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雪衣于案前为程又青沏茶,程又青则坐在一旁,悠然地翻看她的手稿。
此时,习管家笑着开口:“这世间,竟真有雪女这般剔透之人,能让坏人与好人皆倾心于她。”
“我女儿便是这样一个人。”
程又青端过茶盏饮下一口茶,他敛眸神色平静,“杀了她们。”
半遮盖的窗纱落下,习管家跪在马车上,为程又青拍去了膝上的灰尘,一柄刀被掷在他身旁地上。
不必说是谁,习管家抬眸:“是。”
程雪衣低垂着眼帘,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岑安送王絮至胡同街。此街巷蜿蜒曲折,街边老屋错落,时有欢声笑语,锅碗瓢盆碰撞声传出。
王絮道:“你且去忙吧,我自会搭车回去。”
岑安凝望着她,片刻后,转身离去。
王絮在胡同街徘徊数圈,门后透出晚香玉的馥郁香味。
王絮打开那虚掩的门,踱步进屋,关上门。
屋内摆着数盆晚香玉,正中间两叠屏风矗立,挡住了其后人影,中间一道纱帘低垂,遮住了案几。
王絮垂眸:“你叫我来,我来了。”
昨夜,黑衫女子递出信笺,约她于胡同街一会。此时,她声柔话淡,端坐在帘后,抬起一只毫笔。
“你若要学易容,必先精于绘画。须知眼睛或细长,或圆大;眉形或浓,或淡,或弯,或直。”
按照约定,王絮放她走。
她该将一身本事教给王絮。
王絮走到案前,隔着一层纱帘,“你会教我吗?”
黑衫女此番未易容,想必是时间仓促之故,毕竟才刚被释放出来,应是无暇顾及。
“我倒是想,可是没时间。”
帘幕后的人一手撑起下颌,一手推出一幅画:“你猜他为何要杀南王?”
画像上的青年身在觥筹交错的饮宴,夜幕下,一片灯光叶影中,他回眸看来,眉眼写尽张扬。
是周煜。
这画法,倒是和徐载盈有些像。
王絮颔首道:“因他恨他。”
黑衫女轻轻一笑:“那可不是,他从未恨过南王,甚至……很爱他。”
王絮提笔在画中人脸上勾勒,一个清晰的叉落在周煜额头,“他若是这种个性,只怕天底下,没有他恨的人,没有他不爱的人。”
黑衫女笑了笑,道:“若是说,我见过的人中,他最恨的,应该是你。”
王絮身体微微前倾,手附在纱帘上:“你究竟是谁?”
帘幕后的人将桌上摆放的一本《雪女》翻动数页,露出一行楷体,手指点在那行字上。
“你是给了我这条命的,救命恩人。
门外忽起波澜,只听“砰”的一声,有人推开门。
黑衫女身形一闪,自窗户逃离。与此同时,一个蒙面人高举手中刀,刺向王絮心口。
王絮冲进帘幕后,俯身躲避。
那人的刀顺势而下,“嘶”的一声划破了王絮的后衫,露出了她后背的痕迹。
他震惊地瞪大眼睛,眸中露出一分杀意:“你是——”
王絮转身乘机拔出怀中刀,径直插进他胸口。
两人握着的刀一模一样。
刀入血肉,蒙面人的面罩滑落,露出一张脸,是习管家。见到王絮的脸,他咽了口血水,声音颤抖着道:“是你……”
“你为何会在这里,你可知道我们……”
习管家的话如同被生生截断的丝线,一柄剑再次贯穿他胸口,他艰难地转身。
门扉边站了个青年,青年看的却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王絮:“你来这里干什么?”
习管家抬刀割花了脸,杀意褪得一干二净,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再也无法诉说。
生机渐失的眸子里满是眷恋,不舍,后悔。
习管家倒在地上,一口血堵在喉间:“为什么是你。”这声轻得几不可闻。
一滴泪无声无息地在地上氤氲开。
王絮上前捡起他的刀,俯下身为习管家阖上眼眸。一道阴影覆在头顶,王絮还未反应过来,胳膊被这青年攥住。
王絮下意识后退两步,反倒激怒了他。
他伸手将她箍在案几上,王絮坐在案几上,视线却落在一边周煜的画像上。
二人挨得很近,近到呼吸交融。
案几上垂下的纱帘撩过青年长发,他耳垂下的一小绺头发被汗迹浸湿,忍耐地吐出一口气。
他几乎她圈在怀里,气息密不可分的缭绕上来,像是长的浓绿的树叶碾碎的汁液味。
王絮视线自那页纸上抬起,注视青年接近湿润的眼睛。
两人对上一眼,青年细白的长指落在那页纸上,攥得很紧。
徐载盈几乎快要冷笑,抬起扼住她手腕,“你真是找死,让他们盯上你有什么好处?”
“难道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
王絮视线透过他,去看他身后的死尸,随口一答:“你不来,他也死了。”
徐载盈面色苍白的很,呼吸微顿,手扣在纱帘上,显露出浅浅的筋骨来。
他松开她,慢条斯理起身,笑了一下,话音很轻:“厉害,厉害。”
手腕一动,一把将纱帘拽了下来。
第36章 爱你 我爱你
薄薄的纱帘缠起捆在王絮手腕,“砰”的一声,案几晃了晃。徐载盈隔着纱帘抓起王絮手腕,俯身靠近,冷淡地开口:“你是谁?”
寒意渗在肌肤,王絮抬眸看他一眼。
布料在指缝堆起褶皱,手是冷的,颤的,痛楚自手心直抵心间,他忽的轻笑起来。
“拈弓搭箭一气呵成,读书习字学得飞快,程雪衣腊祭救你,南王案凶手独独放过你,如今有恃无恐地招惹程又青……”
王絮抵在他身上,一边推他,一边淡声开口:“你无非就是问,我是谁,有何居心,接近你有什么目的。”
对上青年漆黑的眼瞳,他的声音似珠玉飞溅。
“你不是走投无路、胡乱投靠。”
青年气息仿佛着了火, 倾轧过来,纱帘颤得更紧,蛮横无理地搅缠撩拨,直至王絮气息紊乱,才略松开指骨。
徐载盈见她一副平静的模样,心下水深火热,眼神越发晦暗:“你是步步为营、早有预谋。”
如今,王絮有钱有权,甚至还有两心相悦的同窗。还有什么不满?
“你和谁有仇?”似乎春雨打湿了青年眼睫,氤氲上一层雾色。他眸中是幽微的怨怼,冷声道:“我在军中待了十年,再不交待,想亲身体验何为极刑?”
王絮垂眸道:“你要对我用刑?”
徐载盈一怔,王絮抬手扯开纱帘,锁住他的脖颈,反手将他抵在案几上,他猝不及防地倒在案上。
这姿势太过屈辱,徐载盈错愕地抬眸。王絮俯下身一双膝盖压在他胸口,他喉咙干渴起来,被死死地压在案上:“你——”
案上的砚台震落在地,王絮捏住袖中刀柄,寒光映在眸中,“没人和我有仇。”
王絮垂眼看他:“太子殿下,你舍得对我用刑?”
汗湿的衣襟黏在徐载盈身上,他挣扎起身,可却听到身上人意味深长的一句:“这脸若是毁了,可就不再好看了,阿莺。”
“不要做傻事。”徐载盈沉默了一息,气极反笑,“你杀了我,死无葬身之地。”
王絮将刀上的血在他的衣襟上擦干净,慢慢开口:“我也舍不得你死。”
冰冷的刀刃贴在他的脖颈,像蛇一样游移,移到他泛红的眼眶,削断了几根眼睫毛。
“你从来都是舍得的,以前能狠下心,现在亦能如此。”徐载盈侧过头,敛了笑意,“长陵郊外,连眼都没眨一下,便朝我接连射来三箭。”
一寸一寸肌肤被冻住一样,春雨淅淅沥沥,无情地打湿了青年的眼睫,他眼中幽恨如芒。
“你说,我便信。”徐载盈终于抬眸看王絮,心中哂了一哂, “总之我最好糊弄,你再编些周全的说法,一如既往地来骗我。”
纸糊轩窗上,落下一排灯笼倒影,一人身处其中,身形眼熟。屋外,他掀茶碗盖,抿几口茶:“列位看官,今儿事奇。南王案,虽有证人,程家大小姐或为凶手。”
王絮将刀收入袖中,拈起一边毫笔,抬袖蘸墨,“从今往后,我发誓,不再对你说一句假话。”
几口茶水下肚,屋外声音又起:“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程雪衣亦有三把火的奇事。”
徐载盈睁大眼睛,身体重心朝前倾,可王絮贴在他耳垂,抵着他的头将他按在案几上。
他本可以反抗,耳垂处热意渐蔓,如蛇行蜿蜒,他再一怔。
下一瞬,笔尖悬于半空,以笔尖为中心,墨迹花一样在脸颊慢慢绽放开来。
匕首的主人似乎存心戏弄他,割断了他衣襟的布料,毛笔蘸了墨在他身上游走。
一种极致的屈辱几乎要将他吞噬。徐载盈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疯了?从我身上下去。”
漆黑纹路在如雪的肌肤上肆意蔓延,要将纯净彻底玷污。
王絮慢慢地开口:“你不是有个手下,跟在程雪衣身边,总梳着双环髻,是我挖出她的尸体。”
为什么先前好好的,活生生的人,沦为无名死尸一具。
双环髻死前留下的纸团,墨痕干涸,落笔许久。
“照顾好我娘。”
“我不恨谁,只是好奇——”王絮顿了顿,抚过他眉尾,落笔几个字,“明明爱我的人,为何要放弃我。”
她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梦中那双深爱的眼睛,却要放弃她。
人世一切梦幻泡影。知晓与否,后事难料。她何以至此,何以竟过着这朝不保夕的日子?
如此生活,为何而生?凭何而来?
屋外有个茶水铺,有一老者坐于其间。正是先前为程雪衣作证之人——翰墨轩东家。
老者面沉如水:“程雪衣,八岁入宫,却不知为何,竟以一把火,将那太和殿毁于一旦。”
雕梁画栋在火光中扭曲、消逝。辉煌往昔在废墟中崩塌。
“本应是灭族之重罪,陛下却未降罪于她,诸位道奇也不奇?”
“然此祸如影随形,恰似那甩不脱的尾巴。至年关,程家竟也遭逢失火之难!阖家上百口人,皆葬身于那火海之中。”
浓烟蔽日,呼声惨切,挣扎、绝望,只余一片焦黑的废墟。
“君以为此事便罢了?非也。两年后,百香楼亦未能幸免,惨遭横祸……”
老者一言方落,仿若平地惊雷。刹那间,屋内形势骤变,风云扭转。
徐载盈坐起身,抬手将匕首打落,冷汗积蓄在锁骨,不断滴在他衣襟,此刻,他像被锁在绞刑架上,衣不蔽体,皮开肉绽。
王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
徐载盈冷眼抬眸,黑眸上的水雾愈加浓重,一句话脱口而出: “我们结束了。”
王絮捡起刀,收入袖中,突然开口:“你不怪我了?”
徐载盈一眼不错地看她,半响,笑了一下,“程家阖族上百口人葬身火海,唯余程又青妻女。程家泱泱大族,几近覆灭。”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王絮垂眸看他。
徐载盈捡起摔在一边的毫笔,把玩两下,动作却不甚平稳,墨汁两三滴渗到了指尖。
他阖下眼,轻声道: “程又青恨我父亲,恨我,自然也会恨你。”
生荣死哀,人主莫喜强臣。温良恭俭让的程又青,也变成了皇帝巩固江山的障碍。
陛下杀了程家上百口人,造下血债。
“我和你有什么关系?”王絮向外走去,不甚在意:“他恨你,恨陛下,终归恨不到我头上。”
与其束手就擒、坐以待毙,空等他人仁慈善良,不如投身其中,躬身入局。为己争得一席之地。
徐载盈劝她安稳度此一生,此非所愿,亦为不能之事。
指尖传来刺痛,徐载盈垂眸望去,手指竟一直在滴血,一滴又一滴,似断了线的红珠。
想来应是拔剑冲进来时,过于急了些。
他道:“周煜与程又青互有通信,他以为,我心悦你,所以,程又青要杀你。”
“上一个说喜欢我的,早已经下地狱了。”
徐载盈闻言放下手,权作没听见,长睫垂下,遮住了眸中神情,“你出去。”
王絮盯他的脸,目光肆无忌惮。
徐载盈面无表情地抬眸,哑声道:“你我早已经两不相欠,此后形同路人,现在,出去。”
王絮救他,换来她幸福无虞的生活,全天下没这么值得的买卖了。
王絮略微颔首,举步向外走去。门缝乍开,光透进来,徐载盈下意识挡了下脸。
一边的花樽上倒映出他现下模样。
血与汗,朱砂与墨水,融汇在他脸颊。
王絮自茶水铺中穿行而过,身后忽传来一阵惊呼声。心下一惊,蓦然回首,一股大力猛地摁住她的肩头,未及反应,身子便被强行转过身来。
徐载盈眉眼冷淡,手攥住她手腕,不让她走:“你怎么敢在我脸上写字的。”
于人脸烙下羞耻的话,是上位者施于性奴的虐行。
“闻说周煜常以此等残忍手段彰显他扭曲的兴趣。”
徐载盈腰磕在木桌上丝毫不觉得疼,惨白的手上浮起一层粉色,青筋可怖地軋结浮起。
他望着王絮,眸中分明有了异色: “你跟他学的?”
王絮讨厌他,一句实话也不愿说,料定了他不会对她出手。他阻碍了王絮,她就立刻就要将他推开。
他什么时候喜欢上一个这样的人?
他喜欢的人,没有瑕疵,虚无缥缈,根本不存在于这世间,却牢牢占据了他的心。
“不用你可怜我,世上值得可怜的人千千万,你这么做,无非是从我身上,看到你自己的影子。”
王絮却好像看穿了他,伸手推开他:“我一直是这样的人,独你看不明白。”
“你我之间,如你所说,两不相欠,此后形同路人。”
徐载盈攥住她的手,笑道:“那就更好了。”
王絮不再守拙示弱,将一边桌上的杯盏摔在他脸上,徐载盈不躲不避,脸上瞬间红肿起来。
杯盏碎在地上,惊得周身人连连侧目。
王絮很轻易抽身出来,不吝看他一眼,绕过摊位,径直离去。
……他欠她一条命,总算还清。
徐载盈双手拢在袖中,垂下眼睫:“早该如此了。”
茶水摊正中间的老者捋了捋胡须,抬手一块手帕,向他递来,小声道:“殿下,您……”
徐载盈自知脸上字迹荒谬,神色一冷:“戏既已唱完,你便回吧。”
旁人看笑话,他不在乎。
老者将一杯茶推到他身侧的桌旁,徐载盈不明所以,垂眸望去,一怔。
茶叶浮在水面,碧水倒映下。
青年静静地坐在椅上,漆发乌黑,淌在肩头。发尾挂着水珠,眸中亦有水光闪烁。
王絮说,她再不会对他说谎。
可她不过是不“说”谎罢了,她在他脸颊上写下“我爱你”三字,
她根本不爱他。
……她把他当成什么了?
这比全世界最恶毒的话语,更让徐载盈觉得羞辱与受伤。
第37章 1 11
王母形容枯槁,她瞪大了双眸,眼中满是惊恐:“我……我看到王絮了!”
王郗满面尘灰、神色疲惫,拖着草席寻地葬父,草席与地面摩擦,沙沙作响。
城门口喧闹不止,告示栏层层纸张于风中乱舞,一张寻人告示被风掀起一角,隐约露出花纹图案。
接连几天下雨,冲淡了告示的红,鲜红的颜料顺着水流淌下。
行人围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人道:“这告示都贴了六年啦,程家二小姐却还是杳无音信啊。”
“程二小姐只是个养女,亏得程家找这么多年。”
“真是奇怪,连画像都没有一张,就这么个胎记,怎么找啊?”
“这胎记也生得奇怪,花一样。”
王郗将王母妥善安置于一处破旧小棚子中,那棚子虽破败,却也勉强能为王母遮风挡雨。便向路人拉袖询问:“大哥,您知道寻人告示的事吗?”
一番打听后,略有收获,遂寻至一府邸。
府邸气势恢宏,朱门高矗似接云霄,门上铜环于日下熠熠生辉。
王郗在檐下静候主家,身姿局促,双手不住地搓着衣角。下人见他衣着破旧,随手朝他递来几文钱。
待他详述寻人告示一事,下人神色大变,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忙转身入内通报。
王郗怀着忐忑的心被下人引入屋内,屋内光线幽微,仿佛被一层薄纱笼罩。
身前隔着屏风,下人退下时道:“大小姐,请尽快。”
待王郗站定,一道女声从屏风后传出:“你是说,她尚在人世,昨夜你还见过她?”
王郗点头:“对。”
“这天底下,只你知道她的去向?”那声音再次响起。
王郗攥紧了手心的寻人告示,话还未说完:“不错,她——”
屏风碎裂,木屑四迸,寒光乍现,剑刃径直刺入他胸口。他手一松,告示掉在地上。
淡粉色的字被喷涌的鲜血染成殷红。
王郗惊愕地抬头,“你竟容不下你妹妹……”
剑风掀开额前碎发,一双冷峭的眼眸,彻底露在光下。尘埃纷飞如雨,她一张脸不起半分波澜。
眼前人不轻不重地说:“现在谁也不知道了。”
心像被捅了个豁口,尖锐的痛感无比清晰。
王郗倒在地上,衣襟上叠满了鲜血。
他疼得哑口无言。
原来阿姐这些年是这样的感受。
父亲的遗体还未下葬,王母又糊涂得紧,连路都认不得。
这一去,就是诀别……
未关紧的门透出扎人的光,王郗半阖上眸,不省人事。“砰”的一声,门被推开,露出一片绛红嵌珠长衫的身影,走进来,不看王郗一眼。
沈自流将鬓发拨到耳后,露出皙白耳尖,耳尖挂的红水滴耳环透明得要流出血来,“又是骗子?”
程雪衣微微点头:“女儿稍后便差人,料理他的身后事。”
“扔去乱葬岗。”沈自流目光落在地上的告示上,声音已冷,“力气花在你未婚夫身上。”
程雪衣俯身捡起告示,眸中一片平静:“女儿会寻个机会杀了他。”
沈自流松了口:“他一死,我给你另许亲事。”
周煜失南王为恃,朔方军亦收归己有,他已无用矣。是时候处理干净了。
只消至今年岁末……
沈自流轻抬双眸,望向窗外,心下明了,窗外仆人莳花弄草,这样闲散时光,将不复再有。
“是。”程雪衣敛眸。
沈自流盯着寻人告示,看了一会,才道:“这么多年,她都未现身,想必是死了。”
程雪衣待她移开目光,将寻人告示揣进怀里。
沈自流道:“她翻不出什么花样,若真寻到,杀之则一了百了。”
“是。”程雪衣应道。
“若是你下不去手,做不到心狠……”沈自流微微皱眉,转头看向程雪衣。
树叶碎影漏在地上,光晒得人有些热。
程雪衣以布帛擦拭干净剑锋,动作轻柔而缓慢,垂着眼帘,神情难辨:“娘,您无需一次次地重复这些话。”
六年前,程家夫妻亲生女儿去世。
为争上位,她放火烧了百香楼。八十个书童葬身火海,大火过后,仅余七十八具骸骨。
一人逃出生天,一人成为大小姐。
命运就此被改写。
程雪衣将告示置于近心之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跳,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撞击着胸腔。
震得纸张发出轻微的、如同蚕食桑叶般的声响。
“程家,有我在就足够了。”
有人几不可闻地叹息。
夜幕深沉,仅余几点稀疏的星光。
“我女儿所受的苦,若有处可追债,定当将那害人者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恨。”
……岑府,轻绡软帷被拨开,沈自流髻挽乌云,斜倚白玉床榻,“棠溪,你看你嫁了个什么人。”
沈棠溪抬袖掩面而泣:“雪衣在大理寺走过一遭,可真是受了不少苦。”
沈自流不以为意,一晚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岑安揽过妻子,低声安慰:“雪衣有你这个姨,有沈自流这个娘,总归不会太辛苦的。”
沈棠溪长女早夭,故而早将外甥女程雪衣视作亲生,疼爱有加。
“你们收养的孩子,叫王絮?”沈自流坐起身,面上微哂:“十六岁的孩子,议婚的年纪。”顿了顿,意味深长:“小心养出个白眼狼。”
沈棠溪软声道:“那孩子受了不少苦,我实在是不忍心,就想给她一个家。”
沈自流听得不胜其烦,几不可耐。
遂寻了个由头,来到院里。待行至一处,侍女轻递眼色,低声道:“夫人,前方便是。”
碧天如练,北斗七星横亘西天。墙边石榴树下,有一人影宛如珠玉悬于夜幕,身畔兰草萋萋。
她颔首低眉,收拢掌心。
王絮。
是这个人。
程雪衣非南王案真凶,真凶是那个平民,杀王絮只是顺带。他有太子庇护,程又青下令放过她。
可沈自流咽不下这口气。
习管家是沈自流的伴读,自小一起长大,今晨接了命后,他一去不回。
“你是王絮?”
隔着一片兰圃,沈自流站在青石小径,长眉微拧,“你就是周煜的心上人?”
树下人影抬起眼帘,面庞被夜色笼罩下,看不大清。
沈自流并非是为爱女讨公道来的,周煜这人冷心无情,怎会有个心上人。只是——
墙边黑影攒动,无声无息地朝着王絮渐渐围去。
侍女分开没膝的兰草,沈自流沿着小径向王絮走去,莹白的花瓣似霜似雪,被碾碎在脚下。
沈自流像是行走在雪地里。
八年前,亦是一个下雪天。沈自流将女儿置于长陵躲避风头,任凭她哭喊,绝不回头。
谁料回来接她时,女儿却成了一具白骨。
王絮也朝她走来,凑近她时,路过不小心碰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人向她扑来。
沈自流忽然脊背上爬满了寒意。
“不对。”
沈自流刚闪过这个念头,还未来得及细想,王絮已经伸手拉住了她的脖颈。
两人一起向后倒去。
“咚”的一声,后脑勺撞在一块石头上,牙齿磕在一起,舌尖尝到了一丝血腥。
“你——”
沈自流眼一闭,再睁开时盈上了点点泪光,是疼出来的,“小心身后。”
沈自流清楚地看到王絮的手心紧捏着一柄匕首。她心中一惊:她发现了?
身后黑衣人冲上来,一人高高举起刀,朝着王絮砍去。那刀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寒芒。
王絮夹着沈自流,两人一起朝着旁边跌去,落入了那重重垂落的柳树枝叶中。
地上淌着的碧绿柳枝,就像绿色的绸缎,要将她们温柔地包裹起来。
绿海红花之中,眼前人像是纸包不住的火,又像兰雪地的绛英。春色被剥落了一层,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露水在叶脉上缓缓淌过,汇聚成小水珠,又从叶尖滑落。
身后危险再次降临,沈自流大喊一声:“救命,救命!”
黑衣人退后,翻墙而走。
王絮捏着一柄刀,将手撑开,风吹夜更明。一只流萤振翅而起,无依无傍,宛如点点细碎的火光。
萤火照亮了王絮的脸,她低眉顺眼,格外平静:“别哭。”
沈自流睫毛颤抖,瞳仁溢满怔然。
王絮扶着她坐起,“我不是周煜的心上人。”
沈自流短促地叹息一声,摊开手,虚拢了一手月色,“我知道,我知道。”
没人会比她更知眼前人的事。
离时雪似花,归时花似雪。
时隔经年,你再次回到我身边,像是命运的安排。
寒光一闪,身边侍女骤然出手,半露出袖中的刀。沈自流阻止不及,径直迎上去,刀插入腹部。
强忍着剧痛,对上侍女震惊的眸子,猛地拔出匕首,手腕一转,扎进了侍女的胸口。
侍女身子一僵,口中喷出鲜血,血沫溅在地上,眼眶瞬间红了:“夫人——”
明明说好的,在这里杀了王絮呢?
第38章 昨日旧山河 腐草
昏暗的刑室里,烛火忽明忽暗。
受刑者赤身被绑在刑架上,肌肤泛着死灰般的色泽。他舌被剜去,空余血洞,双眸翻白凸出。
汗水自颈中流下,直流下背——
他的肋骨被一根一根地割开,利刃闪着寒光,每落一次,鲜血便飞溅而出。
烛火烧至一寸。
程雪衣搁下笔:“停。”
字迹浮现于纸上,其上拓有隽秀的文印。将其装匣入盒后,交予两名侍女,吩咐道:“送去翰墨轩,年关再印。”
分明是趋近入夏的日子,入夜后还是冷得有些冻人。
侍女退下后,于回廊处忍不住要打开匣子。
另一侍女忙按住她的手,目光指向受刑之人,低声道:“小姐的性子向来是说一不二,最憎恶背叛之人。前几日你虽不在场,但我在。那厮忤逆主上,还与周世子勾结……”
“哈哈。”侍女推开她手,打断她,“小声些,若是让小姐听到可就糟了。”
她垂下眼帘,借着烛光,略扫过去——
“有人怜你身残,有人慕你生于权贵之家,可唯有你自知……”
墨迹疏淡,有如临水照花。
可这花却被揉皱了,破碎不堪了。回廊转角处传来一道女声,“我少时为丞相收养,闻百经,通六艺。”
两名侍女惊得向后退了两步。
程雪衣站在昏黄烛光下,神色平静:“十二岁那年,我得赐名程雪衣,住进大宅。父亲教我的第一课,便是杀人。”
两位侍女吓得唇齿发白。
程雪衣轻巧地从侍女手心拈起纸张。
她将纸张慢慢展平,神色平淡地道:“我初次杀人,便取了七十八人性命。”
纸上写道,雪女白衣似雪,一剑可焚人心。
于藏污纳垢之处,仅一招便毙敌,而后在血光尚未消散之际,翩然抽身而去。
可事实,却是完全相反。
六年前。
程雪衣养父大限将至,撑着最后一丝气力,遥指向百香楼,为她指了一条活路。
裹上一卷草席,将老人以黄土埋了。袖间沾了山间的野花杂草,在长阶前睡了又醒。
终得录上了最后一个名额。
景徐七年,早春细雨,泥土松软湿润,雨沾草后一片朦胧,青青草依稀连成一片。
“我爹在街口卖点心,他说家里难,过几日接我回家。等咱出去,我让我爹送点心给你们吃。”
“别傻啦!咱们都是被人扔掉不要的。”
“十岁,再教个六年,便可以许人家了……”
……
后院聚了不少孩童,小声议论主家。绿枝攒拥一颗茶树,花叶低垂,爱答不理的模样。
风一过,一树山茶几乎同时凋零。
“我的天,怎么被打成那样……”有人惊叫。
管事道:“我已差人前往主家询问,小姐此刻正在家中练书习字,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有一人被拖曳到树下,被打得鲜血淋漓,躺在地上——肋骨被逐一割开,鲜血飞溅若花。
她覆了晴光的眼,半睁不开,像一柄冷然的剑,倾轧过来。
程雪衣回过神,搭下眼帘,将目光转向刑架上的人,“昔年乱红如雨,雨中见花。”
花繁艳红,深夺晓霞。不知美的是鲜血染红的白花,还是美人琵琶骨造就的世间绝景。
只记得浮光冷月一样的茶花,窥见人身上的一分光,开得灿烂,满地落红。
这是程雪衣第一次见到檀彻。
百香楼两年,一众人成了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的全才。楼中设有榜单,日日考校所学。若学业不佳,皮鞭加身,各种惩处纷至沓来。
程雪衣敛眸道: “我学得很好,很快脱颖而出。”
学得虽好,但远逊于先前挨打的人,才华于檀彻这人,似与生俱来。
那时候,管事说:“檀彻,你过目不忘,若是不再信口胡说,好日子还在后头。”
檀彻默不作声,向人群一望。
有人向檀彻颔首示意,只是这人目光多了几分黯淡。榜首可见丞相,她有不得不见丞相的理由。
冬日的夜格外苦寒,忽听得一阵哭声,出自湖边。
那人坐在青石小径上,漆黑的头发散在湖面,一双眼拢在烟中雾里,似乎愁上心头,无计可避。
是这一届的榜首,檀彻。
程雪衣将纸盖在蜡烛上,见点了火的纸烧成了青烟,才继续说:“两年过去,我便成了这一届的榜首。”
檀彻见了她,怅望过来:“就今夜?”
程雪衣面无表情,心起波澜。
花树堆雪,新月清晖。
世间一切光景,都不及檀彻走来的那一刻。
青裙玉面初相识,冬日茶花满路开。
为你盛开的花,此刻也为我绽放。
檀彻的脸过于苍白,没有半分血色:“我耗了许久,才想明白,她们不爱我。又耗了许久,不再需要她们爱我。”
那时候,她看着檀彻,有几分可笑。
有没有爱又如何,爱如缥缈云烟,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与现状。
她自袖中取出一颗油纸包好的药,递给檀彻:“这是忘忧散,服食半个时辰后,你将再记不起一切。”
“靖文公当年广召天下医者,倾举国之力,方得此药。药成之后却未服用,其中缘由无人知晓。”
靖徐末年,长安鼙鼓震地来——世家叛乱。
血雨腥风笼罩皇城,太和殿上白骨如山。程家又青公子与九皇子共斩下靖文公的头。这位太上皇身首异处时,未央宫少帝姜至亦被废黜。
在这个动乱的深夜,一个太监怀药趁乱逃离,养大了一个弃婴,将这忘忧散缝在了她的衣内。
檀彻半叹半道: “怪不得,太和殿失火,无人怪罪下来。”
景徐三年,有人不慎引燃太和殿,致靖废帝姜至葬身火海。
‘这和太和殿失火有什么关系,你不会不想离开,将这榜首给我了吧?’
她皱眉看向檀彻,“忘忧散,没有解药。你若接过,就今夜离开。”
檀彻道:“我有一枚玉佩,系我父母所予。在我进楼前,藏在了一处书籍里,麻烦你今后,帮我毁去。”
她催促道:“快走。”
檀彻尚有几分恋恋不舍,但还是将药吞下去,转身走进地下藏书室。
程雪衣搁在膝上的手松开,微欠了欠身:“爹。”
程又青自廊后走出,瞥一眼吓呆的侍女二人,“说下去。”
程雪衣道:“我在百香楼放了把火,一把火而已,便烧死了这几个没去处的人。”
*
记忆就像字迹被水浸模糊了。
檀彻一路摸索木架而行,火苗于身后紧追不舍,她推开二楼的门,坐在地上听门后的呼嗬声。
管事胸口被扎了几个血窟窿,手扣在门板上,火烧得生疼,“你到底是谁?”
檀彻捏着玉佩的手一松,她凭借这一枚玉佩逃出生天,怕是无法叫那个人帮忙毁去了。
管事声音小了些,甚至带上些恐惧:“你到底是谁?”
檀彻站起身,轻声地说了一句,“程雪衣。”话音方落,她自二楼一跃而下,砸毁了栏下木棚。
月明星稀,高烧晕的视线模糊,止不住发冷。
寒意如疽附骨,止不住地从骨髓渗出,檀彻睁开眼,视线昏晦。一个形容枯瘦的中年妇人小心地凑近她,手心粗粝拽住她的脖子。
妇人把她拖至巷内,搜遍全身,将玉佩紧紧攥于手心。值夜的卫兵经过巷口,高声喝问:“谁?”
妇人声音粗哑羸弱,“我和我女儿。”
卫兵面露疑色,凑近一看:“原来是两个乞丐。”
深沉夜幕下,看不太真切。
一个衣衫破烂的少女躺在妇人腿上。一双黑眸笼了水雾,剔透干净。
细看下,含了几分惶惑的意味。再一看,她竟面露疲惫,睡了过去。
……
妇人把她挪进身后的编织箩筐,背起来后,就想找个地方将其丢弃。
一路七拐八拐地登上山,路过一方水潭时,妇人竟骤然双膝跪地。
她于寺中求得一道箴言,正是“解铃还需系铃人”。
妇人泪流满面,哭诉道:“可我十二年前,就已将你溺于水中,那时你便该死去。你若要索命,就取我的性命吧!莫要伤害我的郗儿。”
身后传来一道窸窣的枯枝踩断声。
妇人一惊,回头一看。只见那少女已然从箩筐中爬出,立于湍急溪水之侧。
眼前是漫向天际的火光,纷乱的景象中,有一幕如未开刃的刀劈出了个豁口。
湖心小亭,万载雪光,有人含笑而立,她唤了人来,喊了她这一生的名字。
思及此,少女不禁出声喊道:“娘。”
妇人只觉她烧坏了脑子,谨慎地看她几眼。
少女追上前来,问她:“娘,我是谁?”
很快,妇人发现她神志不清,浑浑噩噩,见她赤脚踩在泥地里,山间几点柳絮沾在她发间。
妇人生了几分侥幸,轻声说:“你叫,王絮。”
*
静夜覆雪,压折竹枝。不知天上谁吹奏横笛,吹得碎琼乱玉一般的飞雪洒满人间。
有人提步飞奔到街上。
遥遥望去,来时路火星溅落,浓烟四溢。
路上有人奔走相告:“出大事啦!百香楼失火了!里面的人……都死了,全没了!”
追出来的人将她拢在怀中。
程夫人道:“无用之人当除之,你行事果决,我等并未怪罪于你。”
程夫人被她推开。
一路打听,来到湖心亭,跑得太急,雪在口中化开,喉间有些清苦。
有一人与丞相于湖心亭共赏雪景,行至近前,目光一触及他,话哽于喉,再难吐露分毫。
“小女十岁前养在长陵祖宅,不在京城,故而养得离经叛道了些。”丞相道:“…雪衣,这般莽撞,也不知披件衣裳。”
她只穿着单衣,后背去除刺青的那一块皮肤隐隐作痛。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意料之外地平静:“爹。”
“女儿错了,再不敢了。”
翌日,程雪衣来百香楼辨认尸体,绵绵细雪的清晨只见倾斜一地的白山茶。
二喜、云深……每一个人的模样,她都清晰记得。
然而,其中独独少了一人。
丞相命她将那人模样绘出,她遂提笔而作,一幅又一幅,足有数百之多。
可奇怪的是,每一幅画中的人物竟都不尽相同,且越往后画,那画工越发拙劣。
丞相的妻子沈自流前来教她画画时,不禁诧异道:“咦,你画成这副模样,不如回去吧。我亲女儿,几乎是过目不忘的,你怎会画成如此模样——”
程雪衣是断不能回去的。
沈自流蔑笑道:“我女儿,和你全然不同。她没有你这般急功近利的性情。”
停顿片刻,她神色一冷,看向程雪衣道:“你生得不错,自行毁去容貌吧。”
“为何?”
沈自流轻哂:“碍眼。”
程雪衣知道,又是她的亲生女儿。那个容貌一般,可论品性,却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人物。
沈自流派人按着她,将她的头按在火盆里烧。
程又青适时出现,阻止了她,与沈自流吵起来。
两人打烂了一间屋子的器物,原本井然有序的房间瞬间一片狼藉。
程雪衣学乖了,上前讨好道:“爹,不知与小姐比较起来如何……”
“你好些。”程又青道。
然当她撤下那旧画,悬上新作之时,因二人画风迥异,破绽立显。程又青却面上山雨俱来,第一次动了怒:“你不必自作主张。”
……
回忆如潮水,退潮时空留下一身冷寒。
程雪衣向外一望,山茶花落了满地。它任性地,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在最灿烂的时候,卸下余生。
午夜梦回处,尽是那名叫做檀彻的人,分明与她接触不多。
檀彻遗忘了一切,是死是活,未有知晓,再见之时,她还会是她吗?
还能再见吗?
程雪衣什么都有了,可这世间却再没檀彻了。
程又青挥退两名侍女:“这些年,赶上来认亲的不少,怪我,当年没做干净。”
程雪衣垂下眼: “我认得那人,若她站在我面前,我不会不认得的。”
当初她欺骗了檀彻,忘忧散是有解药的。服下忘忧散解药后,此生再也无法忘却任何事。
为争榜首,她早就服下解药。
她什么都记得,只是不愿想,不愿提罢了。
如今,她也失去了檀彻的消息。或许,从此天各一方、不复相见,才是命运给予的最好安排。
程又青道:“去岑家,接你娘回来。”
第39章 春去 为萤
夜深,岑府。
“程家侍女对我下手,幸得沈姨母及时现身相救,方逃过一劫。那些杀手一见姨母在此,竟如惊弓之鸟,纷至逃散。”
“沈自流她,不全可信。”岑安略一停顿。
王絮行至门口,见他一停,稍抬了眼。脚下俱是花砖砌成,一方桌案后立着裱着文经的屏风。转过屏后,油漆红门下垂下碧色纱帘。
“杀鸡焉用牛刀,不过皮毛小伤,我若早知道,你是叫我来,我也不来的。”
胡不归睁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们走!”说罢便一甩袖子,转身却对上王絮的双眸。
帘后,沈自流攥着锦被,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冷汗如雨下,“我不要你。”
胡不归看了一眼王絮,顾不得吹胡子瞪眼,对一边人道:“不想是你攀了这高枝。”
“胡说八道。”青年将药箱置于桌上,胡不归再逗两句,他别开眼,不吭声了。
岑安知晓沈自流的脾性,忙按住胡不归的手,温言安抚几句,抬眸看向青年:“莳也公子?”
那青年身着茶青衣衫,身姿清瘦秀丽,左手提药箱,“岑大人……”
月色自崔莳也眸中慢慢地渗出来,含了几分怯意,他一手递出药瓶,“王絮。”
纱帘后沈棠溪惊叫一声,岑安本就因家中疑有杀手惶惶不安,闻此心急,奔入其中。
沈自流自纱帘后出来,岑安心一惊,退后两步。鲜血沾染她衣襟,腹部刀伤狰狞,深可见肉。
沈自流不错一眼地看着王絮,“多谢你救我,我这伤是因你而受,便由你来处置。”
胡不归瞧了瞧,气得反笑:“敷些草药,包扎一二,不出旬日自会痊愈。”
王絮扯过旁侧矮凳坐下,剪开沈自流衣裳,先以湿布拭去伤口血迹,复以竹签挑膏,匀涂伤处。
沈自流知她懂些医理,想必是调查过她,看来她这些年的事,沈自流都一清二楚。
沈棠溪掀开纱帘,一见王絮,怔怔道:“这就是絮儿?”她拭去泪水,“太瘦了。”
崔莳也安安静静地站在一侧,始终未曾转头。
沈自流将眼前情形尽收眼底,嘱咐沈棠溪备下几人饭菜。沈棠溪上上下下地替王絮打点了几番。
岑安闻言,正要斥她,可沈棠溪突然一指:“絮儿,絮儿也受伤了。”
沈自流分明记着无人伤到王絮,“怎会这般?”下一刻,她便怔然于当场,半响,才道:“不可能。”
崔莳也终于转头,目光落在王絮身上。
王絮背上衣料有一道豁口,在半露的琵琶骨中间,刺着一簇熏红的蓬蓬小花,花叶细长。
沈棠溪骤然间想起什么,“这……我记得,你们程家找了几年的义女,不就是——”
沈自流心中升出一种荒谬感:“不是!”
她们根本没有义女,寻这个由头,不过欲将那人诱来杀之。
“不知是谁看不惯絮儿,找了许多人来杀她。”
岑安睨了沈自流一眼,“那行歹事的人,与你家习管家颇有几分肖似。”
“怎么可能!”沈棠溪闻言,顾不上擦眼泪,呵斥道:“习管家与我们姐妹二人自幼相伴长大,帮我姐将雪衣悉心养育成人。”
她气极反笑: “他不过性子执拗罢了,又怎会行那杀人害命的勾当。”
“阿姐,你说是与不是。”
沈自流想到习管家的脸,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末了,慢慢地笑了,“是。”
当晚几人一同饭,沈棠溪心细,精心挑了菜肴夹入王絮碗里。岑青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崔莳也鲜少动筷,不过一旦有人将目光投向他,他便文静地细嚼慢咽起来。
鲍汁烩鱼翅,香气诱人,弥漫在席间。
沈自流轻哂:“这母鸡炖煮的时间短了些,少了火候,可惜,您家这道菜未炖足一个时辰。”
“就你嘴刁。”沈棠溪笑着回应。
拨开鱼肉上点缀着的些许翠绿葱花与红椒丝,夹入口中,清甜在舌尖蔓延开,鲜香浓郁。
王絮吃了几口,抬眸时,沈自流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于是喊了声:“娘。”
沈自流瞥她一眼,又瞪向呆住的妹妹,“喊你呢。”
王絮垂眸,将鱼翅夹到沈棠溪碗中,又一筷夹给了岑青,“干娘,你们也——”
“这一喊,倒是让我想到我的女儿程雪衣。”
沈自流吃得很快,鼻尖冒出汗珠,舌尖却泛起几分苦涩,“打小就有人说,她是个芝兰玉树的人物。”
因她恨程又青,于是连带恨上了他的女儿程雪衣。
岑安警惕地看她,沈棠溪却在抹泪,崔莳也不甚在意。胡不归斟了杯酒,跑外边赏月去了。
“外人看她略一经心,读书习字,无有不能。可实在是我喜欢全才,可一转眼,她便……”
她将这个打小不喜的女儿放在长陵,可一转眼,女儿便不见了。再遇时,女儿身上已烙有程家奴印。
“王絮——”沈自流臂肘碰倒桌上杯盏,“哗啦”一声,尖锐的碎片四处飞溅。
惊得一旁的岑安猛地一同站起身来,手中的筷子都差点掉落,“你在干什么?”
王絮也一同望来,沈自流正要开口,有人隔着纱帘传唤:“程相到了。”
沈自流匆匆地看了王絮一眼,不理身后人的呼唤,掀了帘便向屋外走去,径直出了大门。
天边几点疏星淡月,一辆马车停在街口,她掀起车帘,露出一个素色寡淡的人影。沈自流对上他的眼,冷冷道:“程又青。”
程又青手提鸟笼,端起一杯茶喂鸟,一言不发。
程雪衣递来一杯茶,沈自流一翻手,将茶盏打碎,命她下去,待她离远了,不由得微微一怔。
沈家子弟向来以学识才华为重,偏她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
第一次见到程又青。
黄金殿上,凤尾扇开,带露宫花簪于他发间。玉簪珠履,紫绶金章的美少年。
他伴着九皇子,自九天阊阖中走出,隔着垂柳明花,平静到疏离,站在遥不可及的宫阶上:“沈小姐。”
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
沈自流要踮起脚,竭力地张望,才能看到他被光拉长的、灰暗的影子。
只这一眼,她便决计要将他踩在脚下,碾碎他拒人千里的冷漠。
不想,她一头撞进自己的命运,如跌入万丈深渊。
鸟笼敞开,麻雀停在程又青指骨上,他端起一杯贡茶,敬到它喙下。终于垂下眼帘,隐现的眸光望向沈自流,“夫人?”
好半响,沈自流回过神,凝了他几眼,开口:“杀了程雪衣,你我和离。”见他沉默不语,微微一笑,再道:“我觉得,你为这个,已等了许久。”
*
月明星稀,灯火昏暗。
水边无数萤火虫飞舞,往昔岁月里,此处只有冷炉灶和结满青苔的墙壁。
斑斑点点的流光,在眸中闪烁。水榭倒映出青年身影,他将灯置于廊庑下,只身走来,“夏季之时,潮湿腐烂的草丛中常常会出现萤火虫。”
王絮怔了一下,“崔莳也。”
崔莳也搭下眼帘,静了一下,方才道:“我听程夫人说,原以为你是去赏兰花的。”
夜深风露重,婆娑的银光中,有一只萤火虫忽明忽灭,坠落到水底。
它的躯壳尚未冷却,王絮俯下身,捡起一根草枝,拨弄那小虫的死尸,“上回见它,是去年夏天。”
回首之处,皆是过往。
王郗与她仅差一岁,每至夏夜,她会去水田边、溪边采药。王郗会捕一瓦罐萤火虫给她。
有时下雨,她解下外衫护萤,二人外衫湿透,草药亦被打湿得无处可用。受到王母一顿责骂。
窄小的水榭外。
兰花被水雾打湿,乌云遮月,天边有了雨意。
雨一直未停,此刻想来,过往的奔忙,似有些无谓,前方亦是雨幕重重。
萤火虫生于一月,死于一月。
世间一切渴望、恋慕、美满,皆要付出代价。
崔莳也拣起一根木枝,挖出个洞,将那小虫自水中捞出,“都说萤火虫是下坠的流星,地上多一颗萤火虫,天上便少一颗星。”
王絮随口一说:“不如作天上星,星星高悬天际,长明不灭。”
崔莳也将小虫埋进土里,而后双手合十,点点流萤围绕着他飞舞,“许愿。”
他一张脸被荧光涂上一层晕黄。
廊外被笼在一片朦胧中,雨滴穿林打叶的声音环绕着王絮,夜色给他身上渡上一层薄薄的霜寒。
王絮垂眸看他。
……对着流星许愿,怎会有用。
他已睁开眼,眸光潋滟,“至微之物亦可为光。它不惜一切,倾献绵薄之力,红消香断,腐草为萤。”
若你拾取我这发光的小虫,怜惜我,哀悼我,又有什么好吝惜这微躯。
水雾悄无声息地横亘阻隔在二人间。
王絮不由一怔,昧着本心问:“你许了什么愿?”
彩云遮月,夜色朦胧,旦夕的欢情……难不成要互许余生不成。
崔莳也搭着眼帘:“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告诉你。”
“什么问题?”王絮站起身,坐在水榭的木椅上。她不答应,他便不说。
外有敌患,内忧重重。逃出一个家,还有另一个家。她是权衡利弊的人,不会轻易地与人交心。
沈自流要杀她,她不是不知道。不过是粉饰太平,彼此利用,各有所图罢了。
在内,只能仰人鼻息、任人摆布,在外至少可以反抗、左右终局。
掌握命运的从不是天上的星星。
崔莳也低声唤道:“王絮……”
明月在上,星湖在下,我在你身边,等待你的回答。
不知出于何种心境,王絮心间有些微妙,有些生冷:“我答应你就是。”
崔莳也双手抄于袖内,似对“物极必反”四字心怀忌惮,声音压得极低:“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愿君高飞,盼君自由。”
王絮一时说不出话。
她只觉,他在试探她的良知,唤起她的负罪感。然此二者,皆是她久已弃之如敝屣之物。
于她而言,光是维持生存就足够殚精竭虑。
王絮不甚在意地问:“你想知道什么?”
沈自流,岑安……还是徐载盈?
崔莳也慢慢地抬眸,对上她的目光,有些磕绊:“该如何行事,才能让你开心一些呢?”
天阔风微,花气袭人,站在廊后的岑安,别有一番滋味上心头。
“这不是很好吗?”沈棠溪欣慰一笑,轻声,“不负殿下所托,我想殿下知晓此事,一定很高兴。”
岑安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第40章 夏来 风雨欲来
景徐十六年,仲夏五月。
王絮乘上马车,往太学而去,早前,岑安领王絮办进学礼,正衣冠、拜师、净手。
露珠缀草尖,蝉鸣荡草洼。
她于太学进学已月余。
端阳节,王絮送了花色各样的香囊给岑家人。
马车上,岑青拈起针线,一时不慎,手心被扎破,殷红血珠渗出,疼得她眼眶瞬间泛红,呜咽道:“好痛呀,今后断断再不玩这个了。”
车辘辘而行,忽闻前方嘈杂,竟是一堆人蓦地闯出,挡于车前,有一人躺于地,口中呼痛不迭。
街道两侧的百姓亦凑上前来。
“哟呵,又来了,今儿个这是第几起啦?”
“唉……还能咋的,要不是春种那会出了岔子,米商又趁机哄抬米价,把百姓们折腾得人心惶惶,哪会有这些破事儿……”
“是啊,这么个乱法儿,真不知道今年这冬天可咋过哟。”
王絮掀开车帘,下了车,对上躺在地上人的眼,二人眼中皆闪过一丝惊诧。
环视一圈,果真在人群背后,寻到一个褐色身影,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布衣,一如她澄净的眼眸。
荷粉微垂,杏花烟润。
赵云娇脚步一顿,露出几分怯意,还是走上前来,“娘,起身吧,这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您忘了?”
岑青在侍从的护卫下一同靠近,便听到躺地上的老妇厉声道:“什么救命恩人?”
“你个死丫头,胳膊肘还带向外拐,总归是我躺在地上了,难不成是我有意躺倒的不成?”
剩下的人手持锄头将车围住:“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吧?今儿个驾车伤人就想跑?门都没有!
这样显而易见的诬陷,也惹得岑青气急败坏:“是我又如何?”
持着斧子的人将王絮团团围住。
岑青毫无惧色,一挥手,示意侍从去擒那母女,只一声,唤得围观人群如惊鸿之鸟——
“谁若对我姐姐动手,直接砍了,再将其尸曝于街头!”
老妇早已不是年华尚轻的少者,也不同于那些老实本分的听众,自不会为此言所唬,她嚎哭来:“丫头,你就是要老妇我一条命又如何,在场所有人的命与你而言都如蝼蚁。天子脚下,你都敢这样肆意妄为,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真是苦!”
“你待如何。”
“老妇我只求一个公道。”老妇爬行在地,摇尾乞怜,这使她看起来可恶又可怜,她一把扯去岑青腰间锦囊,言语万般轻慢,“我不求多,便给我你的一个身外之物,你腰间这枚香囊如何。”
“你找死!”突遭此变故,岑青一颗心凉到谷底,复而被怒火攻心,她高喊一声,“你根本就是特意来找事!来人给我将她拿下,打!”
她伸手欲夺回那香囊,却遭人半路截胡。
“姐姐,你…”
王絮抬起剪刀,咔嚓一声把它剪断,方才仍然激动万分的岑青迷茫地盯着她,一双眼溢出了水雾。
她道:“为什么要剪断她?”
“毁掉一个东西很容易,但是保护一个东西却很难。”王絮蹲下身,用帕子拭干净她的眼泪。
岑青不知这一举动会给她父亲引来非议。
王絮忽然起身,以剑比在帮腔的人喉间:“我知道,是你偷的。”
那人茫然,脖颈前利器又容不得他从容:“不是,不是我?”
王絮闻言,却轻轻一笑,刀剑在他脖颈处擦出血珠:“你要在说谎,我就砍死你。”
那人甚至不敢咽口水:“是……是我偷的。”
王絮放下手中利刃,众人方才如梦初醒,风向又是一转。
“还诬陷我们,我呸!”
“把我们当狗耍呢!”
“你们王孙子弟了不起啊!”
王絮立于人群中,将剑封回剑鞘,“诸位不必激动,此事与她无关。”
“大家都知道不是她偷的,因为一个人,在被人逼,被人怂恿时,说出的话,是做不得数的。”
王絮复垂眸看向地上的老妇,声音依旧轻缓:“你敢拦马车,或许是孤注一掷,或许是胆大包天。”
“寻常人家都知道,香囊几乎都是亲近之人亲手为佩戴者缝制,意义非凡,却不值多少钱。”王絮俯视着人,却不会有那样高高在上的轻视,而是仿佛看见人皮囊之下的心。
“你扯去此物,虽不值钱,却恰好能引得一位重视此物的人怒火中烧,老婆婆,你这样应该是全无好处呢。”
围观群众不由得将注目引到地上的母女身上。
王絮视线一扫,立刻有侍从取出银两交于方才被划伤之人。
老妇见大势已去,继续哭天抢地:“求求你了,我是庄子上来的人,今年情况不好,大家都在囤积粮食。”
“我不是故意的,偷个绣工精巧的香囊,只是想着去卖,求求你了,不要砍我的手——”
“你说的对,天子脚下,我无权管教你,”岑青冷笑一声,“来人,将人扭送官府,我不越俎代庖。”
“不要,不要,我的一双儿女都没饭吃了,我们就想偷点东西去卖,求求你了,求求你们了,我把女儿卖给你们。”
人声繁杂,纵然人们也已猜出此人多是为谋求钱财而一再构陷眼前富贵人家,却不免为她如此乞哀告怜的模样感到同情。
若是进一趟官府,她们焉能还有命在?
“慢。”
一只手落在岑青肩头,影子被日头晒得长而斜,一堆侍从按住了,人群传来一阵唏嘘声,岑青转头看去。
这人脸颊清瘦,眼睑细长而微垂,身着绸缎长衫,冷眼乍看难辨。
端庄见于神采,迤逦凝于眉眼。
岑青惊道:“令仪表姐。”
“匹夫一怒血溅三尺,十步之内人尽敌国。”她侧过头,面对岑青时眉眼的冷冽淡去几分,“青儿,过来。”
岑青惊地向她怀中而去。
“民以膏腴、辛劳养我,我辈以诚心、勤勉回报。此乃人臣根本,亦为安邦定国的大道。”
她按住一边人的手,温声道:“我等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给他们一家送一袋精米。”
人群响起淅淅沥沥的掌声,王絮垂眸,长长的睫毛盖住她漆黑的瞳仁,或许大事化小确实是当前最好的结局。
王絮拉过岑青的手欲退出这场闹剧,身体却被一只手臂拦腰截住。
朱瓦红墙,门檐斗拱,官府敕造一应精巧繁复。
今日恰逢陆系舟休沐,寺卿李均听闻此案后,将这案子从旁人手中接手过去,若是他消息再迟一步,这可大可小的案子或许已经不了了之。
李均不知是迂腐老实还是为人方正。他细细勘查一番,将涉事一众人全部扭送大理寺,一一查问,直到黄昏时分,他才揉揉眉心,遣退了一众衙役。
王絮的学堂到底没能去成。
“王絮。”
庭院里,沈令仪站在光下,身前是一株梅树,尚且不到时节,漆黑的枝桠在人白皙的指节下被轻轻压低,她抚摸着树枝,言笑晏晏,眉眼却冷淡,转过头道:“我听说过你。”
王絮转身,只见沈令仪张口低声,音符隐没在昏黄的光下,王絮听完,不发一言,转身往外走去。
“拿着最高的俸禄,天天神出鬼没……”隔壁的厢房,模模糊糊的议论声传入人耳,王絮还未顿足,里头的声响戛然而止。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在一个回廊里传出了一道声,王絮踏出门槛,一个眼眸狭长的蓝衫青年倚在墙上,慢慢地打量她许久,轻笑一声: “前几日事忙,来不及向你赔罪。”
大理寺少卿李均,陆系舟的顶头上司。
王絮面上毫无波澜,目光落在前人面容之上:“我的事,你没告诉程雪衣?”
回廊尽头有片灌木丛,山茶花心是极淡的黄色,低垂在覆瓦状的长叶中,薄软的土壤上被人用小铲挖出几条浅沟排水。
李均以水瓢舀水净手,水花自手缝流进沟渠,他方才将手停在茶花瓣上,积攒的叹息化作一声轻笑:“雪塔禁不起光,也耐不住寒。在五月强留住它,花费我好一番心思。”
“你,我,周煜自小一起长大,若我看不出你在强装镇定,枉费你我青梅竹马。”
“我找了你们许多年,终于找到了你。”李均眼中一丝嘲弄的笑意,将修剪成球形,“你如今的日子可是不错呢。”
王絮将视线停在花心:“大理寺卿情重意切,只是落花无情,时序不可逆。”
李均眉宇依旧含笑,眸中却仿若玄冰深潭,冷意直透人心。“世有奇药,名唤怀愁,服之可使往昔遗忘之事,一一浮现于灵台。”
王絮沉默地望着他。
“靖文公有七十二疑冢,昔年他遣义子率三百石匠往各处采石,无一人得返,皆殒命其间。”
李均顿了顿,道:“若能觅得文公预先筹谋的埋骨真址……”
在一阵冗长的沉默下,就在李均以为眼前人依旧不会动颜色之际,只听王絮道:“当年太和殿大火,靖废帝失踪,锦衣卫一路寻着血迹找去,只找到一具无头尸骸。”
“众人皆茫然,莫知其是否废帝。遂召靖安公主辨认,公主见之,泪如雨下,恸哭流涕,言确是其父无疑。”
“他的身上以匕首刻着字。”
泥泞山路之上,暴雨如注,仿若天河倾泄。树枝难承其重,纷纷折断,横陈于地。
一具男尸卧于其间。
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血洼。脖颈断口处沾染着尘土、血迹、鲜艳的野花野草。
“靖安公主,平日深居简出,此时罕见露面。”
观其悲戚之态,情真意切,不似伪作,是以众人疑此非靖废帝姜至之心,亦稍减几分。
且其后十年,公主性纯,不善伪饰,此亦众人皆知之事。
有人面色阴沉: “姜至缘何出逃?又是丧于何人之手?”
此中谜团,不见真章。
俄顷,忽有电光如剑,骤裂夜幕。光芒刺目,照于姜至躯体,赫然见其周身割痕之处,竟以血书数字——
春秋非我,晓夜何长。
日月同辉,吾定还阳。
雨水刷落泥沙,露出后几个被冲淡的字,晕染勾勒成一朵血花。
靖安公主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李均沉默地听完,神色凝重:“靖国虽陨,血脉——”
天色渐暗,风云际会,四面门户烛火摇曳。
哐的一声巨响。
李均折下一朵雪塔,除去多余叶片与小枝,以细铁丝缠绕在一根青木簪上,递给王絮,“往常总想,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只是人非草木,匪石不可转。”
利刃斜剪的花枝带叶落在水中,花影缤纷,在斜阳轩窗下,有人拂去落花,将长簪收下。
王絮摩挲发簪上的余温,望向不远处申请紧张的来人,“顺应天时,珍惜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