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晞听闻暗香带回来的消息,站在书房,先是怔愣,然后无力地撑在书案上,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她本以为点驸马之令不会那么快下达,便计划让秦渡在朝上参洛蔚宁。没想到就在今日,还未上朝皇帝就迫不及待召见洛蔚宁了,背后又怎会没高党人作推手?
她努力了这么多,最后竟还是被高党人快了一步!
“我打听出来了,官家要点洛蔚宁作驸马,都是王贵妃在背后煽风点火。”暗香道。
杨晞睁开眸子,眼中闪现一道凌厉的光,“王贵妃!”
“现在该怎么办,若洛蔚宁当真尚公主,身份的秘密恐怕保不住了。”
“容我想想。”
杨晞在太医局坐不住,碰巧有宫妃传召看诊,便去了一趟后宫。看完诊后,若有所思地沿着宫廊走着,脑子里都在思考解救之法。不经意间就来到了一片荒凉无人之地。
此处的是宫廊的尽头,鲜少有人走动,地板上粘着干了的青苔。枯叶落了一地,不知多久没人打扫过。
她转脸看去,发现自己正对着一座院落,里面同样铺满落叶,人迹罕至。
这是冷宫长静苑,里面住着一个失去了孩子的可怜女人,帝王弃之,后宫人人厌之远之。
可杨晞深知这个弃妃对她的复仇事业至关重要,这些年来但凡转季她都会亲自来一趟,给这个可怜女人送去保养身体之药材,好让她在冷宫中活下去,待到重见天日时,成为一件利器刺向王贵妃!
“李宸妃。”杨晞喃喃地道,忽然想到了什么,从衣袖掏出一个尚药局为宫妃制造的有驱除寒邪效用的香囊。
她看了看香囊,思忖了起来。当初高纵和王敦身陷瞒报军情和杀害郡马的罪名,却仍能脱身,少不了王贵妃在皇帝身边周旋。如今她又把手伸向洛蔚宁与赵淑瑞,这个王贵妃,是时候该除了!
杨晞踏进院子,草从石板缝隙中冒出来,几乎没至小腿,但如今是秋天,野草枯黄一派颓败之势。她小心翼翼地踩着石板穿过院落,来到紧闭的门外。
敲了敲门,没人应答,然后她便蹲下来,把香囊放在门槛外,略微抬了抬声音,“近日天气愈渐寒凉,杨晞给宸妃送来香囊,愿您身体康泰。”
等了一会仍没人应答,杨晞就离开,刚走到院子中间,身后就传出女声,“罪奴李氏多谢杨医官了!”
声音客气而疏离。
杨晞顿住脚步,微微一笑,然后就离开了长静苑。
回到太医局后她一直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发愁。将近酉时,天空竟下起了小雨,想起洛蔚宁还跪在福宁宫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撑着油纸伞出门去了。
天色朦胧晦暗,雨水沙沙地下个不停。
洛蔚宁跪在中央的日晷前,身上的红色短褐早已湿了个半透,冷得瑟瑟发抖,她却仍紧蹦着脸,挺直身板。
忽然,洛蔚宁察觉雨停了,抬头看去,没想到是杨晞撑着油纸伞站在自己身边,几乎整把伞都遮在她的头顶。
洛蔚宁一时动容,被冻得发白的嘴唇张了张,挤出笑容嘶哑道:“巺子!”
杨晞看着这张被雨水打湿,冻得苍白无血色的脸,见到她后仍挤出一抹笑容安慰她,仿佛在对她说“你不要担心,我没事。”
心田像被锥子穿过,所有关心的话都被哽在喉头。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千言万语于眼神中流转。只要她陪着她,便胜过千万句关心。
雨水在头顶沙沙响着,不知过去了多久。
身后突然传来清冷的玉音,“难道你心仪之人就是她?”
愤怒、失望、难过的情绪交织在语气中。
两人抬眼看去,竟是赵淑瑞撑着伞站在白玉阶上。
第66章 安得知交与红颜
◎我是公主,你拿什么和我争?◎
赵淑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白玉阶上,璇玑在她身边为她撑伞。绝望的双眸盈满水珠,像是闪着光芒刺痛到了杨晞心底。
她最恐惧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该如何解释和洛蔚宁的关系,她和赵淑瑞,从今往后又将会何去何从?
“你告诉我,你心仪的人是不是她?”赵淑瑞加重了语气,问的是洛蔚宁,却自始至终盯着杨晞。
洛蔚宁抬头看看赵淑瑞又看向杨晞,心里疲惫不堪。明明杨晞是她心心念念了十年的女子,她北上汴京为的就是找到她,难得她们两情相悦,在赵淑瑞面前却要偷偷摸摸。这样做既对不起赵淑瑞,也辜负了杨晞。
她实在累了,再也不要杨晞和她一起名不正言不顺的,哪怕付出性命也要作个了断!
“是!卑职心仪的人,从来都是巽子!”洛蔚宁坚定地道,“卑职对公主只有敬重,从无……”
“阿宁,你别说了!”杨晞突然高声道,打断了洛蔚宁的话。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杨晞没回应洛蔚宁,一直望着赵淑瑞,眼眶渐渐漫上了水雾。洛蔚宁忽然觉着自己就一局外人,这只是杨晞和赵淑瑞之间的事!
赵淑瑞踏下台阶,走到杨晞面前,与之对视。眼睛含着泪水,有愤怒,也有难以置信。
“为什么?”
内疚与痛楚交织在杨晞心头,想说的话都哽咽在喉咙。
赵淑瑞又怒道:“你不是不喜欢男子吗,和洛蔚宁又是怎么回事?你明明知道我欢喜他,为何要和我抢?”
“淑瑞,我们……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杨晞解释道。
“那是哪样?你不喜欢他么?”赵淑瑞指着洛蔚宁冷笑,泪珠子扑簌而下。
杨晞沉默了,不可否认她确实喜欢洛蔚宁,可她喜欢的是真正的作为女儿身的洛蔚宁,教她如何回答?
赵淑瑞看看杨晞又看看洛蔚宁,因为被背叛之痛,脸上扬起苦笑:“我早就知道了,从阿宁开府那晚我就知道你们瞒着我在一起。”
那晚她在洛蔚宁房中看到一箱子的书籍,随手翻了翻,里面不仅是原书内容,更有解释批注助洛蔚宁读懂,那些批注的字迹她看得一清二楚,是杨晞的字迹。可洛蔚宁却谎称书是秦殿帅赠的!
若她们没有私情,洛蔚宁为何要撒谎?
她没猜错的话,那晚杨晞躲在洛蔚宁房中吧?
“你们……你们好狠的心,竟然欺瞒我这么久?”
“淑瑞……”
“唤我公主,请杨医官不要乱了尊卑!”赵淑瑞冷硬地道,和从前俨然换了个人,“杨晞,这些年来我待你何其用心,真心实意把你当作姐妹,你却不知廉耻,横刀夺爱!”
“请公主不要出口污蔑!”洛蔚宁的语气藏着一丝愠怒,挺了挺身板,抬头目视福宁宫,容色坚定,“卑职心里从来都只有巽子,何来的不知廉耻,何来的横刀夺爱?”
“呵呵。”赵淑瑞一声苦笑,泪水早已打湿了脸庞,“我一说她的不是,你就心疼了!我待你那么好,你可有心疼过我?”
“公主,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你被人利用了,你就收回成命,放过她可好?”杨晞握着赵淑瑞手腕,恳求道。
赵淑瑞扫视杨晞和洛蔚宁,扯起一抹冷笑,样子冷艳而决绝,“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不管你说什么,洛蔚宁这个驸马,他不愿意也得当!我是公主,你拿什么和我争?既然你们不仁,那休怪我不义!”
赵淑瑞悲愤地甩开杨晞,然后转身离开了。
杨晞凝望着那冷傲的背影,无力地一手撑在日晷上,泪水潸然而下。
为什么?她为了阻止洛蔚宁当驸马不惜戕害人命,却终究还是伤了赵淑瑞,害了洛蔚宁!
黄昏时分,宣德门外御街两旁华灯初上,在寒夜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洛蔚宁与杨晞一同骑着白马自北往南走,马蹄踩着石板路哒哒作响。
杨晞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的,面若凝霜。洛蔚宁几乎感觉到她的身子摇摇欲坠,心疼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或许不说话,让她安静安静,就是最好的做法。
为防杨晞摔下马去,洛蔚宁搂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牵着马缰的手又覆在她的手背上,霎时感到一股冰凉的感觉,她担忧地道:“巽子,你手好凉,有什么不适一定要跟我说。”
杨晞幽幽地道:“我没事,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向淑瑞解释我们的事情。”
“都怪我,若早知道公主要我当驸马,一开始就应该跟她说明白!”
杨晞反握着洛蔚宁的手,抬头看她,眼中漾开一抹温柔的笑,“阿宁不要自责了,这事你没错,公主也没错。错的只是……”
她想了想,痛苦地低下头去。
错的只是她,是她当初面对向从天要求灭口洛蔚宁之际,贸然将身为女子的洛蔚宁安排入军;是她明知道赵淑瑞喜欢洛蔚宁的情况下,仍无法自拔地喜欢上了洛蔚宁;是她粗心轻敌,洛蔚宁的身份暴露了才后知后觉。
要是没有她,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杨晞强硬地忍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两人回到了杨府外,借着门头上两盏灯笼的光芒,洛蔚宁下了马,然后牵着杨晞下来。两人站在马旁边,静静对视着,两副身体靠得很近,几乎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洛蔚宁伸出手,牵着杨晞那放置在腿侧的手,十指紧扣起来,用温热的掌心驱走她的寒意。
“巺子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洛蔚宁温柔安慰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杨晞问道。
“你知道我是有人安排入军的,只要我找她,她就会替我想办法。我很快就能离开军营了。既然你不愿意与我一起走,那等这阵子过了,我再回来找你。我不会离开你的!”
原来洛蔚宁也只能寄希望于堂主了,可身为堂主的她此时却一筹莫展!
心里又再多了一份沉重与负罪感。
杨晞犹豫了好一会,怯怯地开口试探:“阿宁,如果……如果真实的我不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如果我欺骗了你,你会不会讨厌我?”
洛蔚宁眉头一蹙,巽子为何突然这么问?但转念想想,大概是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杨晞心里难受,故而想太多了。
于是她展开一抹温柔的笑,然后闭上双眸,深深地吻下她的额头。
杨晞闭上双眼,感受着额上柔软的温热,多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里。但愿……这不是洛蔚宁给予她最后的温柔。
洛蔚宁的双唇离开杨晞的额,抬起一手捧着她的脸,深情道:“无论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你都是我这辈子唯一爱的人。我也知道就算你欺骗我,也一定是为了我好。我答应你,永远都不会讨厌你!”
…………
杨晞与洛蔚宁分别后,刚踏入府中,老管家就来告诉她杨仲清在内堂等候她,于是她走到内堂。
只见杨仲清端坐在主位上,望着她走进来,眼神布满心疼。
“爹。”杨晞躬身揖道。
“坐下谈吧!”杨仲清道。
杨晞坐下旁侧的椅子上,见杨仲清凝重的神色,她大概也猜到自己方才和洛蔚宁分别的情景,爹看到了。
杨仲清与她寒暄了几句,然后徐徐道:“虽说爹与你父亲还有你姑父姑母早已口头商量好你跟扬儿的婚约,但爹也了解扬儿的性子,他刚愎自用,还有些心术不正。而你素来医者仁心,心底纯良,扬儿自然不是你心仪之人。你喜欢洛虞侯,爹也不怪你。”
第一次和女儿这么直白地谈论儿女之情,杨仲清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他担心女儿步了其母的后尘,得罪皇家,所以有些话他今夜又不得不提醒。
“爹一向尊重你的意思,若换作从前,即便得罪你姑父姑母,也会支持你与洛蔚宁的亲事。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洛蔚宁是官家钦点的驸马,我们做臣子的又怎敢与天家相争?”
“爹教训得是。”杨晞低声道。
“皇家冷血无情,也是天下之主,即便夺人性命,天底下又有谁能奈何得了,何况是抢一个驸马?爹的孩子,委屈你了。”
杨仲清说完,想起了什么,痛苦不堪地闭目长叹起来。
杨晞知道他话有所指,乃是母亲枉死皇帝宫中,得不到一个公道,如今他迫于无奈,还得留在宫中当御医,侍奉那个身份为天子的杀妻仇人。
这份隐忍杨晞可以感受得到,她走过去跪在杨仲清膝下,握着他的手,难过道:“女儿都明白了,还请爹不要难过。”
与天子论是非,这世上谁人能做得到?她明白杨仲清说出这番话也是无奈,他担心她会为了洛蔚宁与公主相争,最终落得母亲一样的下场。
杨晞答应杨仲清放弃与洛蔚宁的感情,并安慰了他一会,父女的谈话就散了去。
回到房内,杨晞静静地坐在书案前,看着紧握手里的玉璜,摇曳的烛光忽明忽暗地打在她凝重的脸庞上。
她在纠结着如何为洛蔚宁脱身!
今晚杨仲清与她谈话,她才明白原来爹跟她一样,母亲之死仍是心头之痛,即使多年过去了还难以释怀。
杨仲清与向从天同样深爱着她母亲,可两人在母亲之死上却采取了截然不同的处理办法。杨仲清出身医学世家,家族的愚忠刻进骨子里,选择忍气吞声;向从天出身外戚世家,有庞大的关系网支撑,运筹帷幄,以图一步步铲除佞臣、昏君,扶持明君上台。
而她,自打母亲去世后就入了父亲的阵营,为母复仇已经融进她的生命里了。
原本一切计划都在照常进行,却出现了洛蔚宁,打破了她的原则。她不后悔留下洛蔚宁的性命,可对贸然将她安排入军、在复仇未成之时就耽于和洛蔚宁的情爱中这两件事,她却难以饶恕自己!
是她把计划都搅乱了。
眼下洛蔚宁被钦点驸马,一旦她暴露身份,之前所做的一切就可能功亏一篑了。她不能再因为儿女私情耽误计划了。
拇指摩挲着玉璜的雕纹,想了大半夜,杨晞最终做下了一个沉重的决定:
放弃与洛蔚宁的感情,让她将错就错尚公主。然后再向公主坦白洛蔚宁的身份,恳求公主协助隐瞒。她相信以她和赵淑瑞的交情,赵淑瑞会答应的!
第67章 再入暗府
◎堂主该跟她做个了结,好让她死心了◎
皇帝令洛蔚宁五日内把庚帖送入宫中,所给的时间不多了。
杨晞痛下决心后第二天就召林姥姥到暗府见面,让她代为转告洛蔚宁,按照计划尚公主,至于公主那边,她会想办法说服。
樊楼,林姥姥的房内,洛蔚宁坐在椅子上,听闻堂主的计划后,先是怔愣,后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说什么?”
林姥姥布满皱纹的老脸堆起为难的笑,牵着洛蔚宁的手,道:“小阿宁呀,你听姥姥说,堂主这也是权宜之计。等大事得成,你是可以离开公主府的。”
“呵呵!”洛蔚宁冷笑,“好一个权宜之计。从入军营到当都虞候我都不知听你说过多少回了。成亲可是终身大事,现在连当驸马也成权宜之计了,这堂主到底还能做出多少荒唐事!”
“阿宁……”
“你跟我说怎么个权宜之法?”洛蔚宁打断了林姥姥的话,“终身大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公主招一个女子当驸马,让她以后怎么办?”
林姥姥讪讪地低着头,她想告诉她,大周公主身份尊贵,在府中畜养两个喜欢的面首也不足为怪。再者琴瑟不和和离,在大周也见怪不怪。但想到洛蔚宁心思单纯,她就没说下去。
“此事堂主会跟公主谈,既然公主欢喜你,说不定也能接受你的女儿身。”
“真是荒唐!她跟公主谈,公主和她很熟吗,人家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凭什么听她的?”
“这……哎呀,阿宁呀,这就是堂主的事了,咱们只管按计划行事。”
“我不同意!”洛蔚宁倏然站起来,冷硬道,“就算公主愿意协助隐瞒我的身份,但我呢?我也有七情六欲,我不是工具!我有心仪之人,怎么能辜负了她娶公主!”
林姥姥前段日子和洛奶奶见过一次,从洛奶奶口中得知她心仪之人是开为善堂的杨医官,不正是堂主吗?现在听着洛蔚宁为了不辜负杨医官而不愿尚公主,心中五味杂陈。
心想,这娃儿当真可怜,她的杨医官已经舍弃了她,命她尚公主了。她还傻不愣登地苦苦捍卫她们的感情。
林姥姥都替她不值!
于是暗戳戳提醒道:“阿宁,官家已经开口了,你不当驸马就是抗旨,是要杀头的。既然能保住你的性命,说不定你心仪之人也是支持的!”
洛蔚宁忽然抬头看着林姥姥,眼神锐利,仿佛在猜疑什么。
林姥姥被盯得背后发凉,以为自己说漏嘴泄露了堂主的秘密。
良久后,洛蔚宁别开了视线,“她不会支持的!”
林姥姥又继续哄:“阿宁,你就不要那么死心眼了,公主有什么不好的,你当了驸马那可是满门荣耀,一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世间多少男子求都求不来。”
“你别说了,什么荣华富贵对于我来说都不重要。我是不会尚公主的,我要见堂主,亲自跟她谈,直到她愿意另想办法为止!”
最后林姥姥也没辙,唯有答应将她的请求转告堂主,让她回去等消息。
及至夜晚,林姥姥来到暗府内堂,把今日洛蔚宁所说的话都转告杨晞。杨晞听后,暂且屏退了林姥姥,坐在书案前,心情无比的沉重。
洛蔚宁不愿意尚公主,最大的不舍竟是她杨晞!她为了守住她们的感情不惜抗旨,招致杀身之祸。
她对她有情,她却待她无义!
“疏影,你说我应该见她吗?”杨晞缓缓开口道。
疏影一直立在旁边,心疼地望着杨晞。听到她发问,想了想道:“属下觉得堂主还是见一见她,亲自跟她谈吧!”
杨晞迟迟不愿见洛蔚宁,只是担心被她认出,她不敢确定洛蔚宁能否接受得了她是堂主这件事。
换作以前洛蔚宁认出也就罢了,可随着发生的事情越来越多,她做了那么多错误的决定,把她步步拖入深渊。如今又以堂主的身份逼着她尚公主,她早已对她恨之入骨了吧?
如果洛蔚宁知道所恨之人正是她喜欢的人,该有多难过!
“那我该以什么身份见她?”
疏影明白她的心思,思索了片刻,又道:“长痛不如短痛。属下以为堂主该跟她做个了结,好让她死心了!”
疏影虽然是向从天安排在杨晞身边的眼线,每旬汇报杨晞的情况。可经过在军营对洛蔚宁下毒,杨晞要将她赶出暗府这件事后,她就有所保留了。对于杨晞与洛蔚宁的感情,她在向从天面前只字未提。
饶是如此,她却也不看好二人的感情,认为洛蔚宁只会让堂主变得优柔寡断,拖累整个复仇事业。她提议杨晞以真实身份面对洛蔚宁,作个了断,也是出于这种态度。
杨晞沉吟片刻,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明白了。”
当晚,林姥姥就悄悄去了一趟洛府,告诉洛蔚宁,堂主明晚愿意见她了。
第二日黄昏,洛蔚宁从军营回府后,先去问候洛奶奶。
自从她被官家钦点为驸马后,洛奶奶整日忧心忡忡,寝食不安,身体有些不适。洛蔚宁便告诉她堂主愿意见她了,一定会把她带出军营的。以此来让洛奶奶放心,身体方能尽快好起来。
但她也明白堂主见她,很有可能不是将她带出军营,而是胁迫她按照计划尚公主。从奶奶房中出来后,她就直奔厨房的院子,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蹲在磨刀石前。
咻的一声,匕首出鞘。洛蔚宁把刀放盆里沾了水,然后按在磨刀石上霍霍起来。这把匕首是此前替暗府劫药材,奶奶给她防身的。今夜她重新将其磨锋利,带着去见堂主,以备不时之需!
过了好一会,洛蔚宁提起匕首,刀身正对着脸,寒光映衬着她眼中的视死如归。
“若你待我不仁,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从她入军到当上都虞候,她对堂主言听计从,一直相信她会把她带出军营,给自己安排好一切。没想到她欺人太甚,还要逼着她尚公主,逼着她放弃巺子!
若今晚她不改变主意,她不介意用这把利器了断了她,哪怕得不到一百两黄金,哪怕被她的手下杀死,她也在所不惜!
洛蔚宁按照约定的时辰来到樊楼后门,一如从前,和林姥姥坐上暗府的马车。
乘着夜色,马车碾着石板路,辘辘向外城驶去。
车厢内,林姥姥看着洛蔚宁心事重重的样子,感觉到她眼中散发的戾气,忍不住语重心长道:“阿宁呀,你跟堂主也好久不见了,一会见了她客气些。”
洛蔚宁赌气道:“若她对我客气,我自会待她客气!”
“违抗圣旨乃是重罪,姥姥希望你替你奶奶和妹妹着想,若你因意气用事没了,她们该有多难受,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洛蔚宁被戳中软肋,鼻头不由自主地发酸,她眨了眨眼,把泪水忍了下去。
奶奶和妹妹是她的软肋,可巺子却是她心尖上不可缺少的一块肉!
她又道:“反正我不管,除了尚公主,我相信堂主还有别的办法的!只要她别让我当驸马,黄金我都可以不要!”
林姥姥牵起她的手,放在两手中,心疼道:“其实堂主也是一个普通女孩,身世怪可怜的。她心底可善良了,所做的都是为了让你活着。你一定要理解,不要做出伤害她的事,因为姥姥怕你会后悔莫及。”
洛蔚宁见林姥姥苦苦相劝,也不好再出言泼她冷水。只在心里不服气,“哼,心地善良?心地善良就不会拖欠酬劳,用黄金要挟她女扮男装入军;心地善良就不会棒打鸳鸯,逼着她当驸马了!”
第68章 怒发冲冠挟堂主
◎那就让我临死前瞧瞧堂主的真面目◎
深夜,暗府内堂。
杨晞穿着那袭红色大氅,脸上戴着鸟纹金面具。伫立在内堂的油灯前,吹亮了火折子,点燃了一盏油灯,灯绳燃着,昏暗的屋子变得一派敞亮。
灯光映照在她的双眼,能看出藏在眼底的紧张。
她终究还是改变了主意,今夜与洛蔚宁见面还是决定换上与平日风格迥然不同的红色大氅,继续以面具示人。她想以堂主的身份再努力一次,劝说洛蔚宁尚公主。
若以杨晞的身份逼迫,她怕洛蔚宁承受不住。
人活着总归要靠一些信念支撑,若信念崩塌,还如何存活于世?
“笃笃!”
两声敲门声传来,接着是疏影的声音,“堂主,林姥姥把人带来了!”
杨晞平静的神色藏着些许紧张,走到中间的榻上坐下,对门外高声道:“进来吧!”
“吱呀”一声,同样戴着面具的疏影把门推开,身后是林姥姥,林姥姥挽着被黑巾蒙着眼睛的洛蔚宁,拍了拍洛蔚宁的手背,劝慰道:“孩子,一会和堂主好好谈。”
说完就把她的手交给了疏影。
疏影挽着她缓缓走到台阶下正对杨晞的位置。
走在最后面的枕流关上了大门。
疏影解下洛蔚宁的蒙眼巾后,与枕流走到两边伫立着。洛蔚宁眨了眨迷糊的眼睛,抬起头,借着几盏油灯的光芒,看到的堂主还一如从前,妖艳得像鬼魅一般!
杨晞被看得心虚,手不由得握紧了椅子扶手,别了开视线。
洛蔚宁收敛着脾气,拱手客气道:“卑职见过堂主。”
接着杨晞向她解释了这一年多来,她虽不曾召见她,可军营里安插了线人,一直在关注着她,并非把她散养军营,不闻不顾。
“短短一年多,全靠自己的能力和运气当上都虞候,你做得很好,洛蔚宁!”
隔着面具,杨晞清脆的话音多了些颤音,听起来有些可怖,但足以让洛蔚宁无法从话音中辨别得了她。
洛蔚宁本就觉得自己入军是厄运的开始,别提更倒霉地当上都虞候,所以杨晞这么说,她就显得有些恼怒。
“可堂主也知晓我是个女子,这些对我来说都不是好事。眼下已经证明了,官家册封我为都虞候就是为了要将我点为驸马!”
杨晞沉吟片刻,又道:“你知道今晚我为何与你相见?”
堂主的话弯弯绕绕,迟迟不入正题,洛蔚宁有点不耐烦,但想到林姥姥对她的叮嘱,压着脾气道:“属下此次前来拜会堂主,还望堂主指点如何拒绝官家的旨意。”
杨晞看得出洛蔚宁努力隐忍,对她维持基本的敬重。遗憾的是,她却给不了一个令她满意的办法。
洛蔚宁见她迟迟不开口,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过了良久,果然听见杨晞道:“你不必拒绝官家,按照他的意思,五日内将庚帖送入宫中。”
“可我是女子,公主还不知道我的身份。”
“我会替你说服公主接受的。”
“可我不接受!”
“为何?难道你想抗旨杀头?”
“我不想杀头,但也不愿当驸马,我只想离开军营,重新做回一个平凡人!”洛蔚宁激动道。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一旦走出了第一步,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你可懂这个道理?”杨晞的语气既无奈,也有恼怒,恼洛蔚宁的不识时务、顽固不化。
“堂主,这是你答应我的,请你兑现承诺!”
“我是答应过你,可也只是铲除王县公和高太师以后。你的身份关乎整个计划,所以你只能暂且尚公主,保证自己不连累了暗府。”
洛蔚宁握紧了拳头,咬了咬牙,怒斥:“在你眼里,别人的终身大事都一文不值吗?你可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公主愿不愿意?”
杨晞站了起来,盯着洛蔚宁道:“洛蔚宁,既然你入了暗府,一切就要以暗府的计划为重。成大事者就该割舍掉那些七情六欲!这天底下多少人想当驸马都没这个命,如今机会就在你面前,既能保住你的命,也可保住你一世荣华富贵,你为何还要拒绝?”
“我不要当什么驸马,也不要当什么虞侯,我只想做回我自己!”洛蔚宁盯着杨晞,坚定的眼眸,带着盈盈水光。
她只有做她自己,做回一个平凡女子,才能和巽子在一起。
杨晞直视她的眼睛,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她十岁掌管暗府,从此活成一个薄情寡义的复仇工具,连自己原本会成长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
油然而生起悲凉,道:“好一个做回自己,可谁又不想呢!”
洛蔚宁显然不可能理解她,开始下通牒:“那堂主是铁了心要逼我当驸马?”
“是,为了暗府的计划,这个驸马你不当也得当!”
“堂主当真执意如此?”洛蔚宁的眸光变得视死如归,这是在给堂主最后的机会。
“是!”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洛蔚宁话音刚落,飞快跃起来,身轻如燕,两步登上台阶,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同时抽出靴中匕首,最后稳稳地落在杨晞右后方,一手紧紧箍住杨晞的肩膀,另一手持匕首,将匕首的锋芒对准杨晞的颈脖。
她的动作飞快,几乎在瞬间完成。疏影和枕流这才反应过来,两人走到中间,带剑出鞘指着洛蔚宁。
“别过来!”洛蔚宁斥道。
疏影怒道:“快放开堂主!”
枕流道:“洛蔚宁,你别乱来!”
洛蔚宁挟持着杨晞,将匕首锋芒架在她的脖子前,疏影和枕流站在台阶之下,举剑指着洛蔚宁,室内顿时剑拔弩张。
“你们都别过来,如果敢过来我便杀了她!”
洛蔚宁视死如归地与疏影枕流对视着,杨晞极力平复愤怒、恐惧的心情。这是她从没见过的洛蔚宁,如此手段狠辣,如此顽强固执,她到底是有多抗拒当这个驸马都尉!
杨晞道:“洛蔚宁,你先冷静下来,有什么话好好说。”
“你不是执意要我尚公主吗?还有什么话好说!”
“如今只有公主能救你,这个道理你为何就不懂?”
“我说过了,我只想重新做回一个平凡人,以自己的真面目示人。”洛蔚宁说到这,盯着杨晞的下巴边缘,那里是她的脸和面具的交汇处,在昏黄的烛光下,她明显看出堂主脸庞上光滑的肌肤,还有细微的毛发。
只要从此处将面具轻轻挑开,那堂主的真面目就在她面前暴露无遗了。
想到这些,她便嘲讽道:“倒是堂主你,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教我如何相信你的话?”
提及自己的真面目,杨晞不由得微微战栗。洛蔚宁呼出的热气打在她脸庞上,她们相距甚近,只要洛蔚宁轻轻一个动作,她的面具就会脱落,她该如何面对?
“洛蔚宁,你快放了我,否则我的手下都不会放过你的!”杨晞情急之下,挣扎了两下,洛蔚宁的手像一个大钳,紧紧箍着她的肩膀,她竟动弹不得!
“那就让我临死前瞧瞧堂主的真面目,也好死得明白!”洛蔚宁勾起的冷笑,满脸不甘和决绝。说罢就抬起勒在杨晞肩膀的手,刚要触碰面具。
“洛蔚宁你住手!”
杨晞迅速抬起手握紧了洛蔚宁的手腕,洛蔚宁反手扳开,两只手较劲中,却不知台阶下的疏影掏出了一枚飞镖,夹在两指之间,正对着洛蔚宁射出去。
杨晞视线转移之际,瞥到一道寒光自疏影指间飞出,如闪电一般劈向洛蔚宁,急得大喊,“不要!”
她用尽全力将洛蔚宁推开,洛蔚宁始料不及,手中的匕首尖端狠狠地划在了她的锁骨上。
“啊!”她痛得轻声一叫。
同时,飞镖从她们中间如流星一般窜过,最后钉在座位后面的木雕板上。
“堂主!”疏影和枕流两步飞跃到台阶上,疏影扶着杨晞,枕流出剑袭击洛蔚宁,将洛蔚宁的匕首击落地上,发出“晃当”的一声。洛蔚宁跃回台阶下,在空荡荡的大堂内与枕流继续打斗。
枕流小时候就被向从天相中,与疏影、漱石一起被养在暗府,跟随剑术高手习武。洛蔚宁虽然剑法较好,在赤手空拳下也不是他的对手。才过了几招,洛蔚宁就被枕流打退,后背撞在了柱子上,枕流的长剑直指洛蔚宁咽喉,正要飞身上前一剑刺下去。
杨晞瞧见了,立即惊道:“住手!”
剑尖及时地停在洛蔚宁的喉前。
洛蔚宁转脸看向杨晞。只见疏影扶着杨晞缓缓坐下来,杨晞一手捂住方才受了伤的锁骨,鲜血自指缝间流及手背,洛蔚宁都感觉到她身躯的无力感。
她伤了她,可她竟然还放过了自己?这会还顾不得伤口,要继续和她谈下去。眸中的怒色敛了起来,多了几分愧疚。
杨晞盯着洛蔚宁,用那虚弱的声音道:“洛蔚宁,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想当驸马,只想离开军营!”
杨晞盯着她,疲惫而痛苦,“好,既然你这么想走,那我便不再拦你,什么都给你,让你走。把东西拿出来吧!”
“堂主!”疏影紧张道。
“什么都不用说了,把东西拿出来!”杨晞命令道,语气很轻,却无比坚决。
疏影无奈往后头走去,捧出一个用朱色长布遮盖的托盘站在杨晞面前。杨晞缓缓站了起来,一手捂着伤口,用另一手揭开了长布,里面是堆叠如山丘的小金条。
洛蔚宁盯着金条,良久地震撼着。她本来只想要堂主还她自由,金条可以不要,没想到她对堂主无礼,她却仍兑现承诺。这么多的金条可以供她和巺子,以及奶奶、妹妹过好下半辈子了。它们即将属于她,要说不心动,那一定是假的!
杨晞盯着洛蔚宁,无奈道:“这是答应过你的,一百两黄金,你今日拿走,带着你的家人出城,然后逃出海,逃出大周,永远都别回来!”
杨晞每说一句就加重一道语气,带着泪,泣着血!
枕流和疏影急道:“堂主,千万不可呀!”
“堂主,她是禁军将领,若是逃了,牵连甚广,我们所做的一切就前功尽弃了!”疏影继续劝道。
杨晞自然明白洛蔚宁以都虞候身份逃走,受到牵连的将会是原神卫军将军秦渡,再追究下去便是魏王。一旦开封府和殿前司禁军都被高党人掌控,那她的复仇事业就前功尽弃了。
可洛蔚宁宁死也不愿娶公主,不逃就是死,她唯有成全她!
尽管洛蔚宁对此也很内疚,但她别无选择了,她要名正言顺和巽子一起,只能对不起堂主!于是拱手道:“洛蔚宁多谢堂主,方才,多有得罪了。”
洛蔚宁抬起头,瞧见堂主的双眸正盯着自己,眸光像是积淀着千般怨恨,令她浑身发麻,低垂眼睑不敢与之对视。
一会只听见堂主重重地问道:“你要走,对汴京,可曾有过半分留恋?”
洛蔚宁如何会不留恋,最大的留恋是巺子,可说出来怕生变故,为了表明去意已决,正视着堂主的眼眸,斩钉截铁地道:“没有!我洛蔚宁本就是一个骗子,身如浮萍,命若草芥,所到之处,不过是短暂停留;所识之人,不过是想从她身上讨点好处,足以苟活下去罢了!”
在朦胧灯光的映照下,透过面具孔,洛蔚宁清楚地瞧见了堂主的双眸漫上了水雾,闪烁着光,泪珠子自下巴滴落下来。
堂主……她这是为何?
“无情的骗子,带着你的黄金,滚!”
杨晞说罢,狠狠地将疏影手中的托盘往台阶下一拨,黄金连着托盘掉落在台阶上,与地板相撞,晃当当地响着,最后十几根金条散落在每一级台阶,散落到洛蔚宁脚边。
洛蔚宁震惊地望着台阶之上堂主的背影,竟发觉有些熟悉。恐惧自心底蔓延开来,哆嗦着身子匆匆拾起金条就逃似的离开了大堂。
待洛蔚宁破门而出后,杨晞终于承受不住伤口的痛、心里的痛,身子一软,跪在地上,轻轻哭泣道,“骗子,骗子!”
疏影扶着她的臂,心疼地为她摘下面具,面具之下,那张脸早已被泪水打湿。
疏影轻道:“堂主,属下为你包扎伤口吧!”
杨晞放开捂伤口的手,用那掌心、指间沾满了血水的手捡起地上的匕首,那是洛蔚宁落下了的。
握着匕首,望着锋芒上一抹血痕,她哭得浑身战栗,已然分不清到底是心痛还是伤口在痛!
第69章 真相
◎洛蔚宁她就是女子,她骗我骗得好苦!◎
深夜,一辆马车行驶在空阔的石板道上。车厢内,洛蔚宁抱着一包袱的黄金,面无表情地呆坐。林姥姥坐在她对面,看她这个样子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与堂主见面必然是发现了什么。所以一路上她也不敢吭声,任由洛蔚宁冷静。
洛蔚宁满脑子都是透过面具,看到的堂主那双泪光闪闪的眼眸,以及她带着血泪控诉她作“无情的骗子。”
她想起自己抱着黄金破门而出,没有蒙着眼睛,第一次看到暗府外的风景,忍不住在门外伫立了片刻。她抬头看去,在月色下,分明瞧见暗府前面还有好几重院子,而且还嗅到一股浓浓的药香味。
这里不正是为善堂吗?
再加上堂主怪异的表现,她几乎确定了堂主的身份!
…………
赵淑瑞自从得知杨晞与洛蔚宁的关系后,几天下来郁郁寡欢,都住在皇后的仁明宫。
这日秋高气爽,赵淑瑞与皇后在御苑里边走边谈心,身后不远跟着璇玑以及皇后的一众内侍。
皇后看着赵淑瑞几天下来还愁容不展,不由得担忧地地蹙了蹙眉。
一行人走在院中的石头小路,两边的花圃里盛开着绚烂的黄菊花,让人眼前一亮。
皇后试探地道:“今日可出来得凑巧了,这些菊花前些日子还含着苞,今天就开得如此盛了。淑瑞你最近也好久没作画了,不如给母后画一副百菊盛放图?”
她知道赵淑瑞唯爱诗画,自小到大每逢不开心,只要挥毫一番,所有忧愁难过便都烟消云散。
赵淑瑞抬起忧伤的双眸,扫视两边花圃的菊花,纵然盛开似火,在她眼里都不过是惨淡浮云。她幽幽地道:“没什么好画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1)。花儿年年这般灿烂,可人为何要变?这杨晞为什么要欺骗我,难道我待她还不够好吗,母后?”
皇后挽着赵淑瑞的手安慰道:“人人都有难言之隐,或许巺子不和你说也是怕伤了你吧!”
赵淑瑞看向皇后,模样委屈欲哭,又问道:“母后,那你告诉我,洛蔚宁与杨晞两情相悦,那横刀夺爱的人真的是我么,难道是我错了?”
皇后心疼道:“世间万物,唯情字最难解,哪能容易论对错,我的孩儿又何须自责?”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女儿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如此欢喜一个人,难道真的要退让了?”
“父皇母后任你自由选择驸马,无非是不愿看到你跟别的皇家女儿那样,终身大事为了政治而牺牲,一辈子郁郁寡欢。可如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父皇命洛蔚宁五日内把庚帖送入大内,都三天过去了仍不见动静,可见这洛蔚宁的心完全不在你身上,母后担心你与他一起不会开心。”
“他是我这辈子唯一欢喜过的人,孩儿真的不甘心!”
皇后见一时半会说服不了她,哄道:“还有两天,那便再考虑考虑。你父皇旨意已下,你若真放不下,他终归也是你的驸马。”
在皇后看来,洛蔚宁出身布衣,即使现在心思不在赵淑瑞身上,但也没庞大的世家倚仗,婚后自然得敬赵淑瑞三分。且成为驸马不是任何人都有的福分,一旦享受过权力和富贵的滋味,她相信洛蔚宁会懂得衡量利弊,把心思放到赵淑瑞那儿的。
母女二人走着走着,踏进另一片院子,那儿有戏台,是后宫的娱乐之地。眼下热闹非凡的,六七个后妃坐在小勾栏下,听着台上教坊司的伎人说书。
伎人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婆子,盘着发髻,身着锦衣,拿着一块抚尺,正在慷慨激昂,抑扬顿挫地讲着故事。
赵淑瑞和皇后不想凑热闹,为免惊动她们,正欲离开,可却被坐在上席的王贵妃瞧见。
王贵妃立即率众后妃来给皇后问安,行过礼后,王贵妃道:“这是臣妾特地在教坊司请过来的伎人,给诸位姐妹热闹热闹。皇后和成德既然来了,不如坐下来与我们一起听听。”
皇后被王贵妃和诸后妃的热情说服,又想到赵淑瑞这几天郁郁寡欢,正好听听说书,热闹开心一会,好让她排解苦闷。
勾栏下,皇后坐在正中间的位置,右边坐着赵淑瑞,赵淑瑞旁边是王贵妃。
王贵妃看着皇后与赵淑瑞的侧脸,嘴角扬起狞笑,又与台上的伎人交换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眼神。随后伎人一拍抚尺,又抑扬顿挫道:“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2)上回老朽说到那位少女因为贫穷走投入路,女扮男装混入禁军。在大朝会上以力拔山兮之势打败回鹘勇士,被册封为将军。她一时成了权贵竞相争夺的人物,多少权贵想招为东床,包括那皇帝最疼爱的小公主,她瞧着将军长得白白净净,斯文俊俏,好一副儒将模样,那少女春心荡漾了起来,不久便央求圣上给她和将军赐了婚……”
赵淑瑞和皇后听着故事的前程提要,察觉到不妥,大朝会上打败异国勇士,怎么这将军的经历那么像洛蔚宁,而故事中的公主又仿佛在影射赵淑瑞。
母女二人都不悦地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继续听说书人详细道来接下来的故事:将军在军营练兵,突然收到官家的传召,被点为驸马。人人皆以为驸马都尉是天下男子抢破头都得到的身份,可偏偏那将军拒绝了,奈何君命难违,将军最终被按着头娶了公主,洞房花烛之夜,公主发现驸马的女儿身,当场昏死过去!
那伎人说到最后,语气甚至变成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而后妃们也被风趣的故事逗乐,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赵淑瑞与皇后的反应却显得格格不入,她们的脸上早已布满了阴霾。
赵淑瑞搁在茶几上的手也哆嗦了起来。她开始明白了,这伎人是王贵妃有意安排的,她那么热情地邀请她听说书,目的是为了给她说这故事。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正是洛蔚宁!
杨晞为什么喜欢洛蔚宁,洛蔚宁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当驸马,一切都在这个故事里解释过来了,洛蔚宁就是个女子!
皇后瞧着赵淑瑞面色惨白,心疼道:“淑瑞,母后带你回去吧!”
站在赵淑瑞边上的璇玑立即扶着她站起来。
王贵妃故作关切地搀扶着赵淑瑞,“哎呦成德你怎么了,这么快要走了吗,不多听一会?”
“多留一会嘛!”
其他后妃显然与王贵妃一伙的,皆故作热情劝留,发出阴阳怪气的嘲笑声。
“话说回来,这说书故事中的女将军,经历和洛虞侯还挺像的,同样在大朝会上打败异国勇士,同样当上了禁军将领,也同样被点为驸马。若洛虞侯再是个女子,那这个故事简直就是为她量身书写的,成德你说是不是?”王贵妃说着,妖娆一笑,明显在刺激赵淑瑞。
另一名深得皇帝宠幸的妃子道:“虽然那只是个故事,不过臣妾听说那洛虞侯迟迟未把庚帖送入宫里,皇后真得该好好问问了,免得真像故事一样,给招了个女驸马,哈哈!”
说完,妃子娇笑起来,以丝巾掩嘴。
赵淑瑞的身体抖得厉害,几乎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要不是璇玑搀扶着,就要倒下去。
皇后忍耐了许久,终于怒不可遏地站起来,甩袖道:“放肆,不过是听了一个市井故事就敢议论皇家,这事要传到官家那里去,你们可担当得起?”
皇后一怒,妃子们,包括王贵妃都不敢再出声。但她们也深知此事关乎赵淑瑞的声誉,即使皇后告诉官家,官家大概也不会怪罪下来,毕竟闹大了对赵淑瑞、对皇室的名声有损。只不过碍于她是皇后,她们不好冲撞罢了。
“璇玑,扶成德公主离开!”皇后下令道。
璇玑看到这群落井下石的宫妃恶心的嘴脸,板着脸,拨掉了王贵妃拉着赵淑瑞的手,护着赵淑瑞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王贵妃被一个侍卫甩脸色,气得对着璇玑的背影破口大骂:“一个奴才,不过是仗着皇后撑腰,就连贵妃也不放眼里了!”
赵淑瑞执意要离开皇后的仁明宫,皇后担心她情绪不稳害病或是做出伤害自己的事,便派了自己的贴身内侍跟随回去。
赵淑瑞一路哭着回公主府,首先跑进书房,把当初凭印象画的洛蔚宁的画像从墙上扯下来,失望又气恼地撕了起来。
一边撕一边怒吼:“假的,都是假的!”
很快,画中那站在灯肆里的翩翩少年被撕得面目全非,成为几片碎纸散落一地。赵淑瑞双手无力地撑在书案上,痛哭不止。
“公主,那不过是说书,您千万别当真!”璇玑安慰道。
“她就是,她就是!那洛蔚宁她就是女子!她骗我骗得好苦!”赵淑瑞歇斯底里地哭喊,泪水一滴一滴扑簌簌地落在桌上,身体不止地颤抖。
璇玑心疼地扶着她坐下来,“公主切勿为此哭伤了身子。”
“我心仪已久的驸马竟是个女子,你叫我的心何处寄托?!”
“不管怎么样,公主一定要以身体为重!”
“还有那杨晞,我跟她相识九年,没想到她竟然也跟着一起欺瞒我。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泪水掩盖下,赵淑瑞一张倾城之颜无比痛楚。
她钦点的驸马竟是个女子,叫她情何以堪?叫她日后在皇室宗亲里如何立足?
那厢,洛蔚宁从暗府回家后,一夜无眠,第二天照常回军营,给李家兄弟嘱托了很多军务。傍晚回到家后就和洛奶奶、洛宝宝一起收拾行李,天还没亮的时候,一家三口就从洛府偏门走出来。
洛奶奶提前租好的无盖马车停在门外,一家人漂泊惯了,行囊不多,只有两个箱子和几个包袱,还有洛蔚宁收养的狸花猫也关在笼里,搁在行李堆中,安静地瞪着好奇的绿眼睛。
洛宝宝扶着奶奶先登上马车,看到洛蔚宁还在门口徘徊,洛奶奶急道:“阿宁,东西都带齐了吗,快上车吧!”
洛蔚宁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看看屋里,又看向马车,两个家人焦急地等待她上车,她却犹豫了。
她本来打算临走前与巽子道别,商量好日后的相会之地,然后她就逃到一个地方安顿下来,等风头过了见面。可现在她发现那个巽子已经不是她从前认识的巽子了!
她是该走还是继续去见她一面?
“阿宁,快上车呀!”洛宝宝唤道。
洛奶奶也催促“阿宁,快上来呀,愣着干什么?”
洛蔚宁犹豫了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去见杨晞,还是确认一下她是否真的是堂主,她是否真的希望她当驸马!
“奶奶,宝宝,我想起有些事情还未处理好,要不你们先回鸿鹄院等我?”
虽然她们搬到了洛府,可以前税居的那方院子还没退。
“有什么事比逃命还要紧的?”洛奶奶又道。
“就……奶奶,你们放心,我处理完事情就去跟你们汇合。”
洛蔚宁抓着挂在身前的包袱带,心虚地低垂眼帘,不敢与奶奶对视。
洛奶奶大概也猜到她是为了杨晞,无奈了。
洛宝宝担忧道:“那你什么时候出来汇合?”
“最晚……也就明日晚上!”洛蔚宁装作斩钉截铁,还挤出一个笑容让他们安心。
“那好,我带奶奶先回鸿鹄院,你一定要尽早出来!”洛宝宝道。
“好。”
洛奶奶不舍地回头看洛蔚宁,叮咛道:“孩子,赶紧出来,奶奶的孙女儿,一个都不能少了!”
洛蔚宁凝视着满头银发的奶奶,对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却忧心忡忡的,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眶突然涌上了潮湿。
奶奶年纪都这么大了,她非但没让她过上几天好日子,还惹出大祸让她老人家担心,实在是不孝!
在洛蔚宁的吩咐下,车夫策马,马车缓缓驶动。
洛蔚宁解下挂在身上沉甸甸的包袱,里面都是黄金,她小跑上前塞进了洛宝宝手中,“宝宝,照顾好奶奶!”
“处理完事就出来,我和奶奶等你。”
“好,你们一定要保重啊!”洛蔚宁高声唤道,竟带上了哭腔,泪水不知觉间盈满眼眶,只可惜车马走得太远了,家人听不清哭腔,也看不见泪水!
她心里有个不详的预感,今天她不走,明天就走不出去了。
这会不会是她和家人的最后一面?
第70章 爱恨不过都是她
◎你跟我,又算得了什么!◎
日上三竿,和煦的阳光照在杨府后院,整座宅邸铺上一层金黄的光芒。
这日正是休沐之日,杨晞昨夜一宿难眠,才起床不久。
她坐在闺房梳妆台前,穿着一身白色里衣、外面只披着一袭绿纱衣。对着铜镜,小心翼翼拉下衣领,露出锁骨处那一道刀痕,上面还粘附着金疮药残渣。她拿起方才从水里拧起来的巾帕,轻轻擦拭干净伤口。
伤口周边已擦洗干净,铜镜之中,一道刀痕斜斜地落在锁骨上,伤口鲜红,还没有愈合的意思。
洛蔚宁这一刀,可下手不轻!
她想起前夜与洛蔚宁见面,自己绷不住情绪,想来她已经怀疑了。若洛蔚宁当时知道堂主是她,可还会拿匕首架在她颈上,可还会下那么重的手?若洛蔚宁知道堂主是她,可还会恨堂主?
还有她亲口讲的,“我洛蔚宁本就是一个骗子,身如浮萍,命若草芥,所到之处,不过是短暂停留;所识之人,不过是想从她身上讨点好处,足以苟活下去罢了!”
这是她的真心话吗?
所以她和她在一起这么久,也不过是想从她身上讨点好处,时候一到就离开汴京,一干二净!
每当回想起这句话,她的心还揪着痛。明明是她先要放弃洛蔚宁的,为什么还会难过?
杨晞试着用食指碰了碰伤口,立即痛得“嘶”了一声。
闭上眼睛感受,这种痛楚的感觉,就跟此时她的心一样!
杨晞刚敷上新的金疮药,樱雪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小娘子!”
杨晞赶紧拉起衣领,站起来道:“什么事了?”
“那洛虞侯找你来了,就在客堂。”
樱雪的声音带着些许落寞,眼神仿佛在怜悯杨晞,毕竟她也知晓洛虞侯和她家小娘子从前的关系,如今洛虞侯是一个要当驸马的人了,这番与杨晞相见,实在让她家小娘子陷入两难。此事传了出去,一来会让杨家受皇室忌讳;二来败坏杨晞的名声。
她从前看那洛虞侯讨好小娘子的模样,也曾看好他们,现在却只剩下唏嘘叹息了!
杨晞听闻洛蔚宁来找她,心里蓦地跳了一下。然后疑惑起来,她不是让她带着家人离开汴京吗,为何还来找她?难不成是来道别,顺便从她身上讨一些好处?
想到此,她脸色一沉,冷道:“跟她说,我不想见她,让她走吧!”
“是,小娘子。”樱雪应道,转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樱雪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杨仲清。
“小娘子,主君来了。”
杨晞赶紧朝杨仲清行了礼。
杨仲清双手别在身后,语重心长地道:“巽子呀,洛虞侯来了,爹已经把他招呼到后院,你去会一会他,当断则断!”
“爹,我……”她想说不想见,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爹不过是让她和洛蔚宁做个了断,她有什么理由拒绝的?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了。
然后杨晞在樱雪的服侍下梳洗完毕,穿了一身淡蓝襦裙,外穿米白色花纹鹤氅,沿着长廊走到了后院。一进院子就见到伫立在庭院中的洛蔚宁,她束发戴冠,只穿着一身灰白直裾,在深秋的寒冷里显得极其单薄。
面容还憔悴得发白,杨晞忍不住心疼了起来。
洛蔚宁也瞧见了她,没有激动,淡漠地伫立着,目光紧随着她,直到她走近,脸上也始终看不出一丝欢喜。
杨晞被洛蔚宁探究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她猜到了洛蔚宁是在怀疑她,于是心虚地转移视线。
“你来找我做什么?”杨晞淡声道。
洛蔚宁思索了片刻,道:“你知道官家命我五日内把庚帖送入宫中,明日就是最后期限了。我就要离开汴京了,巽子,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她不求杨晞真的随她一起走,这么问也只是试探,她想看杨晞的反应。
杨晞不敢正视她,道:“阿宁,我现在不可以。”
“为什么?”
“我还有事情没完成,你若想走就先走,等我完成了这件事,便去找你。”
在复仇事业未完成之时,她哪里也不会去。从前不会为了盛榕放弃,现在也不会为了洛蔚宁放弃!但待到复仇成功后,洛蔚宁想去哪儿,她都愿意跟随着去!
“你要完成什么事?”洛蔚宁追问着,目光变得犀利。
杨晞抬头看了一眼,便心虚、胆怯地退了一步,倏然转身背对她。
“这你就不要问了。”
洛蔚宁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背影,与昨夜堂主的背影何其相像,她愈发的确定了,冷冷地道:“莫非要等到扳倒高太师?堂主。”
她看到杨晞在听到“堂主”的时候,后背明显一挺,而后就僵住了。
杨晞本来垂在腿侧的两手突然抬到小腹前,紧张地交叉握着。
“你在说什么,阿宁?”她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极力掩饰心虚。
洛蔚宁望着她颤抖的手臂,终于忍不住两步上前,握着了她的双手,身体紧紧贴在她的背后,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
“阿宁,你快放手!”杨晞恼羞成怒道,动了动手想挣开洛蔚宁,手腕却被抓得死死的。她索性转过身,将洛蔚宁一把推开,然后往屋廊走去。
洛蔚宁气上心头,被推开后又快步上前,一手握着杨晞的臂将她扳回来面向自己,另一手将她推到屋廊边上的门扉上,狠狠地按着她。
“洛蔚宁,你变得讨人厌了,快放开我!”杨晞吼道,挣扎着推开洛蔚宁,但对方竟然不为所动,双手紧紧钳着她的手臂和肩膀,自己仿若蚍蜉撼树,急得眼睛漫上了水雾。
洛蔚宁盯着她泪光灼灼的眼睛,与昨夜堂主面具之下那双带着泪光的眼睛是如此相似!她难以置信,眼眶涌上了潮湿,手抓住杨晞的衣领,疯了似的一层一层扒开。
杨晞害怕极了,哭着恳求道:“不要!”
洛蔚宁冷着脸摇了摇头,最后将一层素白衣领扒开,那锁骨之上,赫然现出一道刀痕,深深刺痛了她,像是长在自己身上,痛得她倒抽了一口气,顿时浑身脱力,泪水如决了堤一般汹涌滑落。
杨晞抓着衣领,推开洛蔚宁,布满泪水的脸,从害怕变成了冷漠,“你看清楚了吗,这才是真正的我!”
洛蔚宁前夜从暗府出来就怀疑堂主是杨晞了,可还是担心错怪了她,不惜放弃逃跑来这里再见她一面做个求证,她多希望她错怪她了!
直到看到她身上的刀痕,仅存的希望化为乌有!
她哭着道:“你知道我为何还不走,也不愿意当驸马?是因为……我舍不得我最喜欢的人!我想做我自己,堂堂正正地和她在一起。可她为何却骗我至深?”
“你怎可……一面说喜欢我,一面逼着我娶公主,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洛蔚宁最后历吼一声,哭着转身跑了。
“阿宁!”
杨晞已然绝望无力,背紧紧贴在门上,内疚、痛苦交织心底,连追上去的勇气也没有,眼睁睁看着洛蔚宁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门口。
她终究,还是彻底把洛蔚宁伤透了。
从杨家出来后,洛蔚宁仿佛丢了魂一般,回到了洛府,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内堂那冰冷的台阶上,空洞的眼眸望着前方,泪水仍旧一行又一行地滑落。
她怎么会是堂主,她最爱的巺子竟然是她最讨厌的堂主,她的巽子一直在欺骗她!
原来杨晞知道她女扮男装入军仍替她隐瞒,不是因为她有多善良,只是因为她是安排她入军的堂主。她现在所有的不幸,都是她最喜欢的人带来的。
可是七岁那年,那赠玉的善良女孩分明也是她;开为善堂,救治穷苦百姓的杨医官也是她。与她相爱,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那么善良美好的杨晞,还是她!
她到底还有多少面,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更重要的是,逼迫她尚公主,到底是堂主的意思,还是她杨晞的本意?
那厢,杨晞担心洛蔚宁知道真相后难以接受,会出事,她离开不久就派樱雪跟在其后。过了一个时辰,樱雪回来告诉她洛蔚宁回了洛府,且再也没出来过。
她猜到洛蔚宁是不打算逃了,于是上好妆容,掩盖住泪痕和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然后去了成德公主府。
她下了马车,站在公主府外,心中忐忑不安。她欺瞒了赵淑瑞,这会还要来求她,也不知道赵淑瑞会不会见她。
过了一会,璇玑出来了,道:“杨医官,公主同意了,请吧!”
璇玑引着杨晞进入公主府,穿过庭院,直接来到赵淑瑞的书房。此时赵淑瑞正在挥笔练习书法,背对着她们。
“公主,杨医官来了。”璇玑说完便出去了。
赵淑瑞闻言,毛笔在纸上一顿,然后提起笔轻轻放在笔架上,转身面对杨晞,动作不紧不慢,刚好的优雅,也刚好的疏离。
她与杨晞对视着,眸光冷淡。
“杨晞见过成德公主。”杨晞知道和赵淑瑞的关系今时不同往日,遂行礼道。
“你还来这里干什么?”赵淑瑞道。
“我有事想跟你说,是关于洛蔚宁的。”
“你想说什么?说她只是一个女子?”
杨晞一惊,没想到赵淑瑞已经知道了。但想到在高党人的安排下,汴京许多说书人都在影射洛蔚宁,赵淑瑞知道了也不奇怪。
很快她又回复了平静,道:“既然公主知道了,那可……还要点这个驸马?”
“杨晞,我是大周的嫡公主,又怎会嫁给一个女子?”赵淑瑞冷笑道,“你今日来就是想说这件事吗?”
“不止。臣今日拜访,是想请求公主……”她犹豫少卿,舒了口气,继续道,“把洛蔚宁招为驸马,救她一命!”
赵淑瑞难以置信地望着杨晞,“杨晞,你为何变得如此荒唐无耻了?”
她帮着洛蔚宁一起隐瞒女儿身,害她真心错付,她恨她们来不及,她现在还怎么有脸来做出这么荒唐的请求?
她堂堂皇室公主,怎么能做荒唐地嫁给一个女子?
杨晞又抬头正视赵淑瑞,解释说:“公主,这都是一个局,是高太师、王贵妃他们布下的一个局,他们利用你喜欢洛蔚宁的心意,故意把她提拔为都虞候,再唆使官家点为驸马,好让你发现她的女儿身告发她,他们的目的不仅是夺洛蔚宁的性命,还要毁了你的声誉。唯今只有将错就错,才能破他们的局!”
赵淑瑞顿时震惊,陷入了思忖。她也听皇后说过,是王贵妃相劝,赵建才准她嫁给洛蔚宁的,他之所以将洛蔚宁提拔为禁军将领,就是为了让她这个驸马当得顺理成章。
杨晞没有骗她,这都是王贵妃设的局!
但她气杨晞和洛蔚宁合起来欺骗,并不会因此就原谅她们。
“可你明知道我喜欢了她,还是联合她欺瞒我,不告诉我真相,你根本就不当我是姐妹!”
“公主,是我对不住你,但我是有苦衷的。”
洛蔚宁的身份关乎她的复仇计划,她又怎能轻易告诉他人?
“你有什么苦衷?你是担心告诉了我,我会揭发她?你真是个重色轻友之人!”赵淑瑞不屑,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
杨晞自知无法解释,便顺水推舟道:“公主,我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可洛蔚宁她是无辜的,她得罪了王县公,那天被人追杀你也看见了,因为被追杀才躲入军营。她出身贫苦,家里还有奶奶和妹妹,本就够可怜了,求您高抬贵手,救她一命!”
杨晞凝视着赵淑瑞,双眸盈满泪水,说完,竟颤抖着身子,缓缓跪了下来。
赵淑瑞被她这一跪震惊了,简直难以相信。自十岁认识杨晞以来,她从没见杨晞如此庄重地求过一个人,她是如此冷如此傲,骨子里比她这个当公主的还傲,她怎么可能跪下来求人!
“呵呵,怪了。”赵淑瑞苦笑了,“杨晞,你这么做对得起谁?到现在你还不了解那洛蔚宁的心思吗?她的眼里、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你真的这么肯定她会为了保命当驸马?”
“只要公主愿意出手相救,我会让她改变主意的。”
“你这么做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我。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女子,你这么做两面都不讨喜,两面都不是人,你这又是何苦?”
赵淑瑞的一连串质问,令杨晞无言以对。赵淑瑞说得没错,洛蔚宁这不一直在抗拒吗,可她还是想做最后的努力,挽救她一命,说到底,洛蔚宁今日到这份上,还是因她而起,她怎能弃之不顾?
赵淑瑞的心也冷了,苍白的脸显出疲态,叹了口气,道:“你真的让我好心寒啊!为了一个女子,你荒唐地让我嫁给一个女子!罢了,你起来吧,若是洛蔚宁愿意,我救她成了么?只是,从此以后,她便只能是我的人,你们不得相见。而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了,你我,从此了断!”
她现在被逼着点驸马,既然没有喜欢的男子,点洛蔚宁又何妨?
从此以后不能与洛蔚宁相见,与赵淑瑞也一刀两断。杨晞听到赵淑瑞下的条件,心如刀割,浑身发疼。过了好一会,她哽咽着道:“好!
她和赵淑瑞的这份情谊,今日到此为止,但只要能救洛蔚宁,她也认了!
杨晞自公主府出来后又去了一趟洛府,府中原有的几个仆人已被洛蔚宁遣散。她从大门进去,见到的是空荡荡的宅子,一路直奔洛蔚宁寝房的院子,果然瞧见她坐在台阶上。
已是黄昏时候,比白天更添了寒意。洛蔚宁依旧一袭单薄的衣裳,脸和手都冻得发白,但一副呆呆的样子,目光茫然,盯着一处,仿佛感觉不到一丝的冷。
杨晞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眼里有愧疚、心疼,但到了洛蔚宁跟前,面容却骤然变得冷硬。
“你打算在这里坐多久,还不把庚帖写了送进宫里?”
洛蔚宁没有丝毫反应。
“我今日去找公主了,她已经知晓了你的身份,也答应我协助隐瞒你的身份。”
洛蔚宁嘴唇弯起一抹冷笑,“哼,你还真做得出这种事!”
“这是唯一救得了你性命的办法。”
“如果我不愿意呢?”
“抗旨不遵、欺瞒圣上是要杀头的,你懂不懂?”杨晞斥道。
洛蔚宁再也沉不住气,抬头怒瞪她,眸色刚烈道:“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
说完她就别过脸,对杨晞置之不理。杨晞因她的顽固不化而气急败坏,握着她的双臂,猛地将她拉起来,“你起来,给我起来!”
洛蔚宁站了起来,狠狠推开了杨晞,怒道:“你没资格管我,骗子!”
“公主她已经同意这桩婚事了,你为何冥顽不灵,想过你奶奶和妹妹没有?”
“别拿我奶奶和妹妹来压我!那么着急将我推给公主,是堂主的意思,还是你杨晞的本意?我尚公主,对你有什么好处?”
杨晞沉默了,既然如今她两面都不是人了,洛蔚宁迟早要属于公主的,那她今日就做个了结,让洛蔚宁彻底死心,然后好当驸马!
她深吸了口气,道:“是我的本意,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就是要将你推给公主,只要你活着,我就不必有负疚感。”
洛蔚宁眼眶突然湿润,苦苦盯着杨晞的眼睛,“你真的不喜欢我了?”
“是,我不跟你说过吗,人是会变的!”
洛蔚宁想起那晚在为善堂屋里,她抱着她躺在榻上,互相表明心意,她问她和盛榕的关系,她说人是会变的,已经不喜欢盛榕了。没想到不到一年,她又对她说了同样的话,她的心变得有多快!
“呵呵。”她冷笑了,“那公主呢,她是你的朋友,你求她嫁一个女人又将她置于何地?”
“公主她本就喜欢你,我不过是放弃你成人之美!我跟公主九年的情谊,怎么能因你而毁了?”
这句话,杨晞几乎是颤抖着唇舌说出来的,她知道,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可她已经找不到理由说服洛蔚宁尚公主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她与洛蔚宁往日的情分否认得一干二净,好让她彻底了了那份固执!
“你的意思,是在公主和我之间,你……”
“对,我选了公主!”杨晞眸光冷艳,盯着洛蔚宁含泪的眸子,斩钉截铁地抢着承认,眼眶却抑制不住亮起了水光,“你跟我,又算得了什么!”
“哼,九年……”洛蔚宁苦笑了起来,抬头望向天空,晶莹的泪水滑落脸庞,一滴一滴从下巴落下来。
杨晞只知道和公主九年的情谊,而她念了她十年,只有老天爷知晓!
“所以你明白了吗?我不可能为了你放下我爹我父亲还有公主跟你走,你如今想要活下去,要么走,要么尚公主!”
“好,我知道该怎么选了,多谢杨医官提点。”洛蔚宁望向杨晞,满脸的暴躁转变成柔和,哽咽着恳求,“你可以走了吗?”
“好,你知道便好。”杨晞点了点头,努力忍住泪水,然后转身离开了。
这一次洛蔚宁定会将她恨之入骨,然后心甘情愿地当驸马了!
洛蔚宁咬着牙,恨恨地盯着杨晞的背影,泪水如决了堤一般落下。她痛心疾首地抚着胸口,刚好按着一直挂在脖颈的那块玉璜,那是她对杨晞的感情源头,从前有多珍惜它,如今就有多讨厌,恨不能扯下来摔个粉碎。
“啊……”
当杨晞的背影消失,她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撕心裂肺地吼叫起来。
“杨晞,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她?她在院子坐了一整天,努力接受了她是堂主的事实,现在她又来告诉她,她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
她是怎么狠得下这颗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