎头,否则真要对上了,我也护不住你。”
王福平哭丧着脸,不得不死心。
百户是正六品,后边又有王府做靠山,哪里是他们平民百姓能惹得起的……
第一百四十章 欲分房宗家生隐患
翌日,没等道痴用早饭,周泰与张大就过来候着。
道痴用了早饭,就与他们两个去见田主,买下那三百亩水田。所用银两,除了崔皓赠的那些,还有当铺这两年的出息。
周泰算是完成差事,松了一口气;赵大则是神色讪讪。
原本买田之事,最早是交给赵大,结果打听到的都是不是三五十亩的,就是下田的,都不和道痴心意。
这点也不稀奇,因为整块的良田,就是不好买。有的时候,压根就得不到消息,买主与卖主就交易完。
周泰闻言,便主动请命。结果半月功夫,就漂亮地完成差事,不过是借势。却是借的漂亮,用的是刘家那边的人脉,在道痴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从衙门里过好田契出来,道痴回头看了看周泰与张大,对张大道:“既是田契立好了,你就带几个小的去巡庄。”
张大闻言,忙道:“小人尊公子吩咐。”
张大欢欢喜喜地去了,道痴看向周泰,见他依旧恭恭敬敬,道:“差事完成的不错,回头去赵四那支二十两银子做赏银。”说到这里,又道:“刘宅管事那里,那封一封十两银子的谢仪过去。”
“谢公子赏。”周泰躬身道。
这些日子看下来,三家下人中,还是周泰这家用起来最顺手。只是他是任家家生子,到底能不能得用,还得到京城,看看任家家风做派再说。
道痴想着京城会试延期之事,晓得正德皇帝日子没多久了,便对周泰道:“年底之前,我会奉祖母进京。你既是舅母从京中带出来的老人,行船走马这些想来也有些经验。祖母年迈,经不得奔波,如何安排路程才能既舒适又便宜,就由你多费心。”
至于预先进京买宅置地之类的话,道痴没有说。
要是世子进京,他们这些人多半会跟着。等他到了京城,再操心这些也来得及。省的面面俱到,让旁人看着狐疑生事。
周泰忙应了,面上不动神色,心中未尝没有一丝窃喜。
这一个半月,他也瞧出来,自家新主人是刚过起来的人家。 原来的旧仆,老的老,小的小,都不堪大用。不管是总管,还是以后外管事,多半会从他们三家人中选。
张大去管了田产,赵四管了铺面买卖,自己看似闲下来,可打理的是举家进京的大事。京城又是自己熟悉的地界,将来京中新宅的总管,多半是自己了……
道痴晓得王宁氏对老宅的留恋,即便他名下已经有了新院子,却只安排三家下人入住,自己依旧陪着王宁氏住在老宅,就是晓得老人家不愿意离开这里。
为了怕王宁氏反悔,道痴这两日,就不时提及顺娘与小外甥。
王宁氏开始还听着,后来瞥了他一眼道:“行了,别跟祖母耍小心眼。我没什么离不开的,能守着你与你姐姐过日子,不比守着这老宅子强。宅子再好,也比不过去人去。”说到这里,有些迟疑,道:“只是老燕与燕家的都上了年岁……”
是不是留老两口在安陆看家,王宁氏有些拿不定主意。
道痴忙道:“祖母,嬷嬷陪着祖母一辈子,怎么舍得与祖母分开。自然要随咱们一同进京。至于这边院子,按照孙子的意思,还不若托给隔壁八太爷家。”
王宁氏犹豫道:“二郎到底打算在京城呆几年,心里有成算没有?若是年头不长,留他们在老家也好,省的奔波辛苦。”
道痴道:“明年三月能入监的话,少说也要四、五年。即便从国子监出来,孙儿也想要留在京中见识几年,这样一来,在京城的年头更久。祖母别只顾着心疼燕嬷嬷,也心疼心疼姐姐。姐姐是嬷嬷看大的,除了想念祖母,定也想念燕嬷嬷的紧。”
王宁氏这般说,倒不是真舍不得燕嬷嬷夫妇,而是怕孙子为难。毕竟孙子身边有人使唤,燕伯与燕嬷嬷年纪又大了。
听道痴这般说,老人家心里才踏实下来。
三天月假,匆匆而过。
虽说开春以来,天相有异,可对王府这边的影响不大。如今王府上下,都在掐着时间,等着世子除服。
在除服前,还有世子十五岁生日。按照习俗,过了十五岁,行了成童礼,世子就不再是孩子。
等到王府除服,除了世子袭王爵与选妃两件大事外,还有三郡主出嫁之事。
王家与王府虽默认了王琪与三郡主的亲事,可是按照程序,在正式议婚前,还要上报朝廷,得了批复,才能有继续。同时,三郡主的诰封也会正式下来。
王夫人是王琪出嫁姑母,三郡主庶母,两人身上都有服。等到除服,也得腊月。
年前大定,年后迎娶,是王老太爷的打算。
这次王琪去寻王老太爷要人手,祖孙两个即便没有芥蒂全消,也不再似前两个月那般冷淡,关系融洽不少。
王老太爷便与王琪说起此事,希望他也探探世子口风,看看王府这边的安排,再问问王府这边对房宅的要求。省的耽搁下来,王府就要忙着世子大婚选妃,顾不上三郡主这面。
不过王琪还是听出不同意思。
王琪有些忐忑,过来接了道痴后,便提及此事:“二郎,祖父到底是什么意思?
道痴想了想道:“大明的仪宾都单独开府么?”
王琪摇头道:“怎么会?宗室郡主到乡君,婿都称仪宾。大藩之地,亲王下郡王十数人人,将军与中尉数十上百人,宗女不知有多少。怕是只有极为得宠的郡主,才会在出嫁后单独设府。”
道痴道:“伯祖父有分家之意。”
王琪惊诧道:“分家?祖父祖母还康健。”
道痴道:“怕还是王夫人的遗产闹的。你舍不得将夫人的遗产献到公中是略显小气不假;可你大伯、大伯娘惦记这份已经归到你名下的产业,也有欺凌侄儿之嫌。伯祖父、伯祖母这段日子心情不好,当不只是为了七哥,怕是对那边也有不满。现下二老还健在,你大伯、大伯娘就敢谋算侄儿的产业,伯祖父定会想一想,若是他不在,你们家三房会不会闹出夺产之争。你现下不让,以后郡主进门,有了王府做靠山,自然也没有让的道理。一百多顷地,你大伯都惦记,那宗房名下的地更多,只有分家的时候稍稍不公,就能匀出几十顷来。到时候,骨肉反目,说不得还得对簿公堂。伯祖父想要分家,也是杜绝后患。”
王琪揉了揉脸,哑着嗓子道:“二郎,我为什么要让。我虽只有一个,却代表宗家三房,那也是我的家,也是祖宗留给我的产业。”
道痴想到一事,道:“七哥幸好入了王府,即便不是仪宾,也有伴读这身份支撑。否则的话,等到分家后,你大伯、二伯惦记你的产业,你哪里有还手之力。”
两人一个是宗子,一个是京官大员,即便不会明晃晃地霸占侄子产业,可想要算计侄子也不是难事。
不怪道痴多说这一句,并无挑拨离间之心,实在是宗房富足。安陆城外,三、四成的土地,都是王氏家族。宗房的银钱或许不如三房,可名下土地在族里绝对是排第一,两、三千顷不止。
按照大明律,分家时诸子均分,以房头论。
如此一来,分到王琪名下的,几百上千顷。
陈赤忠家道中落,只剩下兄弟一个,只因得了世子帮忙,得了玄妙观的产业,就引得各家云动,为的不过是土地。
王琪出身王家的缘故,外姓有忌惮,王家人则无需忌惮太多。
王家宗房的土地,本就是在分家、吞并、分家、再吞并这样过程中增长。
王琪已经呆住,半响方喃喃道:“我终于晓得姑母当年的话是何意。”
道痴不解,望向王琪。
王琪露出几分茫然,道:“那时我还小,常被姑母接去王府,有次姑母抱着我说,我以后的指望不是在表姐身上,就在三郡主身上。我不解其意,拉着姑母的袖子问缘故。姑母说,表姐与三郡主能护我。我当时还不服气,觉得自己长大后是男子汉,怎么会让表姐与三郡主保护……我常入王府,与表姐情同手足。若是表姐还在世,即便我不入王府,表姐也不会看着大伯、二伯欺负我。三郡主……以后大伯、二伯真要有什么,我真得借三郡主的威势……姑姑怕是早就想到这些……”
道痴见他情绪低沉,道:“大堂兄是明白人。七哥以后身份又不同,应该不会有什么。”
郡主仪宾是从二品,按照品级来说,以后安陆地界,除了世子,就是王琪。
王琪苦笑道:“希望如此,要不然倒显得我不是。我实在怕了大伯与大伯娘,就像那一百二十顷地,明明是他们动了贪念,可是家里上下都觉得错的是我……”
兄弟两个说着话,回到王府。
眼看就是三月,王府也换了新窗纱,用的湖绿色细绸,看着十分清爽。
然后,第二天,就发生一件官民惊恐的大事件。
《大明武宗毅皇帝实录卷一百九十七卷》有记载,正德十六年,三月,癸丑朔,日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