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絮又递来一勺,崔莳也眼梢敛着薄红,倾了身子,去含住勺子,吃下粥。
“你还想知道什么?”
他呛了一下,喉咙发紧,连忙道:“不,不……”
“我不想知道。”
“是粥太热了?”王絮吹了一口,又送进他的唇畔,崔莳也乖巧地吃下。
崔莳也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他在乎的人,向来没有别人。
王絮不经意地向外看一眼:“你很讨厌周煜?”
窗棂透出阳光,王絮的下颌线很好看,崔莳也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崔莳也下意识道:“先前不讨厌。”
“他这般嚣张做派,你不讨厌他?”
王絮有些不解,为何是先前,讲心里话,她挺不喜欢周煜。
“当年徐国尚且弱小,隔壁有些强大的国家虎狼环伺,他以身入八方困局。”
崔莳也眸中闪烁了一下,轻声解释:“没人会讨厌他。”
王絮回他:“如此看来,他也并非一无是处。这世间之人,又有谁能尽善尽美呢?”
“他有时候做事,确也有些缘由。”
“为什么是他?”
“适龄的还有些身份的只有三个人,其一就是长……”崔莳也以手指了一下门外的人:“他性格霸道,生在江东,不适合。”
“至于太子殿下,一国储君,不合适,二殿下,太小了。”
“周煜的母亲周将军病重,她父亲急于结束战争,不是不爱他。”
只是爱重她母亲多于他。
只可惜,周煜做了质子后的几个月,周将军也去世了。
屋外打斗的两人一同停下。
李奉元没想到还有这回事,眼神怪异地投向周煜,周煜却和他站得有些远了。
周煜站在光下,脸上的表情很淡,睫毛下的眼眸却是乌黑,分不清什么情绪,只是不太高兴。
屋内人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是李奉元从未见过的,带着些讨好的软绵绵的音调。
“不过……我现在很讨厌他。”
崔莳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手撑在下颌,眸中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
王絮手心包扎的淡褐色布帛十分干净,她指腹捏紧木勺柄,垂眼递喂过来:“为什么呢?”
崔莳也转过头,心跳漏了一拍,微凉的指尖扣在一起,脸颊微微发烫。
白日光盛,院中槐花香甚浓。
王絮抬眼望向窗棂,胡不归正在捋槐花,花瓣顺着掌心,落进簸箕里。
她在转眸一看。
崔莳也挺直了身子,托着下巴,袖子卷到手肘,衣领很低,阴影落到锁骨处。
他慢吞吞地说:“因为你讨厌他,所以我就讨厌他。”
王絮默了一下。
这会哪怕她是个石头,也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个芝兰玉树的贵公子,光明正大地喜欢她。
赤子之心,白首之诚。
可王絮对他,还是一点感觉没有。
一点都没有。
他的真心,于她而言,一文不值。
第26章 红妆 故烧高烛照红妆
天边水汽混漾不分。路边的青草都被严霜打得有些枯凋。小巷口,赶牛人头戴斗笠,手中挥舞着细长的鞭子,不时吆喝着牛群。
一个身材瘦长的人纵马奔来,不由分说便要收走他的牛。赶牛人惊慌失措,连忙上前阻拦。
可那些人毫不理会,强行驱赶牛群离去。
中年妇人紧拉住儿子衣衫,遥指那牛,道:“你可得好好念书啊,要不长大以后就得放牛去,还得让那些小流氓把牛给弄走。”
她却没看到,跪在地上悼哭的老汉,怀中多了一锭金元宝。
老汉竟是喜极而泣。
中年妇人本就心绪不佳,携子前来问诊,孰料那医者竟言道人满了。
人满了?
她明明瞧见一边的马车上下来个富贵公子哥,在她之后,却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中年妇女怒目圆睁,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门,破口大骂:“你个该死的庸医!有钱人就能进,穷人就进不了?别人还说你悬壶济世呢,我看你就是个黑了心的混账玩意儿,就知道赚黑心钱!”
这人吵闹得厉害,程雪衣的侍女走上前来,掏出几两银子递到她面前,吩咐道:“拿着这些钱,去别处看大夫去。”
可这妇人却狠狠唾了一口口水:“有钱就了不起啊?看不起穷人咋的?我偏就在这儿看着。”
她一边叫嚷着,一边却迅速地将银子妥帖地收到衣袖之中。
小巷深处,那扇陈旧的门再次被推开,周煜率先走出,李奉元跟随其后。
两人之间却隔着五六尺的距离。
倏然间,周煜的心猛地一揪,像是漏跳了一拍。
捧荷花的少女坐在台阶上,身上棕红色兽皮做的衣衫略显陈旧,她睁开惺忪的眼,荷花上蒸发的露水自她睫毛上滴下,无声无息地在她眼眸中消散。
少女迅速站起身来,低垂着眼眸,脖颈也一并低下,像是鹿在饮水。
她小步凑近李奉元,轻声道:“公子,买朵荷花吧。”
周煜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他一把将药材塞到李奉元手中,催促道:“拿去给她。”
“你这是何意?”李奉元皱着眉头接过药材,心中怀疑周煜不怀好意。
周煜无所谓地耸耸肩,目光却始终离不开那捧着荷花的少女。
李奉元瞬间领会周煜心思,气得发笑。不过此刻,他急切想见程雪衣,抬腿冲向马车。
甫一拉开帷幔,案几上有道刻痕,程雪衣将案上的宣纸摊平,工整对折好。
李奉元盘腿坐上马车,小心地稳住身体,倾身靠近桌案上的药炉,拿起蒲扇轻轻扇动炉火。
双颊能感受到火焰的炙热,火光在李奉元脸上跳跃:“我在这看到崔莳也了,他好像有了喜欢的人。”
那一副摇尾乞怜,可怜巴巴的模样,简直令人恶心,真是茶到骨子里。
药液在小火的炖煮下微微翻滚,偶尔溅起一点小小的水花。
程雪衣将宣纸收入袖中:“谁?”
李奉元抄起砂锅,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快速在炉灶口一擦,“噗”的一声,跳动的火苗瞬间蹿起。
叫什么李絮,胡絮……?
“你不认识……”李奉元笼统地答,“他就是个三心二意的,先前还讨好你呢。”
“他送的东西,我打发给下人了。”
在李奉元眼中,程雪衣时而遥若天边云,时而近在咫尺间。
她是有求几乎必应的,虽有时不予理睬他。
李奉元自口袋中取出一块糖果,半撕开包裹的糖衣,没敢拿手碰她,以糖纸去蹭一蹭她的衣袖:“他们着实太过腻歪。那女孩舀起一勺,崔莳也和狗一般,忙不迭地凑过去吃。”
渐渐升腾起的药香愈发浓郁,带着一些苦涩,又夹杂着些许清新。
程雪衣脸色分在苍白,慢慢地剥离糖纸,轻薄的糖纸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倒是颇为好奇,究竟是哪家的小姐,能令崔三公子动心至此。”
李奉元举起水囊向砂锅里注了些清水,他有些迟钝,水线分岔跳到了桌上。
她好瘦。
月白的衣衫虚拢住身子,凑近一些,隔着一层糖纸,依旧能触到纤细柔软的骨骼皮肉。
小巷中,男孩将蜻蜓朝着马车窗牖处放飞,红漆大门边,周煜上前一步,沉声道:“你的花,我全买了。”
荷花少女闻言,双眸一亮。可周煜却忽地脸色一冷,伸手一指,厉声道:“把你的面纱揭下来。”
荷花少女略一犹豫,将手按在面纱之上。她忽地睁大双眼,望向巷口。
手猛地拉住周煜的衣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周煜顺着荷花少女的目光望去,神色在一瞬间露出错愕。他将手向后猛地一收,荷花少女顿时失了气力,身子一软,吓得跌倒在地。
朱漆大门,院内青石铺地,花木有致生长。
崔莳也满心惊讶,他从未与王絮提及,自己不喜吃苦一事。
王絮将瓷碗搁置在一边,轻声道:“崔公子的玫瑰露,有些甜。”
崔莳也隔着错落的光看王絮,掌心渐渐收紧,往回收,声音哑的不行:“王姑娘可否替我去寻支笔来,我与家中传个信。”
他几日不归家,若无他的口信,只怕小僮难以封住口,届时走漏消息,恐引得王絮再度遭调查。
王絮推门出去,崔莳也却想到还有件与周煜有关的事,他还没告诉王絮。
徐国经七王之乱后,勤练兵马,军威赫赫,日益强盛。陈国未蒙天庇,灾祸连连。两年前,南王突入陈国境地,大肆杀戮劫掠,竟劫走周煜。
徐国单方面撕毁了不战合约。
陈国欲报南王之仇,在周煜的接风洗尘宴暗施杀手。岑安长女为救周煜,为敌国探子报复戕害。
胡不归拿着笔墨走来,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身形清癯瘦削,然精神却极为矍铄。
他转头责问身旁的王絮:“哼,你这丫头,为何不帮他写上两个字?”
崔莳也欲言又止,想说的话堵在喉间,他向胡不归解释:“家中父母认得我的字,若叫王姑娘替我写,反倒会让他们疑神疑鬼,还是罢了。”
胡不归神神叨叨地将王絮拉出门外,而后伸出手向她索要钱财。王絮却长久地沉默不语。
胡不归呵了一声:“哈……你可别想跑,瞧你穿得人模人样,竟连钱都付不起?我所用之药可皆是好药。”
“把你的簪子留下。”胡不归伸手去取王絮头上的银簪。
王絮侧身一闪,恰好躲过胡不归的手。
胡不归见状,火气更甚。
王絮将她哄到槐树下,离远了崔莳也在的瓦房,“不如我留下给你帮工?”
这簪子于她而言有大用,断不能给他。
“哼,就凭你那抓药的三脚猫功夫?还不够格!老夫自己便能应付,你可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胡不归嘴上虽这般说着,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心动之色。
胡不归在摆弄药材时,对药的敏感度仿佛已达天人合一之境。
那双手如同与药材融为一体,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精准地拿捏着药材的特性和用量。
王絮自始至终都未有个正式的师傅。
胡不归微微扬起下巴,说道:“不过,听老夫一句劝。你与这小公子,倒是挺般配。”
王絮这份这份识人的眼力让胡不归对她另眼相看,开口求胡不归收他为徒,还有,她这不服输,咬着牙向上爬的劲。
“小公子怕他和你在一起,被你带累受了一身的伤的事传到家中,家人反对你们。”
王絮将簪子收入袖中,“那我嫁给他,你看如何?”
胡不归一双眼瞪的溜圆,倒是不想王絮竟真答了他,转而一笑:“怕是不行。”
风吹动马车的銮铃响动,清脆如玉碎。槐花一落如雨,院墙上的苔藓幽绿得生出寒意。
胡不归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屋外等着的,是丞相千金。”
王絮垂下眸。
程雪衣?
已经好几个月没再见到她了。
周煜大婚之日,程雪衣也不曾露面。
“她虽是个瞎子,不过有个好出身,配的是南王世子。虽说这人花天酒地,资质平庸。”
难怪……
未曾想,她竟是周煜的未婚妻。
红妆铺地,宾客如云,丞相却是毫无反应。
想来亦是知晓,她不过是周煜的替罪羔羊。
胡不归不禁道:“南王去世,也不知他们会不会退婚。”
姻亲南王去世,于丞相而言究竟有何益处?
周煜竟也拒绝从军,有钱人断不会做无利之事。有的人不明就里,看不懂丞相亦有杀南王之心,便会觉得丞相无辜。
丞相必定会设法将此权柄洗白,收入自己囊中。
而周煜身为知情人,却并无保身之策,且丝毫不惧被杀,究竟是何原因?
胡不归微微摇头,神色中带着几分惋惜:“你虽身着华服,可干起粗活来却如此熟练。且连一点银子都拿不出,你的簪子、衣裳莫不是这小公子给你买的?他的确喜欢你,可你们终归是不相配的。”
“你学得几门手艺,可他赏玩的是的是风月。”
锦服华簪非己力,鸳鸯难配意迷离。
王絮有手段,踩着这小公子上位,胡不归先前入内调侃她,实是不忍她不肯停歇的努力付诸东流。
胡不归叹道:“你们两个,有缘无份。”
晨雾笼罩了整座屋子,屋内绰绰的人影,正题笔写字,不知何时起了雾,白茫茫一片。
崔莳也抬起头,向窗棂边瞧了眼。
槐花盛开,在雾中像下了场大雪。
王絮背身站在槐花树下,春日的露水沾湿了她脸颊,沿着眉骨滴下,打湿她的衣襟。
她钩低枝条的手一松,抬袖擦了下脸,似早料到他在看她,扭过头来——
崔莳也神色稍黯,苦涩笑意不达眼底。
但见她遥遥一笑,灿若春华。
笑意并不算和煦,有些冷,像是积雪初融时,冰茬在流水中化开,在夜里柔柔地,慢慢地渗透出来。
可这笑却不是对他,是对来人——周煜。
崔莳也却是呆住了,手心的笔一斜,顿挫地笔调向上勾出一道粗长的痕迹。
崔莳也心中一阵叹息。
正是一年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又是这样……
屋檐相连,画梁相接,周煜大步跨进屋内,一把拽起瘫软在地的女子,硬生生地将她拖了过来。
啪的一声,他走得急,踢翻了扫帚和簸箕,槐花稀稀疏疏地落在地上。
碍于这人在这里。
周煜看向王絮:“我只问一句。”
王絮正在折槐花,周煜转身回来,她也有几分诧异,“你说。”
“你可知道,他的身份?”
周煜指了一下屋内人。
王絮不语。
“他是你旧情人的亲舅舅。”
王絮适时露出几分惊讶。
云雾像流动的白玉,无声地将两人隔开,王絮只觉得周煜此刻无限遥远。
他心情很不好,不知谁惹了他。
像是梅雨季阴干的纸,皱巴巴得还算有型。
“你旧情人先前不杀你,我就知道他不知道。”
王絮道:“我不让他知道。”
周煜不禁露出几分哑然:“……”
他没忘记,自己也可算得上徐载盈的表弟。
王絮抬眸看他。
周煜脸色很黑,一指门外: “他这个疯子,好像已经知道了。”
门被撞得框框响,门框不住地颤抖,朱漆在剧烈的撞击下微微剥落,露出斑驳的底色。
周煜站在槐树下,槐树多刺,他可不想爬上去。
他低着头,一把松开攥荷花少女的手,可荷花少女又抓紧了他。
周煜紧盯着她,一字一顿: “你干什么?”
“我怕。”
荷花少女甚至不太敢抬头:“救我娘……”
周煜脸色陡然一变,厌恶地甩开她的手,她却整个人压上来,周煜自袖中掏出一柄匕首,狠狠地割下去。
王絮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那女子惊慌失措地张开手心,手却迎上了白刃。
刹那间,手心鲜血四溢,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大片,已然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门在剧烈的撞击下几近崩裂。
朱漆剥落,木屑飞溅,门框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门外人却一句不发。
门上鲜艳的朱漆不停颤动,好像随时会溅得人一身血。
第27章 云娇 公无渡河 公竟渡河
王絮拉上瓦房窗牖。
不远处,门扉振动声一停,院里骤然间被沉寂包裹地严严实实,下一刻,朱漆门轰然倒地。
屋内传来崔莳也的声音,语气中夹杂着几丝不加掩饰的关切:“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别出来。”
王絮话音方落下,胡不归自炊房冲出来。
与此同时,一个壮硕的黑点在溅起的灰尘中猛地冲进院子里。
是一头横冲直撞的牛。
它头颅低下,牛角对准槐树,“砰”的一声,槐树剧烈摇晃,细小树枝瞬间折断。
胡不归躲在王絮身后,讶声道:“谁放了这么多疯牛。”
门外牛群奔腾而过,扬起漫天尘土。
牛鼻翼急剧扇动,嗅到血腥味后双眼更红。它猛地转身,四蹄狂奔冲向荷花少女。
蹄下尘灰漫天飞扬,只差毫厘之距。
锋利的牛角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就要将少女刺穿。
王絮抄起挂在门框上的鞭炮点燃向牛抛去,眨眼间,荷花少女将身边周煜推至牛前。
周煜无端地被她推了个趔趄。
鞭炮声骤然炸响,震得周煜心脏漏跳了一拍,牛角猛地一拱,撞得他身形不稳,被逼得向后退了两步。
周煜挥剑而出,剑光一闪,刺中牛眼。
疯牛发出一声嘶吼,轰然倒地。
周煜快步回身,拽住荷花少女,将她拉到身侧,脸上笼上一层阴云,“你在干什么?”
先前,极度的恐惧与求生本能如同汹涌的潮水裹挟了荷花少女,此刻她煞白了一张脸,怯生生道:“放开我,快放开我……”
周煜冷笑一声,抬手轻抚抚荷花少女通红的眼尾,“你有这双眼,就不要露出这样可怜的表情。”
荷花少女的手心汩汩渗出鲜血,血腥之气弥漫开来,竟引得又有牛闻着味冲了进来。
王絮自药房取出艾草,点燃扔在瓦房前。
艾草燃烧起来,袅袅烟雾升腾而起,形成了个屏障护住瓦房。
胡不归一头扎进附近屋子,快速掠过杂乱的物什,终于抓到装香料的袋子。
他火速打开,将桂皮、八角撒在牛的尸体上,遮盖住牛身上的血腥味,泄了口气:“还好老夫是个老江湖,这种惊掉人下牙的事,也见怪不怪了。”
“前几年——老夫还打死过一只老虎。”
门口露出个毛茸茸的棕毛耳朵,它的爪子还沾染着鲜红的血迹,经光一照闪烁着锋寒的光泽。
闯入眼帘的是一头幼熊。
王絮这才转身看周煜。
原来他所说的惹上麻烦,是这个麻烦。
按他的说法,这熊是徐载盈引来的。
徐载盈是一个这样丧心病狂的人?
所幸门口的熊,只是张望一眼,就转身退到后边了。
周煜若无其事地用刀挑起荷花少女的下颌,侧身道:“区区一只熊,在胡太医眼中应该不在话下吧?”
胡不归傻了眼,“什么熊,我打死的不过是只病猫罢了。”
荷花少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周煜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捏着刀柄,以刀身上上下下描摹她的轮廓,“你叫什么名字?”
荷花少女扭头,不肯吐出一个字。
王絮捡起一块石子,迅疾砸向周煜手心。周煜反应极快,侧身一闪。
王絮一个箭步上前,牵起荷花少女的手,而后迅速向后退出几步,“跟我出去。”
荷花少女满脸惊恐,泪水不断涌出,声音颤抖着说:“我怕,我怕。外面,外面有更可怕的东西。”
王絮神色未动,悄然盯了一眼她的手。
轻声开口安抚道:“你不是一心要救你娘吗?我会帮你。你的手在流血,将熊引进来,你身后的病患怎么办?”
先前劫持崔莳也的黑衫女,手上有一小道烧伤的痕迹。荷花少女的手此刻血雾淋漓,豁开了个大口子,即使有痕迹便也看不真切了。
王絮怀疑她,只因这人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声痛。
程雪衣在屋外,终归王絮是不会出事的。
不如试一试这荷花少女,到底是人是鬼。
荷花少女被拉得一个踉跄,虽满心恐惧,却也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王絮往外走。
巷子里静得可怕。
墙壁在阳光的斜照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地面的石板路有些许青苔,散发些许潮意。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马车横亘于路上,中年妇人携其子,二人畏缩不前,紧紧靠在墙角。
幼熊此刻正趴在拉车的马身旁。
爪子剖开马身,马发出凄厉嘶鸣,血染红了地面,几头牛也横七竖八地躺在一旁。
潮湿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王絮胃里一阵翻涌,拉着身侧人的手紧了几分。
“周煜!”
李奉元高声呼喊,抬手撩开马车帘子,而后纵身一跃,来到王絮这边。
他松开系着的棕红色斗篷,顺势一甩,将斗篷抛向刚走出来的周煜身上。
这一声,惊得熊弓起身子,后爪一蹬地面,一道棕色弧线向周煜射来。
周煜见状,脸上看热闹的神情一扫而空,他侧身一闪,险险避开熊的攻击,却也惊出一身冷汗,“李奉元,你这江东的野蛮人,连一头熊都怕成这样!”
李奉元瞅准时机,举起匕首刺向熊后腿,“你可是武将之子,这头熊你岂不是能直接宰杀来茹毛饮血!”
“你不也是武将之子,江东子弟最是野蛮……”
周煜一剑刺中熊的脖颈。
棕熊转身挥爪,李奉元躲闪不及,膝盖被拍倒在地,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不忘道:“你这色迷心窍的人,怕不是得了花柳病,一张嘴,吐出的全是病气。”
……
荷花少女冲到中年妇人面前,“娘,我们快走。”
程家马车横在路中,挡住了众人的去路。
拉车的马仅余一匹,中年妇人带着儿子匆匆忙忙攀上车辕。行过之时,竟撞倒荷花少女。
她眼睁睁地看着中年妇人,满脸的惊愕与委屈。
然而,中年妇人并未回头,只是心急火燎地三两下登上了车。大喊:“哪个会驾车哟?赶紧走哇!那可是熊啊,熊咧!”
车内传来程雪衣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坠地:“有他们在,没事的。”
荷花少女一个趔趄,倒向路边的树丛。交错的枝桠勾走了她的面纱。她默不作声地流下了眼泪。
王絮俯身捡起地上之面纱,而后递还于她。
难怪荷花少女要以轻纱覆面,不作伪饰而言,王絮一十六载人生,从未见过如此美人。
美人恰似燃烧的红蜡。
向上处,是光焰中的冷艳花枝,卷起火一般炙烈花苞。向下处,为云娇雨怯的玻璃魂,若不加以悉心呵护,便将烟消云散。
荷花少女急忙将面纱遮盖于面,一双眼怯生生地望向王絮,轻声道:“谢谢。”
这人王絮莫名有些熟悉。
王絮护着荷花少女,向车厢走去,“我送你,去见你娘。”
荷花少女乖软地点了点头。
王絮指尖一寸一寸凉下去,掀起帷幔一角,侍女正为程雪衣沏茶,程雪衣眸子专心地盯在桌面。
正要完全掀开之际,从天而降一头棕熊,落在马身上。
那匹马受惊嘶鸣,高高扬起前蹄,四蹄乱蹬,棕熊在石板上摔得鬃毛飞舞。
“周煜,你个口口东西。”李奉元怒目圆睁,挥剑向周煜砍去,“你踢到那去干什么,你是个口口吗?有人你不懂?”
周煜身形一闪,躲过这一击:“失误,失误。”
李奉元一击未中,心中更是恼怒,急忙掉转方向,奔向马车这边。
棕熊瞪大了眼睛,鼻孔中喷出粗重的气息,跳上车厢,风呼啸而过,吹动周煜的衣衫,手中的剑也微微颤动。
王絮抓起荷花少女,自马车上滚下去,倒在一边的荆棘中,棕熊闯进了帷幔,车内传来母子惊恐地尖叫。
程雪衣原本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有些散乱,她直起身道:“别怕。”
她霍然直起身来,微微侧头,似乎是在判断帷幔的方向,双手端起砂锅,不顾手心疼痛猛地掷出。
砂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一股凌厉之势。
棕熊正欲扑向帷幔,冷不防被砂锅砸中,被烫得大声喘息起来。
它身躯猛地一颤,口中发出愤怒的咆哮,却又因砂锅的热度而不敢贸然上前。
王絮将这一方动静尽数收入眼中。
“雪衣,雪衣你别怕,我来了。”
李奉元大跨一步跃上马车,迅速擎出腰间匕首,朝着棕熊猛冲过去。高高举起匕首,用力扎向熊身。
一下、两下、三下……
李奉元不知疲惫般,连续插了十几下棕熊没了呼吸,才肯罢休。
鲜血溅落在李奉元的脸上,他的一双眸子惶惑地睁大,却像是清水濯洗过一样,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
李奉元忙不迭地钻进帷幔。
他顿时慌了手脚,小心翼翼地取来清水为程雪衣漱洗手指,“你疼吗?”
程雪衣的手指通红肿胀,轻声回:“不是要我的命,什么都好。”
窗棂处,帷幔轻轻卷起。
荷花少女凑在一旁,与她弟弟亲密耳语。
王絮的手按在帷幔上。
周煜不愿她见到程雪衣。
此前,王絮没瞧得分明,只记得黑衫女手上有一道疤。
程氏家主心有不安,恐周煜难下狠手,再遣人来杀南王,亦未可知。可这样的话,程家为何不杀崔莳也?
这一切,只有见到程雪衣,才有个分明。
一阵微弱的喘息声自王絮身后传来。
寒意自王絮足底骤起,恰似无数冰寒针,徐徐扎入肌肤,须臾便蔓延周身。
王絮转身看它。
它假装死去,埋伏在原地,将以雷霆之势起杀手。
棕熊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神中透露出痛苦与疲惫,但是更多的是——
马的眼睛是横瞳,可清晰辨明前后方。熊的眼是圆形,与人相同。
人会隐匿眼中的怨毒,动物却不能。
棕熊盯上王絮,目光如箭,直刺过来,令人不寒而栗。
车厢里起了争端,程雪衣的侍女大喊一声:“你在干什么?你抢我们小姐的东西干什么?”
荷花少女立于窗棂边,对着身旁男孩轻声言语。
恰此时,一页纸自窗牍中飘出。
忽有一双手伸了出来,甚是白皙,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似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收回去。
车厢里,李奉元的语气也是溢于言表的惊讶:“没事的雪衣,我去帮你捡回来。”
窗棂边男孩扔出来一个物什:“姐姐,接好了。”
棕熊于此刻,眸中凶光毕露,四肢蓄力,猛地向王絮扑去。
王絮闪身一躲,撞上不远处周煜幸灾乐祸地眼神,咬着牙,正要再次转身。
王絮身后再无退路。
她眸光猛地一震,只见荷花少女手持一刀,猛地劈向她。
刀光一闪,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棕熊如一座小山跳上来。刀的去势已无法收回,直接插进了棕熊的眼睛。
棕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睛处鲜血喷涌而出。
它再次倒地,但仍不甘心,试图再次站起来。
荷花少女拔出利刃,刀锋上还沾染着牛的鲜血,她脸色惨白,道:“我叫……云娇。”
一柄剑,自远处而来,扎进棕熊的脖颈。
是周煜。
云娇瘫坐在地,脸颊微红,手中的刀滑落,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
她抬头看向周煜:“你为何不早救我们?”
周煜看了眼王絮,轻描淡写地道:“你是谁,我是谁。”
阳光的斜照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地面的石板路有些许青苔。
云娇跪在地上,白肤像骨末,红晕如丹砂,黑发如漆灰,影子沉默地落在地上,有些青。
怨恨就像水珠从岩石缝里渗出,此恨独属柔弱者,满含绝望,尽显疲惫。
可除了流泪,她还会握刀。
王絮若有所思,心中被一双手攥紧。
程雪衣的手伸出来的时候,王絮看到一道一闪而过的烧伤。
和黑衫女一样,很是陈旧的伤口。
王絮拉起云娇,正要捡起地上那页纸,一名侍女款步走来,弯腰轻巧地捡走了那页纸:“没事吧?”
王絮很轻地摇了下头。
胡不归自炊房抄起一把剔骨尖刀,抡动手腕冲出门槛,见到此前场景,呆了一呆,“老夫温酒上阵,不想这里竟有几个大罗神仙,将这奇事给解决了去。”
“诶,那又是谁?”胡不归指着马车身后的人。
一群人走上场来,他们身着玄色官服,衣角处绣着云纹图案,自墙角缝隙挤了进来。
王絮一眼认出,这些人是大理寺的官员。
这些人却是朝着王絮走来,侍女柳眉微蹙,质问道:“你干什么?”
为首那人语气虽恭敬却不失坚定地说道:“我等奉命办案,多有得罪。此事涉及重大,还请王小姐随我们回大理寺配合调查。”
第28章 残荷 听雨声
胡不归吃了一惊,一拍周煜肩膀:“你不去追你未婚妻?”
大理寺似乎在追查一个案件的凶手,遂带走了王絮,还有云娇一家三人以及程雪衣一行人。
徒留周煜与胡不归于原地。
周煜安不应声,眸中映出一个身影。
云娇在小心翼翼地托住荷花的茎秆,纤细的手指卷起衣袖,轻柔地擦拭干净花蕊上的血迹。
云娇双手捧花奔至王絮身前,软声道:“送你。”
迂回曲折的光落在她们身上。
荷花叶瓣轻薄,荷香细细,娇艳妩媚。
王絮安静了一息,将荷花托在右手心,道谢再答:“一路平安。”
云娇先是一怔,而后轻轻眨了眨眼。
“你未婚妻都被带走了!”胡不归的声音令周煜回神,他随口应了声,抬起手心,铃声叮当。
脑中像铺画卷一样,闪过一段回忆。
周煜出身尊贵,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日上山礼佛,见有人临溪濯发,心起玩念,一凑近她,未料反被其反手按倒,跌入溪水之中。
春水冷寒,周煜甫一探头,复又被按入水中,那人似存了心般刻意折磨于他。
“你可知我的身份?”周煜喊道。
“你是谁呢?”那人掰过他的下颌,语气轻柔至极,却疏离得如缥缈天云,“我是骁骑将军独女,姜家皇室云——”
那人很是随意地轻瞟过来,山光与水光相融相汇。只记得阶下花枝冷艳,堂前佛火微亮,残垣与荣光,全映她一人身上。
而后八年,他与这人相互纠缠,争斗不休,恨不能将对方置于死地。
两年前,这人送他一串铃铛。
周煜踏上徐国土地,蝉鸣鸟叫,山高路远,他乡遇故知的事,他以为再不可能发生。
直到那一天。
周煜在洗尘宴上遭遇刺杀,他本可以呼喊人来,可发现刺客是她的时候犹豫了。
他们二人之间,有生死相搏的惨烈,亦有惺惺相惜的微妙。
岑安的女儿以身替他挡剑,惊愕地转头看向他,可最后的话却像露水一样短暂,“原来是你。”
在这生死瞬间,四个字承载了千言万语。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周煜生平首次为所作所为懊悔。
南王一案,周煜心中知晓她也来了。再见到云娇的时候,周煜仔细观察着云娇的一举一动,他亦怀疑,云娇与黑衫女是同一个人。
可云娇是这样的怯懦,胆小,低眉顺眼。
周煜再抬头时,眸中恢复清明,慢慢地向云娇看去。
不是她。
云娇牵起王絮的手,斟酌着字句:“你能不能,陪我。”
王絮摇头拒绝,离远了几步。
正要走上车与程雪衣一同离去,可大理寺官员却拦下了她:“陆少卿有请。”
陆系舟?
王絮垂下眼,移开视线。
一辆马车停在小巷尽头,王絮掀了车帘,不想里面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景象。
还有一个意料不到的人。
“自断一臂。”
车中青年声音清越。
一个身形瘦长的人跪在地上,不敢相信太子如今这般仁慈,闭上眼睛,抽出腰间的佩刀。
瘦长个惨叫一声,鲜血喷涌而出,手臂应声而落,滚到王絮脚边。
他捂着胳膊脸色惨白的下了马车,王絮平静地抬眸望向正中坐好的青年。
眼前人非昨日人。
案牍上放着一方小巧炉具。铜釜安于炉上,纤弱的青年正煎茶。
一时之间,水汽渐消,炭火噼啪作响,
水光与雪光交映,衬得徐载盈面颊淡施红粉,像是点了一抹哀情的胭脂色。
对上王絮的眸光,徐载盈表情不带一丝笑意,清清冷冷地扫了王絮一眼。
王絮挨着陆系舟坐下,身侧人看向王絮:“你的手,怎么了?”
王絮以布帛层层包裹的右手,干净的白帛上浸出了血迹,她盯了徐载盈一眼:“先前被南王案凶手刺伤,方才与牛、熊缠斗,不慎致使伤口裂开。”
马车轱辘碾过一处坑洼之地,马车摇晃了下,将案上的书卷震落在地。
徐载盈端起一杯茶,掌心微微发烫。
风来疏竹,雁度寒潭,要人过而无痕处,于他想必也是同样轻易。
毕竟情非昨日,人非昨日。
陆系舟叹道:“可怜,我来帮你包扎一下。”
王絮伸出手。
陆系舟自袖中取出瓷瓶与干净的布帛,倒出研磨成粉末的草药,解开王絮手心缠绕的布帛。
“哎。”陆系舟一声抽气,语中带了些不自然,“这又是不知道遭了谁的连累。”
徐载盈静了好一会,才抬眼望来。
王絮手心伤口渗出血迹,边缘微微翻卷,内显粉嫩肉色,有处尚凝着个暗红色的血痂。
瘦长个断一只手臂轻了。
徐载盈无需亲自动手,瘦高个是陛下的人,听从陛下之命。此番失了手臂,归去亦是死路一条。
岑安寻觅诸般踪迹,南王案凶手逃窜至此。嫌疑人计有两行人,程雪衣,名唤云娇的女郎一家。
岑安命瘦高个以疯牛试探此二人孰会武功。
谁料他竟自宫中调出棕熊,其行悖逆,大胆妄为。
岂料,王絮亦在此处。
徐载盈与陛下并非一心。
史载之中,父子相残、太子逼宫之事屡见不鲜。古往今来,常有太子在权臣相助之下,逼宫谋反。
陛下既盼太子成长,又将之控于自己羽翼之下。
徐载盈如今,看待王絮,也是如此。
干净的布帛每绕一圈,要稍微重叠一部分布料,确保包扎牢固,打结。
陆系舟像是孩子抓起了娃娃,眸中尽是新奇。
徐载盈只觉得他有些碍眼,一直没说话,弯腰捡起掉落的书卷,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陆系舟缠得还算工整,到了打结时就显得有些笨手笨脚了,反反复复换了几个方式也不怎么见成效,诚恳道:“我就这么缠进去了,你只要别乱动就不影响。”
徐载盈轻抿茶水,苦涩在舌尖蔓延。他的面皮又白又薄,现下泛红,更显得面若敷粉一般。
陆系舟放下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杰作,把自己说得有点心虚,道:“你反正也要静养……”
不待他说完,徐载盈截了他的话,搁下茶盏,推开书卷,一双眼如针叶雪松,叫人看得疏淡眩晕,语气很淡:“这等小事,也做不好。”
“你下去。”
徐载盈凑身过来,陆系舟扫他一眼,长吁短叹地拾起落在车舆上的折扇,毫不留念地下了车。
王絮静了一静,与徐载盈离得极近。
他垂眸看来,长发倾泻,雨后的白桦林的香气扑面而来,冷寂带着木质的厚重感。
王絮手上方才包好的布帛被轻轻地拆开,徐载盈忽顿了顿,“你为何不说?”
窗棂缝隙透出些乌青的光来,显得他眸光有些幽暗,长发也带上些青苔的苍色。
王絮收回目光:“什么?”
“换药前,要先清洗伤口。”
徐载盈取来干净清水,以布条蘸湿,而后慢慢靠近伤口,将伤口处的污垢和杂质逐一清除。
他拣起案上的布帛,在火上一烤:“当初你长陵郊外的……”顿了顿,晦暗不明地道,“山洞里,不也是这样帮我换药的?”
王絮抬眸望他。
四目相对。
徐载盈手上动作亲热,眼中情绪却可说是冷淡,甚至冷漠,是拒人千里之外的不关心。
不正常。
按徐载盈的个性,应该是将这事按下不提。王絮直觉有些什么东西改变了。
而这种改变,不是她所希望的。
王絮向前稍一倾,两人的长发漫天交织成一幅芬芳锦帷,似有若无间,撩过徐载盈掌心,馥郁的血腥味如有实质在他指尖绕了一匝。
徐载盈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去拿布帛,掀开了窗棂的帷幔。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珠轻拢着烟雾,新鲜的空气冲散了马车里密不透风的血腥味。
王絮见他眼神一变,左手将搁置在地的荷花举起,“我在静思庵内,日日皆对荷花,先时遇一卖荷的少女,其言乃猎户之女,与母及弟相依为命,此番是进城是为探亲。”
“殿下,此女所言,可信吗?”
徐载盈静静地听她说,不做回答,绕过话题:“前朝靖文公辟琳池,池中植莲之奇品——分枝荷。宫女竞相嚼食荷花,莲香盈于全身。”
“此物散瘀止血,你若欢喜,可多食。”
徐载盈的衣衫色如翠玉,不染纤尘,亦无褶皱,脖颈亭亭,细白纤长,衬得他指骨上泛起一些苍青色,“你别乱动。”
因着疼痛所致,王絮自喉间发出几声轻吟,脊背颤了一颤。
……怎么陆系舟为她上药,就一声不吭?
徐载盈指骨叩了叩她的手腕,抬眸看她,“你到底在干——”
王絮眸光洇了水渍一样,颊上晕上一层荷花红,左手捏着烟粉色的荷花茎秆,小口小口地将花瓣咬进唇里,露珠在她唇畔晶莹流转。
一点花汁洒在徐载盈的指尖,徐载盈离远了些,自案上取过书卷,捋远了几分她的长发。
五指扣紧,手心纸张揉碎洇湿。
王絮莞尔一笑:“我读不懂你的意思,阿莺。”
徐载盈的血一度冷了,又再度升温,他清晰地意识到,王絮在摧折他,他正走向灭亡。
……可他非要看看,王絮想干什么。
徐载盈声音有些冷:“你读不懂,我却也不明白。”
花瓣在王絮齿间被捣碎变形,娇艳的花瓣在一番蹂躏下,残破不堪的花身逐渐湿润起来。
细细密密的雨露飘进来打湿了王絮额前的发,王絮以受伤的手去握徐载盈的手心。
徐载盈一把捏住她的胳膊,将她的手腕攥得发红,冷意在眸中堆叠在,“我说,我不明白。”
“你恨我。”
荷花闻起来香,可入口,却是清苦无比的。血淌在手心,手腕也酸起来。
王絮挤出微笑,“你恨我,因为你恨自己,所以连带着恨我,其实我什么都没做错。”
“不是吗?”
徐载盈的理智像珠帘之上的珠翠,骤然间,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用力猛拉。
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响,珠翠便如流星般疾速坠落到底。
王絮再次说中了。
徐载盈一直以来最痛恨软弱。
在他看来,软弱之人什么都守护不了,终将一事无成,只能无奈地等待他人来安排自己的命运。
今时,他最恨王絮。
恨她可怜又可恨,可憎却又有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就如同世上最为甜蜜的毒药。
在王絮颓败的家中,徐载盈身中软骨散,姿态卑下至极。为将她留住,放下自尊,苦苦哀求于她,不要走。
王絮还是走了。
千乞万求,难获垂怜,此举非君子所为,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可他不是君子,也不做君子。
王絮脚抵在马车对壁,挡住了他的身子,徐载盈扣住她纤细的脚腕,向回一收。
徐载盈此次前来,本就是为了与她切割。
王絮偏不遂他的愿。
花影火光的掩映下,王絮的薄薄的衣袖撩起,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徐载盈的下颌。
她的长发在徐载盈膝上铺陈,红润的唇在他下颌印下一个轻盈的吻,“靖文公辟琳池的故事,我也听过一个民间版本,说是他——”
徐载盈主动地将王絮压进怀中,含住她的湿热吐息,制止她再泻出流离的字句,荷花的清苦扑人而来,缭绕在他鼻尖。
徐载盈咬住王絮的耳垂,齿间磨了一下。
这个民间故事徐载盈也听过,靖文公辟琳池,是为与宫女纵欲作乐,荒淫嬉戏。
徐载盈先前尚不信,然此刻已然信了。
他的声音也有些潮湿起来,甚至带上一些幽怨:“我不明白。”
王絮搂住他的脖颈,自下而上,摸了上去,细嘱叮咛一样耳语:“你不明白什么?”
徐载盈的心绪在慢慢地被揉着,揉成各种形状,却还是没有头绪。
只能忍耐地闭上眼,任凭情绪推搡。
“我可以给你更好的选择。”
若她爱财,他愿以黄金万两相赠;若她爱人,他可遣美男无数相送。
细碎的吻落在她脸颊上,这人似乎要吻遍她整个脸颊,王絮以手摩挲他的脖颈:“那我要是喜欢你的兄弟呢。”
二皇子徐锦江被扔在了长陵的乱葬岗,现下已成了一具枯骨,对外只道他在行宫养病,不宜露面。
徐载盈睫毛微微轻颤,在那波光潋滟的眼眸中投下一道细微的涟漪。
他缓缓抬手,轻轻抚摸着王絮被汗水浸透的脊背:“活人与死人,终究是没有可能的。”
骤雨过,似琼珠乱撒,打遍新荷。
芰荷香里忘忧销魂,终身难忘。
只叫留得残荷听雨声。
王絮脊背呈一条直线贴在车壁,凌乱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脸被遮在徐载盈绣了翠竹的衣襟中。
像是一株低垂的荷花,将花瓣藏于接天碧绿的荷叶之中。
陆系舟掀开车帘。
光打在两人身上,徐载盈抽离了身子,王絮面颊如荷花般一片浓红。
陆系舟所效忠的太子殿下甚是冷淡地投来一眼:“你有事?”
第29章 我要他 你的妻室
陆系舟浑身上下都被雨淋湿,雨水滴在脖颈上,融成细小的水珠,流淌进长衫的皱褶里。
霜来得有些晚了。
王絮衣袂稍乱,垂首整理起来,侧首间,不经意瞥过窗棂,窥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立于台阶前门框之侧,露出一角云水绿衣角。
那身影转过身来,濛濛的雨丝打湿了他的眉眼,电光火石间,王絮与他对上一眼。
崔莳也怔了几秒,撑起伞走下台阶。
徐载盈顺着王絮的眸光望去。
小巷中,程家马车挡住了石板路,只觑得一道出尘的青绿人影。
油纸伞下青年踱步过来,步履虽缓,却无比坚定,半遮的伞檐下依稀露出疏冷的眉眼。
这人莫名地有些似曾相识。
徐载盈还要再看,王絮径直起身挡住窗棂缝隙,两个人一同站起来,车里空间顿时逼仄起来。
徐载盈原本一手搭于她膝上,一手撑在她锁骨处。此刻,两手皆无处安放。
他声音是意想不到的艰涩:“你干什么——”
王絮却掰住徐载盈下颌,将碎花瓣抹在他脸上。
血液浸透了花身,染红了他濡湿在脸颊上的发丝,徐载盈本就苍白的脸颊,由此更加潮红。
“殿下,我有一句话想问您。”
王絮见徐载盈怔住,以指腹揩去他眼睫下的水光,他眼中流淌的是春色酿就的千里烟雨,铺天盖地卷起情潮,涟漪不平。
徐载盈自喉间溢出一道微妙的叹息。
王絮念殿下时,重重地咬了下牙,发出的音浆糊一样稠在一起,像是贴在人边上耳鬓厮磨一般。
思及此,徐载盈呼吸顿促:“你先前说,遇到一个卖荷花的少女,其母为猎户,且有一弟,进京为寻亲而来。”
王絮静静地看了他一会。
眼前青年睫毛浓密卷翘,湿润地闪着光,扑朔得很快,细看过去,是潸落的泪光。
“人畜无害的面皮下,里子却并非红肉白骨,而是另一层面皮。她是擅剥皮抽筋的人皮鬼,否则因何以纱遮面?”
“你亦为猎户之女,岂会不知她是否可信?”
“她定力气颇大,且极擅射箭。”
徐载盈顺势捏住王絮手腕向下按,俯身吻得很急促,残荷的津液自他手缝流下。
王絮挣脱他的桎梏,膝盖顶在他腹部,手腕一挡,“殿下的妻室在何处。”
徐载盈轻拈被揉碎在脸上的花瓣,被欺凌得柔心弱骨一般,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原来她问的,不是那个人。
徐载盈凝视她许久,才道:“你有何事?”
骤雨催花落,王絮的声音很轻:“皇室血脉的延续刻不容缓,太子妃的家族也会更加衷心地效忠殿下……”
这些话,日日都听得见,徐载盈不觉有几分哑然的可笑,“所以呢?”
王絮轻声道:“若是殿下要纳我为侧妃,我自当感恩戴德,全心侍奉殿下。但我亦知这深宫之路崎岖难行,往后定当谨言慎行,不负殿下恩宠。”
徐载盈又有些恨王絮了。
这恨反反复复,扰得他烦不胜烦。
“太子妃乃殿下正妻,身份尊贵。我因殿下荣宠,既为侧妃,自当敬重太子妃,恪守本分。”
王絮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难不成殿下这般待我,连个侧妃的位置都不给我?”
徐载盈捡起一片绣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脸上的红痕,神情冷淡了几分:“谁说我爱你?”
两人离远了几步。
徐载盈向后靠,坐回车舆中心,语气平静:“你怎生的这样想,若你真心想要夫婿,我可以替你自诸多良家子弟中择一个。”
他静一静,开口:“我母家的也——”
王絮却截断了他的话,指向门帘外透出的人影,道:“那我要他。”
门外陆系舟差点摔了个跤。
他自积满泥灰的水洼望去,水珠滴答落在风卷出的花瓣上,本该亭亭绽放的荷,此刻凋残在泥水中。
陆系舟平白生出几分荒唐的想法。
……殿下可真是,可真是旁若无人啊。
王絮下了车。
只身走在细雨中,慢慢地向前,她的前方骤然出现一道青衫人影,将她拢在伞下。
青衫人影的声音隐在雨幕,听不真切:“你的手怎么又溢出血了,我们先找胡太医包扎一下……”
陆系舟将窗棂的帷幔关上。
徐载盈手中翻着一卷书,于火边烤着看。自始至终不曾朝这边瞧上一眼。
然而,那书上字迹,分明已被水迹洇湿,难以辨清。
回想王絮以手掰住他脸的时候,他是咬牙切齿的恨,还是感同身受的爱,他不敢承认。
恨是被撕裂的伤口,爱却淌在鲜血中面目全非。
徐载盈恨王絮不够爱他,更恨那少得可怜的爱里她也未全心投入。
陆系舟不由得心间轻轻一晒。
王絮下车前道:“你既怕又何必想,你既想又何必怕。你教我鼓起勇气,可你自己呢?”
陆系舟先前还好奇,王絮究竟对徐载盈做过何事,惹得他既不舍得杀她,又不舍得放她。
可无论何事,终归徐载盈不再介怀了。
总有人认为,爱之深则虐之切,爱之深而求之苛。
王絮不停地虐待徐载盈,让他心疼、委屈或愤怒,可王絮越是对他狠,他越是衷心。
毕竟感情中最大的痛苦不是失去,而是无可替代。
在陆系舟看来,毁掉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给他虚无缥缈的爱情。
耽于感情,这叫堕落。
徐载盈本人却未必不清楚。
只是清醒地沉沦。
终归是可怜可恨可憎。
王母做了个梦。
王絮脖上吊了根红帛,长长地挂在梁上,她没踩着地,虚虚地飘过来。
寂静里,只有王母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风中忽传来一阵帛带摩擦梁木的声音。
她是被勒死的!
寒意从脚底传遍全身,王母喉咙干涩。
“娘……”
“娘……”
自王絮长大后,很少这般唤她,两人一向是相顾无言。
邻家人都道她生了对“好”。
两个孩子乖巧懂事,聪慧机灵。
每夸到这,总要多提几句王絮,说她体贴周到又生得好看,简直像是城里的大小姐。
王母不得劲了。
王絮好看?这些土鳖是真没见过贵人。
六年前的一个冬天,王郗被冤鬼所缠,王母找了几个道士来做法,道士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小子,命中有个姐姐,是来索命的。
王母道:“先前送了个女儿出去,她若长大,要来索命,便来索我的命吧。”
道士说:“自然是索你最心爱之人的命。”
王母心里一惊。
第二日,她赶去京城感业寺祈福,行至半路盘缠用尽了,只得风餐露宿,靠着野菜和凉水充饥。
长安,遥不可及。可走走停停,她还是到了。
冷得不行了,王母进店想讨杯热水喝,一下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地板都带着脂粉味,王母阖上眼,有人拉她起来,她正要感谢,那人将她踢出了门槛。
两枚铜板砸在她脸上。
王母道:“我不是乞丐。”
一双脚重重地碾在她身上,那人挥手扇风,似乎要扇走一阵恶臭:“给你钱了还要怎样?”
住在长安的人,有着锦缎制成的鞋面,不是以草绳编织的草鞋,由粗布织的布鞋。王母看得一清二楚,鞋底是上好的檀木,鞋头翘起有只鸟振翅欲飞。
她拾起两文钱,买了个馒头,窝坐在这店的墙角,小口小口吃着,从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日,她离开了长安,回到熟悉的村落。
背上背了一个女童。
她把“系铃人”接了回来。
弯弯的眉毛,月牙似地,脸颊圆圆的,红扑扑的。王母有时候想,有个女儿也不错,但是看久了,她一阵心里发毛。
她是这个家的灾难。
日子就这样平平无奇的过去。
“丢掉她……浸死也可以……多个人就多口饭。”
“反正她还小,从前的事,不也没人责怪我们吗?”
她抱着睡熟的王絮,指着老伴骂:“她管你叫爹,管我叫娘,你要杀我们的女儿?”
王母自觉,自己待王絮也是尽了一份心了。
现在,她还不能杀她,要把她养大成人,不能像长安的人一样金贵……至少要把她养成一个像她一样的人。
一儿一女,凑成了个“好”字。
这很好,这有什么不好?
她不是不晓得自己偏心,可是一碗水本就端不平,更何况王絮是个女孩。
她给她吃,给她穿,至少把她拉扯大。
可这孩子却和她不亲。
总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以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们,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这孩子从被接回来之后就一直很安分,性子很冷,甚至让她觉得凉薄。
她把肉菜留给王郗,王絮就安静地吃饭。她叫王絮下地打猎,她学了半天干得比大人还利索……
王絮和她没半分像,明明两人是一个培养模子长大。王絮是有恨的,必然是有恨的。
不管旁人怎么夸她勤劳能干,王母也只觉得她在伪装而已。
因为她是来讨债的,什么都想要,想不吃苦,想过上好日子,她就是来讨债的。
一日,王母起夜解完手,冷得搓手正要回房,灶房升起炊烟,她凑近一看。
王絮正将手浸在水盆里,洗净灶灰,绞起衣角擦干水渍。
将王郗的饭菜以布包好,妥帖地压在行囊里。她抽了本书,站在灶边,仔细地一页一页翻。
王母一下五味杂陈。
什么时候叫她读了书?她怎么敢读王郗的书!她读了书可怎么办?
王絮大了翅膀硬了,王母不敢冲进去打掉书与她撕破脸。依她的个性,王母怕她哪天真擎出把刀,趁夜色正深,把她一家杀了。
门嘎吱一声响了,王絮提着一盏方形的纸罩灯,走进来,一路上透过柳树和杨树的枝丫,看到人间万家灯火,穿过冗长的甬道,牢房是黑压压的,只余下一双闪光的眼睛。
王絮慢慢地转过身来,或许是藤紫的光打在打在她脸上的缘故,她的脸有些幽晦。
王母的眼睛终于有了光,她罕见地握住了丈夫的手。
王絮真是来索命的,可是索她的命不好吗?为什么要索她儿子的命”
她自幼离开自己身边生长、心中岂能毫无怨念?
王母看不破这个孩子,假日时日,她挣脱旧缚、摆脱折磨。
必定是盈满兴奋与快意的。
如今,王郗死了,这算是撕破了旧日亲情的脸皮了。
王絮终究克死了他。
王母不会再等待了,等待是最恐怖的事,时机待时而逝,她要先下手为强。
第30章 回家 情悔
月色为青年颀长的影子镀上一层薄薄的雪,疏星点点,淡月高悬。
“你在找什么呢,崔家三郎?”
胡不归眯起眼睛,朝远处望了一望,作势要抡动船桨,将船推离岸边,“王絮那丫头,老夫看呐,指定是回家去了。”
王絮在胡不归处习草药之术。
中午饭毕,王絮取出锦帛习惯地为崔莳也擦拭嘴角,崔莳也握住她的手,很轻地摇头。
临近傍晚,她的身影却不见了。
胡不归一人出来划船。
崔莳也立于茫茫江滩,有钟声自不远处敲响,几点青荧的渔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王絮一定是回家了,如此夜深,她若迟迟不归,家人岂不无端忧心?
胡不归用将船桨抵在岸边,试图推动船只,嘴里嘟囔着:“哎呀呀,这船可不好推,你就别瞎折腾了,赶紧回去吧。”
要知如此,就让王絮替他擦拭了。
这样的秽物,怎生忍心让她辛苦操劳?
身后忽闻细碎之脚步声,崔莳也心中徒然生出几分隐秘的期待。
抬眸间,却见王絮立于身后。夜阑之下,花影摇曳,皆入眸底。
……惟怜一灯影,万里眼中明。
王絮垂目看他,左手提着一坛酒,盖子与坛口的贴合处包裹一层软布,防止酒气外泄。
蓦然回首,她却在灯火阑珊处。
胡不归捋着呼吸,笑出声来: “哈……你不会以为我真将这丫头送走了吧,我是叫她去酒肆沽酒去了!”
山峦倒映在水面,形成无数重叠的影子。
水鸟栖息在生长茂密芦苇的沙洲中。只看白鹤无声,苍云息影,物外行藏。
崔莳也期期艾艾地道:“真好。”
三人一同盘膝在船中央的木案边,紫红色的桑葚酒咽入喉中,芬芳馥郁,酸涩甘美。
崔莳也脸色微红,像是暮春的晚霞,尚有些意犹未尽。
如此甚好,饮酒作乐,吟诗作赋,实乃快事。
崔莳也为这想法默然片刻,沉吟道:“靖文公姜蘅在位时期,社会动荡、政治黑暗,玄士们选择游船来躲避现实的纷争和苦难。”
相传靖文公姜蘅,昔于游船之上,袒裼裸裎,且饮酒放歌。
崔莳也本只想自我反思一番,不想胡不归接过话题。
“我倒是听民间说书人谈起过。”
胡不归端起酒坛,向酒盅注酒,一下注满十几盅,抬眼道:“靖文公下罪己诏,薨在太和殿后,天下二分,乱世遂终。”
靖文公是令小儿夜啼的,家喻户晓的暴君。
因性行暴虐,遭上天之罚,死状甚惨。
……胡不归那时尚为十八少年郎。
靖文公下罪己诏之际,其统治已然穷途末路。彼时,左右羽林将军背叛,杀上玄武门。
其中一位将军还娶了姜蘅的公主妹妹。
按理来说,靖文公不堪此击自戕身亡实属常情。
胡不归的父亲是宫中炙手可热的太医。
他跟随父亲去到太和殿,不想,竟然见到一幅匪夷所思的画面……
“有人说,靖文公不是自戕,而是他杀。”
今晨下过雨,叶子滴下的雨珠落在王絮脸上。
河畔边长了颗大的海棠树,绿叶繁茂,红花凋零在水中,层峦叠翠的绿叶影下,王絮抬手折下一枝:“作恶多端的人,迟早会遭报应。”
习习柔风吹散崔莳也绕在指尖的一缕长发。
他端起杯盏,轻抿一口酒水:“不过,靖文公,他或许未必是畏罪自裁。”
崔莳也抬眸望了王絮一眼,“只是他死状甚为蹊跷。”
靖文公晚年下诏书,自请废位。
皇宫戒备森严,绝非能让人悄无声息闯入之所。
靖文公所处之地乃太和殿,其周无树木、宫殿环之,且有层层侍卫围守。
一日,有宫人见他久久未起,实在忧心,闯入殿中,便只见其尸身。
胡不归如今想起来,都想吐。
昔日高高在上的靖文公,如今却身首异处。
首级滚落一旁,双目圆睁。
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威的身躯,此刻却冰冷地躺在血泊之中,龙袍上的绣纹也被鲜血浸染。
胡不归的下颌,鼻尖,耳根泛起了微红,不知是豆因醉酒所致:“靖文公死因是蛇毒。”
此毒虽狠辣,中毒后绝无回天之力,却是慢性之毒,从服下至死亡,需整整一个时辰。”
若有人使其服下此毒,便要一直看守直至其死亡,以防中毒者对外求救。只是如此行事并无必要,下毒人在殿中每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完全可以用见血封喉的毒药,或者中途便离去。
王絮问道:“莫非是想瞧他惨状?”
“那蛇乃异域毒蛇,捕捉甚难,况且此毒乃麻痹性毒液,不会让人痛不欲生。”
这便是靖文公自戕的原因。
没了菩提身,有了神仙毒,一世逍遥到头,不如饮下毒药,重投来过。
王絮又问道:“既然尸首分离,为何还要下毒?”
“这便是蹊跷的点。”崔莳也望着湖边天际的月光,轻声道:“许多人说,靖文公是鬼神所杀。”
为何不是他杀,只因为,蛇毒会全身流血,直至死亡,所以中毒者不可能毫无察觉。
王絮听到此处也皱眉道:“这……不是旁人,难道是他自己割下来的吗?”
胡不归浑身上下红透了,像是从沸水里捞出来的螃蟹,外壳红得瘆人:“从刀口走势来看,非常有这种可能……”
十七个仵作的解释皆是,靖文公服下那蛇毒后过了大半个时辰才被割下脑袋,这期间怎会没有动静呢?
当时靖文公在礼佛,终日对着佛像诵经,在寅时之前都能听见皇帝断断续续的朗诵之声。
此人刚才说,不会让人生不如死,也就是说此毒服下后……
“是。”崔莳也微微颔首,右手轻折衣袖,将它拢到后边,“故而方有‘天怒人怨,鬼神请之’此等荒诞之说。”
崔莳也唇角上扬,露出一抹浅笑,手中衣袖轻轻收拢,负于身后,开口道:“我二侄子幼性顽劣,好嬉闹,家人惧他玩火生祸,常以彼时靖国公主——”
王絮不经意地朝崔莳也身后看去,岸边影影绰绰地站了个人,他正向这里张望而来。
“你买这一坛桑葚酒,还不如叫我这老骨头喝点马尿呢?”胡不归触及到了这人的眼神,踩着甲板踏出船,一溜烟地消失在街上。
木案之上,小酒盅工整地排成一行,几近满满当当。崔莳也端起一盅,触手生凉,他顿了顿:“他怎么走了?”
崔莳也正要转身,却见王絮以四指捏住一蛊。
那酒盅小巧玲珑,紫红桑葚轻轻一震,衬得她的指节如玉般剔透。
崔莳也半睁起眼眸: “你——”
王絮一蛊接着一蛊地喝起来。
崔莳也以衣袖挡了她一下,不动声色地将剩下杯盏向后轻轻一推,低声道:“莫要再饮了。”
王絮直起身,崔莳也莫名其妙地也跟着站起身来,“倘若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我定会悉数告知于你,毕竟我们是好朋友。”
崔莳也立于船身之上,王絮则坐在船舷之处,目光正投向岸边。
崔莳也垂眸自水面向上望去。
城中万家灯火在江面闪烁,宛若璀璨的银河,明月好似霜,照见人似画。
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的长发,微微拽了一下。崔莳也顺着这股力气,将头扭了过来,王絮竟将身子贴上来,靠在他的衣襟上。
柔软的身躯与他的衣衫紧密相触,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温度,碎发挠得他耳垂一痒。
他忘了自己说了什么,好像是一句:“谁来了,胡不归回来了?”
崔莳也默不作声地向后连退几步,全然没料到自己竟一脚踩在了船头边缘。
“扑通”一声,他瞬间从船上掉了下去,溅起大片水花。
“公子,你当无事吧?”
王絮站在船头,伸手去拉他,崔莳也甫一伸手,长发散在水中如绮丽的绸缎。
他急促地呼吸起来,胭脂一般红艳的脸颊被湖水浸透,身子浸在冷夜寒风的漆夜中。
风停了,月亮方才西斜。
……好疼。
经由冷水洗濯的伤口,又细细密密地疼起来。可他的呼吸声却很急促。
崔莳也问:“是周煜?”
王絮一心想要躲避的人,无非就是周煜罢了。周煜所说的,投名入伙请到南王府……
王絮环住他的脖颈,捋开他濡湿的长发,拉住他的手:“上去。”
足踏水底细沙,崔莳也的心却似竹节拔根发出的簌簌声,较远处细微的锣点音犹弱几分。
崔莳也握紧她手腕,摇头,不知怎么执著起来:“他走了吗?”
王絮抬起眼帘一看,岑安站在岸边。
他吃惊地看向这处,王絮与他对上视线,岑安急忙移开双眼。
看样子并没有发现。
可一双颤抖的手,却轻轻地环绕住她的脖颈,溅起的细小水花打湿了王絮的衣袖。
溪水滋润过的眉眼红艳更浓,崔莳心间暗昧深远,傍晚轻微的寒气终于袭来,见王絮不答话,他无端地有些恐慌:“他走了吗?”
王絮朝远处一瞧,道: “他走了。”
王絮伸手去拉崔莳也,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爬上船,胸膛剧烈地起伏躺在甲板上着。
崔莳也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勾起几叶海棠花瓣,天际线边月上柳梢,水云漂泊不定。
湿冷的水汽氤氲他的长睫,沁得他周身冰凉,溪水是苦涩的,泥沙渗在舌尖上。
远处,渔船的锣点鼓子音敲得细细碎碎。
王絮俯身靠近,以衣袖小心翼翼地将他脸上每一颗水珠都擦拭干净,轻声道:“一看到……周煜,我便有些急了。”
崔莳也闻言转眸看向街边。
船上水云身,岸边无尽灯,洪昇在《长生殿·情悔》中所言:“虽谢尘缘,难返仙庭。”
佛教指色、声、香、味、触、法六者为尘,是心的所缘,能染污心性,故称尘缘。
何谓“情悔”。
三尺白绫若赐我,可愿葬我于君侧。
崔莳也不会有一丝悔恨。
王絮唤他,拉他入世: “崔莳也?”
“往后你便唤我为崔滢吧。”
崔莳也饮下一杯酒,酒液润润地划过喉,徐徐地游离在腹间,扫除了溪水的腥味。
王絮的目光在崔莳也红润的脸颊上流连。
此情此景,是否只是虚梦一场?
时间徐徐倒流而过。
她回到小巷中,竹瓦红墙外,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行人在微光中两三走过。
午间驰骋,黄昏急落。
她回到长陵郊外的小村庄,朝刘掌柜刺出的刀回到鞘中。
……
射出的箭镞复归弓身,弓箭稳执于王母之手。
挥洒汗水的回到脸颊,王母既授艺于王絮,遂不复亲入山林。
急景流年,匆匆逝去。
她未识诗书,亦不知村外别有新天地。唯负箩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数载辛勤耕耘,嫁一庄稼汉,对外教子有方,对内教妻以礼,旁人皆赞其敦厚老实。
白昼尽则黑夜至,生命终则死亡临。
王母一生尽融于此,王絮的命运亦将没于其中。
……
崔莳也与王絮一同回到巷中,胡不归吵吵嚷嚷地涌了上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崔莳也。
胡不归满脸焦急与关切,口中不停地念叨着:“你怎么整成了这样?可把人急坏了!”
崔莳也无奈地看着胡不归,任由他这般查看。
胡不归凑到王絮跟前,指着崔莳也身上的伤,夸张地嚷嚷道:“嘿,你瞧瞧他这伤!我刚换的药,这下又得重来一遍。”
他忍俊不禁道:“你俩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呀,我这小身板可经不住这么折腾哟!”
王絮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一幕,微微一笑。
远处点起万家灯火,宵禁将至,崔莳也站在门扉处,弯弯的眉眼含了一丝笑意。
…因为你的缘故,总算是,不再孤独了。
门外的王絮的眼中亦是煜煜的灯光,情绪甚好,笑意深深浅浅,看不真切。
崔莳也跨步出门,却被一手轻轻地向里挡了一挡。
“夜深露重,我家人在巷口等我。”
“崔滢,你们回去吧。”
站在巷口等待了许久的岑安,终于见到那女子自深深的夜幕走出。她的眼睛半垂下去,乌发被风一吹泛起涟漪,湿润的发梢水色油亮,声音裹在夜色中,碎珠玉一样掉到地上。
岑安道:“我来接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