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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 嬴眠 19991 字 7个月前

道痴与陆炳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有惊愕。

世子,如此惊恐。

世子也只说了这一句,便闭口不言,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窗下晒太阳。

过了盏茶功夫,他才打着哈欠,回头道:“你们两个先自己耍,孤要歇一歇……”

道痴与陆炳低声应了,并没有立时出去,丹房里也有圆枕薄毯之类。陆炳寻了块薄毯,上前给世子盖上。

世子睁开眼,口中道“大热天,哪里需要这个”,却没有将身上的薄毯拿下。

等他再次闭眼,呼吸渐渐匀称时,道痴与陆炳两个才蹑手蹑脚地从丹室出来。

两人去了储室。

陆炳忧心道:“殿下眼圈发黑,这几日定是没歇好。”

道痴迟疑道:“这样苦熬也不是办法,既然殿下如此不安心,为何不使人去官驿探探口风?”

陆炳摇头道:“谷大用名声狼藉,不管是为何来安陆,殿下都不会与之同流合污,否则的话不就是污了王府名声?”

道痴听了,便不再多言。

这几日,见大家都恐慌不安,他几次忍不住想要说话将大家往承嗣方向引,可见被世子倚重的袁宗皋都没有想到此处,他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兄终弟及”,即便是《明会典》所列,可是历代帝王向来是“父死子继”为主,历朝历代偶尔出现的几次“兄终弟及”,都是充满血腥与争议。尤其是本朝的英宗、代宗兄弟时期,更是朝廷地方十数年动荡不安。

若不是道痴来自五百年后,晓得这段历史,也不会想各王府在争相想要将王子王孙过继到今上膝下时,京城大佬会提及“兄终弟及”?

屋子里沉寂,只听得外头的鸣虫声响。

陆炳被鸣虫的声音吵得心浮气躁,起身道:“我去沾虫,省的它们扰到殿下。”

道痴道:“那我去守着殿下。”

陆炳也不强他,从屋角寻了个沾网,出去粘虫去了。

道痴重返丹室,拿了本《易经》,坐在丹房门口,心思却都在世子身上。

兴王对世子的影响太深,所以世子在寝食难安后,才会在丹室睡个好觉。

从小耳濡目染树立起来的信仰,想要劝其换了想法何其艰难。难道自己以后面对的君王,还会长成为后世记载那个炼丹皇帝?提拔青词写的好的严嵩,习惯用近臣试药?

正想着,就听到外头窸窸窣窣的声音。

道痴起身,望向门口,看到来人,不禁一愣。

来的是王妃与小郡主,陆炳耷拉着脑袋跟在后头。

道痴醒过神来,躬身行礼。

王妃扫了他一眼,就望向世子。

世子坐在躺椅上,睡得正香。

王妃上前,俯身将世子身上的薄毯往上提了提,心疼地望了有半刻钟才转身,出丹室前,她示意道痴与陆炳两个跟上。

一行人又回到储室,储室都是草药味,王妃厌恶地皱了皱眉。

不过丹房就这大块地方,也没有其他屋子。

王妃看向道痴道:“殿下什么时候过来的?过了就歇了?歇下前,可说了什么没有?”

道痴看了眼窗台上的沙漏道:“过来有半个多时辰了,过来就歇了?殿下歇下前,说让我们自己耍,他要歇一歇?”

王妃神色稍缓,挑眉道:“既你们去耍,你怎么还在屋子里?没同陆炳出去耍?”

道痴看了陆炳一眼道:“本该同陆炳一起去抓鸣虫,省的扰到殿下安眠;只是怕殿下醒来找人,就没有走开。”

王妃闻言,目光一沉,看道痴就有些不顺眼。只是他与陆炳是儿子身边当用的,王妃到底有顾忌,就冷哼一声道:“好生侍奉殿下,切不可拐带殿下信那些旁门左道,否则定不轻饶。”

道痴与陆炳除了唯唯听命,还能如何。

小郡主轻声道:“母妃,哥哥这两日睡不好吃不好,这一觉睡过说不定就饿了,是不是吩咐厨房多预备膳食准备着?”

王妃点点头,望向道痴道:“我一会儿让厨房送吃食过来,等殿下醒了,就劝他用些。若是殿下没醒,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切不可扰了。”

道痴躬身应下。

王妃起身,带了小郡主,转身出去。

小郡主落后两步,对陆炳轻声道:“母妃关心哥哥,才训斥陆哥哥,陆哥哥看在哥哥面上,担待则个。”

陆炳“嗯”了一声,神色依旧有些怏怏。

王妃在前面已经催,小郡主帮快步跟上,扶着王妃下山去了。

道痴见陆炳这样子,道:“你没解释说,是为了殿下去抓鸣虫?”

陆炳苦笑道:“这话二郎说,王妃能信;若是我说,王妃定说我是巧言令色。”

之前是王府没有外力压迫,王妃才会闲着没事,计较儿子是不是与乳母一家过于亲近;等母子两个进京,需要面对的人多了,哪里还会顾得着这个。

想到这里,道痴道:“到底是王妃,不管说什么,咱们听着就好。只要殿下明白,其他的都不用介意……”

第一百四十七章 聪明人办“聪明事”

世子睡得黄昏时分才醒来,而后饱餐一顿,身上浮躁倒是去了几分。听说王妃下午来过,他便打发道痴与陆炳回去,自己带了两人往凤翔殿给王妃请安去了。

道痴与陆炳刚出卿云门,就见陆松急匆匆过来。

陆炳见状,忙道:“爹,可是又有什么消息过来?”

陆松停下脚步,道:“先前出去打听消息的仪卫回报,钦差仪仗已经在二百里外,瞧着行进速度,明日就要到安陆。”

说罢,陆松问了世子所在,忙使人传话给世子。

道痴见陆炳脚步踌躇,道:“婶娘那里定也在牵挂殿下,大郎与其在这里发愁,还不若家去。殿下若有事,会再使人传召。”

陆炳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就与道痴分道扬镳,各自回去。

刚进乐院,道痴就见陈赤忠与刘从云坐在廊下的躺椅上说话。

见道痴回来,两人都住了声。

陈赤忠起身道:“二郎,用了晚饭没有,做来坐坐?”

道痴道:“用了,这是睡好了?”说罢,便也不客气,过去廊下坐了。

陈赤忠原是风尘仆仆的赶回来,看着劳乏不堪。不过毕竟年轻,这会沐浴更衣、睡饱吃好,精神气十足。

暮春时节,夕阳西下,天边隐隐映着红霞。

虽说眼见立夏,可早晚有时差,这会儿微风习习,倒是惬意的很。

道痴闭着眼在廊下躺了。下午在丹房时,王妃走后不久,陆炳也睡了,只有他昨晚睡得正好,并不乏觉就在丹房看了几本书,这会眼睛正有些酸涩。

陈赤忠见道痴过来,本是想要探问两句世子那边如何,不过想着道痴平素为人谨慎,又是在王府之中,未必肯说起世子如何如何,便问起见谷大用之事。

世子没吩咐隐瞒道痴便如实讲述。

陈赤忠想着谷大用“威名”,又想着路上见着的那数千侍卫亲军,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这两方都奔着王府来了看来王府这回真是遇到大事,只不知是福是祸。

刘从云闻言,却是一下子站起身来。

陈赤忠吓了一跳,忙道:“三郎,怎么了?”

刘从云眼睛闪亮,却没有说话。

这些日子虽停了府学王府气氛十分压抑,可刘从云知晓的都是人云亦云那些,并不知其中细节。

虽说心中憋闷,可他依旧拉不下脸,去跟道痴与陆炳套话。

直到现下,从陈赤忠口中听了数千侍卫亲军裹挟钦差依仗南下之事又听道痴说了谷大用那句“咱家自然是奉旨出京,只是圣旨并不在咱家身上,咱家想要亲近亲近世子,才先行一步”,才将前后串起来。

能让权阉忌惮的,除了宫中,还有什么?

数千侍卫亲军出行,护送的怎么可能就是传旨钦差?只有两个可能,里面有天子或者是能代表天子的“贵人”。

谁不晓得天子病重,连为国选才的殿试都一拖再拖。剩下的只有一个可能,“贵人”南下。

瞧着谷大用即便吃了王府闭门宴,也没有发作,这个“贵人”还是亲善王府这边的,才会让谷大用所有忌惮。

今天垂危之际,能代表天子的“贵人”南下,直奔安陆府,为的是什么?

还有前几日,那莫名其妙的“预袭为王”的旨意。上面提了是“恩旨”,只因这“恩”来的莫名,才引得王府众人不安。

刘从云各种思绪飞转,想到一个可能,立时呆住。

陈赤忠正看着他,见他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现下眼睛都直了,忙道:“三郎,到底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刘从云的脸色转红,身体忍不住在发抖,道:“快,快去见殿下……”

口中说着,他脚下却不动。

道痴看着刘从云,见他从震惊到兴奋,晓得他八成是猜到侍卫亲军南下的真正用意。看来还是旁观者亲,不管是睿智如袁宗皋,还是见多识广的陆松,都被“江彬可能造反”这句话吓到,不过是身在局中,关心则乱。

刘从云虽也是王府中人,可知晓的秘辛不多,反而无需抽丝剥茧,想的过多,反而看的更鲜明。

只是他虽有些城府,到底是没经过大事的少年,想到自己猜测的那个可能,就激动的过了头,腿脚有些不听使唤。

陈赤忠见他站都站不稳,忙一把扶住。却也明白刘从云是急着见世子,便道:“眼见天黑了,有什么话明日说不得?”

刘从云抓了陈赤忠的胳膊,尖声道:“是大事,现下就见!”

陈赤忠见他如此急切,心里觉得古怪,便不拦他,道:“那我扶你过去?”

刘从云长吁几口气,稳了稳心神,道:“不用,方才只是骇到了,现下好了。”

刘从云原想要抛下陈赤忠与道痴两个,自己去寻世子,不过想了想世子对二人的器重与对自己的疏离,他眼睛眯了眯,恳切道:“我有急事寻殿下回禀,两位陪我走一遭吧?”

陈赤忠正好奇,自然无话;道痴则是想着陆松那句“殿下不喜聪明人”之话,想要看看世子如何对刘从云,便也点头。

三人匆匆离了府学,前往启运殿。

黄锦与高康两个正站在殿外,接头低语,见两人联袂而来,不由带了诧异。

听说是求见世子,黄锦看了道痴两眼,迟疑着轻声道:“殿下正同陆大人说话。”

道痴并不接话,只望向刘从云。

刘从云道:“那就等陆大人出来再通传,实在是要紧事等着回报殿下。”

见他满脸肃穆黄锦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了殿里。

世子已经听完陆松回禀,晓得侍卫亲军护送的钦差依仗明日就到安陆。

前几日忧心忡忡,寝食难安,可下午睡好吃饱后他反而看开了。早来早踏实,管他是福是祸,不能操控的,就顺其自然好了。

因此,听了陆松的话,他反而有种“早死早托生”的感觉。

听黄锦来禀,府学三伴读来了世子挑了挑眉,以后是陈赤忠有什么事情要补充禀告,便点头叫进。

陆松禀完事起身想要走,世子道:“大人也留下听听,许是侍卫亲军之事。”虽说来的时候,刘从云信心百丈,觉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可真到了世子跟前,他又迟疑。

猜对了,排解世子不快,固然是好事,可猜错了呢?

世子恼羞成怒,会不会处置自己?这件事要真的发生还罢,要是没有发生,流出去三言两语,就是王府窥视大位。

这三年,世子虽与他并不亲近,可也客客气气,若是因此生厌可怎么是好。

世子原以为陈赤忠有话要说,命三人入座后,便望向陈赤忠,结果陈赤忠眼巴巴地看着刘从云;世子有些不解,就望向道痴,结果就见道痴眼带迷茫地望向刘从云。

世子的视线终落到刘从云脸上。

刘从云只觉得头皮发麻,晓得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正色道:“殿下,有急事禀告,还请殿下屏退左右……”

世子闻言一愣,随即对身边侍立的吕芳、黄锦、高康几个摆摆手,命其退下。

三人低头下去下去,道痴挑了下眉。刘从云此举,倒也不能说是错,不过怕是得罪人了。这几个内官,是世子记事起就在世子身边服侍的,世子心中对他们的信任,怕是并不亚于府学伴读。

见三人下去,陆松起身道:“殿下,仪卫司还有事,臣也当回去。”

他既然起身有回避之意,道痴与陈赤忠两个怎么还好大剌剌地坐着,都跟着起身。

世子闻言,望向刘从云,皱眉道:“陆大人也需回避?”

刘从云忙道:“陆大人乃殿下信赖倚重之人,自是听得。”

世子神色稍缓道:“陆大人就再坐坐,陪孤听听……”说到这里,又看向陈赤忠与道痴道:“刘从云既带了你们两个过来,想来也没有避着你们的意思,都老实坐了。”

众人又坐了,齐齐望向刘从云。

刘从云往门口忘了一眼,起身道:“殿下容我近前禀告。”

见他如此慎重,世子也带了几分认真,点头道:“近前来。”

刘从云近前几步,在世子两步开外驻足,小声道:“殿下,钦差南下,或许是惊天之喜!”

世子诧异出声,道:“这话怎么说?”

这几日王府高层所担心的,就是怕有“圣旨”下来,将兴王府卷进战火。不管“圣旨”后站着江彬,还是站着阁臣文武,对弱小的兴王府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现下听刘从云说竟然是“惊天之喜”,世子自然惊诧。

刘从云按捺住激动,道:“殿下,王爷是先帝长弟。”

世子闻言,依旧面带疑惑,就听刘从云一字一顿道:“兄、终、弟、及!”

世子立时瞪大眼睛,近前坐着的陆炳闻言也变了脸色。

世子醒过神来,沉声道:“《皇明祖训》上是提及,‘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须立嫡母所出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可如今各王府云动,巴巴地往今上跟前送嗣子,怎么会无皇子?”

刘从云道:“殿下,皇上若有意过继皇嗣,也不至于拖到今日。若是皇上无心过继皇嗣,皇上又无兄弟,当在宪宗皇帝诸子中寻找继承人。王爷在先皇诸弟中居长,依序当立。王爷既不在,皇位除了殿下,还能有何人?”

有一句话,他没有说。那就是律法上有“兄终弟及”,可没有“侄死叔替”。大明尊奉儒家正统,向来重视父父子子、尊尊卑卑这些。堂弟继承堂兄皇位,定是过在先皇名下,全了兄弟名分。如此太后依旧是太后,皇后成了“皇嫂”,两宫都好生孝敬奉养就是。

叔叔继承王位,那叫什么事?太后成了“皇嫂”,皇后成了“侄媳妇”,新皇后与之如何见礼?

为这一条,即便京城有人提及“兄终弟及”也无需担心其他王府会捡这个便宜,只太后与皇后,就不会允许这样尴尬的事情发生。

《皇明祖训》是太祖所修订,本就是为制约宗室,世子当然启蒙后就学过。

虽说记得“兄终弟及”这句话,可是他也只是记得,从来没想到天上可能会掉馅饼,而且还是这样大的馅饼。

他丝毫不觉得欣喜,已经平静下来的心情,又生出烦躁来。他虽不算喜藩王不得自由的生活,可是他也从没想过自己会离开安陆,不做一个藩王。另外就是父王只有他一子,他真要过继到先皇名下,那谁侍奉父王香火?

他望向陆松,脸上带了询问之意。

陆松脸上的震惊之色尤在,虽说早知道今上龙体不愈,可他们这些日子担心的只是江彬与阁臣、后宫的博弈,想着京城地方是否会动荡,也曾提及皇位继承人之事,觉得不管是太后,还是权阉,肯定都愿意扶持幼帝。

今日听了刘从云所说,他才想到竟然还有这个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呢?

都说内阁首辅杨廷和是贤臣,既然是贤臣,怎么会允许朝廷大权落入外戚与权阉手中。提出“兄终弟及”,避免立稚龄天子,也说得过去。

再想想谷大用在王府前铩羽而归后,依旧张佐等人客气有礼,如此反常也就有了缘故。还有陈赤忠与王府仪卫所说,数千京骑南下,日行二百余里,如此大动作,江彬只是臣子,如何有这个手笔?

“殿下……若是今上膝下已经选定嗣子还罢,若是无子,殿下确实依序当立。”陆松道。

陈赤忠早已被惊得说不出话,道痴面上也露出震惊之意。

世子没有半点欣喜与开怀,依旧皱眉道:“怎么会这样?”

见世子不快,刘从云说不出话。

他实没想到,世子听到这“惊天之喜”后,竟然会是这样反应。

陆松虽有些激动,可依旧全心为世子着想,道:“殿下,是不是先告知王妃一声,不管明日旨意是不是这个,知会一声,心里有数也好。”

同王府众人先前京城造反动乱的猜测相比,真要是承大位的旨意,也算是好事。早先告知王妃,也能让王妃安安心。即便明日旨意是这个,也不至于惊慌之态……

第一百四十八章 钦差至,遗诏出

天官148_道痴入王府三年,也曾跟在世子身后接过钦差,可是此次却是不同。

钦差不是一个两个,司礼监太监来了三个,谷大用之外,还有韦霦、张锦。这里的“太监”,可不是阉人的别称,而是内官的品级。

内廷二十四衙门中,除了司礼监设有数个太监之外,其他衙门只有掌印才是“太监”品级,是正四品。

除了三个内官,还有内阁大学士梁储、定国公徐光祚、寿宁侯张贺龄、驸马都尉崔元、礼部尚书毛澄。

内官、阁臣、勋贵、外戚、部堂,这样的钦差规模,看着王府众人惊诧不已。

而且,钦差们服白,能让王公大臣齐齐服丧的,还能有谁?

就是昨日在启运殿与世子提了“兄终弟及”的刘从云,看了这样的钦差团,神色也带了激动。若说昨日是八分可能,那看了眼前这些,就成了十分。

除了迎请嗣皇帝进京,哪里会用得上这样的规模?今上驾崩,成了先帝;王府世子就是即位的天下之主?

刘从云眼睛直放光。

道痴站在队列中,也在看着前面的钦差们。谷大用初到安陆时,还没有服白,现下也换上孝服,看来钦差们早有打算,抵达安陆后换装。

看来京城大佬们,南下虽匆匆,回程定是安排妥当,无需担心有什么异动。

虽说世子在十岁时就已经得封世子之位,可是因他尚未成年的缘故。在面对朝廷钦差时,已经以王妃为首。

王妃与世子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按照规矩,大开王府中门,率领王府众属员与安陆文武大臣。到王府门口迎接天使。

看到众钦差服白。王妃面带诧异。世子则有些怔住。

按照礼制,不管是勋贵,还是文武大员,面对亲王妃与亲王世子都要行跪拜之礼。可因为他们手中捧了圣旨与太后谕旨,所以要先去王府正殿传旨后,在正式见礼。

而后,众钦差被迎到承运殿。

安陆文武百官还在迷糊,他们是中午得到的消息,晓得京城有钦差过来。官驿那里发公文,让他们一起去王府听旨。到了王府,从中午等到下午。等来了钦差,却是这个光景。

看面前一片素白,除了国丧还能有什么?为何衙门没收到国丧的消息?为何这么多权贵大臣南下安陆?

谁都察觉出不对劲,可在世子与京城大佬跟前。那里有他们说话的余地。即便是世子升殿,有资格在殿上的官员也有数。

承运殿里,早已设好香案。众人齐跪,梁储面南背北而立,念的却不是寻常圣旨,而是遗诏。

诏曰:

朕绍承祖宗丕业十有七年深惟有孤,先帝付托惟在继统得人,宗社先民有赖,皇考孝宗敬皇帝亲弟兴献王长子聪明仁孝德器夙成伦序当立。

殿上一片静寂,王妃慢慢抬起头,脸上一行清泪。

世子亦面上悲伤,哽咽道:“皇上……皇上他……”

梁储哀声道:“皇上十四日大行,臣等奉太后谕旨南下。太后娘娘这里,也有谕旨给殿下。”

接下,梁储又宣读太后谕旨,既命世子北上继大位。

宣读完两份旨意,毛澄请世子升座。按照朝廷法制,亲王离开藩国,必须要先受了朝廷赐下的金符才能离开藩地,否则就要论罪。

承运殿内外,已经是一片哭声。

王府长吏袁宗皋强忍悲戚,请世子升座。

世子升坐,王府与安陆文武大臣侍立,定国公徐光祚进金符。

世子起身亲自接过,诸臣见礼。

虽说大家依旧是口称“殿下”,可意思却不同。接了这份遗旨,世子就不再是一地国主,而是大明的嗣天子。

王府众属官已经眼睛发亮,地方文武也都激动万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更何况世子得到的整个天子。

未来只凭着他们在安陆或王府为官的履历,前程可期。

道痴与刘从云、陈赤忠中等,都站在王府属官之末,可依旧清晰地听到完整的遗旨。

直到此事,他终于明白为何会有大礼仪之争,实在是遗旨上写的不清楚。

只说是“伦序当立”,并未提及过继到孝宗皇帝名下。

在太后与朝廷大佬看来,提及“伦序当立”是为了让世子继位合法化,省的诸王非议。可是不管是太后,还是阁臣,都觉得正德无子,既然传位给堂弟,那这堂弟承的当是孝宗皇帝香火,这也合了“兄终弟及”的规矩。

可是遗诏上没提这一句。

官方礼节完毕,剩下的就是殿上一片悲戚之声。

这个时候,王府属官中,能在钦差跟前露露脸的,只有袁宗皋与陆松、张佐几个,其他人则是打发出殿。

不少人在启运殿前站着,面上一会儿是悲戚,一会儿是兴奋,说不出的怪异。

道痴的心,终于踏实下来,大踏步地回了乐群院。

府学停课,又没有当差,他真的很悠闲。

乐群院里静悄悄,刘从云与陈赤忠都不在。

在世子开拔前,安陆城全面戒严,方才从承运殿下来后,仪卫司与府卫司就有人出府守城门去了。

安陆现下不仅仅是国都,还是嗣天子驻地。

北下迎接天子的五千骑皇家亲卫,稍后也会进城,其中两千人宿卫王府,三千人宿卫地方。

道痴躺在床上,心里有些发愁。明年的乡试,还真的是一道坎,要是自己过不去,真的就糟了。

只是他不习惯唉声叹气,既想到科举。就又翻身做起,走到外间拿了本《弘治时文选编》看了起来。

看了半章,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又将书放下。

科举过不起是坎,科举过去还有皇帝好道这个坎。世子现下看着很正常。除了疑心病重些。怎么会长成为历史上那个差点被宫女勒死的嘉靖皇帝?用处子元红炼丹。恶心不恶心?道痴只有想想,就觉得汗毛耸立。

再想想严嵩遗臭万年的下场,道痴不得不将世子好道之事当成大事。

正想的出身,便听人在窗外道:“二哥。”

道痴抬头,便见陆炳站在窗外。

“快进来。”道痴起身道。

陆炳看了看其他房门,道:“他们都不在?”

道痴道:“各处都忙着。”

陆炳挑了门帘进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笑道:“给二哥的。”

道痴接过,里面还有温热。打开来,里面是四只拳头大的子。

“荠菜子,放的是素油。可好吃了,二哥快吃。王府要接待钦差,厨房那里还不知要二延到什么时候。”陆炳道。

馅料的味道还闻不出,面粉的香甜味扑鼻而来。

道痴方才想着心事。还不觉得,现下看到吃的,还真有些饿了。

道痴笑着谢过,捡起一个子,吃了起来。陆家都是北人,还保留着北方人口重的习惯,因此这子正和道痴口味。

一口气吃了三个。

陆炳歪在榻上,看着道痴面色如常地吃了三个子,不由好奇道:“二哥,你就不激动?”

道痴看了他一眼,道:“大郎一激动,少吃了子?”

陆炳讪笑两声道:“不只是我,连娘晚饭也没吃几口。”

见他脸上不像欣喜,反而眉眼之间带了隐忧,道痴不禁好奇道:“大郎在担心什么?”

陆炳苦着脸道:“二哥,殿下在安陆是一国之主,人人服顺;到了京城,面对皇亲国戚、王公大臣,说不定要挨欺负。”

道痴闻言一愣,这话不像是陆炳的口气。他看了陆炳两眼道:“可是婶娘说什么?”

陆炳叹气道:“我娘担心殿下……说殿下看似好说话,却受不得气。要是遇到不公之处,恐有委屈。”

道痴沉思,看来最了解世子的还是世子的乳母。现在遗旨才到安陆,范氏就开始担心往后之事,并且并不是无的放矢。

见道痴不说话,陆炳望了望窗外,而后小声道:“二郎,殿下昨晚将邢百户与虎头叫到身边了……从昨日起,虎头开始在殿下身边扈从……”

道痴抬头,皱眉道:“刚才怎么没见?”

陆炳道:“许是安排在暗处。”

道痴想了想道:“京城过来五千京骑,王府安全无需担心吧?”

陆炳道:“殿下也是以防万一。”

道痴晓得,不过是世子疑心重,并不能信任京骑的缘故。

可是那样的话,北上路上怎么防?既防着,还不能明面的防,否则没等进京,就得罪人。

他心中有些痒痒,好奇世子与那些钦差在谈什么。

太后的谕旨下的急,京城的龙椅还等着人座,即便正德驾崩的旨意没有明发天下,可是总有蛛丝发迹流出来。要是等到藩王意动,世子还没有至京,还不知会什么样。

说起来宁王还真是运气不好,要是他再耐心等两年,就在现下这个时候叛乱,那效果绝对非同凡响。

眼见外头渐黑,惊蛰才提了食盒回来。

道痴用了子,肚子里已经饱了,就让惊蛰提回去自用。倒是陆炳,是个隔锅香的主,打开食盒,挑着两道肉菜都吃了几口,才让惊蛰带走。

眼见屋子里长大,外头越发幽暗,陆炳伸了个懒腰走了。

陈赤忠与沈从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

看到道痴屋子里依旧点灯,少不得站在窗口招呼两句。

灯光摇曳下,两人虽面带乏色,可是眼角都带了喜悦……

翌日,王府小厮送来白服。陈赤忠与刘从云两个,用了早饭,便各自学差事去了,乐群院里又剩下道痴一个。

道痴闲着无聊,想着要不要趁机回家一趟,不过想想现下不好去世子身边请假,而王府护卫又正森严。

还是觉得不方便,他就暂时放下回家的心思,坐在书桌前,从书架上有抽出一本书,并不是四书五经与时文这类的应试书,而是一本小册子,是一位致仕官员编撰的,关于文官栓选的小册子。

大明初年,文官是四途并用,举荐、监生、进士与吏员。天顺年后,举荐渐废,只剩下进士、举贡、吏员三途并用。还有一种说法,是进士、举人、岁贡三途并用。

按照后者所说,道痴即便乡试失败,只要国子监肄业,就有补官资格。

可是入了仕途后,在选人上,还分“资、级、年、次”。即便从吏员开始做起,想要升官谈何容易。要知道,杂牌官与进士官还不同。进士官是满九年升两级,杂牌管能不能升级,还要看功绩如何,上面有没有空缺。

想要在官场出头,还要考进士。

一甲入翰林,二甲、三甲除庶吉士外,则栓部随缺注选。二甲内主事、外六品,三甲内评事、行人、博士、中书、外县令、推官。

一甲“进士及第”二甲是“进士”,三甲是“如进士”,三甲者起步与升迁速度,与前两甲差距甚远。

不说旁人,就说今日来传旨的钦差之一,礼部尚书毛澄,弘治六年的状元郎,入翰林院为编撰,而后是侍读学士、学士,入仕十五年后升吏部侍郎,又两年生礼部尚书。十七年的时间,从六品升至正二品,成为京堂之一。他同科的三甲进士,假设是外授知县,成绩不好不坏,九年升两级,现下还在正五品的位上熬着。

一甲与三甲的速度,这就是这样大。

道痴抚额,举人现下自己都觉得费劲,更不要说进士。

世子这边的事情尘埃落定,自己是不是当全部心思用来看书?

看是若是不趁着世子继位前混交情,以后宫里宫外相隔,怎么亲近?

想到这里,道痴放下书本,也换了白服,出了乐群院,往陆炳家去了。

从现下开始,想要见世子怕是都费劲了,陆炳这里还是要更亲近些为好。

不想,走到陆家院子门口,正好与陆松与陆炳父子迎面碰上。

陆松的神色有些阴郁,陆炳却雄纠纠气昂昂的。

陆松停下里看了道痴好几眼,犹豫了一下,将道痴拉到一边,道:“二郎,有一件事,你自己拿个主意。”

道痴见他如此,诧异道:“大人请说?”

陆松犹豫一下道:“殿下身边要增加几个侍从……”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为万一王妃选侍从

“侍从?”道痴闻言,有些不解。

这个时候添人,还是侍从?世子马上就要进京了,身边内官、侍卫一堆,还需要添什么人?

陆松四下里望了望,压低了音量道:“是王妃的意思,进京前要安排几个与殿下身量的侍从,随着殿下一起进京。”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路上殿下有不便宜之处,也好方便一二。”

原来是替身,看来是担心安陆至京城这两千多里路不安全。

道痴直觉得满脑门黑线。

世子出身尊贵,骨子里极为傲气,会愿意用替身?再说,在京城奉迎天子的钦差跟前,如此行事,也忒小气了些,倒像是信不过他们,这不是得罪人么?

而且世子身份已经不同,是嗣天子,要是嗣天子不安全,不是说明有人谋反叛乱?得罪宗室。

怪不得陆松提及此事,脸色发苦,想来也不赞同如此行事。

“殿下怎么允了?”道痴好奇道。

陆松苦笑道:“王妃一直哭,殿下至孝,除了答应,还能有什么法子。”

没等道痴说话,陆炳在旁急了,道:“爹,别叫二哥来了……咱家还有小炜,二哥家只有一个男丁……”

陆松闻言,望向道痴的目光也带了几分踌躇。

道痴笑道:“王妃不过是慈母之心,以防万一罢了,哪里就到那个地步。”

陆炳依旧道:“可是万一呢?”

道痴正色道:“真要有万一,相信殿下也不会让我祖母孤苦无依。我也是王府中人,大郎不必再劝。以殿下的性子,并不喜生人在旁。北上途中,侍从定是与殿下朝夕相处,与其安排殿下不喜之人,还不若相熟的。再说……真要遇到万一,怎么保证外人会为殿下挡刀?”

听他这样一说,陆松也觉得言之有理,倒是不想再劝。其实,他与道痴一样,都觉得路上没什么可担心的。毕竟遗旨在那里,世子已经是嗣天子。现下来的人马是五千骑,可进京的人马绝对不止这些,路过沿途卫所时肯定会抽调人马扈从。

如此一来,做这一回侍从,对道痴只有好处。毕竟,世子身份已变,能趁机与世子多加强情分是好事。就是王妃那里,也会记一份功劳。

想到这路,陆松点点头道:“好,既然二郎有这个心,就与陆炳一道,随我去见殿下。”

道痴点头,随陆松父子来到启运殿,却没有立时见到世子,因为京城来的诸位权贵大员在启运殿,与王妃、世子商讨启程之事。

陆松便带二人到偏殿等候,一会儿邢百户也到了,带来四个校尉,都是中等个子,身形偏瘦。

道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自己与陆炳。陆炳虽比自己小两岁,可是因少小习武的缘故,身量差不多高。

只是自己与陆炳还罢,面上带了少年稚嫩,冒充十五岁,也说得过去;邢百户带来着四个,身形是有了,可面相上看着可是偏大。

陆松显然也看出来,不由皱眉。

邢百户还不知陆松让他挑人的用意,只晓得是挑几个身量中等斯文些的校尉,以后陆松是要带在身边传话用的。他不放心虎头,问道:“鼎山还好吧?他才多大,怎么好在殿下身边当差?”

陆松哼了一声,道:“这话你跟殿下说去?莫非老邢忘了,鼎山本就是殿下选定的人。”

邢百户被噎住无话,半晌道:“等殿下登基,我就去寻个乖顺的闺女,这女婿还能跑了。”

陆炳与道痴坐在一处,小声道:“殿下要当皇上,那我以后就做御前侍卫,二哥做什么?”

道痴道:“考举人、考进士,以后做御前大臣,为殿下效力。”

陆炳闻言,笑道:“真好,还跟在王府似的,大家都不分开。”

道痴笑笑,没有接话。

怎么能跟在王府一样,陆炳还罢,有着奶兄弟的名分,以后出入宫廷或许还能容易些;像王府其他人,即便入朝,也都成了外臣。

说话的功夫,就听到外头有动静。

陆松起身,往外头望了望,就见不少人从正殿出来。

黄锦过来道:“陆大人,殿下有请。”

陆松应了一声,回头招呼众人跟上。可是到正殿门口,便只带了陆炳与道痴两个进去,让其他人稍等。

屋子里有四人,除了内侍高康与吕芳外,还有虎头一个站在世子身后。虎头虽比世子小一岁,可是却已经被世子高半头,加上在邢百户那里大鱼大肉喂着,身体健壮,跟小牛犊子似的。

只是他脸上不再像原来那样痴笑,绷得紧紧地,看着倒是有几分气势。不过在看到跟在陆松身后的道痴时,他的神情还是缓了缓。

世子则是耷拉着脸,眉眼间有些阴郁,看到陆炳与道痴两个一愣,看出陆松用意,随即摇头道:“不行,怎么能用他们两个?”

陆松道:“殿下,北上人马,何止万人,宵小若想近身殿下身边,除了扈从的地方卫军,还有京里侍卫亲军,还有王府府卫、仪卫几道关卡。所谓侍从,不过是安王妃的心,哪里就那么危险?”

世子闻言,有些迟疑,最后还是摇摇头道:“就算只有一丝危险,也不当选他们两个。大郎这里乳母会惦记,二郎是单丁。”

道痴闻言,只觉得心中一暖。即便晓得世子拒绝此事,更多的是因陆炳,自己只是顺带。可世子能说着一句,多少有些真情分在。

陆松正色道:“正是为了那一丝危险,才不能全用外人做侍从。殿下的安危,怎么能全交给外人。大郎、二郎两个手上有些功夫,待殿下又是一片忠心,殿下就允了他们两个随侍吧。”

世子依旧摇头,陆松只好将王妃抬出来,道:“殿下,有他们二人在,王妃会安心。还有他们毕竟是殿下府学伴读,随侍殿下身边也不显唐突,在钦差面前也好看些。外头还有四人,是从府卫里挑出来的,殿下是不是先看看再说?”

世子这才点点头,道:“先传见吧。”

待看了这四人,世子不由皱眉,并没有说什么,只对陆松摇摇头。

陆松也觉得这四个做“侍从”看着不像,便叫邢百户先带人回去。

实际上,王府中找身量与世子差不多的,除了府学伴读,就是殿下身边的几个内官。可是陆松再鲁莽,也不会说出让内官做侍从的话。在皇族眼中,阉奴下贱。

世子道:“陆大人莫要再张罗旁人,就大郎、二郎两个,孤稍后去同母妃说。总不能弄一堆人,让那些京官笑话孤胆小。”

陆松想了想,道:“臣也觉得一路上都是在车里,不好挤太多人。”

世子点头道:“正是,他们两个,加上鼎山,足以。”

说到这里,世子顿了顿道:“方才与几位大人商议好了,下月初一去祭拜父王,初二启程北上。仪卫司六成人马、府卫四成人,随孤北上。他们手中还拿了兵部令牌,明日使人传令地方准备人马,护送孤北上。”

陆松闻言,只觉得心中酸涩。

他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离开安陆,没想到还有回京的一日,还且还是以亲王潜邸旧人的身份……

今天已经是三月二十七,距离下月初一没几日,陆松从启运殿退出来,去仪卫司选人手去了。

仪卫司六成人手,近千人;府卫四成,就是两千人,王府三千卫队,护送世子北上。不用说,北上的人马多会得到犒赏。其中军官级别的,多半会被世子留在京城。总不能世子北上后,孤零零一个人留在京城。

谁去,谁不去,还有的陆松头疼……

凤翔殿里,除了王妃之外,还有吴夫人与小吴氏。

昨天王府的动静那么大,蒋庆山怎么会瞒着家里。蒋家成为皇亲了,对于蒋家来说这是天大的喜事。

张家因出了一个皇后,一门两侯,风光了数十年。蒋家虽没有出皇后,却是出了一个太后。

蒋庆山欣喜若狂。

吴夫人与小吴氏则是悔的肠子都青了,王妃虽溺爱世子,唯子命是从,可王爷却是个亲善人。早在王爷在世时,就厚着面皮,将蒋凤定给世子,谁还能说什么?

现下说这个也晚了,蒋凤已经定亲,即便悔婚,以王妃与世子的执拗,也不可能许她入宫。不过,即便不能入宫,作为皇亲家嫡出大小姐,也不好再与地方小士绅人家结亲。

蒋麟那里亦是,即便吴百户是堂舅,身份也太低了些。要是蒋家推恩封侯的话,蒋麟就是侯府公子,怎么能娶个百户之女?

这个时候,婆媳二个倒是庆幸将兄妹两个的婚期定在今年。

婆媳两个进王府,就是来寻王妃拿主意的。一早就来了,因王妃去启运殿与钦差商议行期,在凤翔殿等了一上午。

等得婆媳二人心浮气躁,言谈之间就有些不客气,来意也道的直白。

王妃正为儿子北上之事挂心,见到娘家人心中多少有些暖意,可听完婆媳两个的来意后,这暖意也化作冰碴。

她寒着一张脸道:“蒋家即便不是高门,也是清白人家,即是定好的婚约,怎好轻言悔婚?”

小吴氏见她着恼,不敢吱声,只有眼神去看吴夫人。

吴夫人讪笑道:“这也是为殿下着想,殿下到了京城,宫里太后、皇后压着,朝廷中还有阁臣勋贵,要是麟儿、凤儿,能与高门结亲,也是为殿下拉助力不是?”

王妃皱眉道:“璁儿是嗣天子,进京既登天子之位,这天下都是璁儿的臣民,哪里还需要外家为他拉助力?再说悔婚的事也难听,说不定还要牵扯到璁儿身上。蒋家若是真心为璁儿考量,就勿要再提悔婚之事。”

小吴氏依旧不甘心,道:“麟儿还罢,亲上加亲,娶了就娶了。我与你哥哥只有凤儿这一个女儿,怎么舍得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王妃瞥了她一眼道:“这有何难,让凤儿女婿也跟着进京就是。吕大郎本就是璁儿伴读,随璁儿北上又有什么?”

小吴氏还想再说,被吴夫人低声喝住。

吴夫人道:“王妃放心,你哥哥嫂子虽力单势薄,帮不上殿下什么,也不会给殿下抹黑。”

正说话间,侍女进来禀告,世子来了,在殿外候着。

王妃忙道:“快请殿下进来。”

世子带了陆炳、道痴、虎头进来。

吴夫人与小吴氏不敢再坐,忙站起身来。

“母妃。”世子先见了王妃,而后见了外祖母与舅母。

两人因世子为嗣天子的缘故,都侧身避开,不敢受礼。

世子虽早先对外祖母与舅母心存厌恶,可想着自己若是进京,怕是数月之后才能安顿下来迎王妃进京,这期间若是王妃的娘家人多进来陪陪,说不定王妃心里能舒坦些。

因此,世子便对吴夫人很是客气。

吴夫人虽是世子外祖母,可心里对于这个外孙也是早存了畏惧,如今想着眼前站着的就是以后的皇帝,更是心中惴惴。

小吴氏在旁,则带了谄媚,不时插一句嘴,说得话却是没边没沿。

王妃实在看不下去,便道:“这两日王府有钦差在,琐事许多,就不留母亲吃饭,改日这边清净了,再请母亲过来。”

吴夫人在世子跟前,本就不自在,听着王妃这“送客”之词也不恼,道:“你忙着,我们下回再来。”

王妃起身送到门口,又叫两个嬷嬷代自己相送,才折转回来。

“可是侍从的事有了人选?”启程的日子不剩几日,王妃现在最惦记的就是此事。

世子转过身,指了指身后几个,道:“母妃,就选他们三个。”

王妃闻言一愣,视线在陆炳与道痴身上顿了顿,落到虎头身上时皱眉道:“璁儿,这不是儿戏,王鼎山身量与你不同。”

世子少不得将马车狭小之类的借口说了一遍,又说了外人忠心与否之类的问题。

王妃也不是不听人劝的,见儿子这里有主意,即便心中有些不满意,也没有啰嗦,只吩咐周嬷嬷收拾赏赐。

三人每人一块羊脂白玉玉佩,还有一把镶宝匕首……

第一百五十章 见族亲二郎露亲近

“这么说,殿下以后就要做皇帝?”饶是活了大半辈子,见到、听到的事情多了,可听了这个消息,王宁氏还是惊得不行。

“嗯,传旨钦差昨日到的,皇帝留下遗旨,点世子承继皇统,等过几日祭拜完王爷,就要北上……王府那边定下的扈从名单里,有孙儿的名字。我请了两日假,回来陪陪祖母,也安排一下入监之事。虽说荐书早到手,可于情于理,我在进京前,往武昌府走一趟,可眼下实在不便宜,怕是还得请大族兄帮忙走一趟。”道痴道。

地方提学,多是由翰林官外放,任满还要回京。这样的人,即便不特意交好,也当礼貌周全才好。

王宁氏道:“世子是独子,若是过继到天家,王府这边的香火怎么办?”

虽说天家之事,百姓望而生畏,可想到未来登上龙椅之人,是孙子陪读三年的世子,王宁氏忍不住多问一句。

“朝廷那边意思,多半是从殿下的堂弟中择人承继兴王府香火。”道痴道。

可是世子不会允的。朝廷只想要个小皇帝,朝廷格局不变,可小皇帝身上不管缺点是什么,却有至孝这一优点。

王宁氏道:“到底是皇家规矩,不与民间同。若是在百姓人家,独子不出继是老规矩,顶多兼祧两房。倒是七郎,真是好福气,成了未来天子的姐夫。即便依旧是郡主仪宾,可定是比驸马都尉还体面。”

换做其他人家,听闻这样的大事,怕是多要欣喜若狂。可是王宁氏向来是谨慎的性子,即便晓得世子成为嗣天子,对于王家是件大好事,对于孙子更是展开一条通天之途,依旧不敢欢喜,正色道:“二郎,虽说有了府学三年伴读情分,可你也不可因此轻狂骄纵。若是只想着与殿下的交情,得意招摇,耽搁学业,那才是得不偿失。”

道痴忙道:“祖母放心,孙子向学之心未改,科举出仕,本就是孙儿打小的志愿。”

见孙子不骄不躁,王宁氏很是满意,道:“家里这边,你无需担心,到了京城,只管保重自己,慢慢安置下来,等七月转凉了,我就北上。”

道痴闻言,摇头道:“那怎么行?这一路上,总要一个来月的路,孙子怎么能让祖母独行。等孙儿随殿下到京城后,就返乡回来接祖母进京。”

王宁氏道:“休要胡闹,你才十四,要你往返奔波,是要心疼死我么?你身边只能带惊蛰几个,我这里却有几房下人跟着,你只需不让心就好了。”

道痴晓得王宁氏是个不容易改主意之人,虽心中对此事另有想法,可眼下也不予王宁氏争论。

王宁氏听说王琪不在,被殿下前几日派进京城去,便道:“既是如此,你就去宗房去见见老太爷,省的老太爷得不到消息着急。”

昨天钦差是在安陆文武面前读的遗诏与谕旨,王家与知州关系亲近,想来早的了消息。

道痴晓得自己若是不过去,明日那边怕是也得使人来请,还是主动走一遭的话,毕竟武昌府之事还需麻烦王珍。

家里定制的马车还没取回来,道痴便叫了惊蛰,主仆两个步行去宗房大宅,走到半路,就遇到骑马而来的王珍。

见到道痴,王珍忙勒住马,道:“二郎,这是哪里去?”

道痴忙拱手做礼道:“正要去见伯祖父与大哥。”

王珍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小厮,自己与道痴步行,带了几分雀跃道:“不是在王府么?这是放假了?”

道痴点点头,道:“长吏司从王府点人随殿下北上,我也在名单上,趁着还没启程,请了两日假。”

王珍按捺住心中酸涩,道:“恭喜二郎从龙北上,前程似锦。”

若是世子在安陆,王琪这个郡主仪宾分量就比道痴这个世子伴读要重得多,宗房娶个郡主,三代之内都可以与王府保持亲近;可是世子若继皇位,王琪这个兴王府仪宾,即便是皇亲身份,可能沾多少光?反而是道痴,有天子伴读的身份,前途不可限量。

昨晚钦差旨意的内容传到王家,王老太爷与王珍祖孙两个对坐到半夜。

若是当时送进王府为伴读不是七郎,而是六郎,那宗房将来就又多了顶梁柱。退一步来说,王琪不娶郡主,以天子潜邸身份出仕,也能得以幸进。

如今只有得了一个仪宾,王府的好处反而落到道痴头上。

即便比较看重道痴,可祖孙两个心里也不好受。

只是事到如今,多说无益,道痴本身好强坚韧,又有这样的好运势,他们除了帮扶,还能做什么?若是只想着嫡枝压制旁枝,那王家也不能在百五十年内发展成大族。

道痴道:“弟弟早就定好要入国子监读书,提学那里舅舅走前都已经拖好关系,原想着明年初进京,这回不过是借了殿下的光,提前半年进京。”

见他的话从王府转到国子监,王珍道:“三郎也在国子监,你们兄弟倒是能团聚了。”

道痴道:“原想着端午节时去拜会提学,现下却是来不及。少不得求到大哥这里,抽空帮弟弟走一趟。除了大哥,弟弟还能求哪个去?”

见他言辞恳切,王珍精神震了震,道:“去拜会提学?是选贡之事?”

地方贡生,除了岁考“拔贡”之外,提学手中也有一定名额。要是学政官丝毫没有好处,也不会这么抢手。崔小舅砸了银子,手中得了提学的荐书与名帖为凭,换的就是提学手中的贡生名额。

因不是人情关系,属于“货银两讫”,道痴不好冒昧去见提学,原想着进京前去拜见一下,也算打声招呼,结个善缘。没想到时间仓促,眼下安陆戒严,又不好随意出城,道痴只能将拜会提学之事拜托给王珍。

道痴道:“选贡之事,舅舅正月走之前,都安排妥当,荐书也早就拿回来。只是按理当去拜会一二,才好进京,如今却是来不及。又不好失礼,只能请大哥以后去武昌府时,帮弟弟走一趟。”

王珍笑道:“原来是这个,不过是小事,我应了就是。想来那提学只有欢喜的,他举荐了天子伴读,倒是他的好运气。”

嘴里说着,他心里却想着道痴方才的话。虽听王琪提过一句,道痴想要入监,可宗房这边没有细问。因为宗房二老爷做到三品,有资格萌子弟入监,可宗房子孙众多,哪里能轮到外人。

没想到刘万山一个举人出身的小官,却能走通提学门路,都说他岳家在京城有些根基,看来不假。

虽说晓得道痴有两个舅舅,可王珍只想到刘万山,压根就没想到崔小舅身上。崔小舅回乡,除了去十二房与外九房外,并不怎么见外人。外人只晓得他在外头讨生活,发了点小财,与刘万山衣锦还乡如何能比。

在世人眼中,也只有做官,才算是出人头地。若是不做官,做其他行业,即便腰缠万贯,也算不得什么。

因族兄弟两个是两家中间遇到,步行去宗房,说说笑笑,用了不到两刻钟就到了宗房。

王老太爷见到道痴,极为欢喜。

虽说对自己孙子没捞到伴读的身份昨晚难受一晚,可老人家想开,也就豁达了。就算道痴成势,也要在一二十年后,那时候宗房二老爷该退下来,宗房几个孙都已出仕,朝中多个能说得上话的族兄弟,不是坏事。

再说虽说名分上,外九房与宗房是族亲,可实际道痴是十二房血脉。十二房的开房先辈,是宗房的嫡次子,是老太爷的亲叔叔,这样论起来,道痴是老太爷的堂侄孙。

道痴看着老太爷心无芥蒂、慈爱如往昔,心中有些不安。

看来宗房这边,同世人一样,压根没想到世子即位皇统后会尊奉生身父母为帝后,三郡主在不远的将来,也会从郡主成为公主。那样一来,对宗房一脉,就是灭顶之灾。除了王琪之外,其他人都要退出官场。

宗房子孙,想要在出仕,就要等到王珍的孙辈。

道痴心中,存了几丝悔意。

王老太爷人老成精,自看出他情绪有些低沉,道:“小小年纪,哪里那么多心事?这是再愁什么?”

道痴不好直言,只得说了王宁氏要独自进京的话。

王老太爷慈爱地看着道痴,道:“好孩子,难为你这么孝顺。只是你祖母说的是,王府那边既点了你随殿下进京,你安心北上就是。你祖母那里,无需你费心。到时候族里有人进京,送了你祖母一起去就是,定安排的妥妥当当。”

说到这里,老太爷想到道痴进京后之事,道:“到了京里,你先去你二伯家住。你二伯任京官多年,让他出面帮你买一处清净的宅子。别等你祖母进京时再张罗,老太太是个不愿意欠人情的,可你二伯不是外人。你若是外道了,我才真要恼了。”

虽说道痴骨子里也是不乐意欠人情的,京中又有亲姐姐、亲姐夫在,可他晓得人情往来也是拉近关系的必要程序。宗房老太爷与王珍待他不薄,他欠下几分人情,以后想要为宗房尽力时,也有了借口。

因此,道痴便满脸真诚道:“那真要是劳烦二伯父了,会不会扰了二伯父清净。”

王老太爷摆手道:“你是他侄子,不去他那里去哪里。再说你七哥进京,也会在你二伯家住,你们兄弟两个彼此也能有伴。”

道痴欢快道:“那太好了。我正担心京中不熟,与七哥作伴,心里也踏实些。”

王老太爷摸着胡须道:“见了你七哥,告诉他无需着急回来,明年三月前回乡就行。”

既遇国丧,宗室官员人家一年之内都要停婚嫁曲乐。

王琪与三郡主的亲事,也要延到国丧完了后才能继续。

王琪与其回安陆,还不若在京城,加深与世子的关系。

道痴将拜会提学与祖母进京之事都托给宗房,王老太爷与王珍祖孙并不觉得繁琐,反而待他越发亲近。在祖孙两个看来,道痴如此不客气,并非不知礼,而是对宗房“亲近”的方式。

否则以道痴嗣天子伴读的身份,即便不托付宗房,那两件事也是极容易之事。

说话功夫,到了饭时,王老太爷又留了饭。

道痴也不客气,陪着王老太爷吃完,才从宗房告辞回来。

王珍亲自送出大门,早安排了马车在这里,目送了道痴坐着马车远去,他才转身回了老太爷的院子。

“祖父,二郎十四了,连叔祖母也跟着进京,看来有在京城长住。不管是二弟,还是二伯那边,与二郎都不熟,过几年疏远了怎么好?”王珍道:“是不是请祖母出面,给二郎保个大媒?有了外家在安陆,也省的二郎与老家这边远了。”

王老太爷摇头道:“不好。迟了。若是早先还罢,插手二郎亲事,也不过是照拂他们;现下二郎身份已变,再提这个过于刻意。有七郎在,二郎与这边远不了。”

王珍没有接话,心里却有些着急。

老太爷已经有分家之意,现下没分清楚,也拖不了两年。等到分家后,王琪就成了宗房旁支,二郎与他关系再好,也与嫡支这边不相干。

不过想着道痴托付下来的两件事,都要落到自己头上,王珍的心里又稍定。不管在族中其他同辈兄弟面前如何,在道痴跟前,他却是算是一个好族兄,道痴对他也是亲近又敬重……

道痴在家里待了两日,二十九就回了王府。

王府这边一片忙碌,都在为后日的大祭做准备。大祭之后,就是出行。

道痴说长吏司那边选人,并非虚言。

世子北上,除了仪卫、护卫等,还有侍从、内官、婢子等人,王府属官,也有半数随世子北上。

之前府学只是暂停,眼下世子就要走了,府学复学无期,终于到了要解散的时候。

世子并没有启运殿传召众伴读,而是亲自到了乐群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