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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梦华 陈长桉 23213 字 7个月前

第61章 神卫军虞侯

◎她还没想好如何向她解释堂主的身份◎

清晨,金色的阳光洒落在神卫军营校场上,现时才刚过七月,顶着闷热的天气,校场上训练的将士们汗流浃背。

洛蔚宁所在的三营刚结束了防务京城的任务,回到了校场上训练。此时正有序地排队练习射弓,洛蔚宁走在其中,监督指导下属。

校场外传来涌动的脚步声以及杂乱的话音,洛蔚宁的目光随众人看向远处。秦渡、郑铭等将官带着身着绿色公服的马都知正朝自己这边走来,马都知的拂尘搭在臂上,手里握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她随即组织下属整齐排好。

来到他们面前,马都知扫视了一眼士兵们,最后目光落在站在最前面的洛蔚宁身上,嘴唇和眉眼弯起,浅浅的皱纹也堆了起来。

洛蔚宁猜到马都知手里的是册封她的圣旨,当下忐忑不安的。

“洛蔚宁接旨吧!”

马都知一声话下,洛蔚宁领下属们单膝跪下,垂首恭听。

马都知打开圣旨,扯着尖锐而高亢的嗓音念道:“神卫军营指挥使洛蔚宁,勇武聪明,志虑忠纯,于七月二十夜平定天武军谋反,稳国家之动乱,免百姓之危难,立不世之功,特迁神卫军都虞候,赐府邸,以慰功劳!”

听到“特迁神卫军都虞侯,赐府邸”的时候,所有将士们顿时色变、震惊不已,只是不敢开口哗然议论,唯有秦扬嘴角拧起了嘲笑。

洛蔚宁错愕失色,脑袋像是被炸了一般震荡不息,整副身体都僵住了。

“洛虞侯,接旨吧!”马都知笑盈盈地道。

洛蔚宁缓缓抬起头,脸色已是惨白,官家册封他为神卫军都虞候?她没听错吧,她入军才一年多,况且还是女儿之身,怎么能坐上上四军之一的神卫军第二把交椅?

抬眼看着原是神卫军都虞候的郑铭,他满脸笑意地看着自己。

“这……”

郑铭入军十几年方坐上神卫军虞侯之位,她凭什么?

秦渡见她久久没回过神来,严肃说:“阿宁,还不接旨!”

洛蔚宁自知人微言轻,也不好再去争辩。战战兢兢地叩了一首,轻声道:“洛蔚宁谢官家恩典。”随后举起颤抖的双手,庄重地接过圣旨。

明黄的圣旨握在手中,如同千斤之重的巨石压在背后。她出身平民,十八岁当虞侯,设府邸,那是何等沉重的恩宠,这份恩宠,日后又将要她付出多少代价?

“洛虞侯快请起吧!”马都知笑道,“你年纪轻轻当上神卫军虞侯,也难怪还没做好准备。说实话,老夫也没想到,但既然官家圣旨拟出来,三省也审议通过了,那你便担当得起,不必过于谦卑。”

大周以相权和君权互相牵制,皇帝下达圣旨由三省长官审批,若不妥有驳回的权利。

洛蔚宁站起来,冲马都知挤出一个微笑,道:“多谢马都知勉励。”

安顺天造反被诛后,枢密院事吴焕向皇帝提请由秦渡顶替安顺天当殿前司副帅,于是秦渡便卸下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和神卫军将军一职。为了把洛蔚宁迁置神卫军都虞候,原都虞候郑铭则迁作神卫军将军。

为防日久生变,马都知奉了皇帝之命,临走前还特意交代秦渡七日内把神卫军军务交接给郑铭和洛蔚宁。

马都知走后,校场上彻底安静下来,洛蔚宁回过身去,发现营里的下属都以一种震惊和畏惧的眼色盯着她,包括最为要好的李家兄弟,无人敢上前与她攀谈。她心里何尝没有惊恐,却不知找谁诉说去!

秦渡明白她的担忧,便叫她到校场外围边走边聊。

秦渡眼底的无奈蔓延到了脸庞,道:“本帅亦没想到官家一下子将你提拔为都虞候,对于一个入军才一年多的士兵着实不妥,也让朝中上下震惊。”

“官家为何下此旨意?而且马都知也说了,那三省长官竟也批许了。”洛蔚宁心里疑团重重。

先是安顺天越狱变成了谋反,进而是自己立下平乱之功,名正言顺坐上了都虞候之位,不能不怀疑是有人刻意为之。

却见秦渡叹息,摇了摇头,“上意难测。不过阿宁你也不必担忧,官家让你坐上这位置,你尽管接着。因为你的功劳,郑铭得以迁为将军,他现在可感激欢喜你呢!有什么不懂的就找他。以你的才干,本帅相信假以时日,你定能成为出色的将帅!”

洛蔚宁勉强挤出微笑,看似接受了秦渡的安慰,内心却苦涩不堪!

洛蔚宁受封神卫军都虞候,获赐府邸一事很快传遍了宫里宫外,传到了太医局。杨晞得知后,一整天都疑惑不安。

黄昏时分她便急匆匆出了宫门,去往汉东王府!

向从天坐在向府内堂主位,看着坐在一边的杨晞,大拇指滑动着手珠,“没想到赵建一下子竟如此大的手笔,给洛蔚宁封了都虞候,还赏赐府邸。更荒唐的是,三省那边的审议也能通过,此事想来不简单啊!”

“女儿也有所疑问,所以才匆忙来请教父亲。”

洛蔚宁入军才一年多,所谓平定天武军叛乱的军功,也是运气好加上自身一些实力,可这份实力还远远无法胜任虞侯一职。神卫军好歹是禁军上四军,下面不知多少士兵入军多年,连神卫军也进不了,别提当上都虞候。她一个年方十八岁的新兵轻易坐上去,得引来多少禁军不服?

德不配位,必有大祸。

更重要的事,一支禁军的虞侯,册封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赏赐府邸?洛蔚宁才十八岁,皇帝就破例给她赐宅子开府了,这究竟什么用意?

“圣旨需经三省审议方能通过颁布,如今三省多为高党人,明知洛蔚宁归附魏王,他们竟轻易让她当上都虞侯,难道你就不怀疑洛蔚宁吗?”

向从天盯着她,眸光严厉,似是责怪。

杨晞心房一震,白皙的脸庞刹那暗淡成灰,放在几案上的手,因为紧张而摩挲了起来。

她从没想过怀疑洛蔚宁。

“天武军劫狱本就是高党人有意谋划,目的就是杀了安顺天,可他们为何碰巧在洛蔚宁领兵巡防的时候动手?偏偏给洛蔚宁立了这功劳,实在不得不怀疑。可事已至此,你先派人好生看着洛蔚宁,看他有没有与高党人接触!”

“女儿明白。”

短短四个字,杨晞几乎是抖着唇舌说出来的。震惊、难过萦绕在心头,陷入担心洛蔚宁背叛自己的害怕中,久久也没法抽离,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王府出来的。

杨晞回了为善堂暗府,坐在内堂的坐榻上。烛影摇曳在凝重的脸庞上,忽明忽暗。手里握着暗府的檀木令牌,翡翠玉镶嵌在令牌的几条杠,正是巽卦的爻像,这是属于她的令牌。她想起洛蔚宁入军前她曾把另一块牌交给她,表明她已是暗府中人。是不是自己太久没以堂主的身份见过她,以至她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握着令牌,痛苦地闭上双目,脑子却浮现洛蔚宁看着她的时候,那张痴痴的、天真无邪的笑脸,如此纯净的人儿,怎会勾结王敦?

难道是因为钱财?虽然洛蔚宁爱财,可她亲眼见识过,比起钱财,她更怕死!毕竟女儿身,当初蹴鞠赛也是公主亲自出马才说服她参加的,又怎会主动勾结高党获取高官厚禄?

“她不会那么傻的。”她喃喃自语起来。

莫非是赵淑瑞在皇帝面前进言了?但以她对淑瑞的了解,纵使她怎么爱惜洛蔚宁,愿意出手帮忙,也绝不是那种以权谋私,坏了章法制度的人。

“叩叩!”敲门声传进偌大的内堂,杨晞抬头看去,暗香站在门口。

“堂主,林姥姥来了!”

杨晞想了想,“让她进来吧!”

暗香带着林姥姥来到台阶下。

“老身见过堂主。”

“姥姥大晚上来这里,可是有急事?”杨晞温和道。

林姥姥苍老的双手端在身前,堆起讨好的笑脸:“不知堂主可还记得一年前安排入军的洛蔚宁,最近她在军中出大事了!”

“她找你了?”

“嗯。她今日接了圣旨,来找我的时候慌得不得了,嘴里直说官家封的官儿太大,赏赐太多,准没好事,所以想让我安排她和您见一面,求您救救她。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她真的这么说?”

“真,千真万确,这孩子就是老实,别人巴不得升官,她反倒害怕了!”

杨晞咧嘴动容一笑,心情瞬间如冰消雪融。

原来洛蔚宁也和她一样,害怕这份封赏,那岂不证明了她没有勾结高党人,没有背叛她!

“堂主可要见见她?”林姥姥瞧她迟迟不做声,复问。

杨晞眼眸低垂,蹙着眉头犹豫不决。

“看那洛虞侯也慌乱无措的,要不堂主见一面安抚安抚?”暗香提议道。

杨晞看了她一眼,凝神考量起来。

她与洛蔚宁的关系今时不同往日,相处的日子太多了,洛蔚宁会不会凭借她的身形,或许是身上的气息就把她给认出来了?

她还没想好如何向她解释堂主的身份,或许说,她把不准洛蔚宁接不接受得了?

第62章 繁华汴京繁华梦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替你挡着的!◎

“什么,她不见我?”

樊楼林姥姥的屋子,洛蔚宁听见林姥姥说堂主不愿见她,让她再等等,急躁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都大祸临头了,她还等什么?”

林姥姥双手扶着洛蔚宁的肩头,按着她重新坐下来,安抚道:“乖孩子,堂主不是不管你,她说会查清楚官家为什么要册封你为都虞侯和赐府邸,等查出来了再和你说。现在你就继续待在军中,该干嘛干嘛,她会给你想办法的!”

“她都那么久没找过我了,真的会帮我吗?”洛蔚宁眼神狐疑。

林姥姥继续安慰:“既然你已加入了暗府,你的事堂主不会不管,她还在查原因,就算你现在去了也答复不了你。”

说罢,林姥姥拿起桌子上摆放的茶壶和茶杯,倒了一杯茶放洛蔚宁手里端着,慈眉善目地道:“来,小阿宁,喝口茶缓缓。姥姥是不会骗你的,咱们还是老乡呢!”

“呵呵。”洛蔚宁挤出一抹苦涩,她就是被这个老乡一路坑进了军营,如今黄金没拿到手,人又莫名其妙当上禁军将领了,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还相信她?

“别人升官高兴都来不及,你也开心点,先别着急!”

“我女扮男装从军本就违法律法,如今还欺君,这官不是那么好当的。我都还不敢告诉奶奶!姥姥,你一定要让堂主尽快查清楚,让她把我从军营里捞出去!”

“好好好!堂主她是个好女孩,你一定要相信她,先回去耐心等着吧!”

林姥姥一边说,一边挽着洛蔚宁的手走出门外,笑盈盈地目送着她离开。

洛蔚宁刚背过身走了两步,就不屑地切了一声,嘀咕道:“好女孩,我看她就是想拖欠黄金,还想把我坑死在军营!”

秦渡把神卫军军务交接给郑铭和洛蔚宁后,没过几天赵建就派马都知传来口谕,召洛蔚宁进宫觐见。

洛蔚宁策马跟随马都知的车驾进入大内,下了马步行进宫城,来到福宁殿内。

却见皇帝和圣人坐在榻上,虽说帝后她不是第一回见,可这次单独召见她,心里多少有些紧张。

洛蔚宁脸颊低垂,拱手道:“卑职洛蔚宁参见官家、圣人。”

“洛卿免礼。抬起头来,给朕和圣人瞧瞧。”赵建温和道。

洛蔚宁镇定地微微抬了抬脸,看见赵建与皇后两双眼睛同时打量自己,眼神藏着莫名的慈祥,这种感觉像……脑海忽然冒出一个词,“丈母娘看女婿”。

皇后第一次近看洛蔚宁,感觉她完全不像个传统的武将,眉目斯文,肤色较一般士兵白皙,五官长得精致好看,尤其双目,黑溜溜,如星子般灼灼生光。且不论人品和武艺,单论这相貌,汴京就没几个世家儿郎能及得上的,难怪她的女儿会非他不嫁。

良久,她道:“看起来虽然略显文弱,可也算风流俊俏、仪表堂堂,再加上聪明果敢的性子,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洛蔚宁脸颊略微发烫,垂下了睫毛,谦虚道:“卑职谢圣人夸赞。”

赵建又与皇后对视,只见皇后点下头,像确定了什么想法,看得洛蔚宁心里发毛,满头雾水。

一会,赵建道:“洛蔚宁呀,你年纪轻轻便能领兵平乱,立下赫赫战功。朕与高太师商议后决定提拔你为神卫军都虞候。今日召你入宫,乃是想听你说说,你打算如何当这个都虞候?”

当赵建问到这点,洛蔚宁顿时松了口气。

进宫前她找过郑铭,两人皆以为赵建召见她是为了了解她的能力,猜测会问什么,郑铭便教她如何回答。

刚进殿的时候,帝后慈爱地审视她,她还以为猜错了上意,因此惴惴不安。现在赵建这么一问,她反倒放心了。

于是按照郑铭的教导,恭谨道:“回官家。卑职自知年纪尚小,全凭运气好攒取军功,加上官家的赏识当上都虞候。卑职如今的能力还不足以胜任都虞候一职,唯有时刻保持谦恭,听取郑将军、秦帅等前辈的教导。至于驭人之道,既要谦虚也要维持威严,慢慢提升能力,终有一日能让所有下属信服。”

“好!”赵建捋了捋胡子,脸上尽是满意之色,“谦虚却不自卑,韬光养晦这就对了。难得你小小年纪就懂得这个道理。朕相信假以时日,你会成为大周出色的将才。望你履行今日之言,好好用功,为朕的大周效力。”

“卑职遵命!”

洛蔚宁被帝后召见持续了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她看到福宁殿外的日晷,已经是酉时,杨晞当值也结束了。她便离开宫城骑马到了太医局,和杨晞一块出大内,在酒楼里用了晡食。

入夜时分,街上华灯璀璨,人影幢幢。这汴京无论哪一天,晚上都是这么热闹!

洛蔚宁与杨晞骑在马背上,慢慢踱在路上。她的双手环过杨晞的身侧,握住缰绳。佳人拥在怀中,两边有热闹的美景,笑容甚为惬意。

“官家为什么在福宁殿召见你,而且圣人也在场?”杨晞疑惑了一路,终究忍不住问。

福宁殿乃寝宫,洛蔚宁以都虞候身份觐见,不应该在处理政事的宫殿召见吗?

洛蔚宁道:“我也不清楚,可他们也没说什么重要之事,估计是官家想试探我的才干,圣人碰巧也在那儿。”

杨晞听到“他们也没说什么重要之事”这句话后,一路的疑惑不安暂且搁下心头。洛蔚宁年纪轻轻处高位,皇帝不放心便召见她察看才能也不为怪!

洛蔚宁忽然裹紧杨晞的手背,笑说:“巺子,我带你到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坐好了!”

“驾!”

洛蔚宁一手搂紧杨晞的纤腰,夹了夹马腿。

白马小跑起来,踏过拱桥,渐渐远离了闹市,来到一片阔落、人影稀疏的地方,是一座宅邸门外。

这座府邸既没有门额,两边也没挂灯笼,门庭漆黑、简陋,俨然还没有人入住。

洛蔚宁眼中含笑,“你猜猜这是哪?”

杨晞抿着嘴甜甜一笑,双手握着洛蔚宁缠在自己腰肢上的手,玩着她的手指,故意道:“不知道,又不是我家。”

洛蔚宁格格笑了两声,低下头侧脸望她,眼中情意深深,“这是官家赐我的府邸,还在修葺,以后也是你家了!”

“不要脸,谁要跟你住了!”杨晞羞道。

“我就要你答应我!要是这宅子不能和你一起住,什么虞侯我不当,什么府邸我也不要了!我从老家逃荒到汴京只想混口饭吃,带着一家人活下来,却没想到才过一年多的时间就当上禁军将领,还拥有了自己的府邸。这一切都太快了,就像做梦一般!拿了不应该拿的东西,我总担心会为此付出代价。”

杨晞侧身抬头,看着洛蔚宁害怕无助的样子,心里如被锥子扎着。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她,若非她一时糊涂安排洛蔚宁女扮男装入军,她又怎会沦落到今日的危险境地?

纤细柔嫩的手掌轻轻抬起,捂住她的嘴,柔声道:“傻瓜,不许再胡说了!你只要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替你挡着的!”

她的承诺让洛蔚宁霎时动容,握着她的手腕,怔怔地看着她,眼眸竟泛起了水光。

在堂主拒绝和她见面后,洛蔚宁以为这份危险只有自己一人面对,无可依凭,却没想到她的巺子对她说,她会替她挡着,她不是一个人。

“巺子,谢谢你。”

洛蔚宁眼眸的情愫蔓延,目光落在杨晞那莹润的唇瓣,咽下一口唾沫。拿开杨晞捂在自己嘴上的手,两人的唇只隔着毫厘,能吸进对方呼出来的热气。

她看得出杨晞眼中因情动染上的氤氲水雾,倏然俯下头,贴在了她的唇瓣,手放开她的手腕,托着她的后脑。

唇舌纠缠,两人吻得难舍难分,只隐约听见唇舌间传来水渍声。

她何德何能,得到了杨晞这么好的人青睐?只要能永远跟她在一起,哪怕付出性命她也在所不惜。

洛蔚宁如此想着,吻得更深,几乎要把杨晞融进自己的身体。

【第二卷:落凡尘一笑功名】

第63章 开府

◎双手落在杨晞的衣襟上,半褪了她的大氅。◎

长盛二年,洛蔚宁平天武军之乱有功,由当今圣上下旨、经三省审议,迁禁军神卫军都虞候,入军一年余,年仅十八岁,平步青云之势令时人称奇!

洛蔚宁顺利晋升都虞候后,王贵妃一直在赵建身边吹枕边风,让他尽快下旨把洛蔚宁点为驸马,赵建则认为洛蔚宁初担大任,待试探过能力和人品再作定夺,就这么观察了洛蔚宁三个月。

时值深秋,军营周遭的环境变得肃杀,校场上秋风瑟瑟,神卫军士兵们以营为单位分成方阵训练,或是舞刀或是弄枪。

“嘿……哈……嘿……哈!”

士兵们的咆哮声伴着风呼啸,响彻了整个校场。

洛蔚宁双手背在身后,悠闲地走在校场看士兵们训练。入秋以后她的脸色恢复了原本的白皙,穿着红色短褐,一双黑靴子,脖颈戴着一条单薄的灰色围巾,衬得其人斯文俊朗,俨然一个儒雅将官。

所过之处,士兵们都停止训练,朝她拱手行礼,“见过都虞候!”

她的脸上挂着固有的温和,朝众人点了点头,高声道:“诸位辛苦了!”

一番巡视后,她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军署,坐在书案前,单手捧书,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翻着书,不消一会就打了个哈欠。

“哎,看到字就头晕!”

然后一把子将书扔到角落。

正在这时候,胡都头,现升作胡营长,遵照洛蔚宁的意思,领着李家兄弟走进来。

“虞侯,卑职把人给您带来了!”

洛蔚宁抬起头,瞧见李超广和李超靖兄弟二人站在胡营长身后,诚惶诚恐地望着她。她高兴地走到他们面前,“你们来了!”

刚想要一手拍在李超靖的肩膀,结果兄弟两人不约而同,惶恐地退后一步,像两只受惊的鸟儿。

“你们怎么了,我又不吃人?”洛蔚宁惊诧道,又前进一步,一掌轻拍在李超靖肩头,李超靖霎时“啊”的惊叫,瑟缩了身子,吓得洛蔚宁赶紧放开手。

“阿靖,你没事吧?”

“没……没事!”李超靖结结巴巴地道。

洛蔚宁无奈,转而望向身旁的李超广,说:“阿广,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自从我被封了都虞候,你们见着我就绕路走,都不像以前亲近了?”

李超广低垂眼睑,不敢正视她,尴尬地说:“宁哥从民间来到军营,才过了一年多就当虞侯了,我们觉着好厉害,就不太好意思跟您当兄弟了呢!”

“说什么胡话,谁说我升官了就不跟你们做兄弟了!”

洛蔚宁说罢,重新回到案台前,盯着李家兄弟,装模作样地将双手背在身后,润了润喉,道:“如今我晋升都虞候也三个月了,将军命我挑选左右亲信,才有虞侯的样子!所以我决定将你们兄弟提拔为左右亲兵,你们可愿意?”

“啊?”李家兄弟异口同声发出惊叫。

“咱们是同一批进神卫军的,认识的时日也够长,我看得出你们心底纯良,是能一起吃苦的。现在我当了都虞候,也希望能和你们一同享受。从今往后,我们还是兄弟!”

李超靖和李超广看了看洛蔚宁那温和的微笑,面面相觑了好一会,接着便惶恐地跪了下来,拱手齐声道:“属下愿为都虞候效力,谢虞侯提拔!”

皇帝赐给洛蔚宁的府邸也在这几个月内修缮竣工,由司天台出黄道吉日设开府礼。

开府之日,马都知亲自送来赵建御赐的门额“洛府”,许多官员得知此事,揣测出圣上对洛蔚宁的器重,也有闻到风声,洛蔚宁将成为成德公主驸马,于是无论认不认识洛蔚宁,都纷纷遣家仆携贺礼登门道贺。

还有洛蔚宁邀请到的同袍、将官等上门道贺,洛府初初开府,只有一家三口,四五名仆役,人丁单薄,只得在外雇人来帮忙招呼客人,准备筵席。

一家人忙前忙后,直到傍晚大伙用过筵席离开后,一切才平静下来。

洛蔚宁回到自己的寝室,乃洛府正房。此时已入夜,房屋两边燃着明亮的烛光,她环视了一圈,这就是日后她的下榻之处了。

房屋分内外间,她掀开月门下的珠帘,走进里间,那里摆放着一梳妆台,旁边是一座雕工精致的黄梨木架子床,帐帘往两边挂起,宽大的床榻暴露眼前,她坐下来,拍了拍铺在床上的软垫,非常满意地笑了。

想起自己入军前和奶奶、妹妹住在阁楼,三人挤一张床,她不能平躺而睡,甚至被子盖不过她全身。再看看这张大床,完全属于她的,忍不住发出感叹,“真舒服!”

“阿宁,有客人来了!”

洛宝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谁呀?”

“杨医官!”

听到这三个字,洛蔚宁激动地笑开了,拔腿就冲出屋里!

杨晞带着樱雪站在客堂,洛奶奶正在招呼。

洛蔚宁飞跑出来,“巺子,你来了!”

“阿宁,我给你送礼来了!”

“都这么晚了,何不明日再来?”

杨晞一笑置之,没作回应。今日是洛蔚宁开府的大喜日子,明日来又怎一样?她从身后樱雪手里接过一小箱子,道:“来,这是送你的。”

“谢谢巺子!走,我们到里面聊!”洛蔚宁单手捧箱子,另一手牵着杨晞走出客堂,往后院去。

洛奶奶和洛宝宝望着她们的背影,喜悦的笑容瞬时凝固,气得牙齿痒痒。她们还想看看杨医官送什么贺礼,洛蔚宁就把人带走了,满心满眼都是杨医官,仿佛当她们透明的!

“快进来!”

洛蔚宁牵着杨晞走进寝房,顺手关上门,放下贺礼就迫不及待地抱起杨晞开心地转了几圈,“太好了,我有家了!”

“啊……阿宁你快放下我!”

杨晞又笑又惊,不断拍着洛蔚宁肩膀。被转了几圈,晕坨坨的,要不是被洛蔚宁搂在怀中,半靠在她身上,她怕是要站不稳!

杨晞望着洛蔚宁的眸子,恼道,“你欺负我,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洛蔚宁睁着圆圆的眼睛,一本正经地看着她。她以为发生什么大事,收起了嗔怒,疑惑起来。

良久只听见洛蔚宁道:“你怎会是客人?”

杨晞又被戏弄,羞涩地垂下脸,被逗得脸颊红晕泛起,对于洛蔚宁那种装作一本正经哄人的本领,真拿她没辙!

洛蔚宁趁着杨晞害羞,低头啄了一下她的唇,偷香得逞,漾开满足的笑意。

杨晞羞恼地将她推开,重新捧起箱子搁到洛蔚宁怀里,正经地道:“这是为了庆贺你设府特意给你选的,你猜是什么?”

洛蔚宁摸着箱子盖,又上下摇了摇,手感沉甸甸的,惊叹道:“有点分量,该不会都是好吃的吧?”

杨晞:“就知道吃,再猜!”

洛蔚宁想了想,“是好看的衣裳?”

“你没有衣裳吗?”

“金银首饰!”

“我只是个七品小医官,很穷!”

“哎,猜不着,你就告诉我吧!”

杨晞戳了戳她的额头,无奈道:“蠢,打开看看吧!”

得到许可后,洛蔚宁迫不及待掀开箱子,一看,整个人都傻眼了。箱子里的事物犹如一支支利箭“咻咻”地插进她心里!

她拿起最上面的书搁桌子上,下面的仍是书,再拿起来,下面的还是书!

“全都是书吗?”洛蔚宁抬头看杨晞,难以置信。

“嗯。”

“一点别的也没有?”

“没有!这些书是你未来一年的粮食,不爱吃也得啃完!”杨晞正色道,“你如今是都虞候,一支禁军的将领,可并无将才。不多看书学习怎能进步,不进步便容易让人取而代之!”

洛蔚宁翻了翻那些书,什么《孙子兵法》、《八阵图》、《六韬》、《易经》,各种各样,密密麻麻的字犹如虫子在爬,看得她一阵头晕。

“啊!”她突然扶着额,另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假装快要晕倒了。

“你怎么了?”

“书太多了,我晕字,快扶我到床里去。”

杨晞信以为真,真情实感地扶着她来到月门下,掀开珠帘来到床边。

“快躺下,啊……”

杨晞话音刚落,腰际像被大蛇缠绕,脚底踩空,身体倒下床去。

“哈哈,我骗你的!”

杨晞撑起身来,看着身下的人那幼稚贪玩的笑脸,想挣脱,却被紧紧箍住腰。

“快放开我。”

“我不,最讨厌看书了,你竟然给我送书,得给你个教训!”

说罢,洛蔚宁倏然翻身,把杨晞压在身下,一手搂着对方的腰,另一手撩拨着她额边的发丝,俯视这张清秀如兰的脸,眼神的笑意逐渐凝固,转而变成痴迷。

“我不要看书,我只想看你,就这样看着你一辈子!”

话音是嘶哑的温柔,两张脸只隔着一指宽的距离。杨晞被洛蔚宁痴迷、盈满情意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脸颊涌上一股热浪,含羞笑着,正想撇开脸,却被洛蔚宁的手挡了回去。

“巺子,看着我。”

杨晞依言,微微抬起眼皮,看进了那双亮若晨星的眸子。

“嗯,你想怎样?”

洛蔚宁故意咧嘴邪笑,食指轻轻挑拨在她的脸上,从额头到双眼,再划过鼻梁,最后落在唇上,酥麻的感觉令杨晞浑身战栗。

洛蔚宁的唇凑近了下去,热气呵在杨晞脸上,浅声道:“我要教训你。”

说完堵住了杨晞的唇。

“唔……”唇齿被入侵,杨晞发出浅浅的呢喃,闭上眼睛边迎合着,边往下蜷缩身子,歪了歪头,想结束这个亲吻,洛蔚宁却顺势吻在她的耳后,脖颈上,摩挲着,像团团烈火几乎快要把她点燃。

洛蔚宁在她眼中一向是个纯良无知的小孩,什么时候懂这些的?

气息变得粗而急,“阿宁,快停下……”

洛蔚宁本也只想亲亲她,和她在床上嬉戏玩耍,可杨晞的呼吸声、央求声听在耳里,格外的诱人,勾起了她的贪婪,像一头狼不断掠夺。

双手落在杨晞的衣襟上,半褪了她的大氅。洛蔚宁的大脑早已不受掌控,一边把杨晞襦服的衣领往两边扳开,一边沿着扳开的线条亲吻下去。

“阿宁,快住手!”

杨晞及时清醒过来,双手捧着洛蔚宁的脑袋,把她的脸抬了起来。

洛蔚宁撑在她身上,星眸因情欲染上了氤氲的雾气,柔声道:“巺子,我会一辈子待你好的。”

杨晞垂下睫毛,道:“我不想那么快!”

她和洛蔚宁虽然在一起大半年了,可她们还瞒其他人,并未名正言顺。况且复仇之事又起了变卦,也不确定日后和洛蔚宁能走到哪一步。她承认自己保留了私心,对洛蔚宁还做不到完全托付。

洛蔚宁看着她内疚的样子,微笑着舒了口气,道:“好,只要你没还想好,我不会勉强你的。”

“我的阿宁真好。”杨晞摸着洛蔚宁的脸,绽开灿烂的笑。

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躺在床上对视着,目光盈满情愫,仿佛百看不厌。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叩叩”的敲门声。

奶奶的声音跟着传来,“阿宁,成德公主来了!”

杨晞和洛蔚宁吓了一惊,赶紧坐起来。

“怎么办?”洛蔚宁紧张地理着衣襟。

杨晞迅速拉正被洛蔚宁扳开的衣裳,又穿回了大氅,看了一眼洛蔚宁,她那唇上沾了一圈浅淡的口脂,从袖中抽出巾帕替她拭了去。

“阿宁,成德公主来了。”奶奶催促着。

杨晞和洛蔚宁走到月门下,然后不约而同地环视四周,寻找躲藏之处。杨晞果断地闪到屏风后,眼神示意洛蔚宁先出去。

“来了!”洛蔚宁走到门前还理了理衣襟,拨了拨头发,打开门,竟看见赵淑瑞已经和奶奶站在门外了。

赵淑瑞的笑容温柔如故。

“公主,你来了怎么不让卑职出门迎接?”

“听老夫人说你忙了一天很累,正在院里歇着,我便免了迎接,直接让老夫人带我来这了!”

“原来是这样,谢谢公主体恤。”洛蔚宁做贼心虚地笑道。

洛奶奶悄悄瞄了一眼屋里,没看到杨晞的身影,陪着笑道:“既然如此,阿宁你还不赶紧出来招呼公主。”

洛奶奶给了洛蔚宁一个眼神暗示,洛蔚宁恍然醒悟,猜出奶奶没告诉公主杨晞来了,遂道:“对,公主,快请。”

“不用了,既然贺礼拿到这里,就到屋里吧!”

赵淑瑞大方地越过洛蔚宁,率先踏进了寝室,璇玑捧着一长方形,雕花沉香木匣子跟在身后,放置在桌上。

“老夫人也累了,璇玑你扶她到外头歇着吧!”赵淑瑞又道。

明显是遣散其他人,要和洛蔚宁独处,洛奶奶无奈与洛蔚宁对视一眼,不得不跟随璇玑出去了。

“打开看看,这是本宫赠你的设府礼。”赵淑瑞脸上始终挂着浅笑,如沐日光。

“公主您大驾光临已经是我的荣幸了,怎么还这么客气送礼?”洛蔚宁局束不安,忍不住瞥了一眼月门那边。

赵淑瑞直接打开匣子,一副精致的文房四宝呈现。

洛蔚宁瞧着心里失望,一个赠书,一个送文房四宝,可以说相当搭配,就没有她欢喜的!

“本宫愿你当上将官以后,不忘著诗属文,陶情冶性。”

洛蔚宁作揖道:“是,卑职谨记。”

赵淑瑞目光扫到那一箱书,甚为惊喜,问道:“这一箱子的书谁赠的?”

“额……”洛蔚宁脑子飞快转了一圈,赶紧又道,“是秦殿帅赠我的。”

赵淑瑞拿起其中一本翻了翻,“都是为将者该看的书,你便好生钻研,多加抄写吧!”

洛蔚宁看了看月门,想穿过屏风窥视杨晞的神色。她竟将巺子赠的书说成是秦渡送的,她听了该有多难受!

什么时候她们才能光明正大地向所有人宣告她们的关系?

洛蔚宁与赵淑瑞沉默下来,气氛陷入了尴尬。

赵淑瑞酝酿良久,转身背对洛蔚宁,脸颊爬上娇羞,手捏着丝巾,试探般道:“阿宁,父皇就要为我招纳驸马了。”

洛蔚宁一怔,公主要招驸马,为何要告诉她?她内心怀疑,表面装糊涂,朝赵淑瑞躬身作揖,庄重地道:“卑职恭喜公主!”

听闻洛蔚宁迫不及待向自己道喜,赵淑瑞心里划过一丝懊恼,但没停驻太久,仍旧挂着浅笑,“我听说……父皇他有意将你点为驸马,你怎么想?”

洛蔚宁吓得一个踉跄,差点摔下来,扶着桌子站正了,赶紧道:“卑职不敢,怎能高攀公主?”

赵淑瑞瞧着洛蔚宁那吓得铁青的脸蛋,心里不知是喜是忧,忧的是洛蔚宁到底还是在拒绝她。喜的是,她果真没看错人,洛蔚宁单纯没野心,确系一值得托付的谦谦君子。

为了多给时日洛蔚宁缓缓,赵淑瑞于是又道:“你也先别紧张,父皇属意的驸马还有好几个呢!”

洛蔚宁顿时长舒了口气,绽开了笑容,“那便好。”

说话间,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月门下的珠帘。

赵淑瑞疑惑了:“你为何总看着那边?”她走向月门,“那儿有什么?”

洛蔚宁紧张得几步上前,站在赵淑瑞与珠帘之间,挤出笑容,喘着大气,“什么也没有。”

“那让我瞧瞧。”赵淑瑞抬手掀开珠帘,帘子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洛蔚宁吓得脸色煞白,快地抬起手将珠帘拉回来。

“嘻嘻,公主,那边是卑职睡觉的地方,男女授受不亲,您就别瞧了!”

赵淑瑞羞赧得无言以对,只好作罢。

洛蔚宁好说歹说,总算将赵淑瑞哄了出去。

听见外间没了动静,杨晞长舒了口气,疲惫不堪地靠在屏风上。她太糊涂了,明明早就知道赵淑瑞心仪洛蔚宁,却直到今日才明白皇帝册封洛蔚宁为都虞候,赐府邸的用意。

可洛蔚宁平民出身,单论军功又怎么能成为皇帝属意的驸马?

是赵淑瑞在背后央求?

但公主的婚事兹事体大,关乎朝政,她不认为单凭赵淑瑞的意愿,皇帝能越过高党人的阻挠,将洛蔚宁点为驸马。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高党有意将洛蔚宁推向驸马之位。

“可阿宁是女子。”杨晞喃喃地道,“难道……”

洛蔚宁送走赵淑瑞后又心急火燎地回到房内,“巺子,我感觉要出大事了。”

她焦躁不安地坐下来,“公主今晚来这趟好像在告诉我,官家要将我点为驸马!”

杨晞来到她面前,扶着她的肩膀,紧张道:“阿宁,在你册封都虞候前,可发现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洛蔚宁按着脑门,苦思冥想起来,忽然惊道:“是秦扬和杜龙!”

“他们怎么了?”

“那晚军营里开庆功宴,我发现他们在我营房外鬼鬼祟祟的,当时我就怀疑他们进过我的营房。”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以为……我回营房发现什么东西也没丢,就以为自己想多了!”

洛蔚宁痛苦并一副惶恐无措的样子,水雾在眼眶里打转,像只无助的小狸奴。

杨晞心疼地将她的头搂入怀中,拍着她的脑袋安慰道:“好了阿宁,你先别着急,也有可能是想多了。”

“我的身份是不是被他们发现了?”

“不会的,方才公主不说了吗,官家属意的驸马不止你一人,不一定是你,先放宽心。”

第64章 深夜驰骋欲私奔

◎为什么她和洛蔚宁也走到私奔这一步。◎

杨晞从洛府偏门出来,樱雪早已等候在马车前,牵着她踏上马车。

不消一会,车夫扬鞭策马,马车缓缓往前驶去。

车厢内,杨晞担忧地问樱雪:“方才你们可碰上公主了?”

樱雪道:“你和洛虞侯离开前堂后,我就到偏门等小娘子了,公主走的是正门。”

杨晞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登门洛府前她就想过今日是洛蔚宁的开府之日,除了禁军士兵,必然还有秦渡、郑铭等人,一个是她姑父,一个是向从天的耳目,所以她特意选在宾客都离开了的夜晚登门。

所幸自己也多留了心眼,把马车停在偏门,碰巧避免了与赵淑瑞打照面。

可是她为什么要担心被赵淑瑞发现?

杨晞想到自己瞒着赵淑瑞躲在洛蔚宁房中,那偷偷摸摸的行径,不由得难堪而痛苦。明明她与洛蔚宁互相欢喜,为什么她却感觉自己是个夺人所爱的小人?

她的头贴着手掌,倚在车壁上。

“小娘子,你怎么了?”樱雪担忧道。

“我没事。”杨晞呆呆地道。

她陷入了痛苦的纠结,她和洛蔚宁现在究竟算什么关系?明明她知道是赵淑瑞先喜欢洛蔚宁的,却还是和洛蔚宁在一起了,就因为她认识的洛蔚宁是女子,赵淑瑞所认识的是男子。

这么做算横刀夺爱吗?

可若赵淑瑞知道洛蔚宁是女子,她还会喜欢吗?

杨晞在心里给了否定的答案。

她与赵淑瑞自小相识,知道赵淑瑞好诗文,心里装着才子佳人梦,只想要满腹才华的驸马。洛蔚宁与她初相识的时候正是装书生,所以才暗许了芳心。如果她知道洛蔚宁是女子,断不会把她招为驸马的。

她掀开车窗帘,望着街道上热闹的景致,暂且把这一切抛诸脑后。如今不是纠结她们三人感情问题的时候,是该想想如何阻止洛蔚宁当驸马!

心想道:“公主,唯今只能把真相告诉她了。”

她忽然朝马车前大喊,“停车!”

樱雪赶紧掀开车帘叫车夫停车。

“小娘子,怎么了?”

杨晞想了想,道:“去成德公主府!”

车夫听命,调转了马头,重新扬鞭车马。

深夜的成德公主府外,只有四名侍卫在值守。

马车停在门外,杨晞和樱雪站在车旁。

璇玑走到杨晞面前,拱手道:“杨医官抱歉了,我们公主刚歇下,她说今日乏了,就不见了。”

“这……”

“夜已深,公主还吩咐杨医官早点回家!”

杨晞看了一眼公主府里,眼神生起了落寞。为什么当她想要坦白一切的时候,赵淑瑞却偏偏不愿意见她了。

洛蔚宁忐忑不安地过了十几日,那日傍晚从军营里打马回府,经过闹市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座临时搭建的小勾栏外围满了人,勾栏上坐着一位说书的老书生,声音洪亮高亢,抑郁顿挫地讲着故事,传到洛蔚宁耳里。

“话说这个小禁军呀,看起来斯文白净,却天生神力。那年正旦大朝会上,以力拔山兮之势打败了比自个高出半个身子的回鹘勇士,从此成了大唐闻名遐迩的大英雄,步步高升,入军不足两年便晋升了将军!一时间成了朝中红人,多少朝廷高官都想拉拢为女婿。这当今公主呀,瞧着将军长得白白净净,一身好武功,少女的春心都荡漾了起来,于是向皇上请求点为驸马。可万万没想到,成亲当晚公主却发现那将军竟是女扮男装,平白闹了一出虚凰假凤!”

“啪”的一声,老书生一拍板子,结束了本回说书,众人纷纷爆发出如雷般的掌声和呼喝声。

洛蔚宁勒住马缰,静静听完这段说书,众人正在欢呼,而她早已惶遽不已,脸色一片颓败。

这说书说的是大唐的故事,可何尝不是在影射自己?

看来她没猜错,身份的确被奸人发现了,还编成故事全城散播。若按照说书人的故事,不日官家就要将她点为驸马,与公主上演一出虚凤假凰皇家婚礼。

一旦为公主识破身份,她就要以欺君之罪杀头!

她喃喃地道:“可巺子……”

她焦急地一夹马腿,拉着缰绳调转马头,“驾!”

洛蔚宁策马直奔大内去找杨晞,刚好在路上碰上杨府马车。

杨晞下马车后,她把手伸向她:“巺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杨晞虽然疑惑,却还是把手给她,让她拉着踏上马背。随后洛蔚宁二话不说,扬鞭策马,带着她往南跑去,飞奔出了汴京城。

当时已入夜,月朗星高,皎洁明亮的月光洒在南郊那片一望无垠的草地上。

这片草地是朝廷牧马的地方,如今夜晚,马都回了马厩,整片草原只有洛蔚宁和杨晞骑着一匹白马,慢慢踱在上面。

杨晞回头看着洛蔚宁,对方正认真地目视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宁,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洛蔚宁柔和的目光投向她,在皎皎月色映衬下,杨晞的容颜更添了几分迷人,让她挪不开视线。

手掌贴紧在杨晞的小腹前,附在她耳边道:“巽子,我们一起离开汴京好不好?”

她不想死,不想离开杨晞!

杨晞怔住了,“为什么?”

“我的身份暴露了,接下来官家恐怕要将我点为驸马,你知道我不会对不起你的,就今晚,咱们一起走吧!”

杨晞顿了顿,傍晚从大内出来的路上,她也听到说书人在讲故事影射洛蔚宁。想必是高党人派人所为,目的就是闹得洛蔚宁的女儿身人尽皆知,等皇帝一点驸马,洛蔚宁身份暴露,皇帝定会念及皇家颜面处死洛蔚宁。

心思何其缜密歹毒!

她握着洛蔚宁的手安抚道:“阿宁,你不会有事的。”

“可我就怕万一……”

洛蔚宁眺望这片草地的尽头,穿过这片草地,就是她归家的路了。

“你现在是禁军都虞候,如若离开了,那就是逃兵,当逃兵是重罪!”

“可身份暴露,我犯的就是欺君死罪。”

杨晞低下头,陷入了痛苦。

想起当初盛榕面对父母逼婚,央求她一起私奔,最终她为了复仇大业放弃了盛榕。因为这段不愉快的过往,她拒绝了洛蔚宁很久,以为洛蔚宁是自己安排入军的,就一定会在自己的掌控中待在军营,直到复仇成功。禁不住内心的渴望,选择和洛蔚宁在一起。为什么兜兜转转,她和洛蔚宁也走到私奔这一步。

可母亲大仇未报,她怎可?

洛蔚宁看到她痛苦地纠结,忙问:“还是……你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阿宁,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洛蔚宁愣住了,很快又苦笑出来,“我明白了。”

杨晞出身世家,自小含着金汤匙长大,年纪轻轻又当了宫廷御医,她凭什么为了她放弃生养的亲人以及荣华富贵、功名利禄?

“阿宁,我不能和你走,但原因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杨晞知道她想什么,赶忙解释。

“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逃出军营是下策,不到万不得已用不得。我希望你别逃避,留下来,我和你一起面对,好不好?”

洛蔚宁盯着前方,迟迟不做声。

杨晞见无法说服她,失望地拿开了她搂在腰间的手,下了马。

“你若当真想走,那我也不拦你。”语气平静,丝毫没有责怪之意。

“好。”

洛蔚宁不舍地看了杨晞一眼,挥鞭策马,“驾”的一声,白马奔跑了起来。

骑着马迎着刺面的寒风一路跑,脑海里不断考量,若她离开了汴京就永远见不到杨晞,这真的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她曾经口口声声说会对杨晞一辈子好,眼下大难临头,却贪生怕死抛下她,真真辜负了对方许下的芳心!

跑出十几丈后,洛蔚宁突然紧紧拉住缰绳,吁的一声,终究还是调转马头,回到了杨晞面前。

杨晞微笑道:“为何又不走了?”

洛蔚宁委屈巴巴的,“我舍不得你!”

…………

接着,杨晞花了一整天想好了应对之策,傍晚从大内出来后便焦急地赶往秦府,与秦渡闭门议事。

她知道洛蔚宁女儿身一事再也瞒不住了,早告诉秦渡早做准备。当秦渡得知洛蔚宁是个女子的时候,惊得身体剧烈震悚了一下。

“这……这怎么可以?”秦渡放在椅子扶手的手也微微颤抖着,“巺子,你真是糊涂了!”

杨晞从椅子上站起来,低着头,心里既难过又内疚,“姑父,这一切皆是因我而起,一开始让洛蔚宁女扮男装入军就是个错误,可我还是对你隐瞒了!事到如今,巺子知道说再多的对不起也没用,唯有请求您的帮忙,好阻止酿成恶果。”

“若阿宁还是当日那个新兵,此事就好办。可如今偏偏成了洛虞侯,成了官家将要钦点的驸马。”秦渡幽幽地道,面色灰败,可见也预知了此事的严重性。

“阿宁能当上虞侯,被点为驸马是高党在背后搞的鬼,我想他们要对付的绝对不止她。”杨晞又道。

“我明白,他们真正要对付的是我,甚至是魏王殿下。明面上安排阿宁入军的人是魏王,若她身份暴露,魏王和我一样免不了要被追责。如今你再自责已无用,可有想到解决的法子?”

杨晞直视着秦渡,正色道:“巺子今日前来只求姑父三件事,其一,先别将此事告诉我父亲;其二,容我今夜到神卫军中取一人;其三,明日一早姑父去一趟城南保康门,随后进宫参洛蔚宁一本,直到官家撤掉她这个都虞候为止!”

第65章 官家突召点驸马

◎将淑瑞许配予你,你可愿意?◎

夜晚三更时分,山林里黑黢黢一片,朦胧的月色映衬出秋雾皑皑,偶尔传来几声寒鸦啼叫,听着甚为瘆人。

枕流和漱石押着一名身穿白色里衣,头罩着黑巾的人来到林中。

枕流厉喝一声:“跪下!”然后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后,那人重重地跪了下来。

漱石将黑巾扯起来,露出一张惊慌失色的脸,正是杜龙。

他睡得迷迷糊糊,被人在营房中砸晕绑了出来。

杜龙双手被绑在身后,冷得浑身哆嗦,一路都吓得不敢吭声,这会黑巾被摘下,总算目能视物,立即就朝枕流和漱石求饶,“两位大侠饶命呀,你们抓我来这里干什么?”

枕流带剑出鞘,剑尖轻轻挑起杜龙的下巴,怒道:“说,你到底在洛虞侯的营房偷了什么,发现了什么?”

杜龙心内惊诧,原来是为了洛蔚宁来的,抬头瞅了瞅两个面若神煞的男人,他们一定是洛蔚宁的帮手,要是他说发现了洛蔚宁的女子身份,必定活不过今晚!

“我……我没进过洛虞侯的营房,什么也没发现。”

“还在狡辩!”枕流厉吼一声,“咻”的一声,剑尖一划,在杜龙的颈脖上划出了一丝血痕。

“啊……”杜龙以为自己被割喉了,吓得惨叫不绝,过了一会发现自己还活着,才又定下惊魂,战战兢兢道:“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两位大侠饶命呀!”

杜龙说着刚要磕头,枕流便将剑抵在了地上,他的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剑身,只好抬起脸怯怯地望着枕流。

“你若是不说实话,我就杀了你!”

“我若是招了,还不是一样死。”杜龙低声道。

枕流和漱石一时没辙,三人对峙,陷入了僵局。

“什么人在那边?”

突然传来杨晞疑惑的声音,枕流漱石和杜龙都瞧向不远处,杨晞从浓雾中踏来,若隐若现,渐渐走近到杜龙面前。她一袭朴素蓝衣,手里提着一个竹筐,上面装了几棵药草,泰然自若地站在枕流与漱石身边。

“小女子刚好采药路过,几位在这里干什么?”

杨晞环视枕流、漱石和杜龙,那眼神像是不认识枕流和漱石,如今发生的事儿她一无所知。

杜龙认得杨晞,以为出现了救星,立即喊道:“杨医官,快救我呀!”

“你们为何抓他?”杨晞扫视一眼枕流和漱石,故意发问。

枕流道:“洛虞侯说了,此人和秦扬曾在他的营房外游荡,派我等来问问他入营房盗取了什么,又发现了什么!”

杨晞又望向杜龙,微笑道:“那你便说呗!”

“可我说了他们就会杀了我的!”

杨晞俯身,直视杜龙,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衬着那张姣好的面容像是鬼魅,又像仙子,道:“现在有我在,我与洛虞侯相熟,保证他们不会杀你的。你便说呗!”

杜龙犹豫地看了看枕流和漱石,两个鬼煞一般的男子冷冷地走到一边,似乎默认了杨晞的意思。

于是哆嗦着道:“我们是……是进过洛蔚宁的营房,拿了几片药材。”

杨晞心一紧,没想到是药材,难怪洛蔚宁以为没丢东西,放松了警惕。她继续佯装平静,“那你们发现了什么?”

“药材是秦少将军拿走的,他找大夫一查,没想到……洛虞侯是个……是个女人!”

杨晞了然地颔了颔首。

果然是秦扬,两个月前,兵部以天武军造反,军心不稳为由,从其他禁军队伍抽调了一些士兵和将官填补进去,其中秦扬因功,被调到了天武军当军指挥使。

她早就怀疑秦扬与高党勾结,这个调任下来她几乎能确定是高党赏赐给秦扬的!只是碍于没有证据,她才不与秦渡说。

今晚从杜龙嘴里问出真相,她也不用担心冤枉秦扬了!

“那……杨医官,我可以走了吗?”

杨晞绽开冷森森的笑,又道:“杜龙,你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碰洛蔚宁!”

“杨医官,我不敢了,你一定要救我呀!”杜龙仍对杨晞心存信任。

“没事的,下辈子做个好人就行了!”杨晞说着往后退开五步。

未等杜龙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枕流就上前将他一剑抹掉,鲜血溅落一地!

“处理好这里,赶紧把他挂到城门去!”

杨晞看着杜龙的尸体,沉重地深呼了口气。这是她掌管暗府以来,第一次杀人,手上第一次沾了人命!

可是为了洛蔚宁,这都是值得的!

清晨,浓雾笼罩着京城,远远望去,内城保康门的城墙上伫立着几名宿卫的禁军。他们竟没发现,一具尸体被麻绳勒着脖子,悬挂在城门半空。尸体一身白衣黑裤,头侧侧地垂下,乱蓬蓬的黑发遮挡下是一张惨白的面孔,正是昨夜遇害的杜龙。

杜龙遇害被悬尸城门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神卫军营,禁军遇害乃重大凶案,郑铭立即派洛蔚宁带人去查探。

她和李家兄弟赶到保康门外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杜龙的尸体已经卸了下来,平放在城门旁边,用一袭白布遮盖着。周遭以木栅栏封禁起来,但也不乏围观的老百姓,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洛蔚宁和李超靖蹲下尸体前,李超靖掀开白布,洛蔚宁望着尸体颈脖被清理了血痕的刀口,陷入了沉思。

这几天她才察觉杜龙和秦扬进过她营房发现了她的身份,杜龙今日就遇害,还悬尸城门,显然下手者是要把事情闹大。

她心想:“难道是堂主派人干的?可堂主又怎知是杜龙泄露了我的身份?”

着实令她百思不得解!如果非要一个解释,那一定是堂主神通广大,不晓得从哪儿查出来了。

“虞侯,杜龙是咱们神卫军麾下的士兵,这事该怎么办?”李超靖紧张道。

洛蔚宁站了起来,李超广带着一名守城禁军到她面前,“虞侯,这是昨夜负责守城的李都头。”

“昨夜到底什么情况?”洛蔚宁问李都头。

守城的禁军同样是神卫军麾下士兵,对洛蔚宁恭谨道:“回虞侯,昨夜一夜我们都没听闻动静,凶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尸体挂上去了,直到今早有百姓进城才瞧见的。是卑职办事疏忽,请虞侯责罚吧!”

说罢,都头低下头,拱手请罪。

“杜龙也是我麾下之人,明明在军营休息,却突然曝尸城门,疏忽的人是我。”

洛蔚宁扫视周遭,麾下的士兵、围观的百姓都望着她,正等着她给答案。她又看了一眼杜龙尸体,脸色变得沉重。纵使杜龙与秦扬狼狈为奸出卖她的女儿身,她也觉得不足以置之死地,该死的是背后竭力把她的身份闹大的高党人!如今尸体躺在了她面前,她明知道凶手是堂主,却又不能将人抓捕了!

等了好一会,开封府的人未到,皇帝身边的马都知却来了,他瞥了一眼被白布覆盖的尸体,吓得赶紧挡着眼睛,“哎呦,真是造孽呀!”然后就走向洛蔚宁。

洛蔚宁赶忙迎上前,有些疑惑,拱手道:“不知马都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马都知堆起笑容道:“洛虞侯呀,官家宣您入宫觐见,您现在就随老夫走一趟吧!”

“官家大清早的召我?”

“是呀,老夫在去军营的路上听闻您在此处,就赶来了。”

洛蔚宁心里惶惑不安,难不成官家已经听闻了此事,要召她问责?

“洛虞侯!”马都知嘻嘻唤道。

洛蔚宁回过神来,道:“好,我这就去,有劳马都知了。”

洛蔚宁随马都知离开后不久,秦渡和开封府的人才赶到。最后尸体由开封府收殓调查。秦渡听闻洛蔚宁被宣召入宫,马不停蹄地追了去。

他深知杨晞特意把杜龙的尸体悬在城门,就是要把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便有理由进宫参洛蔚宁一本:

神卫军军营防务不周,守城士兵疏于职守,导致禁军杜龙枉死,洛蔚宁身为将官难辞其咎。

这样一来官家就有所忌惮,暂停把洛蔚宁点为驸马。

殊不知他刚到保康门,洛蔚宁就被官家召进宫里了。他不知道此次召见洛蔚宁所为何事,但唯恐晚一步酿成大祸,于是扬鞭策马,加快了马步。

现时正是群臣入朝当班的时候,大内宣德楼外,群臣车马纷至沓来,马蹄声哒哒作响,马车有序地从城门进去。

杨晞的马车离门口几十丈有余,她和暗香、樱雪坐在车厢,樱雪抬起一半车帘看热闹,杨晞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忽然听见暗香惊道:“杨医官你快看,这不是洛虞侯吗?”

杨晞赶快探了探身,把整块车帘掀起来,顺着暗香的目光看去,果然是洛蔚宁骑着白马的背影,后面紧跟着马都知的车驾,与她的马车相距甚远。

“这个时候她怎么入大内了?”暗香知道杨晞的计划,故疑惑道,“难道秦殿帅已经进宫了?”

可杨晞深知还不到巳时,官家还未出朝,秦渡怎么可能进宫参奏了?

她望着洛蔚宁背影消失在城门里,紧紧地攥紧车帘,心里仿佛压了千斤巨石,顿时面如蜡色。

洛蔚宁进宫后被马都知安排在福宁宫外,站在几十层的白玉阶之下,等候皇帝召见。身边有一座白玉制成的日晷,日光照射下,指针影子落到了巳时区间。

她看着日晷发愣,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娇柔的声音。

“阿宁。”

她回头一看,微笑着拱手道:“见过成德公主。”

赵淑瑞坐在步辇上,身边簇拥着几名内侍,她道:“不必多礼。父皇也召见你了?”

“嗯。”

赵淑瑞唇畔扬起弧度,心下了然。父皇同时召见她与洛蔚宁,想必是那件事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一起上去吧!”

洛蔚宁有个不好的预感,惴惴不安地做了请的手势,然后并走在赵淑瑞身边,一同登上白玉阶。

进入福宁殿,赵建与皇后端正地坐在榻上,众人行过礼后。

洛蔚宁悄悄抬起眼皮,见帝后慈祥的目光落在她与赵淑瑞身上,愈发的紧张。

“阿宁,你抬起头来,对着父皇和母后不必害怕。”赵淑瑞道。

赵建也道:“淑瑞说得没错。”

洛蔚宁抬头,看了看身边的赵淑瑞,她正望着自己,面上挂着笑颜,眸子里的情意如水倾泻出来,带着娇羞,像一棵害羞的花儿,让她一阵拘谨和惶遽。

“今日朕召你来呢,是有一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洛蔚宁拱手道:“还望官家明示。”

“儿女婚姻,素来是天下父母之心头大事。朕虽贵为一国之君,却也是一个寻常的父亲。眼下成德已近双十,朕想为她招一位德才兼备的驸马,你觉得如何?”

洛蔚宁僵立原地,不敢与帝后、赵淑瑞等人直视。赵建的意思很直接明了了,就是有意将她招为驸马。

她装作领悟不到,道:“卑职觉得此事甚好,应当招一位品行高尚,才高八斗的世家儿郎,方能与成德公主相配。”

赵建不满地皱了皱眉。

这洛蔚宁说出此话,不知是榆木脑袋还是装傻充愣!

皇后与赵建对视了一眼,点了下头,然后慈爱地看着洛蔚宁道:“淑瑞乃本宫小女儿,本宫与官家都希望她出降以后,还能像在父母膝下一样快乐幸福。至于驸马是否出身世家,倒也无妨。洛卿,官家看你年少成名,为人又忠心纯良,故而想将淑瑞许配予你,你可愿意?”

赵淑瑞在一旁羞得脸颊通红,颔着脸,内心怦然直跳,等待着洛蔚宁的回应。

洛蔚宁吓得立即单膝跪下来,紧张地道:“卑职惶恐,成德公主学识渊博,美貌冠绝,卑职不敢高攀!”

赵淑瑞捣鼓的心变成了冷静、落寞。

赵建和皇后既惊诧又不悦。

“洛卿,如今你已是禁军上四军的一名将领,朕有意将公主许配于你,你怎会不敢接受?”

“卑职……卑职出身寒微,实在配不上公主,还望官家另选驸马!”

赵建、皇后以及赵淑瑞本以为洛蔚宁只是谦虚一下,很快就会接受,没想到她拒绝的态度更为强硬。霎时间脸色都阴沉下来。

当着父母的面,被洛蔚宁一再拒绝,赵淑瑞终究忍受不住心中的怨怒与委屈,带着哭腔斥道:“洛蔚宁,我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你是明白的,为何一再拒绝驸马之位?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洛蔚宁缓缓看向赵淑瑞,只见她那张倾城之颜尽是冷傲的神色,眼眶充满泪珠。她虽有于心不忍,仍决定狠下心来,沉重道:“承蒙公主厚爱,洛蔚宁不能接受,因为卑职,已经……已经有心仪之人了!”

赵淑瑞痛苦绝望地闭上双眼,两行泪水滑落在白皙的脸庞,过了一会,拖着疲惫的身子转身离开。

皇后一时不知所措,很快又追向赵淑瑞,“淑瑞!”

赵建气急败坏,指着洛蔚宁的手也哆嗦了起来,“洛蔚宁……你……你别不知好歹!”

洛蔚宁盯着一处,容色倔强,朝赵建磕下头,又道:“卑职有罪,请官家责罚!”

赵建怒道:“你给朕出去!到那日晷下跪着,不到酉时不得起来。”

“卑职遵命!”洛蔚宁领命后便起身往外走。

“还有,朕命你五日后必须写好庚帖送入宫中,否则当抗旨处置!”赵建的话自身后传来,洛蔚宁步子一顿,不知该如何回应,又继续大步走出了福宁宫,沿着玉阶而下,来到那日晷前,挺直身板跪了下来!

洛蔚宁长舒了口气,面色惨淡如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不能娶公主,不能辜负巺子,除了抗旨别无选择了!

秦渡入宫后想见赵建却被阻挡在外,待赵建被洛蔚宁气得七窍生烟后方见上。听闻赵建已经放话要将洛蔚宁点为驸马,秦渡也只好将神卫军一名士兵被悬尸城门的事草草带过。赵建显然也毫不在意,完全没有要责怪洛蔚宁的意思,只是说了交给开封府处理便打发了秦渡去。

皇帝开口钦点洛蔚宁尚成德公主,洛蔚宁意图抗旨被罚跪在福宁宫外,此事很快传遍了大内,包括太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