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这儿的酒可不比那家酒肆差。”说着,王敦给秦扬斟满了一杯酒,举起酒杯敬他,“请。”
王敦这副热脸贴冷屁股的样子,顿时让秦扬来了兴趣,神色遂缓和下来,举起酒杯回敬,与王敦一饮而尽。
“唉,听闻贤侄武功高强,你爹又是禁军步帅,可入军几年仍是个都头,伯父都替你不值呀!”
秦扬被王敦一句话戳中心坎,却努力佯装冷静。
“按我说,你爹真是个死心眼,殿帅和马帅之子不比你长几岁,却已经当上一支禁军的副将或是虞侯了。你爹倒好,不仅不提拔你,还为了区区市井出身的洛蔚宁,把你给降职,可不是死心眼吗?”
王敦继续煽风点火,秦扬的情绪被挑拨,恨恨地咬了咬后槽牙,握着酒杯的手也变得指骨凸出,猛然举起酒杯,愤愤地一饮而尽,“砰”的一声,把酒杯拍回桌子上。
王敦见时机成熟,又道:“贤侄如今只是个都头,不是无才,而是遇不上伯乐。”
“哦,伯乐?”秦扬挑眉冷笑道,“我身在神卫军,我爹就是神卫军将军,他不提拔我,还有哪个伯乐能提拔我?”
“贤侄,凡事往远处想。我大周禁军几十支,容得下你的又何止神卫军?”
闻言,秦扬心头一个震悚,冷嘲道:“难道王县公的意思是让我离开我爹?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挑唆我父子离心?”
王敦手里拿着折扇,往掌心里拍了拍,冷静笑道:“贤侄想多了,伯父的确劝你离开神卫军,可挑唆之罪,承担不起呀!你想想,你入军三年才当上都头,依照你爹那死心眼,何日才能坐上将军之位?”
王敦见秦扬沉默思索,又继续道:“只要你愿意替伯父做事,伯父便能将你安排进天武军,职位也不是区区都头、营长。如何?”
“不止都头,营长”?秦扬的心微微颤了颤,难道他入天武军,王敦还能提拔他当军指挥使?
顿时犹豫了起来,王敦会否守信用?
急于升迁就离开神卫军,离开父亲麾下,当真是他想要的吗?
王敦见秦扬犹豫不决,深知靠一次见面,说几句话就让对方立即答应,实属不切实际。于是起身离开,走到秦扬身边的时候,手中的折扇拍了拍掌心,故作诚恳道:“贤侄不妨回去想想,下次休沐日,伯父还在此处等你。”
汴京街巷里的一座静谧的院子,是杨晞和盛榕见面的老地方。
两人隔着茶桌,面对面坐在窗边,一边喝茶一边谈论正事,都一副容色凝重的样子。
“几个月过去,安顺天竟还没认罪。”盛榕道。
安顺天案件由大理寺负责审问,几个月过去了,他仍矢口否认自己是杀害唐风的凶手,更别提供出高纵与王敦等幕后指使了。
“唐风的首级被安顺天藏在后院,我与魏王等众均亲眼所见,按理来讲,都得给他定罪了。我母亲也多次入宫面圣,敦促圣上定罪,可几个月过去了,仍未有结果。”盛榕的语气焦急而愤怒。
杨晞思虑着,浅尝一口茶,放下杯子,慢条斯理道:“安顺天在大理寺有高党人庇护,无人敢对他用刑,故而几个月来一直矢口否认。况且他原是禁军殿前司副帅,圣上也怕祸起萧墙,才一再拖延审判。”
“哼!圣上担心祸起萧墙的时候可有想过十万唐家军驻扎北境,若不给唐家一个交代,那十万唐家军都不会甘心的!”
杨晞道:“唯有让长公主与唐老将军一内一外,同时向圣上施压了。你放心吧,安顺天杀人证据确凿,此事拖不了多久的。”
盛榕听了她的话,方平静了下来。
一席谈话后,盛榕与杨晞离开雅间,走到院子门口,分别之际,杨晞忽然止步,犹豫了片刻,还是想把压在心头多日的事情与盛榕说清楚。
“盛榕,我有话与你说。”
盛榕一怔,仿佛猜到是什么事,脸色晦暗阴沉,“你说吧!”
“两年前你嫁给唐风的时候我就说过,从今往后你我就再无瓜葛,我想你不会忘了。所以不要再在洛蔚宁面前说一些我们都不愿意听到的话了。”
盛榕果然没猜错,正旦那晚她拦着洛蔚宁所说的一切,杨晞都已知悉了。那晚过后,她有多次主动约杨晞,想重修旧好,可杨晞总以忙为由推搪了,最后她总算认清了现实:杨晞已经彻底不喜欢她了。
回想当初做出挑拨离间这种小人行径,盛榕也懊悔不已,想与杨晞解释清楚却始终没有勇气。既然今日对方主动提及,她也没必要否认了。
盛榕眼睑低垂,惭愧道:“对不起晞儿,我当时只是不甘心你会喜欢一个男子,一心想与你重修旧好,是我冒犯你们了。”
盛榕开口道歉了,杨晞亦不愿得饶人处不饶人,念在一场相交,也没造成她与洛蔚宁互相错过,于是态度也缓和下来,道:“唐风的去世你我都很遗憾,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唯有向前看才可过得更好!”
“那你跟洛蔚宁呢?”
杨晞沉默了一会,眼中忽然漾开浅淡的笑,道:“只要她不放弃,我会努力争取和她在一起,一辈子!”
洛蔚宁难得休沐一天,却被军务所缠,下午才离开军营,策马从城南郊穿过繁华的街道,到达城北郊为善堂。夕阳已下山去了,天边剩下火红的晚霞,天色半明半暗,夜幕将要降临。
杨府的马车停在门外,杨晞从里面出来,看到洛蔚宁坐在白马上,飒然出现在眼前,意外一笑,然后吩咐车夫先行回府。
她与洛蔚宁同骑一马,回到杨府附近热闹的街道上。此时夜色已浓,街道华灯燃亮,逛夜市的人络绎不绝。洛蔚宁牵着马,和杨晞缓缓沿街而走。
杨晞目视前方,时不时张望看热闹,洛蔚宁的眼睛却盯着她那随着步伐微微摆动的手,抿嘴坏笑了一下,悄悄挪动小拇指扣住了杨晞的小拇指。
杨晞没辙地一笑,看到对面投来几个女子的目光,掩着嘴笑得羞赧,可以猜测,这些人大概看过洛营长流传出去的画像,从而认得她。
小拇指立即抽了回来,双手端在小腹前,羞道:“这里人多,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怎么不好了?”洛蔚宁懊恼地嘟囔道。
“反正就是不好。”
这街上的人有可能认得洛蔚宁,把她们的事传了出去,传到向从天或者公主那儿都不是好事,杨晞还没想好怎么向他们坦白。
洛蔚宁只好哦了一声,落寞地垂了垂脸。
昏黄柔和的灯笼光打她们身上,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静静地走了好一会。洛蔚宁低头看杨晞的侧颜,半缕发丝落下,杨晞下意识地伸手把那发丝别回耳后,淡淡的清香游进她的呼吸中,着实让她的酥麻难耐。
她鼓起腮帮子,圆眼睩了睩,内心忽然有了小九九。
“巽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杨晞抬眸看洛蔚宁,明澈地眨了眨眼,说:“什么故事?”
洛蔚宁就装作正儿八经起来,说:“这是一个凄美的神话爱情故事,宝宝说,就记载在大周民间怪谈录。”
“大周民间怪谈录,有这本书吗?”
“有,当然有!”
“那你说来听听。”
洛蔚宁润了润喉,开始调整腔调,像个说书人一样抑扬顿挫地开始讲起来,“在一千多年前的皇宫里,住着一位美丽…又医术高明的公主,追求她的男子如砂砾一样数不胜数,但她偏偏瞒着国王和王后爱上了一位武艺高强、铁血铮铮的女将军!”
洛蔚宁顿了顿,瞥了眼杨晞,只见她眉头一蹙,似是有所怀疑,但并没有打断她。她邪邪一笑,开始带上了神神秘秘,毛骨悚然的语气,道:“有一天晚上,公主和女将军到街上约会,走在人来人往的路上。灯光昏黄,她们看不清身边的人影,只顾着欣赏周边的美景。忽然,一把声音在女将军和公主的耳边响起:快点逃吧,不然你们今晚将死在这里,这些从你们身边经过的,其实都不是人!”
街道上人声嘈杂,行人来往,饶是洛蔚宁讲故事的声音营造出神秘恐怖的气氛,杨晞都投入不进去,一点害怕的感觉也没有。可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却忍不住多看了身边人几眼,总觉得怪怪的,他们会不会也不是人?
顿时感到毛骨悚然,挪了挪步子,拉近了和洛蔚宁的距离。
“女将军和公主却不放在心上,继续往前走,身边又响起了奇奇怪怪的声音,刷……刷……刷,就像一群吃人的野兽在出没。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突然、啊……”
就在杨晞听得入神,随着可怖的氛围而怕得快要屏住呼吸的时候,洛蔚宁突然扯起嗓子惊叫一声,杨晞吓得如惊弓之鸟,下意识抓紧了洛蔚宁的手。
洛蔚宁继续说:“的一声,公主吓得惊叫,紧紧牵住了女将军的手!”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杨晞看了一下自己握紧洛蔚宁的手,终于察觉自己上当了,恼羞地朝洛蔚宁打了一巴掌,控诉道:“你戏弄我!”下意识想抽离自己的手,却被洛蔚宁紧紧握住了。
洛蔚宁脸上蔓延开得逞的笑意,感受着杨晞纤纤细手的温热,好生满足。
“你这个骗子!根本就不是故事!”杨晞佯装嗔怒,有被戏弄后的不甘,但终究生不起气来。
“这真的是故事,你想不想知道她们发生了什么?”洛蔚宁继续显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杨晞想到刚才的故事情节,的确有吸引到她,她还不知道公主和女将军听到的到底是什么声音,将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
看着杨晞疑惑的小眼神,洛蔚宁绞尽脑汁,飞快地把故事情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于是又像个说书人一样,紧张急促、惊心动魄地说起来。
“忽然间,身边的人化身成一只只巨大的饕餮,它们残忍地打伤了公主,掳走了女将军。公主赶紧回皇宫请求国王出兵营救,国王却告诉她,女将军神勇无比,威胁了国王的统治,是他故意放出饕餮对付她的,等到饕餮吸光女将军的精元,她就会变成一具白骨!”
“这国王真坏!”杨晞忍不住唾骂道。
“所以呀,公主只好只身闯入饕餮巢,拿自己的性命换回了女将军。”说到这里,洛蔚宁装作扼腕悲痛的样子。
杨晞唏嘘叹息了一声。
“那最后呢?”
“女将军醒来后发现公主不在身边,悲痛欲绝,向女娲娘娘求了一把轩辕剑,直捣饕餮老巢,用了七七四十九天斩尽九九八十一只饕餮,救出了公主! 可是公主已被饕餮吸尽了阳气!”
“好惨啊!”杨晞感慨道,“她们就不能在一起吗?”
洛蔚宁瞥了一眼杨晞那信以为真的样子,满足地笑了笑,“女将军抱着公主哭得震天动地,掌管生死的阎王爷也看不下去了,他说只有一个办法能让公主起死回生。”
“什么办法?”杨晞心急火燎地问,已然和故事完全共情。
洛蔚宁盯着杨晞的眸子,顿了顿,杨晞眸光闪闪,期待得屏住了呼吸,等待洛蔚宁揭开谜底。最后,洛蔚宁郑重其事地宣布:“那就是……吃上一颗心爱的人赠送的……荔枝!”
“荔枝”两个字刚落,洛蔚宁右手手掌在杨晞面前打开,一颗红通通的鲜荔枝呈现在掌中,在杨晞面前。
杨晞看了眼荔枝,又看看洛蔚宁那亮灼灼的双眼,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竟然被你在一个故事里戏弄两次?!”
杨晞自小掌管暗府,多方周旋,思虑缜密,今晚第一次自我怀疑,觉得自己好蠢!她好不容易倾注所有情感去听的故事,竟然是洛蔚宁胡扯出来的,胡扯就算了,结尾还来了一个恶搞!
“这里还有。”洛蔚宁把挂在马身上的布袋取出来递给杨晞,里面还有四五颗荔枝鲜果。
“这是我从军营去找你的路上买的,现在荔枝季节,店家说是走水路冷冻上来的,今日刚到汴京,它就已经都熟透了,你得赶紧吃了。”
杨晞听着洛蔚宁的话,心底深处亮起一阵暖光,照亮、温暖了她的心窝,因被戏弄生的气早已烟消云散,眼眶竟然有丝丝潮湿。她一手攥着荔枝,另一手轻轻捶了一下洛蔚宁胸膛,佯嗔道:“你真傻!”
她记得洛蔚宁第一次向她表明心意那晚,她们在饮子店里吃荔枝膏,她只说了一句“要是能吃上鲜果就好了”,没想到对方却记到今天,在这个荔枝成熟的季节不惜花重金给她买来了。还为了送出荔枝,特意胡诌了一个故事,真可谓用心良苦了!
“快尝尝!”洛蔚宁催促道。
“好。”
杨晞笑着剥开了一颗荔枝,首先递给洛蔚宁,洛蔚宁摇了摇头,说自己在家乡的时候经常吃,现在不想吃了。
望着杨晞吃荔枝的时候,脸上一副被惊艳到的样子,洛蔚宁又想起七岁那年,她把一串荔枝送给杨晞,对方吃着荔枝,和现在的样子如出一辙。可爱得让她着迷,她愿意就这样看上一辈子!
在这瞬间,她忽然深切地领悟了“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句诗。
离开闹市后,洛蔚宁送着杨晞回杨府门外。她蹬下马背,然后伸手牵杨晞下马。
“天色晚了,你回去的路上小心点。”杨晞叮嘱道。
洛蔚宁牵着杨晞的手摇摆,撒娇道:“既然都晚了,人家一个女孩子回去也不安全,要不就去你家借宿一晚吧?”
杨晞噗一声笑了出来,甩开她的手,并推了推她,“别闹了,凭你的武功,十个坏人都不是你的对手,有什么不安全的?快回去吧!”
洛蔚宁恢复了正经,笑道:“好吧,下次休沐再找你,我走了!”
说完,洛蔚宁深深看了杨晞一眼,蹬上马背,策马扬鞭而去。
杨晞久久伫立原地,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却不知道身后有一双眼睛,把她们一连串动作都看在了眼里。
秦扬想到自己好几个月也没见过杨晞,今晚正好来找她,没想到还没到门外便撞见了洛蔚宁与杨晞同骑一马回来,两人那缠缠绵绵、依依不舍的样子,明眼人都看出来是什么关系!
双手握成了拳,青筋暴徒,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洛、蔚、宁!”
第57章 沆瀣一气
◎我要你助我杀了洛蔚宁!◎
自从被洛蔚宁代替营指挥使一职后,秦扬本就对她妒忌不已。那晚在杨府门外又碰见她和杨晞在一起,二人的神态举止无不向他昭示着她们的关系。
他与杨晞自小一起玩,早已心仪于她,长大以后,爹娘也对他说过,他们已经与表妹的爹爹和父亲商量过了,日后两家缔结姻亲,在他心里早已认定杨晞是自己未来的妻子。如今却亲眼见到所爱之人与她人纠缠在一块,那个人还是夺了他营长之位的洛蔚宁,无疑是双重打击,对洛蔚宁更加深恶痛绝!
在他看来,杨晞之所以喜欢洛蔚宁不喜欢自己,一定是因为她当上了营长,而他却被降职。但洛蔚宁明明是女子,是她欺骗了杨晞。
秦扬策马来到汴河边的酒楼外,看着酒楼门头的匾额,眸光无比的坚决,心道:“表妹,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清那洛蔚宁的真面目!”
说完便蹬下马背,酒楼伙计上前牵马,他大步迈入酒楼,踏上台阶来到包厢外。王敦的幕僚等候在门外,向他作了个请的姿势。
王敦见到他进来,笑盈盈地站起来招呼他坐下,并给他斟酒。
“贤侄可是想清楚了?”
秦扬举起酒杯,缓缓喝完一杯酒,沉吟道:“这段日子我想过了,王县公所言也有道理,在神卫军当个小小的都头,也不知哪天才有出头之日!”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贤侄能这么想就好了,你放心吧,伯父不会亏待你的。”
“可我有一个条件!”
王敦打开折扇,摇了摇,勾起笑容:“贤侄不妨直说。”
秦扬目无焦点地瞪着一处,扬了扬下巴,咬牙切齿道:“我要你助我杀了洛蔚宁!”
王敦先是愣住,然后呵呵笑了出声,“贤侄所求正中老夫下怀!”
洛蔚宁揭发橘井堂囤药,害王敦丢了枢密院事之位,如今摇身一变成为神卫军营指挥使,王敦把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正愁着如何除掉!秦扬竟主动提出要杀洛蔚宁,不正合他的心意?
秦扬接着提出第二个条件:“若我入天武军,半年之内必须当上军指挥使。”
王敦也爽快地道:“好办,眼下将有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给贤侄,只要你能办好,不需半年,两个月就能坐上军指挥使。”
“哦?”秦扬态度变得恭谨,拱手道,“还请县公明示。”
王敦打量着秦扬,摇着扇子思索起来:
秦扬毕竟是秦渡之子,他们才首次达成共识,便将如此重要的秘密告诉他,未免太冒险了?可若不将计划告诉他,那又如何协助他立功,从而让他死心塌地地追随自己?
想了一会,他道:“贤侄身上可有信物互换?”
秦扬明白王敦的顾虑,为表诚意,爽快地从衣襟取出一枚墨绿色的韘(1),放在王敦面前,道:“这枚韘我用了好几年,就给王县公留作信物了!”
王敦拿着韘,摩挲着,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有了这件信物,一旦秦扬反咬他们,他便可将此物交给秦渡。若被秦渡知道秦扬有意投靠他和高太师,那秦扬的升迁之路更是愈加艰难。
他相信秦扬也很清楚这一点,反咬他对他有害无益。
“既然收了信物,王县公总该放心了吧?”秦扬冷笑道。
王敦笑了笑,徐徐道:“大理寺天牢里还关着殿前司副帅安顺天,这安顺天同时也是天武军将军,近日老夫得到消息,天武军打算劫狱救出将帅。若贤侄能带兵阻拦,那头功必定是你的。”
秦扬听着王敦之言,脸上划过狞笑,一副了然的样子。
安顺天杀害唐风之事京城人尽皆知,且都怀疑他是为了协助王麒瞒报军情才杀人的。安顺天本就与王敦一伙,他非但不救安顺天,反而请他阻拦劫狱,事情怕不是这么简单。
秦扬没猜错的话,天武军的劫狱也是王敦与高太师有意而为之。
“这段日子京城一半的地界是我营巡查,到时候王县公只管吩咐。不过,您确定只是阻拦劫狱?”
王敦脸色突然阴沉下来,眼神阴鸷,盯着秦扬严肃道:“不,我是要你……”
王敦抬起右手,干脆地凭空一斩……
汴京城防务素来由神卫军与天武军掌管,南北各守一半,日夜换班巡逻。
洛蔚宁当了营长后,便不再参与换班,而是偶尔带领下属在京中视察,不分昼夜,但职责轻松了许多。
那晚,三更的梆子已经敲过,按照大周律例,禁军巡逻至三更就结束收班。
洛蔚宁带着李家兄弟以及几十名刚结束巡逻的下属回营房,走在地近众多官署的内城主街道上。道路两边每隔十步燃着两盏灯笼,一派宽敞明亮。
从洛蔚宁到下属士兵都穿着盔甲,腰间配刀,左手习惯性地握着刀柄。
即将走到岔路的时候,忽然传来整齐厚重的脚步声,接着看到一队士兵从他们面前的横道飞速往前奔去,紧张急促的阵仗仿佛有大事发生。
最近巡逻汴京南半城的步兵只安排了洛蔚宁的营,可她看完整队人马,竟没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瞬时大惊:“这些都不是我们的人,快去看看!”
说完便率先往前跑去,几十名下属紧随而去。
很快他们跑到了岔路,紧追着前面那队人马,洛蔚宁高声疾呼,“前面的兄弟,快停下!快停下!”
边跑边喊,过了好一会,前面的队伍方停下脚步。洛蔚宁带着下属跑到他们面前。她打量着这支队伍,目测有两百人,领头的两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凶神恶煞的样子。
“兄弟是哪支禁军的?”洛蔚宁客气问道。
领头甲出视了腰牌,洛蔚宁才知道是天武军的。可是天武军主要巡逻北半城,为什么跑到南边了?
领头甲解释道:“大理寺急召,我们奉命前去,还望兄弟放行!”
“原来如此。”
于是洛蔚宁率下属让出道路,天武军士兵刚走了一步,她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踏回路中央,“等等!”
天武军再次止步不前,两名领头陡然变得紧张。
洛蔚宁打量着这两百多号禁军,正要前去大理寺。可大理寺天牢关押朝廷重犯,其中不乏原是朝中高官的人犯。入军一年多她也了解过不少禁军的派别,并不是每支禁军都一条心的。拱卫京城保护老百姓不过是禁军一个小小的职责,他们更多是用作捍卫背后的势力,是朝堂明争暗斗的利器。
这支天武军队伍去大理寺目的不明,而大理寺又在洛蔚宁的管辖范围,她容不得出一丝差错。
洛蔚宁紧盯他们,道:“大理寺就在前面不远,你们先在此等候,我派人前去禀告一声!”
天武军两名首领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下头,眼神突然变得阴鸷可怖,咻的一声,猛然间抽出佩刀,如闪电一般朝洛蔚宁砍去。
洛蔚宁早有预料,在对方抽刀出鞘那瞬间便迅速往后退了一步,让对方劈了个空。
天武军首领举刀高呼,“兄弟们,随我杀入天牢,救出安帅!”
刹那间,天武军士兵一拥而上,神卫军几十名士兵也纷纷拔刀还击。
洛蔚宁入军这么久还没经历过真正的厮杀,当看到敌我双方互砍,鲜血在夜空中飞溅出一条条弧度,她惊得目瞪口呆,定在原地,握刀柄的手也颤抖无力了。
“宁哥背后!”李超靖惨烈惊呼,几乎喊破了音。
洛蔚宁猛地转身,一个天武军士兵站在她身后,双手举刀砍向她,眼珠和动作却定住不动。她低下头,却见对方胸膛从背后穿出一把刀。
第一次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那种震撼让洛蔚宁喘气也变得艰难,惶恐地睁着双眼,一动不动。
李超靖抽回刀,那名企图偷袭洛蔚宁的士兵便倒了下来。他提着血淋淋的刀上前,拍着洛蔚宁肩膀,关切道:“宁哥,你怎么了?”
“我……我第一次经历这么多人的厮杀,我……”洛蔚宁喘着气道。
李超靖无奈一笑,道:“还以为是什么呢,不就杀人嘛,我以前也没杀过,开了头就好了。来,一起杀!”
洛蔚宁点了点头,手握紧了刀柄,斜斜地垂下,盯着迎面而来的敌人,蓄势待发。
敌人挥刀砍过来,李超靖大喊:“快杀!”
洛蔚宁回想往日校场上训练的刀术,“啊……”大呼出声,闭着眼睛一横一竖扫去,敌人被击退,她追击上前,很快把人砍倒。
有了第一次,心理压力缓和了很多,便继续上前投入到厮杀中去。
李家兄弟和几名下属且战且退,回到洛蔚宁身边,把她包裹在中间,一边抵挡一边说话。
“宁哥,天武军太多了,我们不是对手的!” 李超广紧张道。
洛蔚宁看着自己的下属陆续被砍倒,努力维持冷静,安排道:“我去找步帅,阿广阿超你们俩赶紧召集附近巡逻的兄弟!”
城里还有秦扬等率领的两批巡逻兵,虽然天武军挑中巡逻结束的子时动手,但他们估计还没走远。
“其余兄弟撤向大理寺!”洛蔚宁又厉喝道。
她的下属只有几十人,对方两百余人,再拼下去只有无谓的死亡。但大理寺天牢里还有上百号禁军。撤退到那里,既可以给大理寺提前通风报信,也可联合把守天牢的禁军一同对抗劫狱军队。
命令下达后,士兵们一面撤退,一面协助洛蔚宁和李家兄弟突围。
洛蔚宁吹响了口哨。
岗亭就在不远处,她的马留在那里。不消一会,白马踏着蹄子飞奔而来,直接跑入战场中,洛蔚宁拉住缰绳,翻身上马背,夹了夹马肚子。
驾的一声策马而去!
第58章 禁军之乱
◎明明说是劫狱,怎么变成了造反?◎
“驾!”
洛蔚宁骑着白马,穿过内城东门,一路飞奔到秦府,跃下马背直奔到门外不断拍门,大呼:“军情急报,洛蔚宁请求见步帅!”
秦府管家匆匆把洛蔚宁带到府中客堂。
秦渡已经下榻,听闻军情急报一边穿着衣裳一边出来,见到洛蔚宁的时候还理着衣襟,连忙道:“阿宁,发生什么事了?”
洛蔚宁拱着手道:“步帅,天武军杀向大理寺,扬言劫狱救出安顺天!”
“什么!”
“我方兵力不够,请步帅发兵增援!”
“对方兵力多少?”秦渡问。
“属下只碰上两百天武军,目前不知对方兵力多少,但猜测他们兵分几路!”
秦渡立即从衣襟里拿出一块兵符递给洛蔚宁,吩咐道:“你拿着兵符快马加鞭回神卫营,先率一千精兵前行,安排把守汴京各大城门,追捕安顺天。再让郑铭领五千士兵随后增援。还有,一定要留着安顺天性命!”
“卑职领命!”
洛蔚宁接过兵符转身就跑。
秦渡也赶紧对身后的杨敏道:“备甲衣,我得去看看!”
天武军果然如洛蔚宁所说,兵分几路赶到了大理寺天牢外,与天牢里的守军血拼起来。
守军只有上百名,而劫狱的天武军人多势众,很快杀进了天牢。
秦扬和几十名下属刚巡逻完,正在回营房的路上,听到大理寺方向传来铮铮的武器碰击声以及震天的呼喊、惨烈的哀嚎,他们都停下了脚步,眺望大理寺那边,士兵们面面相觑。
秦扬划过一抹邪笑,心想,总算打起来了。
他深知天武军劫狱是王敦安排的,事前王敦交给他安顺天逃跑的路线。士兵把安顺天从天牢里救出以后,会往北面的安远门逃去,只要他带兵守在去往北门的道路,便可袭击杀掉安顺天。
他没赶去大理寺增援,而是率领下属掉头去了安远门。
洛蔚宁按照秦渡的吩咐,快马加鞭回神卫营领了一千精兵,首先安排在各大城门布防,然后率领剩下的两百人赶去大理寺。
距离天武军开始劫狱至今过去一个时辰余,大理寺天牢早被攻破,安顺天已被救出,剩下些少士兵在断后。他们赶到后只看到地上流血漂橹,士兵死得各有惨状,或是断头、或是断臂断腿,或是浑身血淋淋死不瞑目。而受伤倒地的仍哀嚎不绝。
洛蔚宁不忍细看,留了十几名士兵救治伤员,然后按照伤兵的提示,又率人往城北追去。
当她到达安远门内的时候,秦扬率领的士兵已经和天武军部队厮杀成一片。
拥护安顺天出城的有上百人,而秦扬只有几十名手下,由于突袭成功,他们把上百名天武军士兵围着打。
安顺天骑在马上,被包围在中间,慌乱地左顾右盼,却无法突围。
洛蔚宁大喜,立刻带兵冲进了战场。
“抓住安顺天,别让他跑了!”
她骑在马背上,挥刀砍向拼死抵抗的敌人,然后对安顺天道:“安顺天,你逃不掉的,快让你的人住手吧!”
安顺天面色惶遽,紧紧地握着马缰绳,先是不知所措,但很快就明白到自己没有退路了,怒目圆瞪,握紧了手中红缨枪,厉声下令,“助我突围!”
有了破釜沉舟、鱼死网破的决心,安顺天亲自拼杀,凭着高强的武艺,很快杀出了一条道。内城北门本由天武军把守,可现在已被洛蔚宁布防的神卫军接管,安顺天无法出城,只好策马往另一边逃去。
洛蔚宁见状,从下属手里接过一杆枪,紧追而去。
秦扬看着洛蔚宁的背影,既担心安顺天逃跑,也担心他被洛蔚宁活捉,迅速把天武军的一名领头从马背上打了下来,跃上马背,提着枪也追了上去。
洛蔚宁策马跑进巷子,抄小路拦在安顺天的去路,挺着身板,单手握着枪杆横在路上。
“安顺天,你逃不了的,还是认罪伏法吧!”
安顺天怒道:“黄口小儿好大的口气,打赢我再说吧!”
说罢,他一夹马肚子,“驾!”策马上前,挥起红缨枪就朝洛蔚宁刺去。
洛蔚宁作为步兵,鲜少训练马术,不如安顺天灵活,加上枪术也不如对方,两个回合下来已有些力不从心,差点被打下马背,只好后退调整。
这时候秦扬也赶了上来,她以为帮手来了,笑着大喊:“秦扬,你来得正好,快帮忙把安顺天抓住!”
秦扬勾起狞笑,加快策马速度,举起红缨枪抡了一圈,像闪电般朝安顺天身上劈下去,安顺天身体后仰,双手握枪杆横着举起挡却了猛烈的袭击。
他枪术马术俱精,洛蔚宁与秦扬联手,好几个回合才压下了他的势头。最后两人联合挑掉他的兵器,他还企图策马逃跑。洛蔚宁挥动枪杆正要把他打下马,可他抬手紧紧抓住了枪杆,力气之大。
洛蔚宁想收回枪,用力得绷紧了脸,咬紧牙关,双手指骨凸起,却依然动弹不得。
安顺天嘴角勾起一抹嘲笑,用力反推回去,洛蔚宁重心不稳,就要摔下马去,双手遂放开了枪杆,紧紧拉住缰绳。
红缨枪铮的一声落在地上,白马痛苦长嘶,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候,洛蔚宁看到安顺天背后的秦扬忽然掉转了马头,单手举枪,双目如鹰隼般锐利、可怖,大声疾呼:“安顺天率领天武军造反,杀无赦!”
月光映照的夜色中,锋利的枪头泛起一道凛冽的银光,狠狠地朝安顺天背后刺去。
洛蔚宁想起秦渡叮嘱要留下安顺天性命,瞬时大惊:“留下活口……”
话音刚落,却听见一声兵器入肉的声音,枪尖从安顺天胸膛穿出,血水飞溅到洛蔚宁脸上。她的脑袋轰地炸响了…………
“昨夜真的太惊险了,被关在天牢的安顺天竟联合天武军造反!”
太医局内,一名年老的教授和一名学生在整理文书,谈论着昨夜发生的禁军之乱。
杨晞与疏影也站在另一头整理,听了老教授的话,不禁柳眉一蹙。
“幸好洛营长反应及时,很快镇压了造反才不酿成兵乱!”那老教授又道。
疏影悄声道:“这消息怎么跟我们收到的不同?”
昨夜天武军劫狱持续了两个时辰,秦渡亲赴现场处理,只可惜他赶到之前,安顺天已被秦扬杀死。
参与劫狱的士兵均出自天武军,只有两个营千名士兵,那两营营长最忠于安顺天,兵败后皆自刎,剩下士兵均被收监等待审判。处理完后秦渡就把消息传给杨晞了,明明说是劫狱,怎么到了老教授嘴里,就变成造反了?
何况造反,又怎会只有区区两个营的士兵?
昨夜天武军作乱之事经过一整天的发酵,传遍了汴京,所有人听到的消息无一不是安顺天率领部下造反,已被神卫军诛杀!
到了傍晚,杨晞乘着马车匆匆离开大内,停在望春门附近的岗亭外,走进岗亭,果然见到洛蔚宁,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着。
“阿宁!”
看到熟悉的身影,洛蔚宁扬起惊喜的笑容,快步走到对方面前,“巺子,你怎么来了?”
“听说昨夜天武军叛乱,是你带人平定的,你没事吧?”
说着 ,杨晞还关切地打量洛蔚宁浑身上下,想看看她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不信你检查检查。”
洛蔚宁牵起杨晞的手拍了拍胸膛和锁骨,憨憨的笑容像个孩提。
杨晞对她的举动始料未及,手掌触碰到平坦却有些柔软的胸肌,像被羽毛撩拨了心尖,羞得脸颊泛起红晕,赶紧抽回手,嗔怪道:“谁要检查你,不要脸!”
“嘻嘻!”
…………
两人来到附近的酒楼用晡食,杨晞特意选的包厢。
看着洛蔚宁认真吃饭的样子,她的眼中若有所思。此次来找洛蔚宁,一来是担心她昨晚受伤;二来有向她了解昨夜情况的目的。
犹豫了良久,她试探般开口道:“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听说是禁军造反了?”那语气神态俨然一个平日不问政事的医女。
洛蔚宁筷子落在菜盘子里,顿了顿,思索着道:“我也在疑惑,昨晚天武军率先朝我动手,我只听到他们喊劫狱,不是什么造反。可现在安顺天已被斩杀,死无对证了。”
“哎,都怪我辜负了步帅的嘱托。”洛蔚宁又内疚道,“步帅命我留下安顺天活口,我却眼睁睁看着秦扬杀了他。”
“我表兄……他为什么要杀安顺天?”
“昨夜步帅赶到,发现安顺天死后也狠狠地斥责了秦扬,据秦扬解释,他是看到安顺天逃狱乃死路一条,亲手杀了他,更利于事后邀功。不过奇怪的是,秦扬杀人前,大喊着安顺天造反,正因如此,这场劫狱才变成了造反。”
杨晞听完这番话,凝神思考起来,心中产生了一个不好的想法。
安顺天虽然是天武军将军,可一直与高太师结党,军队中不乏高党人。高太师和王敦害怕安顺天供出他们是杀害唐风的幕后指使,既保不住他的性命,也不敢把人整死在大理寺天牢。于是派人怂恿了对安顺天最忠心耿耿的两个营长劫狱,最后以造反为名杀了安顺天。
秦扬贪图功名,为了参加大朝蹴鞠赛不惜对洛蔚宁下毒手。若高太师、王敦之流向他许以厚利,也难保他不依附于他们。
眼见杨晞沉思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甚至变得惶遽不安,洛蔚宁担忧起来。
“巺子,你怎么了?”
杨晞摇了摇头,然后认真地看着洛蔚宁,握着她的手道:“阿宁,你以后千万要提防秦扬。”
“秦扬,他怎么了?”
杨晞摇头,如今未有证据,还不宜把自己的猜测告诉洛蔚宁,只好语重心长道:“反正我觉得他不是好人,以后你离他和他身边的人远点就对了。”
洛蔚宁曾答应过杨晞,她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看到她再三叮嘱,也不想再刨根问底,握着她的手背,露出温柔的笑容,道:“好,我都听你的!”
第59章 平叛乱首功英雄
◎你是首功,官家要好好嘉奖册封你◎
在高太师和王敦的操纵下,天武军作乱之事只用了十日就调查出结果,给了案件定性:
安顺天杀害唐风证据确凿,为逃脱死罪联合部下造反,死有余辜。追随造反的两名营长既已当场自刎,令暴尸三日,剩余几百名造反的士兵分散发配边疆。
虽然没有扳倒高太师和王敦,但朝廷承认了安顺天是杀害唐风的凶手,也算是给了唐家军一个交代。盛榕既处理完事情,又深知无法与杨晞再续前缘,便离开京城,重回唐家军戍守北境。
长宁郡主离京的车驾仪仗停在汴京内城北门外,杨晞与盛榕在城楼上迎风而立,正是道别时。
“盛榕,对不起,是我们大意了,让高纵和王敦给脱清了关系!”杨晞于心有愧道。
虽然动手杀害唐风的凶手安顺天已经伏法,可幕后指使却仍逍遥法外,怎么也不算是最好的结果。
盛榕却宽慰道:“你已经尽力了,不必过分自责。高纵与王敦在宫里有王贵妃撑腰,不是轻易能扳倒的,唯有徐徐图之。”
杨晞颔了颔首。
“高党人卑鄙奸诈,为了自保,连安顺天和王麒都能变成弃子。你与他们周旋,一定要多加小心,切莫暴露了身份。”盛榕又道。
“好,你且放心吧!”
两人陷入了沉默,盛榕看着眼前那气质如兰、沉稳睿智的女子,眼中盈满了眷恋,多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此。
明明那么喜欢她,为何当初自己不够勇敢?如今看着她喜欢上他人,却只能空自难过,连诉说余情的资格也没有。
杨晞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盛榕,我就送你到这了!”
盛榕道:“嗯。看见晞儿找到所爱之人,我也就能放心地走了。但愿你与洛营长能互相坚守,我等着你们结琴瑟之好。”
杨晞笑了笑,“好,等到那天,我一定请你!”
两人下了城楼,杨晞目送盛榕登上马车,队伍徐徐前进,无奈浅笑了一下,忽而又陷入愁绪。
盛榕还不知道洛蔚宁的女子身份,方才的话也不过戏言。
原本天真地以为能借安顺天把高纵与王敦都扳倒,却没想到对方魔高一丈,竟能把瞒报军情和杀人凶案甩得一干二净。看来复仇之路还长远着,与洛蔚宁结琴瑟之好,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神卫军平乱有功,赵建给将士们赏赐了大量金银和美酒,并迁秦渡为禁军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顶替安顺天的位置。至于及时发现天武军作乱,并领兵布防的首功士兵洛蔚宁,另有亲手诛杀逆贼的秦扬,二人该作何封赏,仍留待兵部与枢密院商议。
夜晚,神卫军校场摆起了筵席,席上都是皇帝赏赐的好酒好菜,士兵们都在大碗喝着酒,大口吃着肉,有的人在行酒令,有的人手牵手围着篝火,踏着步子且歌且舞,校场上震天的喧哗热闹。
秦扬与李甲、张镇、杜龙等人坐在一席,看着不远处的洛蔚宁,时不时有人上前向她敬酒,称赞她乃平定叛乱的首功英雄,他们沾了她的光,才吃上一顿好酒好菜。
张镇看不过眼,压着声音,愤愤不平道:“明明秦营长才是斩杀逆贼的首功之臣,竟又被她揽了功!”
秦扬不屑一笑,发出冷哼,“就让她揽了去吧!”
洛蔚宁第一个发现天武军动手,立即去找秦渡,拿着兵符调兵遣将,在城门布防,用短短两个时辰,在天亮前平息了战乱,免去惊扰老百姓,说是首功也不为过。
秦扬对这点倒也没异议。
“就看到时候的封赏,她敢不敢接了?”
秦扬说着,看了一眼杜龙,使了个眼色,随后起身离席,杜龙会意跟了上去。
洛蔚宁是今夜筵席的主角,向她敬酒的,除了下属,还有许多神卫军将官,如郑铭等,前后十几轮敬酒,洛蔚宁唯恐喝醉,每次只浅尝一小口,大伙倒也体恤饶过了她。
忽然,校场上一阵涌动,士兵们纷纷喊着:“秦殿帅来了!秦殿帅来了!”
洛蔚宁在众人的簇拥中,刚喝完一口酒,随着大伙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秦渡和杨敏正朝这边走来,他们望着洛蔚宁,脸上均是慈祥的笑影。
“秦殿帅,殿帅夫人……”洛蔚宁和李家兄弟等众纷纷打招呼。
“阿宁!”
秦渡来到洛蔚宁面前就微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欣慰道:“官家说了,这次平定天武军叛乱,你是首功,他要好好嘉奖册封你,你且放心等着吧!”
洛蔚宁紧张得连连摆手说:“不不不,是卑职应该做的,还望步帅……不,殿帅跟官家说不用特意加封我了!”
当个营长已经出尽风头了,若是再加封,她日后还怎么摆脱军营?她还记得巺子说过,她隐瞒身份入军并非死罪,可一旦当上将军,坐上高位就难逃罪责了。按照这个加封速度,岂不是不用几年就当上将军了?
“哎,你不必谦虚,该是你的就是你的!”秦渡又道。
“殿帅您高看我了,我当个小营长就够了!”洛蔚宁勉强挤着笑容道。
秦渡没辙一笑,摇头道:“志向还是太小了,这可不行!这次你的功劳最大,来,我敬你一碗!”
秦渡说罢,杨敏便主动给他和洛蔚宁各递了一碗酒,洛蔚宁接过酒,笑道:“谢谢殿帅夫人。”
“阿宁啊,你不要因为自个还小就害怕,没有天生的将帅之才,什么东西都是学来的,你也同样可以!”杨敏笑着鼓励她。
洛蔚宁朝杨敏淡淡一笑,然后与秦渡酒碗相碰,只喝了不足半碗。
而秦渡则一饮而尽,还取笑洛蔚宁不赏脸,但念在她今晚频频被人敬酒,便也饶恕了她。
“对了,扬儿呢?”杨敏左顾右盼,疑惑道。
秦渡也张望了一会,道:“这小子去哪了?官家说他斩杀安顺天算立了大功,也得封赏,正想把消息告诉他,人去哪了?”
洛蔚宁想起方才瞥见秦扬和杜龙往校场外走,遂道:“或许回营房了吧,要不卑职回去把他叫过来?”
“嗯。”
洛蔚宁得到允许一溜烟似的朝校场门口跑去。她喝了一晚上的酒,早就想回营房躲一躲了,眼下有个大好理由,还不得抓紧开溜!
营房区的路边燃着火盆,一片敞亮,但所有士兵都在校场上吃喝,四下寂静无人,只有远处校场传来的欢声笑语。
秦扬和杜龙悄悄来到洛蔚宁的营房外,看见门下了铜锁,秦扬有些着急,“怎么办?”
杜龙扬起得意的笑,悄声道:“营长别急,卑职会开锁。”
他摸出一根铁丝,往锁孔里捅了一会子,果然把铜锁开了。秦扬没想到杜龙还会这手,朝他投去一抹冷笑,仿佛在说“干得还好,可算没白留你的性命!”
两人推门而入,又把门掩上。漆黑中,突然燃起一团火光,露出两张阴险的面孔。
蜡烛安置在烛台上,燃亮了狭小的营房。
两人环顾四面,所见到的洛蔚宁的营房还算干净整洁,物品摆放错落有致。
“你以前不是每天瞧见洛蔚宁泡药茶吗,快把这些药材找出来!”
秦扬坚信那些药材必然和洛蔚宁女子身份有关。
杜龙听命,在洛蔚宁的床上、柜子里小心翼翼地翻了起来。秦扬也到书案上翻翻,看能不能找出半点蛛丝马迹。
洛蔚宁的东西实在太少了,不用多久杜龙就在衣柜里找到一个熟悉的包袱,正是以前洛蔚宁住集体营房的时候,唯一的包袱!
“少将军,快过来!”
杜龙把包袱放在圆桌上打开,包袱里都是一些小物件,他们逐个拿起来,一袋是铜钱、碎银,一块方形木牌。
秦扬拿起这块牌细细打量、摩挲,小小的长方形状,材质乃名贵檀木,还有几条杠用翡翠玉填充,明显是艮卦的爻象。
他心道:“这块牌莫非是什么信物?”
“营长,找到了!”杜龙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索。
他把令牌放回包袱,看向杜龙手里的锦囊,共有四个,里面各有一种药材,均还剩大半包。
这些正是洛蔚宁每日饮用的药材,秦扬为了不让洛蔚宁发现东西被动过,只从锦囊里各取了一片药材。
那厢,洛蔚宁踏入营房区,隐约瞧见自己的营房好像有灯光,狐疑地加快了脚步。
当她踏入院子的时候,营房却又回复一片漆黑,难道方才她眼花了?
秦扬和杜龙低着头,急匆匆地迎面走来。
“秦扬!”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秦扬和杜龙吓得一个震悚,面如蜡色。
“洛蔚宁,你怎么回来了?”
这个院子是营长及以上将官居住的单人营房,院子三面均建着两层木屋,洛蔚宁的营房刚好在第一层。她看着两人走来的方向,不正是她的营房吗?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了?”
秦扬很快平复了紧张的心绪,双手别在背后镇定道:“校场太吵了,我回营房歇歇,顺便和杜龙在院子里闲逛聊天!”
秦扬虽然被降职都头,可他贵为将帅之子,仍居住在原来的单人营房,就在洛蔚宁的营房附近。
杜龙笑嘻嘻附和:“对呀,卑职就和少将军在聊聊天。倒是洛营长,好好的筵席怎么回来了?”
洛蔚宁道:“秦殿帅和夫人来了,他们要找秦扬,我便回来找你们。”
“既然如此,那就不多说了。”说完,秦扬就朝洛蔚宁拱手行辞礼。
洛蔚宁目送二人的背影,总觉得怪怪的。
“阿宁,你以后千万要提防秦扬。”
杨晞的话忽然在脑际响起,她连忙回到营房,点燃蜡烛后首先左右四顾,陈设如旧。又到柜子里查看,仿佛有被动过的痕迹。她赶紧打开包袱,首先拿起那块令牌。
这是入军前堂主赠她的信物,暗府人手一块。她把令牌握在手中,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幸好它还在!”
进而又翻了翻其他,药材、银两、裹胸布什么的都还在,没有丢失任何物品。
她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喃喃地道,“难道是我想多了?”
第60章 何以当驸马
◎若驸马不是洛蔚宁,那淑瑞一辈子不嫁◎
秦扬从洛蔚宁营房里盗窃药材后,找大夫鉴定过药材,立即传信王敦,一如前两次见面,在汴河岸边的酒楼包厢会面。
二人面对面而坐,王敦细细端详着手中拈着的两片药材,其阴鸷的神态,划过一抹不可思议的笑。
秦扬向王敦解释了这些药材都是从洛蔚宁的营房里搜出来的,共四味。他问了大夫,这些药材都是产自南方蛮地的稀罕之物,合在一起服用,有收敛止血之效,女子每日服之,则葵水减少,所以短时日内并不伤身。若连服上三年五载,则热毒淤阻,以至女子无法生育。
“这当真能证实洛蔚宁是个女子?”王敦搁下药材,正视着秦扬。
“王县公放心吧,秦扬以人头担保,那洛蔚宁就是个女人!我也不是无缘无故怀疑她,当日神卫军蹴鞠赛她露出了破绽,后来我试探过她的骨骼,的确不像男子。再加上这几味药材,我想天底下不会有那么巧合的事了!”
“这洛蔚宁还真是胆大包天啊,一个女子冒充男人参军,官家还钦点了她一个营长,若此事暴露,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贤侄你就等着吧,此事暴露出去,那洛蔚宁定然是无法在军中待下去了!”
秦扬心中大喜,向王敦拱手作揖,庄重地道:“该如何揭穿洛蔚宁,还请王县公指点!”
“不急,容老夫好好想想。”王敦说罢,陷入了思索,嘴角突然又勾起阴冷的弧度。
翌日,王敦派其女以进宫探望姑母为名,见了王贵妃,姑侄二人坐在塌上,王贵妃盯着手中那封信,嘴角渐渐勾起,忽然哈哈地笑了两声,浓艳的眉毛下,一双眼眸如同妖孽般阴鸷可怖。捏着信纸边角的手指用力得发白,笑容逐渐凝固,目无焦点地盯着前方。
“我大周开国以来不乏将门之女上阵杀敌,女子参军有什么稀奇的!若要除掉秦渡,撼动魏王,就得玩大一点!”
说罢,王贵妃咬着牙,将信笺撕成两半、四半,直至撕了个粉碎!
福宁殿内,歌舞升平,赵建坐在龙座上,一边吃着葡萄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舞女翩翩起舞,脸上笑吟吟,身体忍不住轻轻摇摆,十分享受!
旁边还有两三个妃嫔陪伴。
马都知从外面走到赵建身边道:“官家,王贵妃来了。”
“快让她进来。”
随后马都知带着王贵妃进殿。
“臣妾参见官家。”
赵建兴致勃勃地朝她招手,“来,爱妃快来陪朕看,这是教坊司新排练的歌舞。”
王贵妃对歌舞没什么兴趣,只是趁着皇后不在福宁殿,便来和赵建谈赵淑瑞的终身大事。但她深知赵建酷爱享乐,大部分政事都交给左右相处理,也不喜人在他嬉戏游玩的时候谈正事,于是坐在他身边,装作很有兴致的样子,为他斟酒,为他摘葡萄,陪他看完了几场歌舞。
待舞女散去,其他妃嫔被遣退后,王贵妃便为赵建捶着肩膀,娇声软语道:“官家这几日都在福宁殿听歌赏舞,可是因为安顺天之事烦恼?”
按照大周律例,后妃是不能干政的,可赵建在后宫中,为政事烦闷之际想找个人说说话,召见大臣太麻烦,只想和枕边人诉说诉说。和皇后说,皇后屡屡规劝他勤政爱民,谦虚节俭,不要沉迷歌舞升平、花鸟木石之中,都是他不爱听的。唯有王贵妃之言最得他喜欢。
正如这几日他连续在殿内听歌赏舞,换作皇后定是批评他纵欲享受,劝他到垂拱殿审阅奏折去。可王贵妃却不同,深知他是因为安顺天造反一事苦恼,才纵情歌舞排解的!
赵建找到了知心人,对于自己不问政事的愧疚感瞬间减少了。皱着眉头,扶着额,叹息道:“还是爱妃了解朕。朕一向器重安顺天,没想到他不仅杀害忠良,还想谋逆,真是让朕痛心呐!”
“既然事已已,官家就不必苦恼了。失去一个安顺天,老天爷可不给您赐了一个洛蔚宁么?”
“哦?”赵建一笑,“不过是个孩子,爱妃何出此言?”
王贵妃道:“这洛蔚宁据说年方十八,可她从发现天武军造反,一个人领兵布防,只用了短短两个时辰便平息了一场谋逆,大有将帅之才,不知官家打算如何册封她?”
“如今他是营指挥使,就迁为军指挥使,爱妃觉得可合适?”
王贵妃眉毛轻佻,扬起狡诈的笑。迁为军指挥使,可还不够资格当驸马呢!但是把洛蔚宁点为驸马之事,由她来提不适合,还是让赵淑瑞亲自说吧!
她笑了两声,道:“官家说合适就合适。”眼珠转了转,开始试探性地转移话题,“哎,最近臣妾听闻宫外有流言,是关于成德的。”
赵建疑惑道:“成德,说什么了?”
“外面的人说成德已快到双十之年,却还没招纳驸马,说是官家宠爱过盛,早晚要耽误她。”
“一派胡言!”赵建想也不想就唾骂起来,“大周宽容待民,可百姓的嘴刻薄,连朕的女儿也不放过,朕得派人把这些人抓起来!”
“哎,官家三思呀!”王贵妃劝慰道,“一开始,臣妾听到这种流言也大为愤怒,但冷静过来以后,也觉得外面的人说得也并无道理,成德年纪也不小了,官家和皇后必须尽早为她考虑终身大事,以免误了未来。”
赵建沉思片刻,喟叹了一声,道:“女儿大了,总归要出嫁。可淑瑞看似温婉,实质性子随了朕,生性好自由,若非她欣赏之人,她怎会轻易点为驸马?”
王贵妃心虚地瞥了眼赵建,道:“成德好书画,有着文人不羁的性子,婚配一事,官家唯有由她自个选择了。”
“自个选择,她又能选谁?”
“何不问问她的心思?”王贵妃又道。
王贵妃离开福宁殿后,赵建便和皇后商量起赵淑瑞的婚事。翌日,在赵淑瑞入宫行昏定礼的时候,把她召到了御院。
一家三口坐在湖中的凉亭下,亭外围着内侍、侍卫等十几人。
皇后慈爱地看着赵淑瑞,牵起她的手道:“淑瑞呀,明年你就到双十之岁了,可还记得今年正旦宴上,你答应过父皇、母后什么?”
正旦宴上,赵淑瑞曾向赵建保证在明年正旦前点驸马,如今大半年过去了,却还不见动静。
赵淑瑞一张倾城之颜好生恬静,没有丝毫的惊诧。今年生辰过后,她就知道父母迟早再要提起驸马之事,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身为女子,终须一嫁,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辈子。更何况,自己这年纪仍未招纳驸马,早已遭群臣非议了。于是恭敬道:“淑瑞深知年龄不小,愿听父皇和母后指点。”
“淑瑞呀,父皇一向疼你。以后的日子只愿你开心,过得幸福。这些年来你拒绝招纳驸马,父皇懂你的心思。所以我与你母后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尊重你的意思,由你亲自点驸马。今日告诉父皇,你可有意中人?”赵建慈祥温和地道。
赵淑瑞听罢,脸颊霎时一热,低垂了眼睑。意中人?她自然是有,可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营指挥使。
“淑瑞?”见赵淑瑞害羞不作声,皇后一笑,“每个女子都有心上人,这是人之常情,你不妨告予父皇母后。”
赵淑瑞轻声道:“孩儿怕说了,你们会不同意。”
“你但说无妨。”赵建道。
赵淑瑞忖度了起来,换作从前她定然不敢提出点洛蔚宁为驸马,可最近朝中的事她也有所耳闻,洛蔚宁领兵平定天武军叛乱,所立战功要比当初在大朝打赢顺国勇士更显赫,正准备受封赏。
虽然不确定洛蔚宁会升迁到哪个职位,但说出意中人是他,想来不至于太唐突。
“淑瑞属意之人,乃是那……平定天武军叛乱的神卫军营指挥使洛蔚宁。”赵淑瑞说完,心里忐忑不安,不敢正视父母的神色。
赵建与皇后顿时为难了。
“淑瑞,这……你是朕和皇后的嫡出之女,洛蔚宁配不上你。”赵建道。
赵淑瑞就知道是这个结果,思虑了片刻,心志变得无比坚定,抬眼直视着赵建,争辩道:“父皇,洛蔚宁能文能武,心地善良,是个难得的人才,淑瑞早已心仪于他,也只心仪于他,希望父皇成全!”
说罢,赵淑瑞提着衣裙起身,又跪了下来,朝赵建庄重一拜。
赵建和皇后大急,赶紧扶她起来,“哎,淑瑞你赶紧起来!”
“傻孩子,你这又何苦。洛蔚宁区区一个营长,又如何值得你这样?”皇后心疼不已。
“父皇,母后,若驸马不是洛蔚宁,那淑瑞宁愿一辈子不嫁,去慈荫观随懿安姑姑出家为道!”
听到“慈荫观”和“懿安姑姑”这些名字,赵建反应颇大,着急道:“哎呦,好端端的你提她干什么?正是她给你立了一个坏榜样!”
赵淑瑞被皇后圈在怀中,眼圈红红,含着泪光看向赵建,“孩儿这些年来只喜欢过阿宁一人,父皇你为何不能成全?”
赵建看着女儿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也揪着疼,摇着头叹息一声,道:“一个小小的营长怎能配公主?此事先搁下吧!”
一番谈话,赵淑瑞和赵建不欢而散。除了洛蔚宁,赵淑瑞看不上任何人,而赵建,怎能容许一个要军衔没军衔,要家世没家世的小兵当驸马?
及至深夜,赵建仍在为赵淑瑞的倔强苦恼不堪,穿着一袭简单的寝袍在福宁殿中慢慢踱来踱去。
马都知手持拂尘走进来,躬身道:“官家,王贵妃来了。”
赵建正烦闷在心头,抬眼就看到王贵妃站在马都知身后,略有不耐烦道:“你来干什么?”
“官家,臣妾是为淑瑞的事,来给您分忧的。”王贵妃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笑,看似善意,实质居心叵测。
马都知识趣地退下了,王贵妃走到赵建面前,道:“其实官家不必烦恼,淑瑞的婚事也并非无解。”
“哦?”赵建眼神疑惑,示意王贵妃说下去。
王贵妃继续道:“那洛蔚宁最近才立下平乱之功,升迁的旨意不是还没下达?若是能稍微往上提提,当驸马又何妨?”
赵建惊讶了起来,“可是……他毕竟白身出身。”
王贵妃假意语重心长,“只要淑瑞喜欢,成亲后过得好,那又如何?以往寒门状元当驸马的先例不也有?若官家能提携提携这洛蔚宁,待她娶了公主,谁还敢非议她的家世?若非如此,官家真忍心让她随懿安一样,一辈子修道,孤苦伶仃?”
赵建深思起来,捋着下巴的胡子,微微颔首。
若是随了赵淑瑞的意愿,那该把洛蔚宁提拔到哪级军衔,才能配得上驸马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