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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嫁太子 谢折织 22738 字 7个月前

第31章 上路 杀人

蛛丝结满雕梁,蓬窗缝隙透出月色,照亮一根根纤细蛛丝。窗外,荒草萋萋,明月林下寂静如水。

王母黄皮刮瘦,两鬓霜白了几分。

王絮疲惫地靠在墙边,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呼吸均匀微弱。王母则坐在一旁,脸颊打了个死结一样皱在一起。

身影蹒跚的老者正是王父,他饱受喘疾折磨,每走一步都极为艰难。

见王母凑近,他一挥手,打断道:“知道,知道。”

王母膝行到王絮肩侧,身子窜得笔直,一面泪如雨下,双手掐住女儿脖颈。

手背如干枯的树皮绷起开裂,王母将半身的力气压在手心,黄且厚实的指甲泛起一丝裂纹。

王絮素日少寐。

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何处去了。

正此时王絮睁开眼,青灰眼睑上,漆黑眼珠灯火憧憧,宛如纸扎匠人以朱砂为纸人点睛,神韵顿生。

“为什么……”

“你不听话,你不嫁人,因为这是你的命,来生投到有钱人家,不要再生变故了——”

王母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于这世间,王母唯在意二人,一为王郗,二为王絮,这二人平分了她的爱与恨。

如日月同辉,共占其心。

王絮从不反抗,任由她打骂,是个引人怜惜的乖巧孩子。可在王母眼中,王絮没有常人的喜怒哀乐。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七情六欲皆是这人模仿而来,她学着世人的样子,装作常人。

僧道做法事,说王絮命薄如纸。王母总算是想出,该如何形容她的女儿——纸扎人。

以纤细的竹篾为骨,以鲜亮的彩纸进行糊裱。匠人巧妙绘之,仿若有灵,却无人气。

王絮死后,王母亦绝不独活于世。

王絮一只腿膝盖向上顶,另一只腿伸直,脚掌蹬着地面,王父迅速伸出一只手,紧紧压住王絮膝盖,另一只手锁住她的脚踝,将整个身子移到她身上。

冰冷的墙面透过衣衫递来刺骨的寒意,王絮脸色惨白如纸,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王母掐住她脖颈的手一松。

王絮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娘。”

“我怀中藏有一把匕首。如此,或许能快些结束这一切。”

见王母松了劲,王父抬眼,目光中满是不赞同地望向王母,“毕竟是……毕竟是我们的女儿。”

“杀浠儿的不是絮儿,是浠儿自个儿不小心触怒了贵人。要是杀了絮儿,那肯定会惹恼太子爷,咱也别想活了。”

自王父患上肺痨后,便失去了一家之主说话的权威。

王父讨好地笑着,露出一张牙齿脱落得七零八落的脸,“絮儿可是个顶好的孩子!这些年在咱家里,帮了咱们老些忙……”

此刻的他,满脸纵横交错的皱纹,脊背弯曲如弓,身形伛偻。

王母微微颤抖着,嘴唇紧抿,良久,她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算了。”

王父松手,欣慰地为王絮将乱发捋到脑后,见王母一心整理王絮衣襟,“絮儿,你娘是疼你的,你不要怪她,她也是被——”

王父停了声,惊讶地看向王母。

王母摸出王絮衣襟里的匕首,褐色枯瘦的脸露出轻松的神情:“王……絮儿,很快便好。娘不怪你了,待在地下,我们一家四口便可团聚。”

王母的话流露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王絮终究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生活。瞧这一身衣裳,是何等的金贵。

王絮的渴望与追求,野心与不甘,不过是乐极生悲的前兆。

结局如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死到临头。

然而,王母很快便失去了那方才的平静。

变故骤生。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不觉夜深了。

岑安递了纸来:“殿下,织造所送衣物已到,做工精细,款式合宜,正待王絮姑娘验看呢。”

纸上工工整整地写着:白玉笔洗,古籍善本,雕花端砚,鎏金香炉……近郊庄园,天门街商铺一家。

这是徐载盈回报“救命恩人”的礼物。

徐载盈取过一张宣纸,平整地铺在案前,眸光微凝,捡起一边的鸡血石印章,对准宣纸按下。

岑安接过宣纸,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无奈,道:“殿下,依您所言,今日过后,关于王絮之事,除非您主动询问,此后不必再向您提及了?”

“是。”

“还有何事?”

岑安自袖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左手托住盒底,右手一掀盒盖,“殿下,沈家有意示好,且沈家二小姐正值妙龄,年龄甚是合适,想来沈家此举或有深意。”

徐载盈凝眸而视,但见那红锦缎之上,静静卧着一条东珠手链。形圆似满月,质净若清泉。

岑安道:“殿下,我命人收进库房。”

案上红烛泣泪,烛罩上的仕女拈花醉笑,烛花炸开,像是烧炭的淅沥声。

徐载盈转身时人影绰绰泛青,倒在青砖上。灯下窥美人,自是愈看愈美,甚至有几分湿月疏星的意味。

他眸中寒光寥寥,道:“不必,你给我。”

料峭春风,乍暖还寒,吹得人酒意渐消。

王絮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乍现:“这不是我的命。”

她手腕一翻,猛地劈向王母手腕。

“啪”的一声脆响,王母手中刀脱手而出,径自狂飙向青砖地面,“当”的一声,砸出一片火星。

“絮儿,絮儿,你这是在干什么?”

王父吓得面色青紫,口唇发绀。他本就患有肺痨,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一刺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王絮从袖间抽出簪子。

那簪子如同一支夺命的利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向王母头部插去。

整个过程快如疾风,势如雷霆,让人目不暇接。

王絮忽地伸出一只手,瞬间卡住王母的脖颈,而后猛地一拉,将王母紧紧拉到自己胸膛之上。

王母一双眼含恨含怨地垂下,牙齿嵌入王絮小臂,铁锈味充盈唇齿间,一字一顿道:“你就是,来讨债的。”

王父艰难地挪动着身躯,一点一点地朝着草堆边走去,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药,搁置在掌心。

“絮儿……等爹吃了药,爹和你解释,不要,不要急……”

王父患有肺痨,如影随形的病魔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每一声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有无数把利刃在他的腹部来回切割。

王父正要吃下,圆圆的药丸自手缝滑了下去,他脸上浸满了汗水,吃力地再拧开瓶盖,瓷瓶顺势倾倒下来,滚到地上。

王父扣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向前爬。

近了,只差一点了,就快到了……

一个人踩住那枚瓷瓶,一道踩中他的手,脚尖碾得他生痛极了,可却抵不上肺痨喘息的疼。

只见空中一道寒芒闪过,原来是一柄刀。“嗖”的一声朝着他飞了过去,深扎进青砖的缝隙中。

王父吃力地抬起眼眸,眼中模糊一片,仅能瞧见一截蓝色裙角在眼前晃动。

见不到王絮的脸,却能听到她的声音,很是轻描淡写:“这是你的命,不是我的。”

刀身前几寸是青色的,后几寸发银。在月光下闪烁生辉,此刻,那柄错金纹路的刀顶在王母下颌。

梦境变成了现实,她的女儿,像一只索命的女鬼一样,脸色惨白,发丝凌乱,脖颈上有道重重的勒痕。

王母吓得一哆嗦:“放过我……”

王絮还没死,她不能先死,她就知道,王絮是绝不会让她安生的。

“你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我岂会如此不孝?”

王母尚未来得及反应,一道寒光倏地自眼前闪过,快如闪电,令人猝不及防。

只觉肚腹之上,忽地滑入一个冰凉之物什。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王絮转了个方向,绕过背部,将簪子扎进了王母的腹部。

王絮捅得极深。

她头脸衣襟被飞了一身血,长发撂开披在肩背,进来的人睄睄觑一眼,偕同的侍女上前来为她擦拭脸颊。

向不远处的青砖上一看。

王父躺在血凝聚而成的水洼里。右手攀在地面,似乎要向前爬,手腕被割了一刀,齐根切段的血管暗红干涸。

他死了。

王絮本意绝不是见他自杀,是要他拿起匕首反抗。可是怯懦的人,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第32章 一无所有 谋杀

侍女游鱼一般依次而入,拾起绣帕为王絮擦拭脸颊。王絮垂首不语,松开挟持在臂弯间的王母。

月中薄雾仿若轻纱,渐渐泛起了白色。

实木打造的狱门边上,伫立着一个淡绿深青的身影。犹似身在山川相谬的葱郁青潭中。

徐载盈脚下步子一顿,眸光定格在王絮身上。

王母瘫跪于地,一手捂着汩汩流血的伤口,只顾喃喃念道:“王絮,定要杀了王絮!此子不祥,生来便是向我讨债的孽障……”

王母每一个字都似从牙缝中挤出,饱含着无尽的痛苦与怨怒。

王絮身披月晖,光如斜切雪影掠过她细长的眼睑,长发软和地淌在肩头,却遮不住脸颊上的一处深红。

她轻声道:“殿下既已至此,定不会袖手旁观。”

“他定会送你前往一处清净去处。”

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下。

徐载盈眸中兀自刮起风,激起了层层涟漪,正要开口,眸光一凝,王母神色剧变,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老人身子被蛮横地拉扯弯曲一样,脊椎骨似乎要从身体里挣脱出来,头和脚也逐渐向着中间收缩。

她的整个身体形成了一个弓形,就像一张被拉满到极限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王母双眸圆睁,眼内狰狞的血丝纵横交错,一字一句道:“王絮,你这个孽障,你这讨债恶鬼托生的假人,根本不是我的女儿。”

王絮手腕轻翻,垂下腰际。

手心的簪子却不慎掉落,“叮”的一声砸在地上。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在她面前停伫,长指骨节分明,手腕上系着一串磨砂过的珍珠手链。

阴影笼下来,檀木香覆满周身,王絮抬眸向上看去。

绿衫青年阔步而来,步伐生风,头上玉冠簌簌颤动,束发之带几近崩裂。

徐载盈眸中是遮天蔽日的阴郁,面色却惨白若雪,泛着一丝异样的红晕,如寒梅映雪,凄美孤艳。

他不知何时逼近,俯身捏住王絮方才持刀的手腕。

王絮挣开他,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徐载盈看了好半响,才笑了,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你可真行。”

王絮腕上所裹布帛已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目,这血究竟是王絮所流,还是王母的血,难以分辨。

徐载盈松开王絮手腕,手指上移,寒鸦长睫覆下一层阴影,温热的指腹贴在她的耳畔。

他吐气不轻不重,耳鬓厮磨一样:“是你。”

眼前唇红齿白的女子低垂着眼,眼睛细长上挑,长眉斜飞入鬓,事不关己地以手撑着一边脸。

徐载盈重复一遍:“是你。”

王絮凑近他的脸颊,贴在他耳畔,留下一串濡湿的水迹,她的声音轻且柔:“是我。”

徐载盈侧过脖颈,晦暗神色霎时间寸寸冻结,如草木突遭霜雪,凋谢枯萎下去。

他冷声道:“宫廷之物,怎会出现于此?”

掉落在地的银簪原本沾了些暗淡的黑色,此刻却近乎被鲜血浸透,簪身沾染的殷红血影飞入眼帘。

“何谓宫廷之物?我不过为求一线生机,方举刃刺向她腰腹。至于他——”王絮顿了顿,抬颌直视王父一眼,“天不遂人愿,他不给机会。”

徐载盈面色微凝,几缕鬓发挣脱束缚,如绸缎肆意铺展、绣绘而开。

王絮长发如瀑,轻倚于他衣襟之前,轻抬手掌,为他抚平稍显凌乱的鬓发。

指尖仿若带着化不开的缱绻柔情。

不经意间,滑过他的唇畔,如春风拂过娇花,徐载盈的下颌线条,顿时如弦绷紧。

徐载盈眼尾泛起一片淡红色,只冷眼看来,不做反抗。

他换了身青色细花纹的锦缎长衫,玉冠束发,露在袖外的肌肤白的剔透,仿若一碰即折的细枝。

徐载盈从内而外感到一阵冰冷,寒意像蛇在筋骨脉络蜿蜒游走,侵入五脏六腑。

槛外江水不息东去,寂静亦无声蔓延。

二人相距不过咫尺,心却隔了千山万水,再也无法靠近,徒留一片荒芜。

两人挨着碰着,青年衣襟被冷汗濡湿,婆娑灯影映入他眼帘,心中哀恸,身上檀香亦冷艳了几分。

徐载盈凝一眼落在地上的发簪:“你这簪子上,曾沾过宫廷毒药,毒名牵机。”

周煜于百香楼月台之上,予她的瓷瓶,其中盛放之物,正是此药。“人沾之分毫,活不过一个时辰。”

王絮只扎了王母腹部,可也是白簪子进,红簪子出。她面上毫无波澜,稍稍抬眼望去。

血迹沿着簪身蜿蜒而下,在地上汇聚成一滩刺目的红。

“可我并没有接纳。”

王絮凑于徐载盈耳畔,音色生疏中泛出几分柔润之意,“难不成阿莺忘了,周煜叫我伤你,我却舍不得,再后来,那药也被岑安大人收走了。”

徐载盈定定看她:“你之所以不肯受那药,只因你早有此毒。”

王絮双手捧起徐载盈的下巴,眸光是澄净的,微微地笑着,常常地望着他。

徐载盈垂着眼,任凭摆布。

“你这簪子,是昔日周煜大婚之际,用以验毒的物件。其上沾染牵机药。”

周煜心怀叵测,设计陷害王絮,于云片糕中暗加牵机药。王絮在验毒之际,使毒药附于簪身。

“我见你已将簪身擦拭洁净,照理而言,毒药应皆随衣物而去,那此簪之毒,究竟从何而来?”

墙上烛台稳稳钉在那里,烛火摇曳,那蜡烛洒下藤黄色的灯影。

此时,屋外已然有了雨意,俄而,雨落如珠,似玉珠飞溅,气势磅礴地冲开沉沉夜幕。

王絮站在蜡烛下,灯影遮住她脸颊,亦遮住了她的情绪,长发横云迤逦。

王絮自漆夜中抬首,徐载盈与她对视,她此刻却是分外平静:“我扎了她,可她也差些就杀了我。”

她那被衣领遮掩的脖颈之下,赫然横亘着好几道触目惊心的掐痕。

她适时地露出几分惊讶:“我只是下意识之反抗罢了。若我知晓毒药于簪子之上,决然不会杀她。”

王母当真是对王絮起了杀心,欲将其置于死地而后快,丝毫不念及母女之情。

此刻,想必南王府证物已然被销毁。

那时候,徐载盈身处水榭楼台中,窥见周煜命王絮奉酒,便察觉其中有诈。

而后,周煜竟将酒倒掉,酒水洒落,恰好落在那株晚香玉之上。

王絮俯身捡起那株晚香玉,岂是为了伤春悲秋、附庸风雅?实乃心中早有疑虑,暗自思忖周煜言行举止,越觉其形迹可疑至极。

待她一番仔细验看之后,便心生一计,索性将计就计,暗中策划了一场掩人耳目的谋杀之局。

王母也是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

一阵冰冷的感觉自后颈袭来,王絮倏然间环住徐载盈的脖颈,像是树的根须摄取青绿的汁液,逼徐载盈看向自己。

“我可不是丧心病狂的,不怕死的人。”

她的话轻若游丝,却裹挟着几缕幽微的怨意,“你怀疑于我,可我的手亦已受伤,难道这还不足以为证?”

徐载盈弯下腰,眸中山茶朝露经受雨露润泽,渗出一些水光,濡湿了滢白透明的肌肤。

他攥紧王絮的左手手腕,见她手掌心缚上了层层锦帛,血浸满白帛。他没什么表情地道:“我怎记得,你伤的是右手。”

王絮轻轻地笑了,右手贴在他下颌:“记得可真清楚啊,阿莺。”

徐载盈肌理间半遮半掩地透着绯红,像是白纱遮掩的鲜红霞锦,音色沙哑:“这毒从何而来,你该是知道的,若你不告诉我,也无妨。”

他这姿态,既有着羞涩的娇柔,又带着几分惹人怜爱的怯意。

徐载盈一字一顿道:“你在谋杀她。”

明月林下,狐狸化作公子身,眸中冷意像无声的焰火,火星迸溅,漫向六合八荒。

王絮欺身压得更近,身上的血腥味浓郁得令人几欲窒息。她毫不遮掩眸中的眷恋,看一眼少一眼般,近乎苛求地以指尖划过他的鼻翼、眼睛、眉梢……

王絮将身子深深埋入徐载盈怀中,她的身躯并不冰冷,毕竟常年打猎,气血通畅、血脉活络。

徐载盈默不作声看她,指骨摩挲腕间戴的东珠,淡水珍珠圆润冰凉。

她口中说出的话近乎残忍:“可这难道不是你逼我的?若非你执意要寻我,非要将她们带到我的面前,甚至逼迫她们对我动手,我又怎会如此狠心,痛下杀手?”

篷窗外漆黑的天边翻滚起闷雷。

水珠打在屋檐上,无可挽留地下坠,屋外明月林下积水冲散泥浆,掀起的土腥味却吹不散屋内浓重的血腥气。

濡湿的水迹蹭在肌肤,温热伴着一阵血腥味窜上脊背,徐载盈身上笼上一层浅灰阴影。

他下颚靠近王絮发根,浓烈的桑葚酒香侵略性钻入鼻腔,两人呼吸声交融在一起。

怀中人道:“阿莺,你已经让我一无所有了。”

徐载盈攥紧东珠的指骨紧绷发白,细线铮的一声断开,珠玉飞溅,澄净的圆珠四散在地上。

牢房昏暗的光线下,扑面而来血腥味,徐载盈才明白,眼前假以辞色的人。

竟是自己的一生所爱。

每至见她时,徐载盈便如有无形之力加诸于身,若巨山镇压,动弹不得。

王絮以他痛苦为趣。任他如何冷漠、轻视、憎恶……王絮不以为意,乐在其中。

她一句随口的阿莺,在他心间却是挥之不去的魔咒。

徐载盈对她的爱如置于祭台上的白烛,烛明香暗,爱在燃烧,恨在凝结。

爱愈多,恨愈多。

唯有杀戒,方获新生。

第33章 离人 伞

大理寺的夜,仿若被一层氤氲水汽轻笼。夜雨淅沥,大理寺的飞檐、廊柱在雨的润泽下愈发苍翠。

主簿疾步匆匆,他领命于大理寺卿,行至审讯室外,见室内烛火煌煌,明如白昼。

少卿陆系舟站在门槛处,正提挈关照侍女。

他道:“你等需悉心照料,切不可如照料寻常姑子婆子那般懈怠,若要偷懒,也莫在此处。”

主簿暗自思忖:陆系舟真大胆,丞相之女亦敢缉拿,人尽皆知大理寺卿李均是南王府所擢拔,如今竟出此等事,真不知后续如何收场。

正此时,一个衙役匆匆来报。

陆系舟见衙役经过,挥手屏退左右,瞥他们一眼:“半夜不睡,何事如此慌张?”

“少卿大人,速去一观啊。寺卿大人……寺卿大人已然赶过去了……”衙役满脸惊恐。

主簿心中一晒。

陆系舟平民百姓出身,官至四品少卿。若无太子殿下为其倚仗,安敢为此等事?

陆系舟神色一凛,拽着他的衣领,疾步如飞地往外奔去,喝道:“究竟何事?休要吞吞吐吐!”

“丞相府的习管家又来了,此番……”衙役一路奔来,心急如焚,此刻气喘吁吁,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此番说是,他家老爷亲至——”

陆系舟脚步一顿,回首望去:“可是他主人,程相过来了?他们是何说法?”

衙役:“他言其主人是来谢罪的。”

“说道‘劳烦少卿大人为我府中之事操劳,本是我教子无方,应去自领责罚,平日于犬子管教疏忽,竟不知此子犯下何种伤天害理之举。然无论如何,吾当亲至,助大人处置,以正朝纲,亦为警示。使那些素日仗势之王孙、为非之子弟,知天理昭昭、王法森严。’”

主簿一直站在一边没出声,此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此案重大,若丞相真能大义灭亲,倒也能还世间一个公道。”

京中能称雄者,凡依仗三股大势。在朝堂上党同伐异,排挤异己。

陆系舟倒霉,主簿幸灾乐祸。

至于其余世家,各寻其主,背靠大树,于这朝堂之中争权逐利,互相倾轧。

陆系舟看主簿一眼,整了整衣冠,加快步伐向前走去。

主簿直奔死牢而去。待见得岑安,忙不迭地将事情始末细细道来:“……寺卿李均下的命。”

随后,有侍者入内通传。未几,只闻嘎吱一声,门扉缓缓洞开。

牢房中,不知谁劈断了烛台,干草的湿气与血腥味相杂,扑鼻而至。唯余月色微芒,满室幽寂。

主簿稍作踟蹰迈步入内,甫一凑近狱门,脚下不慎触踩中数枚珠子,身形一晃,忙伸手扶住门框。

又见地上有寒光倒映,凝目细视,乃一柄利刃、一支发簪。

漆夜中,两道影子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

主簿不禁心头一凛,抬眸望向室内:“殿下,大理寺卿现下已往丞相处而去。属下特奉其令,前来向殿下禀报。”

长身玉立的青年眼尾发红,如同沁在血中,他敛了笑,眸色微沉,攥着他怀中女人的手腕。

徐载盈声音暗哑:“李均有何事?”

“李均是谁?”

王絮长指落在青年喉结处,指尖稍作停留,轻轻绕着碾了一圈。

徐载盈神色骤冷,向后退开两步,试图躲开她指尖的摩挲,语含疏离:“现任大理寺卿。”

只是他这仓促后退,使得衣襟凌乱,月光下锁骨若隐若现。

王絮视线停在他的泛着垠白月色的锁骨上,笑了下,不过是千般情思,万种缱绻一样,“那他来有什么事?”

主簿垂首,不敢直视眼前场景,稍作停顿道:“南王一案,王絮已然洗清嫌疑。”

“李均大人道,不日将其释放……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徐载盈凝一眼地上瘫倒的尸首,缓声道:“王絮犯下两桩命案,直接斩了便是。”

王母所中牵机药,乃宫廷秘制奇毒,此毒阴狠,非凡药可解。旁人或许无计可施,可他身为皇室之人,手中自然有解药。

徐载盈已令下属喂王母服下解药,想来不过半个时辰,她就会醒来。

主簿头埋得更低了,大气也不敢出。

李均大人先是暗中授意,要他寻个恰当的时机除掉王絮,可如今却又改口,命他协助将王絮释放。

先前护着王絮的殿下,反手便要杀人……

徐载盈神色冷峻,目光如霜:“拿刀来。”

主簿惊了一惊,才发现徐载盈并未佩剑。素日光风霁月示人的殿下,如今衣衫凌乱地叫他去拿刀,目的竟是为了杀掉自己的“情人”。

王絮却叫停了主簿,“这位大人,您请等一下。”

主簿一脸为难,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行动才好。唯恐这只是两人之间独特的情趣,自己若贸然行事,怕是会坏了好事。

徐载盈似笑非笑道:“你就在这。”

王絮语气恳切地问道:“大人,若遇强盗害人性命,我出于自卫而失手杀之,在我朝律法,不知可算有罪?”

主簿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道:“……无罪。”

王絮道不轻不重开口: “今日要取我性命的人,是我的双亲。我不过刺她一下自保,谁料簪子上遭人涂了毒药。这种情况,可算有罪?”

主簿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稍作思忖后说道:“这……当下之急,是得先寻到那个在簪子上投毒的人……这案子难以厘清其中是非曲直。”

徐载盈垂下眼睛:“若她早知簪子上毒呢?”

主簿心中清楚,眼前这局面如履薄冰,自己的回答若有差池,那可就相当于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啊……”

“这算谋杀……”

主簿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冒出,后背也被冷汗浸湿。

徐载盈话锋一转,瞥向王母:“她死之后,旁人都会以为你是为了保命才出手,根本不会想到你是有意为之,只会觉得那是意外。”

王絮莞尔一笑:“见死不救,也叫杀人?”

若是见死不救也称得上杀人,那王母和王父的罪可称的上千刀万剐的程度。

“太子殿下。”

王絮声音很是冷淡,往昔那声亲昵的“阿莺”已再无踪迹,“那她死了吗?您不是启出解药,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吗?

徐载盈上前一步,目光如炬,似要把对方看穿,“我要是不救她呢?”

王絮道:“那便是殿下您在谋杀她。”

她稍作停顿,眼眸中似有思绪万千:“前朝之时,伦理纲常备受尊崇,尤重‘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之理。彼时,若有忤逆之人,胆敢殴打、辱骂父母双亲者,皆会被处以极刑——斩刑,毫不留情。”

“妻子若是辱骂丈夫,也可能遭受笞刑;若动手殴打丈夫,处罚更甚,或判刑,或流放。”

“而且,若妻子犯了‘七出’之罪,诸如不事舅姑、妒忌、身患恶疾之类的行为,丈夫便有权休妻。”

主簿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深知这些话若是传扬出去,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他扫视着周围,仿佛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蜚短流长已经化作了有形之敌。

“可这纲常并非界定得至严至密啊。若父行不仁不义之举,若夫为□□恶行之人……如此,又当怎样才好呢?”

徐载盈呵了一声,主簿听闻,先是一愣,随即不敢有丝毫懈怠,转身快步去取刀。

主簿可不管周煜他们要王絮活了!

她说这话,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祸从口出的道理,为何还有人不明白?

王絮望着徐载盈,两人近在咫尺:“您要如何处置我?”

徐载盈接过主簿递来的刀,潮湿的眼睛逐渐起了雾,眼尾泛起一丝潮红:“自然是杀了。”

他取出一柄刀,那刀在月色笼罩下,似秋水凝霜。它右手持剑自下而上一挥,直斩向一旁之人。刹那间,血如泉涌,四下漫溢。

主簿的面上犹存惊恐之色,竟被一刀穿心,瞳孔震了震,口中溢出血线:“为什么……”

王絮去捡王父身边的那柄刀,将它递还给徐载盈,两人相碰的指尖颤栗,引得徐载盈脸色冷淡更深,他将刀柄横在王絮手边:“送你。”

“以后再——”

他顿了顿,没再多说。

徐载盈不认为,他和王絮有以后。

大理寺卿李均是南王亲手提拔上来的。

如今南王一案,凶手尚在逍遥法外,若他与王絮相交过密,李均只需稍稍耍些阴谋,便能将王絮诬陷为凶手。

徐载盈不能强保王絮。

身为太子,他还不够强大,王絮也不够强大,若是他表现得很在意她。

那么她要面对的,不仅是周煜,还有陛下。

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两人上马车时。

王絮问徐载盈为何要救她,他怕她多想一样飞快地道:“‘君为臣纲’,我要是处置了你,当今陛下,与我这太子,岂不是付了前朝旧辙。”

“殿下慎言。”

徐载盈道:“最后一个问题。”

侍从自银质的水罐中倾倒出温水,这水是出发前就用香料熏煮过的,带着一丝淡雅的芬芳。

水流入白玉碗中,持琉璃瓶的侍从舀出适量的蜂蜜,蜜水慢慢地融合。

侍从呈给王絮,徐载盈没看她,自案下夹层取出一张纸:“夜深了,你喝了太多酒……喝下解酒。”

“我们去哪?”

碗壁温热,驱散了夜的凉峭,王絮问。

书案奏折累叠,几近成丘,徐载盈正借烛光翻阅,没看她,“东宫,去见一个人。”

光影斑驳,映得他面颊有碎金洒落。他修长的手指轻拈奏折,一页复一页。

王絮垂下眸: “你有什么问题?”

徐载盈对上她的视线,放下奏折,取出一只碗,两指夹起置于一边的琉璃瓶,冲水泡蜜。

他将这碗蜜水搁置在案边。

王絮默不作声地看他,他却抬袖向她这边推了推,低声道:“你身上酒味太重,不妨多饮几杯。”

这个问题搁置下来。

夜色如墨,浓稠得似化不开一般,王絮置身于此,雨幕淋漓,她未能看清东宫轮廓。

然而,那碗蜜水滑过咽喉时,丝丝缕缕的甜意在喉间散开、交融,为她带来了一丝暖意。

徐载盈轻抬步履,缓下马车之际,撑起一伞。那油纸伞于淅淅沥沥的雨中,遮住了他的情绪。

有侍从疾步上前,亦为王絮撑起一伞,王絮抬眸间,目光不经意落在徐载盈那伞上。

那是一把陈旧的伞,伞骨也不再坚韧如初,有的地方已经微微变形,露出了木质原本的纹理。

二人徐行至一处书房,徐载盈轻收纸伞,搁于门框,水花飞溅,打湿了脚下的地板。

徐载盈眸中也氤氲上些许水意,温声道:“最后一个问题。”

他叫王絮坐在桌边的长椅上,他则自堆叠的书中抽出一张宣纸。

徐载盈面色苍白了几分,神色琢磨不定:“你是不是。”

“是想让我可怜你?”

王絮与他并肩坐下,垂眸道:“全天下,哪个女子不想得到殿下垂怜,我亦不能免俗。”

徐载盈:“……”

真是胡说八道。

……先铺陈纸笔罢。

徐载盈拿起一根玄色丝绸发带,将长发于脑后轻轻拢起,发带绕过发束,简单地束起。

长发拢到身后,露出脖颈到耳垂的细薄皮肤,花树堆雪一般,白净的皮肉轻易地泛起一阵绯红。

可徐载盈神色却很疏离:“你不必做这些。”

王絮不答话,视线投向窗外,半天感叹:“你爱竹,却不是惜花的人。”

风压得屋外竹枝伏了又起,乌云翻涌的天边滚过一道闷雷,屋脊于明暗之间乍现乍隐,雨线自瓦片下重重冲下。

廊外生了几簇牡丹,冶态轻盈,被水流连根拔起,在湍急的水流中挣扎、翻滚,像被无情浇灭的残窗烛火。

花虽有意,怎料流水无情。

徐载盈亦抬眸看了眼,“你若是为着你家人的事,杀了便杀了,我也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王絮没说话。

王絮从不崇拜权力。

在她眼中,真正了不起的,不是能操控一个人的命运,而是在掌管人的生死时,却从不滥杀。

徐载盈为何不杀王母,王絮不懂,可她也知道心怀不自量力的期待是件傻事。

毕竟冷漠是上位者的天性。一人若欲予你些许,定会先从你身掠去更多。

向外一望,雨打浮萍,涟漪不平,王絮记得以前在山洞中她时常撑着伞去看望他。

这伞,她并未赠予离人,是在逃亡的路途中,不经意间被捎带到静思庵。

徐载盈带着它归来,为它找到了栖息之所。

这伞倒是好命,一件死物,比不得有些人身似飞絮,命若孤舟。

十余载光阴,苦心经营,改命求存,终不过是蚍蜉撼树,以莛叩钟。

徐载盈提笔饱蘸浓墨,将宣纸置于一边晾干,忽地道:“你会研墨吗?”

端砚置在王絮这边一角,色碧质坚,白玉狼毫斜倚其上,笔杆雕琢精细。

见王絮一瞬不瞬地盯他手心的笔杆,徐载盈提笔的手一顿,站起身:“我念你写。”

王絮一身衣衫如被雨水洗净的湛蓝,她捻起墨锭,在砚台中研磨,摇头:“我不会写字。”

墨汁在砚中晕开,色泽逐渐浓郁,恰似雨过天晴后的天空一般。

“你坐,我教你。”

徐载盈静静看了她几眼,仿若未闻起身,与王絮换了个位置,若无其事地执起墨锭,研起墨来。

王絮心中升起一阵荒谬。

她是想写的。

心中有千言万语,亟待通过笔墨流淌于纸上。

王絮不过仅写得寥寥数字而已,否则那日便会做主帮崔莳也写几个字回家的。

徐载盈将两张宣纸轻铺于桌面,宣纸如雪,平整光洁。他抬手提起狼毫笔。

笔尖似有灵韵。他于其中一张纸上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之间,字句如珠玉般落下。

王絮凑身看去,纸上落下的,是“王絮”二字。

她问:“我跟着你写?”

王絮提起笔,于另一张宣纸之上开始仿写,“王絮”二字,于她而言写得十分熟捻。

观其笔迹,竟有他人之影。

恰似临摹他人的字体,每一笔划的走势,仿若从他人书帖中脱胎而来。

徐载盈明知为何,却偏偏装作不知。

他在边上的纸落下几个字,写得神清骨秀。他声音很淡:“不急,慢慢写。”

“笔尖按下去,要有一个压的架势,同时要向上擎住笔,有个提的动作。”

王絮下笔颇为艰难,字如蹒跚学步的幼童,磕磕巴巴地在纸上延伸。

她认清了几个字。

“王絮,年十六,原属长陵县外杩庄。因谋生之故,欲落口长安。”

徐载盈站在原地,一句不发,静静地看她。

王絮的字歪歪斜斜,仿若狂风中的柳枝,东倒西歪,凌乱不堪。

每至一处,若逢那百思不得其解、难以参透之字,便只得暂且空下一笔,继而移至下一字。

王絮黑眸若有所思: “我记得,以前在山洞……你也教我习字,只可惜我学得慢,没学会多少。”

徐载盈微微一怔,垂下眸,有几分促狭地轻笑,“不会,你学得很快。”

他将指腹按在谋生两个字上,“我分开教过你一次,你都记住了,你很聪慧。”

王絮眸中流露出怅然的情绪,徐载盈敛了笑,眼神晦暗了几分,话音很轻:“以后有的是时间学。”

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得乌黑发亮,而“王絮”二字,于徐载盈心间,却有着别样的景致。

墨在纸上勾勒出花青的青苔,再细一看,还能看到浅红淡色的泥。

人的姓名本无色彩,可王絮二字,在徐载盈眼中,还沾上些湿霜的泥。

以殷红的血,自心间,一雕一刻,勾勒皴染而出。

在长陵郊外山洞中,日月轮转,流光暗度。

徐载盈成日成夜地写诗写颂,待到兴味阑珊,亦不知笔下所书为何物。

靠在山石上,他不经意的一眼。

徐载盈竟不知写下了多少个王絮。

徐载盈自柜中取出一本画轴,拆开一看,是一副人物画,此时,王絮投来审视地目光:“你很忙吗?”

“没事。”徐载盈偏了偏身子,神色自若,“处理一些……杂物。”

徐载盈以袍袖遮住她的视线,正大光明地打量起画中人。

自长陵县归来,徐载盈屏退左右,备好笔墨纸砚。王絮的形貌便跃然纸上。眉眼、红唇、神韵,无不栩栩如生。

手到拈来,熟练之态,堪称一绝,仿若他曾千百次勾勒过这容颜,方能如此得心应手。

而画中人居高临下,对他轻慢地笑。似乎随时要自画中走出,对他道:“阿莺,天涯路远,再不相见。”

他才猛然间意识到,他的心被留在过去的山洞中了。而画中人俨然走远,不见踪影。

徐载盈遣人将此画送往大理寺,吩咐陆系舟:“她欠了我的债,替我找到她。”

这种追债心理只会叫他愈挣扎愈深陷其中。徐载盈钟爱于竹,可竹却屡屡节外生枝。

“我写好了。”

收回视线,见王絮搁下笔,余光时不时瞥来,徐载盈将画卷起来,收拢投入一边的炭盆中。

画卷入炭盆,瞬间被火苗舔舐,火势渐旺,很快,一切都化为灰烬。

王絮长发偎在脸颊,移开眸,她当下理应说些什么,可情绪却像冻住了一样凝下来。

待到写完,她才发现,这竟是一份……

两人四目相对。

徐载盈见王絮搁笔,抬起那张纸,目光落在纸上那些空缺之处,提笔补上空字。

如此一来,内容总算完整无缺:“经核查,情况属实。特此准许王絮落户长安,自此脱离原籍,入长安户,享平民之权利,尽应尽之义务。”

下方还盖有户部侍郎刘榭的红印章,仿若一团燃烧的火焰,印在纸上。

徐载盈将宣纸折叠好,收入袖中,就像是尘埃落定了一样,发出一声谓叹:“你说过,凡记得幼时事的人,皆因那时有所倚仗,故而心无所惧、有恃无恐。”

而那些无法回忆的人,大抵是彼时正遭受重重磨难,苦不堪言,不敢亦不堪再去追忆。

王絮垂下眼睫,指节扣在桌上,以指骨轻轻地摩挲书案,“我不记得了。”

徐载盈眸中晦暗了几分,没将下句话说出口,“我暂时将你的户籍挪到了岑安户下。”

终归他眉眼中乌沉的云团终于拂去尘埃,眼中天光,拨云见日,音色很轻道:“他会保护你,会送你入学,若遇心仪之人,我亦为你准备了一份嫁妆……”

“这是你要的生活吗?”

徐载盈向后仰了仰,神情已然带上几分疏离。

未等王絮开口回应,敲门声陡然响起。

徐载盈神色未变,语调平淡如常,只轻轻说了句“进来”。

门被推开,来人正是岑安。

徐载盈将袖中宣纸递予他,吩咐他走程序。岑安则递出一封信:“有封信,是指名道姓给王絮姑娘。”

“方才送来的?”

徐载盈凝眸看岑安,“给她。”

如此深夜,怎会有人送信来,徐载盈也不问。

岑安神色恭敬,双手将信递向王絮,继而开口说道:“殿下,就在方才,臣已写就书信一封,并遣人送往沈家,信中已详细向他们阐明其中利害关系。然而,沈家那边却传来消息称,崔家三公子如今正值知慕少艾的年纪……”

在这一辈中,尚未定下婚事的少男少女已然不多。他们年龄相差无几,错着辈分结亲亦是正常的。

徐载盈顿了下:“莳也怎么想?”

王絮轻启信笺,映入眼帘的字迹苍劲有力,仿若龙蛇游走。

上书“王絮亲启”四字。信中的内容简洁明了:“王絮,明日午后,来胡同街寻我。”

她听到岑安回道:“莳也公子不知行踪何处,怕是又要好几周不回家了。”

徐载盈指了指门,示意他无事便出去,语气平静道:“林家荣华正好,他喜欢什么,由着他去。”

岑安合上门。

徐载盈正要追问,王絮却将指腹按在他书写的纸上。

“余下几个字,我不会写。”王絮慢慢地抬眸,指尖点住几个字:“不若你教我?像从前那样。”

徐载盈想到他先前竟主动勾住王絮的手,将她拢在怀中,一笔一划地教。他的声音仿若裹挟着冬日的寒霜,冷冷地道:“不必。”

“往后,我会替你找教习师傅。夜深了,屋外第三间是我为你准备……睡吧。”

风来疏竹,雁度寒潭,要人过而无痕处,于他想必也是同样轻易。

王絮推开门,扑面而来的雨意吹得她一身湿润,门畔边搁置了一柄伞,伞上每一滴水珠、每一丝风的痕迹都在此处停留了下来。

凑近了看,晶莹的雨珠顺着青砖蜿蜒而下,汇聚到院中,将牡丹摧枯拉朽般地冲进了雨幕之中。那零落的花瓣在水中漂浮、荡漾,与雨珠相互映衬,竟似点缀了满池皓月光辉。

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

疑心一旦生长,就像一道裂痕,在镜子上不断延伸,直至镜面支离破碎。

这世上,哪有破镜重圆这种事。

第34章 仁心 毁

翌日清晨,曙光初现。

昨夜王絮寻了几块绸缎,纤细的针带着丝线,在绸缎间穿梭,一针一针往后缝,缝到快一圈时停下。

夜深,竹叶需得晒干磨碎加进去,时间不足,未可如此周全。可香囊的雏形渐现。

水汽如纱氤氲,身侧的珠帘轻晃,侍女引着一位中年老妇步入进屋。

王絮将香囊收入袖中,抬眸看去。

王母躲在侍女身后,吓得一身冷汗淋漓。

她咬断了指甲盖,鲜血从指尖渗出。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面色泛着青紫色。

王母疯了。

侍女继而轻声言道:“殿下有令,有一人殿下料想娘子或愿相见。”

这人是谁王絮已经猜到了。

她所历经的重重苦难,皆因这人而起。可这人却从未真正意义地伤害过她。

庭院深深,曲径通幽,汉白玉铺就的道路两侧,繁花似锦,争奇斗艳。

推开回廊尽头的门,窗棂边,有个少年安静地在光下看书,地上落下一个轮廓清晰的剪影,他眉眼霁明,模样就像是山间斜吹的小青松。

王郗扬眉看来,面色是毫不遮掩的惊喜:“阿姊。”

侍女不近不远地跟着王絮。

王絮环视一圈,对侍女道:“将她带进来。”

殿顶的藻井以金粉点缀上泥金,金丝楠木书架上古籍珍本纸张微微泛黄。

王郗冲过来,不小心翻倒了椅子,来牵王絮的手,“阿姊,你的手,谁伤的你?这段时间……”

王郗眉梢一压。

将近五月未见,往昔王絮伶仃若蒲柳,如今多了几分韧骨,不再是叫人怜惜的模样了。

……只是未免有些过于冷淡了。

王郗小心翼翼地问:“阿姊,你……”

案几上清水插的牡丹花娇艳欲滴,花香浸满衣衫,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着,似是刚刚采摘而来。

王郗按住叶片边缘,花叶碧翠,带着些许细齿,叶脉清晰,“阿姊,我记得——”

王郗记得多年前,他问过王絮,往后想住在何处。王絮说:“和你们在一起就可以。”

王郗亦作此想,心有不甘,再次追问。

王絮指了指书中所绘的牡丹:“还想栽几株牡丹,看看它的颜色。”

王郗一直记在心中,在东宫住了五个月,每日摘好花,等再见之日奉上。

王絮微微垂眸,神色淡淡:“我很好。”

她侧身避开王郗,径直走至雕着彩金花纹的窗棂旁的书案边,捡起一本书,翻了几页。

这书竟是一本新印的话本,名唤《雪女》。

目光轻瞥间,一行字跃然入目:我一直在等一场大火,等你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走向我……

“阿姊,我没有荒废读书。”

王郗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声音有些干涩:“殿下待我很好,真的很好,衣食无忧,样样不缺。”

“可殿下却不许我与你们相见,我……”

说到此处,王郗衣襟被泪晕出一小片深色,哽咽着道:“我是真的、真的好想你们啊。”

王郗惴惴不安地问:“你还恨殿下吗,阿姊?”

王絮默不作声,合上书。

正此时,侍女领了个人进门,待看清了侍女身后的人,少年的声音陡然一惊:“娘!”

王母如一只受惊的老猫,径直冲到王郗背后,口中慌乱地大喊:“郗儿,郗儿,你姐姐变成鬼来报复我了!”

王郗慌了神,不知他的母亲怎会变得这般疯癫模样: “娘,阿姊,你们这是怎么回事?爹呢?”

王絮提起一盏清凉鼎,将水倒入炉中,碧色茶粉细末如尘,声如环佩轻响。

王母将染血的指尖含入口中,十指因用力而关节泛白,“可怜……可怜我的女儿啊。她刚生下来,那么小,那么软,就被……就被浸在水里,那水好冷,好冷。”

“娘,你在说什么啊……”

王郗涨红了脸:“我阿姊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

“你来了,你来了……是娘对不起你,你还是为报仇来了……”

王母手掐住自己脖颈,浑然不知地继续挣扎、呼救。

炉中水开,水汽氤氲,于炉上盘旋缭绕。

王絮目光只凝在炉上漂浮的乳白茶末上。

爱之一字太过缥缈,泛滥成灾,不足为信。

她更钟情于“恨”,恨由心生,有源可溯。

而恨,不会无端而生,每一丝恨意皆有其缘由。

她垂下眸道:“有人极尽逼迫之事,将你爹逼上绝路,眼睁睁地看着他深受病痛折磨,含恨而亡。”

王郗瞪大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娘身中无药可解的剧毒,本已生机渺茫,有人费尽心力,强行将她性命保住。”

王郗身子颤抖,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咬牙切齿地问道:“是何人所为?我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可是林莺……是徐载盈?”

窗外,晨光初露。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徐载盈同岑安一干人等自回廊徐行而过。行至一处,徐载盈抬手示意,无声地令身边众人退下。

“可是林莺……是徐载盈?”

这一声隐含恨意,自屋内传来。

窗棂边熟悉的影子颔首,默然道:“你不必恨他,我也从未恨他。”

王絮自然而然地煮水、沏茶、撇沫,茶香伴着花香浸满衣衫。

她自袖间抽出一柄满是干涸血迹的刀。王郗的神情凝在那柄刀上,心中生出些恐慌。

“你可以恨我。”她平静抬眸,以沸茶洗净刀尖血迹,“你的恨,我完全接受。”

王郗打碎了花瓶,碎片落在地上,花瓣纷飞似泪。他抬起浸满惊惶的眼眸:“阿姊,自我离去至今,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此茶烹煮之法精妙,绝非他阿姊所能为之。

王絮静静看他:“我杀过人。”

“刘掌柜……?”

王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继而道:“我一直都晓得阿姊素来厌他,此中缘由,我虽不能尽知,但阿姊心意,怎会不察。”

徐载盈透过窗边斜入的光线打量王絮。

火苗在她手下红了起来,王絮眸中的平静如涓涓流泻的山溪渡。任它风急浪高,恒久不变。

王絮将刀置于火舌舔舐下,垂眸道:“你可以离开这里了,王郗。”

徐载盈为她准备的衣衫,如天边云霞裁就,在火炉边熠熠生辉。

徐载盈眸光凝住,心间轻晒,转身离去。

身后王郗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是你。”

王絮见他手扬起来,手中利刃一挥,割破王郗手心,殷红鲜血自他手心汩汩流出。

王郗难以置信,又冲过来。

王絮手中利刃径直插入他腹部,再将刀洗净烤干,命令身边侍女:“把他们赶走。”

王郗松开手,手心攥着一朵浸血的花,血渍已将花瓣沾染得斑驳陆离,他含泪道:“牡丹有好多种颜色,这——”

王絮捏紧刀柄,将刀刃在茶水中仔细洗净,打断他: “我十岁前的事,你忘了?”

闲人才爱花。

王絮亦不是怜惜花草的人。

王郗自是不会忘却,自其幼时便知晓,自家有一姐姐,为养大他,爹娘将她给……

每念及此事,愧疚便如藤蔓缠上心头,令王郗痛苦万分。

可五年前的冬天,王母竟带回一个孩子。

言说他那姐姐并非死于溺水,而是被赠予他人,尚在人世。

王絮方一归家,便忽染重疾,高热不退,醒来后忘记了过往的事。

他们一家皆守口如瓶,将以前的事瞒得严严实实。

王郗音色有些沙哑道: “你怎么记得。”

是谁烹煮羹汤,是谁浣洗衣衫……我的嫁妆,我的依靠,却为了你能有个好前程,都给了你。你如今这般作为,可对得起我?

这话王絮不会说,过去的事,她不想追究。

王絮盯了他一眼,一脚踩在花瓣上,花瓣皱得凌乱不堪,她径直转身离去。

在她身后,泪水汇聚成流,沿着王郗脸庞的轮廓不断滑落,打湿了衣衫领口。

王絮向外走去。行至小亭处,竟见到了徐载盈。他俯身将修剪残花的剪刀摆在托盘上。

不远处,两三个匠人挥动锤子,将钉子敲进木架。扯上遮雨布,搭建起一个小棚。

小棚渐渐成形,在阳光的映照下,为竹林下牡丹撑起了一片可以遮荫挡雨的小天地。

王絮拨开竹帘,正巧亭中青年一道转身。

青年一手湿润的雨露,在他身后,残红落尽,新花吐芳露蕊。

他一怔,吩咐了身边人几句,再抬眸看来时,朝露的润泽在他脸颊上无声无息地氤氲开。

徐载盈神色平静,“我将你送去岑安家,你的学籍文牒也已记录在册,岑安会保护你……”

徐载盈清晰地察觉出,他这颗蒙了尘的心,终得拨云见日,重见光明了。

他终于还清了王絮。

岑安神色匆匆,自回廊快步走出,他眉头微皱:“殿下,大事不妙。”

徐载盈呼吸微顿,王絮拉住了他的袖子,他一回头,王絮很快松开,递出一枚香囊。

挂绳是青青竹叶,似携山林清气,缎面的流光点点闪烁,圆圆的珍珠缝在上面。

落英缤纷,王絮站定:“送你。”

徐载盈眼底波光微转,明晦不定,对上王絮漾着笑意的眸子。

岑安的声音近在咫尺:“陆少卿那边的情形已然失控,恐是无法应付了。”

徐载盈略微颔首,迈步离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待离远了她,才轻扯下嘴角:“你当将此物赠给你的心上人,而不是……”

岑安走过来时,话已说到最后一句,“如今李均和程家都遣了人来,事态紧急,怕是得劳烦殿下亲往一趟了。”

可眼前的徐载盈却沉默了半响,脸色微冷地朝他投来一眼。

岑安不明所以地环视一周。

一声轻微的“叮”,王絮将手心的剪刀摆回托盘,轻描淡写地道:“他不愿意接受,那就毁去吧。”

王絮的身影在朦胧光线下被拢得模糊,她的影子上,原本凝聚着无数心血与情思的香囊,片刻之间就被剪得粉碎。

第35章 惊梦 好梦由来最易醒

骤雨初歇,棠梨花掩映着白杨树,院里泥浆流了一地,风吹小院纸钱翻飞,腥味混在冷风中扑面而来。

衙役弯腰支起一个火盆,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钱,用火折子将其点燃。

漆夜中传来一声咔嚓声,有人踩断了枯枝,寒意从脚底直窜而上,一转身,衙役对上一只无神的眼。

衙役吓得向后退了一步:“程小姐,您大晚上不睡,出来做什么?”

火往程雪衣裙摆上扑,她眉眼映着火光,身影被拢在月光下,略显昏晦,“怎么祭?”

让这千金小姐闻到了焦糊味,衙役挠了挠头,低声说道:“今夜死了两个犯人,烧把纸祭告亡灵。”

橙红色的火影在她脸上跳跃,程雪衣冷声开口:“怎么祭。”

衙役递上一沓纸钱,程雪衣蹲下身来,将纸钱一张一张填进火盆中。她将掌心合十,“生人苦厄,亡者安宁。”

风吹起灰烬,掠起她的长发,青色的烟与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悔恨一道消失。

“檀彻。”

程雪衣垂眸,似有无声叹息。

天光大白,陆系舟心里暗骂一声,快步来到前堂,堂嘈杂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殿下怎生还不来。”

大理寺卿李均一见到陆系舟,就像见到了救星一般,急切地朝他招手:“小陆,你可算是来了。”

陆系舟心中再骂一声。

这溜须拍马的大理寺卿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顶着一脸乌青,程又青身姿挺拔地站在人群中央,身边跪了昨夜闹事的管家。

昨夜习管家大闹大理寺,公然指责陆系舟抓人有误。

天刚蒙蒙亮,看热闹的百姓将大理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现场人声鼎沸,一片混乱。

程又青神色凝重,瞥向一边的管家,“小女作奸犯科,为陆大人所擒。是我教子无方、家风不严之一罪。”

“陆大人收监小女,鄙人仆从却胡搅蛮缠、蔑视国法,此为我之二罪。”

程又青直言正色,目不斜视,掀袍就也要跪下。

陆系舟连忙扶住他,道:“万万不可。”

“我为朝臣,家人行此大悖人伦之举。今日我有不跪的理,日后必有万人效仿。”程又青面不改色。

“大人……你这不是折煞他了……”大理寺卿李均也扶着他。

“老爷,我真的知错了。”习管家此时吓得面如土色,不停地鞠躬赔罪,“实在对不住陆大人,我在长陵陪伴小姐多年,是我糊涂,将小姐看得太重,才犯下这等过错啊。”

围观群众亦是一片哗然。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声嚷嚷:“程雪衣尚未过门,周世子就大张旗鼓地纳妾,这小女子含恨之下谋杀岳丈……”

“休得胡言!”人群中有人大声叱道,“我可清楚记得,程氏是个盲人。”

有人怒目而视:“这京城里,谁人未曾受过丞相的照拂?你这厮竟在此大放厥词,当真是个忘本的白眼狼……”

马车停在人墙后。

车上的王絮伸手拉开车帷,目光向前望去,在人群的中央,三个人,宛如漩涡中心的礁石。

三人站在“明镜高悬”匾额下,两人着深青官服,獬豸绣纹栩栩如生。

陆系舟与一位青年一左一右,正合力搀扶着一个脸色略显苍白的中年人

中年人背对王絮站立,露出的侧脸清俊儒雅,长发乌黑,他拱手道:“你说,目前的嫌疑犯只有她们二人?”

陆系舟将卷宗递出:“从证据上看,确实如此……”

“错了。”

陆系舟挑眉:“什么?”

总共就抓了两个人而已。难道说,这程又青是打算不顾律法,强行保住他女儿不成?

“人数错了。”

车辇之上,岑安神色凝重,低声道:“是丞相,程又青。”

岑安将京中格局一一道来,王絮掀开窗帷,目光投向人群中那道疏朗挺直的背影。不知为何,他竟让王絮莫名地产生了一种熟悉感。

王絮见岑安正满面笑容地盯着她,找个借口道:“岑大人,方才我在想殿下此时……”

徐载盈为避嫌,特备两辆马车,他在后方马车中亦将此般光景尽收眼底。

岑安满目怜惜,轻轻一叹:“你这样就很好,不必总是那般小心翼翼、时刻提防。等我带你回家,你就有青儿妹妹作伴。”

“我的夫人,那可是精通六艺的大师呢,到时候你若是想学,应有尽有,无需担忧。”

王絮其实聆听得极认真,只是目光却为中年人所羁,竟难以移转分毫。

她一定在哪见过这个叫程又青的中年男人。

可岑安说,程又青未握朝廷重权,凭其富埒王侯的财力,与算无遗策的智谋,备受一众文官敬重。

每逢大事,程又青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王絮心下不禁泛起疑云,这样的高岭之花,自己当真有机会得以近其身?

陆系舟目光于人群中逡巡,忽的,直直撞上王絮的视线。

陆系舟神色未动,对着王絮比了个口型。王絮瞧得清楚,竟是“看我干嘛”四个字,心中不由一怔。

折扇在指尖轻轻摩挲,陆系舟回神开口道:“丞相大人,难不成雪衣小姐有不在场证明?”

嘈杂的人群里,习管家的妻室神色从容走出。

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账本,交由衙役后,衙役又将其递交给大理寺卿。

她不卑不亢地说道:“奴婢名唤胡平儿,于丞相府司职采买之事,是管家习睿的妻子。”

陆系舟似笑非笑:“你来是为给程雪衣作证?”

言外之意,程家人出面,来为程雪衣作证人?

“非也。”胡平儿双眸中透着坚定,“是为了给另一个蒙受不白之冤的人作证。”

“自去年伊始,奴婢便一直于百花楼附近一位女子处采买花枝。那日也是不例外。”

大理寺卿李均道:“你可认识她们?”

陆系舟翻开账本,纸张在翻动间发出“沙沙”的声响,“按你所说,这位名叫赵云娇的女子,是没有作案时间的?”

胡平儿到底是丞相府做事的,除了声音有些细瘦和颤抖外,竟是对答如流。

三两下就将赵云娇的嫌疑摘除。

就账本所记时间来看,每日卯时,胡平儿与赵云娇一家存在买卖交易,前几日亦不例外。

“民女只知是一家人经营。他们一家人都迷糊,不是算错钱,就是记错预定,我每次都得亲自去。那女子性子柔弱,别的……民妇真不知。”

“如此一来,这嫌疑犯便仅剩下……我那亲生女儿一人了。”

言罢,程又青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与无奈。

议论声嘈杂涌来,纷乱而至。

“谁说必定是程雪衣所为?大理寺此次办案不利,仅仅捉拿两人,又未曾言明嫌犯定在这两人之内,怎可妄下定论?”

“一个盲女,如何犯案,太可笑了!”

“说不定真正的凶犯尚在逍遥法外,而大理寺却在此徒耗精力,实乃荒谬至极!”

岑安沉默不语,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不愧是……程相。”

程又青主动认罪,以此引导舆论。

若赵云娇无辜,作为盲人的程雪衣嫌疑也会随之降低。同时,道德施压博得同情,暗指查案或有差池,当需重新勘审。

此计甚为阴毒,不但能为程雪衣洗脱嫌疑,更甚者,将一口办案不力的黑锅扣于大理寺头上。

想来她们还伪造了另一份证据。

在民心大起大落之时再揭露,岑安心中轻叹一声,还好殿下……

“丞相大人果真是铁面无私,连这般证据亦能拿出。”

这一声吐字清晰,声线清冷。

不知是何人率先跪伏于地,乌压压地跪成一片。人头攒动之间,只听得齐声高呼:“太子殿下。”

徐载盈轻掀帷幕,自重重人影中走出,经过王絮所乘之车时,纤细干净的指尖一下将车帘拉了下来。

“刺啦”一声,身后车帘再被拉起,这轻微的声响在喧闹中虽不显眼,却也清晰可闻。

徐载盈乌黑冷淡的眸子扫过陆系舟,落在程又青身上:“今日,我并非为见证而来。”

“丞相大人,我为你携来证人。”

徐载盈转身,正好将王絮挡住,目光投向身后车,冷淡道:“你若想死,尽管打开。”

王絮默不作声。

她投出视线,莫名想看程又青样貌。

在徐载盈身后,一个蹒跚的老人拄着拐杖,向陆系舟走去,人群自动分开两条道。

有人惊呼:“世间百态皆入册,千秋故事尽成书。”

“是翰墨轩的东家!”

在纷乱的人群尽头,有人含笑而立,宛若青松,漆发上挂着一些匆忙沾来的水珠。高岭之花、九霄之月,不再只是书上寥寥文字。

岑安道:“自玄武门长跪之事过后,程又青落下了腿疾,陛下体恤,特准他无需向任何人下跪。”

王絮合上一半车帘。

窗外的议论声如潮水将她淹没。

她罕见地沉默,岑安的声音也被这嘈杂声淹没,再也传不进她的耳中。

车外,翰墨轩东家道:“诸位,老夫今日要为程雪衣作证。彼时案发之际,程雪衣正在我翰墨轩内,将新出的话本递于我手。”

“她绝无可能参与那南王案,还望诸位明察。”

此话一出,激起千层浪。

王絮坐在车中,拉住车帘,心下惶惶地有些冷。身侧岑安在讲程又青玄武门长跪一事。

岑安道:“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之报以英琼瑶。奈何,事隔多年,早已物是人非。”

此时,这柄金错刀正硌在王絮怀中。

坚硬的触感瞬间令她清醒,同时也勾连出一段深埋心底的记忆。

她之所以明白自己并非自幼在王母身旁长大,绝非仅仅因为好事邻人的煽风点火。

而是,她深深记得的一幕。

昏暗灯光下,一对年轻夫妻凝望着她。

她睁开眼,轻唤一声:“爹,娘”。

年轻女子挽起袖子,擦干眼泪,温柔地搂着她的头道:“睡吧。”

年轻男人则忧心忡忡地望过来,轻声道:“家中已不安全,我将她托付于你。”

王絮虽记不清两人面容,可那夫妻神色中的愧疚绝非虚假,这是王父王母所不曾有的。

这样看一眼少一眼的神情,像是一把生锈的刀扎进血肉,驱散了不宁的心绪,可心间却血肉模糊。

王絮掀开车帘,露出一隙。

陆系舟躬身向程又青行礼,程又青向前一步,一只手虚托住陆系舟的手肘。

程雪衣被衙役带出,她身上一尘不染,只是面色苍白了几分,程又青怜惜地为程雪衣掀开帘子,扶她上车。

不远处,被释放的赵云娇一家缩在角落。他们衣衫褴褛,几人显得无比狼狈。

程又青拉开车帘,目光平和地看向围聚而来的百姓:“误会一场。陆少卿年少气盛,行事或有不周之处,诸位海涵。”

言罢,微微拱手,尽显儒雅大度。

车帘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