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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 嬴眠 19991 字 7个月前

第一百四十一章 善恶到头终有报

国无二君,天无二日。

日月星辰中,日向来代表天子、帝王。

“天狗吞日”,主帝王凶危。

府学里的先生,看着外边瞬间幽暗下来的天色,还有天上已经缺了一牙的太阳,已经吓的呆住。

世子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推门就要出去。道痴见状,立时拦下道:“殿下,不可!”

世子带了几分恼意,望向道痴。

道痴道:“我在一本古籍上看过,日蚀之时,人当避之,否则易伤眼。殿下即便不放心王妃,也当爱惜己身,省的王妃担心。”

他言辞振振,先生与众伴闻言,也上前劝阻世子。

世子看了道痴一眼,不再执意出去,回头吩咐高康道:“你去告诉母妃,就说孤无事,请母妃安心暂避殿内。”

高康应声,道痴小声提醒道:“勿抬头观日。”

高康点头,跑着去后院传言去了。

随着说话这会儿功夫,天上太阳又缺了一角。

因道痴方才那一句,众人不敢让世子继续停在窗前,纷纷相劝。

世子虽面上有些不耐烦,可依旧是听从众人劝说,从窗前挪到里面。

大家以世子为中心,散座一圈。

虽说府学很少有晚课,可依旧存有蜡烛。

黄锦与吕芳两个寻了蜡烛,点燃起来,屋子里气氛越发显得凝重。

两人又取了热茶,给众人斟上。

府学里一片寂静,只有众人的呼吸声。

授课先生摆不出夫子威风,只是不时地望向门窗方向一眼。

不管是平素嘴毒的吕文召,还是爱说笑的王琪,此刻都屏气凝神,老实的不能再老实。

日食干系天子,身为大明子民,谁人敢吭声。

只有道痴,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人,心里少了忌讳。他耳朵动了动,外边依旧是寂静无声,不由心中诧异,小声问世子道:“殿下,怎么无人敲锣打鼓?书上不是说,每逢天狗吞日或天狗吞月,人们都要弄出响声,驱逐天狗么?”

世子心中原本很紧张,想的是长吏给自己讲的宗室概况,还有那几个有希望将儿子过到今上膝下的王府。

兴藩开藩时间短,可在宗室中也是仇人,就是挨着兴藩的襄王府。

襄王府距离兴国不足三百里,曾因郢、梁二王的庄田之争,与兴王府打过御前官司。虽说最后兴王府大获全胜,可因两国紧邻的缘故,襄王府还不时寻隙。

不过还好,襄王府开国国君虽是宣宗皇帝同母帝,有资格过继王子给今上,可襄王王府早已断嫡,上代襄王无子,王位由弟弟袭了;现下这位襄王,依旧没有子嗣。

只要不是襄王府王子承继大统,不管哪个王府王子承继大统,对兴王府来说都差不多。

想到这些,世子心下稍定。

原还觉得道痴不声不响,却博览群书,是个有见识的,现下听了他这一句,世子觉得自己这个伴读书读的多,世情却晓得的少,还是带了稚嫩。

看在他诚心请教,世子便也耐心道:“这里是王府,王府属官与下人都有规矩约束,谁敢如此折腾?王府有城墙阻隔,听不到外头动静。不过孤想,外头民众定从旧俗。”

两人这一对答,打破了一室沉寂,众人过了最初的紧张,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

天子是不是驾崩,与他们又有什么相干?安陆距离京城二千多里,真正的天高皇帝远。

王琪开口道:“都说天狗吃日,百年难遇。过了今天一遭,也算长了见识。”

陈赤忠道:“只在江南少见了些,听说西北常见,有的时候间隔两月就来一遭。只是多是咬了一角,就无变化。若非道观里的道人留心天相,也未必能记下每次变化。”

这样一说,陈赤忠心里不再紧张。生老病死,如同日月之圆缺,都是世间常态。

道痴在旁听着,不禁点点头,看来古人的智慧也不容小瞧。后世关于日食周期的推断,就是两个月。两个月太阳日食一回,只是所在地方不同,看到的东西也不同。

不过日食常见,日全食却少见。看着外头全黑下来,显然今日大家遇到的是全食。

若在一地不移动,那看到日全食的几率是三百年一次。

对于大明子民来说,这确实算是百年难遇。

世子正望向道痴,见他抬头望向窗口,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了外头白昼如夜的景象,身体不由僵住。

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一眨眼的功夫,黑如墨染的天幕下,又透出一丝光亮来。

世子心中松了口气,想着道痴之前提的那句“伤眼”的话,低下头不再看。

道痴也已经收回视线,晓得此次日全食已经过去一半。

他端起手中的茶,依旧微烫。

等到他手中茶水的温度,从滚热变得温吞,外头已经阳光明媚,之前的一切没有留下半丝痕迹。

大家重新回到窗前,看着外头明媚的春光,不免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陆炳更是喜形于色,小声道:“殿下,这算不算好了?”

世子的眼神黯了黯,没有回答陆炳的话。

即便现下天上正常,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只是这些是京中大人们需要操心的……他们这些藩王与百姓,只需安分守己就好。

每到京中皇位更替之时,缇骑的活动就活跃起来,防范的不过是宗室诸王。

自成祖皇帝以藩王身份发动“靖难之役”,并最后夺得大明天下,皇室对诸王的惕防就到了极致,为的不过是怕出现第二个“成祖”。

世子虽无反叛之心,可是想到自己继承王位后,连出城都要先在镇守太监那里报备,心中难免有些憋闷。

虽说才巳初(上午九点),今天上午的课还没教授完,可有这日全食闹一场,不管是先生,还是学生们都无心再上课。

就连世子,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探看王妃等人。

将心比心,他看了众人一眼,道:“今明两日府学休假,三日起再继续上课吧。”

众人闻言,都带了欢喜,目送着世子离开后,便同先生告罪一声,各自带了小厮出府回家。

一路上,行人稀少,即便偶有行人,面上也是心有余悸,不时地抬头望望天。

看来,百姓都被这异相吓到。

道痴回到家中,燕嬷嬷的脸色有些不好,王宁氏却平静的很,听说之前一直在佛堂诵经。

见到道痴回来,王宁氏脸上露出慈爱:“你这孩子,我又不是孩子,有什么不放心的?”

道痴扶了王宁氏的胳膊,请她在椅子上坐了,道:“日月圆缺本是天道轮回常相,只是百姓不识,多会恐慌。孙儿晓得祖母不怕这个,只是怕祖母担心孙儿,孙儿就回来了。”

听说王府一切如常,世子体贴放了他们两日假,王宁氏道:“世子仁心。”

不过面色平静之下,王宁氏望了望北面的方向,不免有些忧心,道:“还是别急着北上,等等京城的消息再说。”

道痴点头道:“好,听祖母的。”

天相大凶,像王宁氏这样积年的老人,不免多想几分。

大明执掌天下百五十年,一波三折,百姓也有不少磨难。

荆楚地处内陆腹地,战火难以波及,可京城呢?天子驾崩,若是藩王异动,最危险的就是京城。

只是怕孙子跟着担心,这些话王宁氏只在心里念了两次,并没有说出来。

道痴道:“祖母勿要担心姐姐。王府消息灵通,京城有什么消息,孙儿都会知晓。”

王宁氏点点头,眉头舒展许多。

当天下午,田二柱便从街头伙伴那里带回来一个消息,外十房大郎的眼睛瞎了,二郎的眼睛没瞎,可也视物模糊。街坊们都说,这是天报。

大郎坏事做得太多,老天不饶;二郎比他兄长略强些,才被饶了一线。

道痴晓得,这定是日蚀时,兄弟两个直接看太阳。后世中,因观看日蚀不当,伤了眼的不是一个两个。

十房贼心不死,这些日子常厚着面皮登门。道痴让周大顺过来,防的就是十房。若是因日蚀的缘故,让他们有了畏惧之心,也是好事。

否则真要闹腾起来,十房得人鄙视,外九房也会被牵连,毕竟两家是近宗。

在家里陪着王宁氏待了一天,次日下午道痴返回王府。

王府这边,也有人伤眼。

内院一个负责扫洒的婆子,还有府卫一个平素言行无忌的百户,都伤了眼睛,彻底不能视物。

天报之类的话,不用旁人说,当事人自己就吓得不行。

前者疯疯癫癫,不等别人相问,就跪在地上,冲着天上叩头不已,求神佛饶命。原来她曾亲手溺死三个孙女。

那个百户,虽没有像这扫洒婆子似的立时崩溃,可是在请大夫看过,晓得眼疾莫名,无法下方子时,就去寻了千总,主动将自己百户之位让给一个只是校尉的子侄。

原来这百户之职,本当是他兄长的,他当年使手段夺过来。

一时之间,王府众人,话题从日食的恐慌,变成了善恶有报……

第一百四十二章 倒春寒,天使至

善恶有报的流言,在王府来的快,消失的更快。不管是王妃,还是世子,都不会允许这类传言在王府流传。

虽说亲历日蚀,可经过几日的恐慌不安后,王府又恢复平静。

就是府学众伴读,每个人也都忙着各自营生,为的是八月世子成童礼。世子过了成童礼,府学就要散了,大家开始正式当差。

即便现下大家没有听到准信,不过到底能在什么位置,做什么差事,也大致心中有数,毕竟王爷逝去这将两年的时间里,大家都在学习当差。

唯一不确定的,就是道痴与陆炳。

道痴已经透出话,会去京城求学两年;陆炳则是银现下年纪太小,还补不了差事。

这日下午,世子使人从校场从道痴与陆炳提溜过来,说的依旧是丹道。

桌案上,摆了两尺来高,都是道家典籍。

世子的神色有些沮丧,看着道痴道:“二郎,孤将能翻的书都翻看过,没有记载可以救命的药丸。”

原来日蚀过后,世子曾私下对道痴与陆炳提及丹丸救人之事,感叹天下之大,能人志士那么多,为何就没有人给皇上进献救命的药丸。皇上从去年九月开始不豫,至今已经半年。

道痴便劝他在书上找找,看是否能发现线索。

世子晓得道痴是个爱看书的,对于他这样的提议,便也不意外。

在他看来,或许是天子身份贵重,没有人敢冒大不为去“献药”。或者是有人隔绝皇上与外边的消息,不希望皇上病愈。

不过看的道家典籍越多,世子就越发现各种矛盾虚无之处。又因道痴上次在丹房提及“古来长寿者”,世子也正经关注一番。

野史笔记所记载的,哪里能作准。真的有籍可考的寿星,也不过是百岁寿辰。

道痴也只能面露无奈,再没有其他建议。

世子便想起抚养道痴的西山寺大和尚,道:“听闻普慧大师生前寿至九十,人中寿者。二郎可晓得大师有什么养生之道?”

道痴想了想,道:“大师父每天早晚叩齿百遍,虽是耄耋之年,亦安步当车,能步行的时候就步行。饮食上茹素,少盐,四季餐桌上,都有野菜。”

世子细细听了,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叩齿养生之说,早已在前人留下的史料中就有记载。至于茹素养生,虽不知到底是何道理,可佛家道门确实比寻常人更容易出现长寿者。

陆炳看着一桌子的道家典籍,不免有些着急。他已经是十三岁,知晓事情严重,见道痴并不规劝世子信道,反而还有“盲从”之嫌,心中很是着急。

等从启运殿出来,他就忍不住埋怨道:“二哥,殿下是藩国之主,哪里还整日里寻仙问道。要是世子真的生了出世之心,那可怎么好?二哥平素最是明白不过的,怎么也随着殿下胡闹起来。”

道痴低声道:“若是真有长生不老,现下还是始皇天下,哪里会有汉唐宋元?只是殿下受王爷影响太深,对于道学过于沉溺。与其让殿下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长生,还不若让殿下去寻长寿之道。长生之道,丹砂毒人;长寿之道,重在养生。如此一来,殿下只会越来越爱惜己身。”

陆炳长吁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是我不对,错怪二哥,这里给二哥赔罪。我还以为二哥被殿下带着,也开始信道。这些日子,二哥道家的书可看了不少。”说着,压低了音量,道:“二哥做的正好,我娘曾提过,殿下性子能劝不能阻。”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又亲近几分。

又过了几日,众人的注意力从日蚀转到“倒春寒”上。

明明已经是仲春时节,春光明媚,花红柳绿,大家早换了夹绸衣裳,屋子里的炭盆也去了;可是突然之间,风云变色,漫天雪飘,从春天又降到寒冬般严寒。

王府下人,因降温感染伤寒的不是一个两个。就是府学这边,也病倒了一个,就是吕文召。

他这两年鲜少去校场,身体是众人中最孱弱的,开始只是发烧流鼻涕,等到第二日就就卧床不起。

他是吕家嫡长子,既染疾,王府这边当然不能瞒着吕家。世子便请王琪代他走一遭,去吕家传话。

安陆最后的大夫,就在王府。可嫡长子病重,吕父总不能安心将儿子就搁在王府养病。求了两个方子后,吕父就将吕文召接出王府。

世子并未留人,尽管在众伴读中,不怎么喜欢吕文召,可是既是搁在府学养了将三年,当然是要得用的。

若是真的一病不起,岂不是王府的损失。

三月十四这日,又是一场春日飘雪。

不过因前几日那场“倒春寒”的缘故,王府这边早有准备。见天色不对,厚衣、炭盆,就都准备好。

王府的大厨房里,也弥漫着姜汤的味道。

道痴有些担心家里,打发惊蛰回去一趟,晓得王宁氏身体无碍才算放心。

虽没有人再说“天相异常”之类的话,可每当大家提及今春的天气,不免都要感慨几声。

就是道痴,也察觉出气候不同。

所谓“倒春寒”,就是后世的寒流。

他来着世上十多寒暑,对于荆楚之地的气候变化也并不陌生。荆楚之地四月入夏,十月才进秋,夏天足有六个月。十一月是秋、十二月、一月、二月是冬,三月是春。

春日既短,又变幻莫测,不乏早穿棉、午穿纱的时候。

倒春寒多半在二月下旬到三月初,每年总要来上两、三场。

可是今年次数太多了些。

三月十四,飘雪过后,天空依旧阴沉沉的,不放晴。

直到三月十八,天空才再次晴朗起来。

世子心情,却再次糟糕起来。

京城有旨意下来。

世子得上“特恩”,“预袭为王”,按照旨意上所说,这份恩典是兴王妃上折求来的,理由是“岁时清河祭祀嗣子以常服行礼费便,请预袭为王”。

可是按照律法,亲王薨逝、其子应袭封及世孙承重者,先请敕管理府事,俟服制已满,方许请封,不得服内陈乞。

这不仅是涉及律法,还涉及孝道。

虽说王府上下都在等着世子承爵,可谁也没想到会在王爷没有除服前。

这“特恩”未免太烫手,等到新皇登基,旁人就可以用“不孝”来攻讦世子。

兴王妃傻眼,世子未成年,她身为王妃,是曾代子往京中写过请安的奏折,可是并不记得自己曾为儿子乞封。

世子原还以为王妃受人蛊惑,才上了折子,等晓得王妃并没有上过折子,就觉得事态不寻常,忙叫人传了袁宗皋与陆松两个。

袁宗皋与陆松两个,也被这个“预袭为王”的旨意弄懵了。

要说是恩典,确实是恩典。其他王府,再没有在服内袭封的。可是这旨意,又将“恩典”的缘由交代的清楚,就是王妃的“奏请”。若是王妃无子,世子是庶出,王妃此举还能归到大义上;可王妃是世子生母,如此“急促”,就显得有些没规矩。

想着天子身体不好,这条旨意到底是“恩典”还是“陷阱”,袁宗皋与陆松两个就有些猜不透。

不过想想今上与兴王府的关系,袁宗皋道:“殿下也无需太过心忧,王爷是皇上亲叔父,不管是先帝、还是皇上,待王爷都极为亲厚。皇上没道理此时翻脸。想来,能下如此旨意,也是皇上真心庇护王府的缘故,才将殿下袭爵的时间提前。”

要是皇上大行,皇嗣稚龄,不知会被内侍、宗亲、阁臣哪房握在手中。要是有人想要打压藩王立威,兴藩弱小无依,正是最好的打压对象。

世子也想到此处,气得满脸通红。

对于素未谋面的堂兄,倒是并无多少怨愤。反而对那些有心“狭天子以令诸侯”的人恨得牙痒痒。

太监阴人,最爱出坏东西。英宗时的王振,今上先前重新的刘瑾,都是只手遮天的权阉。

还有阁臣与闹腾的宗室,不管是哪一方当政,都会想法设法束缚藩王。

尽管心中气恼,可圣旨就是圣旨,世子只有从命之份。

可王爷服制未过,王府不能行嘉礼,世子与袁宗皋商议过后,便暂定只换服更名,并不声张此事。

府学众人,并没有想着旨意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这正是今上“恩典”。众所周知,今天龙体不豫,如此情形下,还关心兴国之事,提前让世子袭爵。

只有道痴,因晓得世子就是未来的嘉靖皇帝,琢磨出这圣旨的背后含义。

“兄终弟及”,世子以藩王身份进京,分量更重些,总比那些王府推荐的世孙分量重。

这道旨意,不是恩典,也不是“陷阱”,而是为选世子为嗣皇帝之事做铺垫。

这旨意是三月初九从京城签发,十日到安陆,算是快的。

虽不知到底是谁做主,可显然京城大佬们此时已经选定世子为嗣皇。正德皇帝,即便没驾崩,也就熬日子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深思量,生惶恐

京城来传旨的是行人司的两个行人,还有随行锦衣卫二十人。

两个行人都是上科进士,三十来岁,袁宗皋套了一圈话,也没问出点什么来。这两个都是外臣,对于宫里消息也不过是影影绰绰的传闻。

从他们嘴里能问出的,不过是京城年后异相频出,民间百姓多有恐慌。关于今上龙体的揣测,也五花八门。

陆松那里,则负责招待两个锦衣卫小旗。

他虽现下在王府权重,可身上依旧带了锦衣卫世职,不过是总旗,刚好比小旗高一级,又不是尊卑相差太多。

仔细聊起来,有一个小旗的老爹早年还曾是陆松老爹的手下。

酒桌之上,关系一攀起来,说话就亲近许多。

只是一个区区锦衣卫小旗,又哪里能接触到机密事,所说的不过是众人皆知的朝臣动态、市井流言之类。

陆松从他的话中,得知一个消息,锦衣卫的顶头上司平虏伯朱彬改团练营为威武团练营,授命提督。

朱彬本名江彬,原为宣府边将,因得宠与今上,奉命率边城四镇军回京,留在京城,后提督东厂与锦衣卫事,是京中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一。

他被今上收为义子,赐姓“朱”。

换做其他朝代,即便不是真正得龙子龙孙,可是能为帝王“义子。”身份肯定也高于文武大臣。

可是不管是大明宗室,还是文武大臣,没有几个人承认今上那些“义子”的身份。

正德皇帝虽一个儿子没生,可是却爱收义子,看到伶俐顺眼的,就收了做“义子”。在正德七年的时候,就已经有一百二十七个义子。有点收集人才的意恩,就跟收集的豹房里的猛兽似的。

或许是人多,不管是皇上,还是朝臣,对于这些赐姓的皇帝“义子”并未另眼相待,原本是小旗的还是小旗,原本是舍人的还是舍人。除了会奉承的几个,得了今上的欢喜,格外器重,一路高升之外,大多数依旧还是老样子。

正德七年后,今上收“义子”的热火劲淡了不少,可几年下来也增加二十余人。

加到一起,今上“义子”人数超过一百五十人,要是个个都当回事,那京城的王公大臣就没法活了。

可是谁敢得罪朱彬?

朱彬的四镇边军大营就在通州,还兼着禁军神武营最高长官,又与今上的另一个义子共掌禁军勇敢营,手中又握着锦衣卫与东厂堤骑,如今又加上团营。

操练团营,就是朱彬的提议,从内侍从选能骑射的人,在大内一带操练。

朱彬提督团营,并不是只增加千余个太监做手下,而是将势力从宫外触到宫中。

不管朱彬有没有反心,他确实有了“只手遮天”的能力。

陆松只是听着,都觉得胆颤心惊。等酒过三巡,两个小校到底是武人,胆子大了,说话也少了顾忌,便说出一条京城官场流言,朱彬要造反。

陆松的心都提了起来,不管朱彬有没有反心,既然有这样的流言,那就是逼迫他不得不反。

今上重病,数月不朝的情况下,朱彬还能得到提督团营的旨意,这说明皇上身边有人呼应。

陆松一下气就想到王府这次的“恩旨”上。

皇上既重病卧床,那这个“恩旨”到底是谁的意思?

吩咐人将两个醉酒小旗安置下去,陆松就急匆匆去了启运殿。

世子正与袁宗皋说话,见陆松面带急色地望向二人,两人都望向陆松。

陆松也不罗嗦,直接说了从两个小旗那里得到的消息。

袁宗皋与世子都变了脸色。

朱彬手握重兵,朱彬里通内官,这“恩旨”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皇太后、阁臣戒备朱彬造反,才命世子“预袭为王”?因为世子不承亲王爵,就不能名正言顺地“勤王”。

大明藩王开国至今数十位,现下朝廷真要逢难,真正能信任的,也就是宪宗皇帝诸子,孝宗皇帝诸子,今上的亲叔叔们。

这些亲王就藩不过二十多年,即便有子孙,也不过是初封郡王,地方势力不深,不像那些传承了几代的亲王府,背后势力繁杂。

若是京城不安定,那朝廷最坏的打算就是着急诸王北上“勤王”。可是要是惊动楚、蜀、周、秦这样的大藩,那就是前门驱狼、后门进虎。

只有兴国这样的小藩,朝廷能放心使唤,不必担心尾大不掉口世子呆呆地,过了半响才道:“京城局势既已危急至此?”

袁宗皋到底上了年岁,尤自镇定道:“殿下尚未行成童礼,王府中事本当请王妃做主,此事亦然。”

自古以来,“勤王”的藩王有几个好的。若是呼应的兵力强些,会被朝廷忌惮:要是领的兵少了,不过是填炮灰。

江西王守仁立下平叛大功,得到的不是嘉奖,而是攻许。若不是他人缘好,阁臣与内侍中都有人保,那不仅自己断送性命,整个家族说不定要都收到牵连。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谁耐烦举藩国之力,争什么“勤王之功”。世子只觉得心中憋闷,晓得袁宗皋的建议正适宜。

既然京中“恩旨”将他说成是仰仗母妃出面做主的“稚子。”那他就当小孩子好了。

小孩子可不会看眼色,只晓得按旨行事。没有明发天下的旨意,不动就是;即便有明发天下的旨意,他“年纪小。”难顾周全也是有的。

此是干系王府存亡的大事,三人不敢有丝毫懈怠,立时出了启运殿,去凤翔殿见王妃。

在京城消息不明确前,王府这边,怕是还得请王妃出面。

因这道莫名其妙的恩旨,王妃正心烦,听说儿子带了袁宗皋与陆松同来,按捺下心中焦躁,吩咐请三人到正殿相见。

袁宗皋古稀高龄,陆松又是王爷生前近卫,又跟着世子同来,王妃倒是没有设屏风,直接出来与众人相见。

待听了众人猜测,王妃脸色更是难看。兴王府与其他王府不同,王府上下只有世子这一个男丁,要是有个万一,兴藩就要除国。

想到这里,王妃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早在就藩安陆,晓得之前就藩安陆的两位亲王都是无子国除时,王妃心里就有些忌讳。长子、长女先后天折后她几近绝望。

即便后来陆续又生下三个儿女,可王妃到底存了心病。

如今听说这莫名其妙的“恩旨”背后,可能就是京城危急,诸王“勤王”。

王妃的心都揪起来,刀箭无情,要是儿子有个闪失,她也活不得,两个郡圭也凄凄惨惨,再无依靠。

想到这里王妃咬牙道:“王府名下只有府卫,媳儿又年幼,哪里能背负此重责?且等京中旨意,由我出面应对。确切消息传回来前,王府还是闭门谢客为佳。”

虽说王府也同京城有消息往来,可是“朱彬可能造反”这样要紧事都没有传出来,可见线人不顶用。

想到这里,王妃看着世子道:“总不能坐以待毙是不是派两个妥当人速速进京,打探打探京中消息?”

世子眯了眯眼,王妃说的妥当人,是可以相信的人。王府上下几千人,可有几个“妥当”的?

内官都是宫里拨出来的,在王府服侍,也有监督之意:品级高的属官,是吏部选派;品级低的属官都是地方士人,哪里敢随意托付大事?

他想了一圈,道:“母妃,让王琪去吧?王琪伯父在京,以‘探亲,之名进京也不打眼。”

王妃虽晓得娘家人不妥当,时时约束可见儿子如此倚重王家人,心里到底不舒坦。不过也晓得,王府没有几个当用的。

藩王说着是一国之主,实际上不过是变相圈禁,内侍与属官,都是朝廷眼线。正是因这个缘故,兴王才早早地给儿子选了众伴读,让儿子培养得用的心腹手下。

如今涉及王府存亡,王妃便放下心中芥蒂,点点头道:“很好。”……”

等世子在王妃这里议完事,已经是晚饭时分。

陆松与袁宗皋两个先告退,世子则主动留下陪王妃用晚饭。

世子瞧着王妃强装镇定下的惶恐不安,在袁陆二人前不好宽慰,只剩下母子二人时,少不得劝慰一番。

“母妃不过过于忧心。江彬一小人耳,不过一时气焰嚣张。宁王府集几代人之积蓄,前后准备十余年,最后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江彬只是边城武夫,因媚上而幸进,奸佞也。即便举起反旗又如何?连朱姓都是冒姓,并非太祖子孙。名不正言不顺,闹腾不了许久。王府这边只要稳稳的,不出头争‘勤王,之功,定太平无事。”世子道。

王妃听了儿子这一袭话,心里渐渐踏实下来。她拉着儿子的手,红着眼圈道:“是了,咱们不贪那些,还怕什么?我只要我儿平平安如……”

她心里不由念起“三清教主”、“太上老君”的好来。

也就是自家儿子,打小被丈夫耳濡目染,对道学颇有上心,对于权势之类并不怎么上心。以前王妃是不愿儿子如此,可现下看来,谁晓得是福是祸?

若是寻常少年,有这样“露脸”的机会,定会欢欣雀舞,哪里会在乎其中的凶哈。“……

世子出了凤翔殿,就不自由地加快脚步,吩咐黄锦道:“去府学传七郎、二郎……”还有陈赤忠……”

黄锦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乐群院,王琪用罢晚饭,在赖在道痴房里。

他歪在榻上,掐着手指头道:“现下已经三月下旬,原本府学要等殿下成童礼后才解散。可是现下有恩旨,命殿下‘预袭为王”那府学时不时该解散了?”

道痴想着世子那边“如临大敌”的模样,摇摇头道:“毕竟不行嘉礼,殿下怕是一时顾不到府学这边。”

王琪“嘿嘿”笑了两声,道:“该解散就解散吧,省的每天还用半天功夫上学,浪费大好春光。除了二郎与陆小子尚小当多读两年书,其他人都是记事就启蒙,谁耐烦还上学?”

道痴道:“七哥再忍忍,说不定用不了几日就好了。”

王琪想了想,道:“二郎说的不错,世子虽没行嘉礼,可也拜过庙,王府上下改了口,过了这两日混乱,想起府学,就当停了……”

正说着话,就听到有人隔门道:“七公子,二公子,殿下传召。”

黄锦来了。

王琪与道痴对视一眼,推门出了屋子。

黄锦又重复了一边刚才的话,才对两人点点头,又去隔壁门前道:“陈公子,殿下传召。”

陈赤忠的屋子与道痴的屋子挨着,黄锦又在门外说话,因此陈赤忠听得清楚。

虽不知世子到底有什么事,可在传召王家兄弟时,能加上他一个。陈赤忠的心里有些ji动,以前或许他还有选择,是接掌道门,还是为名利挣扎:可当他从世子手中接过那五百顷地时,就没有了选择。

没有世子,他不仅保不住田,性命说不得都被人害了去。不管是出于私利,还是什么,他愿意向世子百分百地献上他的忠诚。

三人跟着黄锦,匆匆出了乐群院。

刘从云站在窗前,看着众人的背影,脸上终于没了笑意。

世子“预袭为王。”他们这些伴读,用不了多久,也会正式补属官。同为伴读,可与世子关系,却是有远有近,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本是个聪明的,早就发现世子对他的冷淡。

同样是四姓子弟,世子虽早就对王琪亲切,可在王爷大丧前后还是明显不同。

之前是有礼的亲切,后边才是真的当成自家人,说到底还是因王琪是内定的三仪宾,有姻亲这一层关系在。

刘家在安陆地界,想要提高身份的唯一办法,就是成为王府姻亲。

不说旁人,就说蒋家。

王爷生前,几多礼遇。

如今即便不如早先风光,也是咎由自取。可即便如此,因是王妃娘家人,安陆地界谁人敢招惹?还不是巴结奉承着,连知州的子侄见了蒋麟,也要自称“小弟”

第一百四十四章 王陈出府,傲客登门

世子心中决定去京城探听消息的人选是王琪,可等王琪真站在跟前,他反而有些迟疑。

京城若成战火之地,那去京城探听消息的王琪会不会有危险?王家与王府虽没有正式缔结婚书,可王琪在王爷灵前执过子婿礼。王府上下,安陆地方文武,都晓得王琪是王府内定女婿。

要是王琪真的有个万一,那自家姐姐怎么办?

姐姐与王琪青梅竹马,对于这门亲事也是隐带欢喜。

他这一迟疑,屋子里的气氛就有些沉重。

王琪见他皱眉,道:“殿下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世子并没有立时回答,而是望向陈赤忠,心里寻思要是陈赤忠代替王琪的可能性。陈赤忠身手好,能吃苦,真要进京探听消息,速度当比王琪还快。可是只因一条,就不如王琪妥当,那就是世子不信任他。

即便晓得因那五百顷地,陈赤忠算是绑在王府这条大船上,可面对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世子依旧不能完全信任与他。

世子心中叹了一口气,收回视线,看着王琪与陈赤忠道:“昨天的旨意莫名其妙,孤心里实在不安生。朔日日食主大凶,京城虽也有消息传过来,可有些不尽不实。七郎可与赤忠可愿为孤走一趟京中?”

王琪痛快道:“但凭殿下驱使,殿下只管吩咐便是,何止为难至此?”

陈赤忠道:“愿为殿下分忧。”

世子点头道:“只是此事不宜打着王府的名头,七郎伯父在京,就以探亲的名义好了。”

王琪听了,觉得理应如此。毕竟他现下不是王府属官,也不是仪宾,真要打着王府的旗号进京,才像是小丑作怪。

世子又道:“孤范家姨母在大兴,你们到京城后,先探探消息,若是京城有异常,就无需进城。若是有事耽搁归途,可去大兴寻孤范姨母。”

他口中的“范姨母”,是范氏的姐姐,早年曾来过安陆,回京后同范氏与陆松一直书信往来。

王琪与陈赤忠应了,世子便道:“你们在仪卫司两年,有相熟的校尉,不拘是哪位百户名下的,只要对方愿意,便可以挑来……进京毕竟是私人名义,不宜人手太多,你们就一人去挑十人,挑好了去陆大人那里报备,再去支马匹等物,明早出发。”

王琪与陈赤忠忙躬身应了,世子摆摆手,道:“去吧,二郎留下陪孤看书。”

王琪与陈赤忠应声下去,世子面上的镇定褪去,露出几分疲惫。

“看书”是幌子,将京城局势讲给道痴,让他私下转述给王琪是真。不管京城局势如何,只要王琪加紧小心,自身也安全些。

虽说世子信任的人的名单中,有道痴一个,可这种信任,与对王琪的信任还不同。道痴已经十四岁,脸上褪去圆润,露出几分少年的清俊。世子信任他,跟信任陆炳一样,觉得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两个“小家伙”。

世子只有十五岁,可他从来不将自己当孩子;道痴已经十四,可世子却觉得他依旧是孩子,即便偶尔学两句大人话,可有时也太过稚嫩。

这样的印象,使得他如何会将进京探听消息的重任交给道痴。

“京城局势不明,江彬手握重兵。”世子将陆松的话转述一遍。

道痴听得有些傻了,他毕竟不是明史专家,对于正德末年记得事情也不过是“宁王造反”、“嘉靖即位”这两件事。

江彬大名,他这两年也有耳闻,晓得是今上“义子”之一。本是边将,却能怂恿皇帝将调边军进京,而且还是常驻。因这个缘故,江彬早被清流视为奸佞。

“这些话你都记下,私下告知七郎,让他到京后便宜行事。消息要探,安全也要。”世子忧心忡忡道。

道痴醒过神来,摇了摇头。

世子看他如此,不解道:“二郎为何摇头?”

道痴道:“只是觉得江彬自不量力。即便江彬有心谋逆,手上兵力只有四镇、三卫、一团营,可京城有天子亲军卫二十六,京卫三十三,总计五十九,三卫从逆,还有五十六卫在。”

听他这样一说,世子也觉得江彬有些以卵击石,原本的焦躁去了几分。

他拍了拍脑门道:“孤关心则乱,还不如二郎看的清楚。”

实际上两人都晓得,江彬若是真的掀反旗,其他卫未必没有呼应从逆者,不过数量肯定不多。

原因无他,只因江彬不是太祖子孙,就算在京城闹一场,抢到龙椅也坐不稳,各地数十亲王振臂一呼北上“勤王”,立时成了渣渣。

京城勋贵文武,谁都不是傻子,晓得不好,还硬是往里冲。江彬身边,响应的人就有数。

世子虽去了焦躁,可依旧有些忧心……

即便不怕佞臣,还有那些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宗亲。他可不愿兴王府被利用或者被成为“杀鸡儆猴”中的“鸡”……

道痴回到乐群院时,王琪与陈赤忠还没有回来。

道痴在心里算了下时间,命世子“预袭为王”的旨意是三月初九下,三月十八行人司的传旨行人到安陆。若是正德熬不过去,也当拖不了几日。否则行人司的行人,不会这样快就到达安陆。

京城到安陆两千余礼,传旨行人就用了十日抵达,还真是“急差”。那带了圣旨来迎接嗣天子的队伍,是不是也将到安陆?

今上无嗣而终,迎接外藩王进京承嗣,为了安定,即便皇上已经驾崩,新君没到京城前,也会暂时秘不发丧。

传旨行人是“驰驿”,那来迎接新天子的钦差们速度也不会慢。

毕竟皇位空悬,情势危急,要是地方藩王异动,谁晓得会闹成什么样。

如此一来,钦差们的速度不会比传旨行人慢多少,估计也是十日左右,那样一来,是不是将到安陆。

想着自己成为历史的见证人,道痴多少有些激动。

外边天色转黑,道痴起身掌灯,就听到外头脚步声响。

王琪推门进来,道:“二郎,定了明早卯时出发,来不及家去告知祖父祖母,你抽空过去一趟,告知祖父、祖母一声。”

道痴的屋子与陈赤忠的屋子挨着,不是说话的地界,道痴就拉着王琪去了王琪屋子,低声交代了世子的话。

王琪听着直咂舌,道:“乖乖,京城要有大热闹……”

他脸上倒是不见畏惧,反而带了几分兴奋。

这次去京城,他与陈赤忠会暂留京城,等京城局势分明再回安陆。除了他与陈赤忠每人选出的十名仪卫外,随行还有陆松安排的十人。前二十人负责听从王琪与陈赤忠的调遣,护卫二人安全;后十人是专门负责往返京城与安陆传递消息的。

即便晓得京城没甚危险,可见了王琪如此轻慢模样,道痴忍不住道:“七哥还需慎重,且不说伯祖父、伯祖母担心,王府里还有个三郡主会担心七哥。”

王琪哼哼着瞥了道痴一样,脸上到底郑重几分,道:“我晓得,会全须全尾地过去,也会全须全尾地回来。这是殿下交给我的第一件差事,若是做的不好,哥哥我也没脸见人……”

道痴道:“伯父母、伯祖父那边,你让我去告知;三郡主那边,要不要留下什么话,让四郡主帮忙传递?”

三郡主由王妃教导,是个极守礼的好姑娘。即便与王琪青梅竹马,又定了名分,可也没有传个纸条、荷包之类的行事。

就算对王琪有关切,可多求了年幼的四郡主代为开口。

王琪闻言,带了扭捏,“嘿嘿”了好几声,道:“若是四郡主不问就罢,要是四郡主主动询问起哥哥,二郎就略微你告知一二,省的郡主担心……”

虽说有阵子没给顺娘与三郎去信,可是现下道痴晓得不是借光的时候,否则落到世子眼中,就成了“不知轻重”。

兄弟两个又聊了一会儿,道痴便回房去了……

翌日,道痴起床时,王琪与陈赤忠已经离开王府,带人往京城方向去了。

府学里只剩下道痴、刘从云两个。两人都是安静的,一时间乐群院冷清不少。

府学上午的课还在,学生与伴读只剩下四人,谁也没有心思上课。

熬了一上午后,殿下终于宣布暂停课程,等过些日子再重新开课。

陆松现下需要操心的事情也多,道痴与陆炳下午的武术课也跟着停了。

道痴因想着明年的乡试,丝毫不敢懈怠。既是上下午都停课,他就老实呆在家里看书做时文。

只有陆炳,不能上课,有些待不住,就每日过来与道痴厮混。

他虽偏好武事,可并不是性子鲁莽之人,即便不喜欢读书,可见道痴手不释卷,也忍不住跟着看几眼;见道痴每天写几篇时文,手心也跟着痒痒。

一来二去的,陆炳到这里,除了厮混,也跟着看几眼书,偶尔写个时文,还有模有样地。

王府似乎又恢复平静。

然后这一日,世子收到一个烫手的拜帖。

司礼监太监谷大用抵达安陆,入住驿站,使人往王府送拜贴,上面写着想要入王府拜见世子……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官驿旁观见权阉

谷大用,何人也。

当朝“八虎”之一,当世权阉。大太监刘瑾未诛前,谷大用曾提督西厂。

西厂不仅在京监察百官,还有官校远出侦事,气焰十分嚣张。常常是小案办成大案,大案办成要案。江西南康曾有士绅富户,端午造舟竞渡,结果被诬为擅造龙舟,全家籍没。又称在安州建鹰房草场,夺民田万顷。

西厂缇骑不仅百姓畏惧,文武官员也深受其苦,稍有不甚,就是顷家灭族的罪名。官场之上的关系错综复杂,谁愿意忍气吞声,只是刘瑾势大,无人敢张目而已。

等到刘瑾下台,正德朝复立的西厂与刘瑾收立的内厂都被撤销。

今上想要再用谷大用,被大学士李东阳力劝乃止。

不过作为今上身边的老人,谷大用依旧是深受今上器重。正德六年,流寇刘六、刘七兄弟掀起反旗时,谷大用受命总督军务,偕伏羌伯毛锐、兵部侍郎陆完讨之。

就是借这个机会,谷大用调边镇入内地,而后有了江彬的发迹。这次平叛,拖了许久,最后还是陆完带兵歼贼。谷大用因此得了军功,封其弟大谷大用为永清伯;再次之前,他兄长谷大宽曾封高平伯。不仅一门两伯,其“义子”借平叛冒领军功者,不计其数。

若不是他曾当附刘瑾,被朝官阁臣所忌,早就执掌司礼监。如今,即便他只是司礼监第三号人物,可因今上器重,朝野无人敢轻慢。

这样一个人来安陆,还递拜帖给世子,犹如惊雷一半,霹得王府中人直发懵。

陆松负责仪卫司,自然第一时间去探查谷大用的消息。

结果只查出他中午带二十人进城,曾直接来王府外。因门正得了王妃吩咐,王爷除妃前闭门谢客,并未给谷大用通禀。谷大用才留了拜帖,带人去了官驿。

世子看到拜帖,惊疑不定。

谷大用是权阉,而且还是个名声烂大街的权阉,怎么会这个时候来安陆?还这般鬼鬼祟祟?

想着前几日的圣旨,世子阴谋论了。京里传着“江彬造反”,谷大用下安陆,是路过,还是专门过来?

他去见了王妃,母子二人商议一番,觉得人不能见。谁晓得对方是不是心怀鬼胎,想要将兴王府拉下水。说起来,这个谷大用可是江彬的“伯乐”,又因他曾代天子巡边的缘故,与镇军关系紧密。

他们母子不能见,那谁去见谷大用?

分量轻的,现下就得罪这位权阉,对他们来说并无好处。

商议一番后,母子二人就定下人选,承奉司承奉正张佐。

张佐是兴王爷年幼时的伴读太监,后随王爷就藩安陆,是现下王府内官第一人。由他出面代王妃传话,也不算怠慢谷大用。

只是世子心中,对于谷大用这位名闻天下的大珰,多少有些好奇,便吩咐黄锦去传道痴,吩咐他们两个随张佐出府。

张佐被传到启运殿,听说王妃、世子要将谷大用拒之门外,心惊不已,可也不敢节外生枝,领命出府。

看到黄锦带了道痴跟随时,张佐的嘴巴里发苦。

拜“八虎”闻名天下所赐,王爷、王妃极为重视世子的教养,生怕内侍中有人勾搭世子学坏,对内官极为压制。

受王爷、王妃影响,世子对内官也不甚亲近。即便是黄锦之流,陪世子一起长大,犯了世子的规矩,该打板子也毫不客气。因这个缘故,王府内官行事并无骄横之气,多小心谨慎。

就像现下,世子除了内官,还打发府学伴读跟着,无非是怕他们回报不尽不实。

道痴的心里,则是略带激动。谷大用,曾经的西厂厂督,气势嚣张的,让那些文武大臣、宗室子弟都夹着尾巴过了好几年。

他到了,迎接嗣皇的钦差还远么?之所以提前过来,怕是想要提前在世子面前露露脸。

安陆官驿就在安陆知州府对面,离王府并不远。

三人出王府一刻钟,就到了官驿。

安陆馆驿并不大,只有两个打通的两进四合院。

谷大用占了一处院子,正在那里生气。

来迎嗣皇帝的钦差大臣的队伍,还有三日到安陆。他舍了这张老脸,在马背上颠了两天,大腿根都磨破了,为的是什么?不还是先过来报报喜,表表功么?

谁想到,王府将自己拒之门外。

皇上驾崩已经十日,莫非王府已经得了京城的消息,才这般有恃无恐?

他摸不清世子秉性,也不敢在王府门前闹事,才叫人留了拜帖,怏怏离开。

不过自觉丢了脸面,有些不痛快。就是皇上驾崩前,待他也不成这样;一个旁支嗣皇帝,就这样张狂?

谷大用一边生气,一边安慰自己,或许只是王府门正“小鬼难缠”,又或者是王妃妇道人家,小心谨慎惯了。等王妃与世子看到自己拜帖,定会客客气气地使人来请自己入王府。

他这样说着,就不时抬头望向窗外。

等听到外头有动静时,他脸上已经褪去羞恼不快。

当看到名帖,晓得来人是兴王府承奉司承奉正张佐,谷大用笑了。

兴王府虽早先名不见经传,可既然出来一位嗣皇帝,他们这些钦差南下一路上,将兴王府的消息该熟悉也都熟悉透了。

袁宗皋、陆松、张佐这三人,是王府文官、武官、内官之首。

朝廷大臣会关注袁宗皋,谷大用留心的则是陆松与张佐。陆松出身锦衣卫,随嗣皇帝回京后,多是依旧在锦衣卫;这个张佐,若无意外,定是司礼监,只是不知会排在第几位。

司礼监提督太监为内官之首,排在第二位的,执掌东厂。自己抢了这个传旨的差事,不还是想要往前挪一挪。

不过,等张佐表明来意,谷大用笑不出来。

张佐只是代王妃传话,若是谷大用来传旨,王府会开中门迎旨;若是谷大用只是途径安陆,因在孝中的缘故,王府暂不待客。

谷大用是领过兵的,即便白面无须,可也带了上位者的气势。

他几乎要将皇上驾崩已经驾崩,兴王世子被选为嗣皇帝之事脱口而出,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出京之前,太后有严明,他们出京迎接新君是头等大事。新君抵京之前,皇上驾崩之事,还需保密。

他按捺下不快道:“咱家自然是奉旨出京,只是圣旨并不在咱家身上,咱家想要亲近亲近世子,才先行一步。”

张佐在来之前已经得世子吩咐,不管谷大用怎么巧言令色,都要咬准无旨不待客。

加上谷大用说的略带古怪,张佐口气依旧客客气气,可意思依旧是之前的那个。若有旨意,王府开中门请旨;若是无旨,王府闭门谢客。

谷大用气的不行,却也不再纠结此事。过来卖好,对方不稀罕,那他作甚还热脸去贴冷屁股?

等到传旨钦差来了,让王府这边惊慌失措出出丑也好。即便兴王妃现下再强势又如何,她是藩王妃,圣旨上没有提及她,她就只能守着藩国。

兴王世子还是童子,北上路上,多少机会逢迎不着。

这样想着,谷大用的焦躁去了几分,对张佐东一句、西一句探问王府消息,并不着急端茶送客。

谷大用探问的口气这么明显,身边又有黄锦、道痴两个看着,张佐直憋得满脑门子汗,忙寻了个由子从告辞出来。

从官驿出来,三人都没有说话,都在心里思量回去当如何禀告。

等回了王府,世子便听张佐的回话。

“殿下,谷太监明明不快,却隐忍下来,言谈之中也尽是探问,看样子是冲着王府来的。”张佐忧心忡忡道。

世子闻言,不由皱眉:“那可听出话风?到底对王府有何企图?”

张佐犹豫一下道:“若是他说的有圣旨是真,那除了他之外,当还有传旨钦差在路上。不管对王府是善是恶,结果也就在这几日。”

世子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对张佐道:“孤晓得了,你下退下。”

张佐用眼角扫了道痴与黄锦一眼,应声退下。

过了一会儿,世子看口道:“你们俩个可是瞧出什么?”

黄锦看了道痴一眼,见他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便道:“殿下,会不会是假冒的?在王府外才不敢强硬?王妃出京久了,殿下还没进过京,都没见过谷大用。有人另有所图,或许就是想要骗王府仪程也是有的。”

不管他这么想,实在是“八虎”威名太盛。他从宫内出来赴安陆的时候,正是“八虎”权势赫赫之时。

谷大用,当时手中握着西厂,是“八虎”中的实权派。在他们这些小太监眼中,“八虎”都是神圣不可逾越之辈。

刘瑾死后,“八虎”虽不如以往,可谷大用的的名,却是比原来更盛。

谷大用召见他们的时候,即便偶尔架子端着足足的,可再次被拒之不见后,依旧能笑眯眯地同张佐对答。这般隐忍,对待一个藩王府,则太反常。

这颠覆了黄锦对“八虎”的认识,所以他才觉得那个人假。

在他看来,要是真是谷大用来了,即便手中无圣旨,也敢直接带人来闯王府。

世子听了这番话,不禁讶然。他之前还真没想到这点,不过想想前几日莫名其妙的圣旨,他又觉得不像是假的。

可为何谷大用反应这样古怪?

世子望向道痴……

第一百四十六章 惊弓之鸟,飘飘欲仙

道痴迟疑了一下道:“殿下,若是按张大人所说,钦差带了圣旨在后头,那七哥他们是不是当碰上?”

世子闻言,眯了眯眼。

王琪与陈赤忠是三月二十出的王府,今天是三月二十四。

快马加鞭的话,两人已经在千里之遥。要是真有钦差,早就打了罩面。

可是就这样等着他们传回消息,世子又无法安心。

想了想,他还是使人将陆松传来,使十名仪卫出城顺着官道北上,看是否能探探消息。

道痴从启运殿出来,就回了府学。

陆炳已经在他屋子里候着,见他回来,带了几分雀跃,问道:“二哥,见到谷大用没有?真没想到,手握权柄的大珰,竟然会到安陆?”

道痴哭笑不得道:“殿下正烦着,你这欢喜样子,可要收敛些。”

陆炳忙摆手道:“二哥,不是欢喜,这不是觉得稀罕么?”

自从四月十八日“预袭为王”的旨意过来,世子的心情就不好,即便亲近如陆炳,在其面前行事也带了小心。

不过想着“八虎”威名,陆炳依旧有些不死心,道:“二哥,八虎之中,张永与谷大用两人一直掌兵权。尤其是这个谷大用,平叛巡边都有他,是不是高壮威猛之辈?”

道痴摇头道:“高壮威猛没看出来,能屈能伸是有的。”

不过有些不到位,还是放不下架子。世子承大位既已经成定居,谷大用来巴结,就当身段放低些。明明来巴结,还端着身份,能落下什么好。他以为自己是有身份的人,兴王府这边当阖府敬重,可是他一个太监,并非是掌握朝政的文武大员,身份是依附正德皇帝才得的;如今正德皇帝驾崩,他就成了无根浮萍。

偏生他与其他内官还不同,其他内官显达与否,都是在禁宫之内,并不同外官相干系;谷大用却是提督过西厂的,收拾过多少官员,结了多少仇家。要是不抱住世子大腿,绝对是不得善终。

或许他觉得还有机会对世子慢慢巴结,可世子是什么人?谷大用闭口不提遗诏,让世子这两日跟着提心吊胆,不被世子怨恨才怪。

在启运殿世子发问时,道痴原本想要多嘴两句,不过想到陆松的告诫,就都又咽了回去。自己才十四,世子都迷茫,自己太聪明了没好处,跟着一起“提心吊胆”更妥当。

陆炳并不是无知孩童,对谷大用好奇两句后,便也开始担心世子,少不得也跟小老头似的,叹了几声京城局势叵测之类的话。

陆炳走后,道痴心中有些激动。进京倒计时,不管京城过来的钦差多少人,侍卫多少人,以世子的心性,不会轻易信任外人,肯定要带大家进京。

在南边生活了十几年,他对于北地还真是有些想念。

次日清晨,陈赤忠带了两名仪卫疾驰回府,带来一个大消息。

两日前,在汝宁府发现数千骑南下,红盔明甲,京中侍卫亲军装扮。

不管终点是哪里,瞧着是汝宁往信阳方向去,若是再南下,就奔武昌府,到时要途径安陆,只是不知是途径,还是专程过来。

担心使人传话传不清楚,王琪与陈赤忠商议一番后,就决定由陈赤忠亲自回来报信。其余二十八骑,随着王琪继续北上。

若说世子先前还有侥幸,那听了陈赤忠带回来的消息,只能浑身冒冷汗。

汝宁至安陆不足七百里,陈赤忠疾驰用了两日,大部队速度慢下,明后天就要到了。既然谷大用已经到安陆,并且停驻下来,那钦差与京城侍卫亲军的目的地,不是安陆还是哪里?

世子虽然虽恐惧不安,可想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真要有什么动荡,也不会单单是兴王府一处,到时候再见机行事便是。按照谷大用所说,宫里也旨意给王府,王府除了接旨,还能作甚?

世子没有再遣陈赤忠出府,一是陈赤忠星夜赶路,实在乏累;二是钦差就要到了,京城那边的消息,对王府来说反而没有那么迫切。

可是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午饭过后,世子使人传了道痴与陆炳两个,二进丹房。

时已春末,丹房里还拢着地火,屋子里有些发闷。

世子并没有拿着选丹方,也没有指使两人的意思,自己将窗户都推开,站在窗前,眺望王府,喃喃道:“孤要是能上天入地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