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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梦华 陈长桉 24695 字 7个月前

第71章 拒尚公主陷囹圄

◎她又怎么救得了一心求死之人?◎

那晚,洛蔚宁早早沐浴了一番,从头发到身体洗了个干净,然后穿着一袭素色长衫,坐在书房里,借着油灯磨墨,在面前铺了一张宣纸,提起毛笔。

昏黄的光芒映照着她凝重的脸色,想了想,然后在纸上写下几行密密麻麻的大字。

一封信书就,她将毛笔搁下笔架,拿起白纸黑字抖了几下,抖干墨迹后将信折叠放进信封内。

一觉醒来后,她坐在铜镜前把黑发梳理整齐,全部束起,发髻中间横贯一根木簪。穿上黑色裤子,脚踩短靴,上身套上一袭新净的素色及膝短褐。

立在铜镜前理正衣襟,看着里面那个在干净亮丽的衣着衬托下仍略显憔悴的身影,静静伫立了好一会。

今天过后,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洛蔚宁就一直端坐在洛府客堂,右手放在几案上,旁边摆着昨夜拟好的信件。

直到申时许,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说话声,洛蔚宁紧张地挺直了身板。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深吸了口气,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不久,马都知领着两个小内侍出现,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朱色公服,三十多岁的男子,乃大理寺少卿,另有六名大理寺捕快。

大理寺的人伫立在庭院中,马都知则和小内侍进入客堂,仍笑嘻嘻地道;“驸马爷呀,你还坐着干什么,庚帖写好了吗,官家可等不及了!”

说着,马都知看了一眼洛蔚宁手边的信,以为是庚帖。

洛蔚宁听得出马都知的客气,也明白他出于好意,在劝自己赶紧送庚帖。

只不过,一来她伤透了公主,这番又怎能为了保命让公主折上一辈子的幸福?二来,她知道了杨晞已经不再是心里面的那个巺子,她的绝情让她彻底看破了人世。既然奶奶和宝宝已经到了安全的地界,身上还有百两黄金,一辈子足以衣食无忧,她这辈子已再无留恋,死,便是她唯一所求!

洛蔚宁站起来,恭敬地拱手,缓缓开口道:“劳烦马都知了,只是很抱歉,庚帖……我没写。”

“洛虞侯,抗旨不遵可是要杀头的!”马都知劝道,“当驸马是别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福分,你为何就冥顽不灵呢?你还如此年轻,大好前程,就这么枉送性命值得么?”

洛蔚宁凝望着天空,道:“人这辈子不在于荣华富贵。我来人世走一遭,经历过穷苦,也享受过富贵;当过命若草芥的流民,也曾位居禁军将领;尝过情爱之欢乐、痛苦,也不枉此生了。”

她把手中的信交给马都知,道:“马都知,劳烦您替我将此信交给成德公主。”

马都知接过信,无奈地长叹一声,随后看向身后的大理寺少卿。

洛蔚宁五日未将庚帖送入宫中,皇帝早料定了她要抗旨,令马都知上门催促的同时,也派了大理寺少卿前来,只要洛蔚宁抗旨,便让大理寺少卿将其收监。

大理寺少卿领着六名捕快走到洛蔚宁面前,拱手严肃道:“既然洛虞侯铁了心违抗君命,本少卿多有得罪了!将洛虞侯带回大理寺吧!”

然后,几名捕快上前,洛蔚宁平静地说:“我自己走就行了。”

洛蔚宁就在六名捕快左右簇拥下,平静地走出了洛府大门。她回过头来,不舍地看了一眼门头上“洛府”那块门额,油然生起悲凉,这禁军虞侯,这杨晞,所有的一切,终究只是繁华一梦!

杨晞知道今日是皇帝给洛蔚宁最后的期限了,从大内当班结束后就登上了杨府的马车,什么也不过问,直接去了为善堂的暗府。

她坐在内堂,手里拿了一卷书,神思却不在书上,一直在担忧洛蔚宁的情况。她心想,昨日她把话说得那么绝情,把她伤了个透,想来她不会对她再有留恋,心甘情愿当驸马了吧?

约莫半个时辰后,暗香进来了。

“堂主。”

声音轻盈,夹杂恐惧的语气,杨晞望着她黯然失色的脸,心内生起恐惧,很快蔓延至脸上。

颤着声音道:“她怎么了?”

“洛蔚宁她……不愿意把庚帖送入宫中,被大理寺以抗旨的罪名,关押起来了。”

杨晞怔住了,手一颤抖,书落地上。眼眶蓦地热了,很快涌满了泪水,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你还是不听话?”

眼泪像脱线的珠子滴下,杨晞突然像疯掉了一样,一边将书案上的书籍、文书拿起来砸向地上,一边恨恨地道:“我为了你杀人,为了你求公主,为了你绝情绝义,你为什么就不愿意配合一步?我故意装作伤你,以为你会娶公主来气我,可你竟然选择去死!洛蔚宁,你到底有多恨我,要拿自己的性命来报复我!”

暗香被杨晞最后一句吼叫吓得不轻,赶紧跑上前揽着她,阻止她再发狂,含着泪劝道:“堂主,堂主,不要这样。”

她扶着杨晞坐下,把她的头搂入怀中,拍着她的背安慰,“洛虞侯只是被收监,一切还能挽回的。”

“哈哈……”杨晞哭着苦笑,然后整个人软掉了一般靠在了暗香身上,白皙美丽的面上毫无表情,像是失去了灵魂。

挽回?她又怎么救得了一心求死之人?

本以为洛蔚宁会跟盛榕一样,被她的绝情伤透,自然会趋利避害,接受娶公主。可她想错了,洛蔚宁比起盛榕,对她的感情要深刻固太多了,固执到如同生命信念,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活不下去了!

她们认识不过两年,在一起也不到一年,她想不明白,洛蔚宁对这份感情为什么这么固执?

洛蔚宁抗旨不遵,被关进大理寺天牢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朝堂上下。

赵淑瑞正在公主府作画,璇玑拿着一封信走到她身后,遗憾地道:“公主,洛虞侯她……今日没将庚帖送入宫中,被大理寺以抗旨的罪名关押起来了。”

赵淑瑞一怔,毛笔自手中脱落,宣纸上画工精致的梅树被笔落下时的一道墨染污了。

璇玑呈上信,“洛虞侯入狱前,还托马都知把这封信交给你。”

赵淑瑞接过信,拆开来看,信中内容寥寥无几,没有书法造诣,字写得粗糙,布满了一整张纸。内容大致为:两年以来,以女子之身冒充男儿,蒙骗公主,阿宁实在罪该万死!承蒙公主厚爱,不计前嫌出手相救,但阿宁不敢以公主之名声换苟且偷生。公主恩德,来世定当相报!

她看完信,抬起脸便苦笑了起来,眼中笑出了泪水,轻声道:“傻子!一个是傻子,两个都是傻子!”

一个自以为是,跪地求她出手相救;一个顽强执拗,宁愿杀头也不要她救。这样的两个傻子偏偏互相喜欢了,能不互相折磨吗?

洛蔚宁宁愿死也不愿意当她的驸马,着实深深地刺痛了赵淑瑞。她用了很久说服自己接受一个女子当驸马,只要洛蔚宁日后都以男子身份示人,她愿意就这么与她过一辈子。可是,没想到洛蔚宁宁愿死也不愿背弃与杨晞的感情。

她这个公主,当得真够难堪的!

神卫军虞侯抗旨被关押天牢,引起军中极大的轰动,所幸她只是神卫军二把手,还有将军郑铭稳住军心,她的职位暂且空置,一切军务由郑铭处理。

另一边,洛蔚宁入狱后换上了单薄的白色囚服,身上只披了一件灰麻外套,入冬时节的寒夜,她冷得蜷缩着身子,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干草上,以此取一丝暖和。

她的头发仍是入狱前那般全部束起,干净整齐。

天牢烛影摇曳,划过她面无表情的面容。这是她入狱后的第一夜,她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身处这般境地。但此刻她的心思全然顾不得悲春伤秋,完全不在意生死,仍陷在杨晞带给她的伤痛中。

她甚至还盼着快杀头,因为没有比死更容易让她解脱了!

突然,天牢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举着火把的狱卒率先进来,接着进来的是秦扬、王敦以及与王敦年纪相当的大理寺卿。

洛蔚宁仿若没听见一般,眼神也不给,一动不动。

秦扬望着洛蔚宁蜷缩成团的可怜侧影,忍不住勾起一抹冷笑,抬高声音嘲讽道:“堂堂神卫军都虞候,怎么会沦落到蹲大牢了?”

洛蔚宁听到是秦扬的声音,还冷嘲热讽的语气。想到自己就是栽在他手上的,就猜到他来落井下石了!

大理寺卿看了看守在天牢的几个狱卒,严肃道:“来人,将犯人绑起来,本官要亲自审理她!”

很快,两个狱卒将洛蔚宁拖出来,五花八门地绑在了十字木架上,洛蔚宁仍然不为所动,淡漠地望着眼前几个阴险小人。

狱卒为王敦和大理寺卿搬来了椅子和茶几,两人坐在洛蔚宁面前的五步之外,冷眼看着洛蔚宁,浅尝热茶,好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而秦扬则站在洛蔚宁跟前,挥动着鞭子,唇角勾起邪笑,小人得志的模样。

“你们要问什么就直说吧,何必这么大的阵仗?”洛蔚宁冷冷笑道。

秦扬道:“洛蔚宁,你才十八岁,入军不到两年就当上神卫军都虞候,你是怎么敢当的,难道自己几斤几两还不知道?”

“我十八岁当禁军将领,还真的要谢谢你秦扬啊!为了将我推上虞侯之位,不惜连自己的父亲也背叛,与奸党勾结。”洛蔚宁反讽道。

秦扬被戳到痛处,挥起鞭,噼啪,连抽两下,狠狠打在洛蔚宁身上。洛蔚宁转过头去,痛得咬着牙,倒抽了口气,但始终一声不吭。

身上传来火辣辣的痛,并且感觉有血水滑落,她的白色囚衣,很快被染了一道红痕。

显然秦扬是下了死手,两鞭就把她抽得皮开肉裂。

秦扬解了气,继续道:“人往高处走,既然在我爹麾下要被你这个庸才压着,还不如另寻出路?哪像你这个蠢货,有驸马不当,非要赴死,你以为我表妹就会因此念你一辈子?哼,我跟她的亲事早就得长辈认可,等我们一成亲,她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说到杨晞,洛蔚宁的心仿如被万箭穿过,牵起浑身剧痛。眼眶含着泪水,她却咬着牙强忍,绝不能在对手面前流下来。

秦扬又冷笑道:“不过你猜得没错,是我识穿了你的身份,联合王县公将你推上都虞候之位,若不是为了等成德公主将你点为驸马,早在几个月前我就揭穿你了!”

当初王贵妃和王敦为了将此事闹大,等皇帝开口让洛蔚宁尚公主,就这么等了几个月,让洛蔚宁过了几个月的逍遥日子,秦扬这口气憋太久了,今夜,他要一一讨回来!

秦扬又凭空甩动了两下鞭子吓唬洛蔚宁,“洛蔚宁,今晚你最好什么都招了,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

“你想让我招什么?”洛蔚宁丝毫没有惊惧。死都不怕,区区几鞭子,又怎么吓得了她?

大理寺卿率先开口道:“洛蔚宁,秦少将军与我说,你不愿尚公主,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个女子,可是事实?”

洛蔚宁目无焦点地盯着一处,沉吟道:“若我喜欢公主,又怎会在意自己是男还是女?”

“那你可是个女子?”大理寺卿又再追问。

“是又如何?”洛蔚宁坦然地道。

从她不打算娶公主开始,就没想过隐瞒身份。

大理寺卿道:“好。我已经问到了想要的答案,接下来就交给王县公了。”

秦扬与王敦对视一眼,王敦点了下头,秦扬转而厉喝:“来人,将刑具拿上来!”

话音刚落,两个狱卒便搬来了拶刑的工具,然后将洛蔚宁的双手自木架上松绑下来,十指夹进了拶子间。

洛蔚宁望着这拶子,心底升腾起恐慌。小时候在家乡到公堂上凑热闹,那些官兵就是这么对待女犯人的,女犯人忍不住痛楚,往往什么都招供了,不招的,手指被夹得血肉模糊,当堂断掉。

“你们要干什么?”洛蔚宁怒道。

王敦抿了一口茶,道:“自然要跟你算旧账了。洛蔚宁,今晚你最好把一切老老实实交代了,否则本县公让你生不如死。说,当初你带着魏王查封了橘井堂,那背后指使之人到底是谁?”

洛蔚宁瞳孔震惊,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

她什么都可以招,唯独这个不能!若是说出来了,那无疑是将杨晞置入死地!纵然她如今有多痛恨杨晞,她也不会出卖她!

看着自己被夹在拶子之间的十指,洛蔚宁绝望地深呼吸了口气。想来今晚秦扬与王敦是要严刑逼供了,不问出她背后的人是谁便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夜她不死,十指也得废掉了。

见洛蔚宁迟迟不作声,秦扬夺过拶子右边的绳,怒道:“洛蔚宁,到底是谁?”

“是我,就是我看不惯橘井堂囤积药材,草菅人命!”

王敦恼怒,瞥了一眼秦扬,于是秦扬和另一名狱卒缓缓牵扯绳索。

洛蔚宁望着拶子越来越紧,十指渐渐生疼,痛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洛蔚宁,你说不说?”王敦继续道。

“就是我,就是我要对付你们高党所有人!”

她话音刚落,秦扬和狱卒猛地一牵绳子,那拶子仿佛要将她十指指骨夹断一般,痛得她仰面惨叫了一声,脸色也苍白了,额上渗出汗珠子,浑身开始颤抖。

“洛蔚宁,想少受点苦你就说出来吧?”王敦阴冷笑着。

洛蔚宁盯着他,挤出一抹轻笑,虚弱地道:“是我!我看不爽你又胖又丑,就想整你!”

“砰!”王敦怒摔手中茶杯,暴怒起来,“给我扯,使劲扯,把她的手指折掉!”

接到命令,秦扬狠狠地牵扯着绳子不放手。

剔肉拆骨般的疼痛自指间牵连到浑身上下,洛蔚宁痛得惨叫不绝,声音回荡在整个天牢。

她的泪珠子一颗一颗不由自主地滑落脸庞。

这辈子,她何尝受过这般痛苦?

“洛蔚宁,你招不招?”秦扬松了手,又质问。

洛蔚宁颤抖着道:“是……是我!”

今夜,即便是赔上性命,她也绝不会出卖杨晞。

连心的疼痛又再继续,洛蔚宁望着自己十指血水渗流,整个指间一片殷红,再这么下去,不用半刻,她十指的骨头就要碎掉了。

就在她痛得快要昏厥过去前,门口传来威严有力的喊声,“住手!”

话音刚落,秦扬率先吓得松了手,洛蔚宁的十指松弛了下来,疼痛得到了缓解。她望向门外,虚弱的脸上露出微笑,是秦渡殿帅来了,她今晚得救了。

“爹!”秦扬惊讶。

秦渡冷瞥秦扬一眼,心中早已寒透了。

前些日子杨晞给他传信,说从杜龙口中逼问出暴露洛蔚宁身份的人是秦扬,秦扬与高党勾结,狼狈为奸,他还不愿相信。直到今晚他终于亲眼瞧见了,他的儿子当真与奸党勾结一起了!

但此刻他无暇顾及秦扬,带着李家兄弟上前给洛蔚宁松绑。

“秦帅。”洛蔚宁无力地道。

“别说话。”秦渡扶着她,温和地道。

大理寺卿看着秦渡不请示过他就替犯人松绑,感到被冒犯,道:“秦殿帅,这儿是大理寺,由不得你作主!”

秦渡将洛蔚宁扶着靠墙坐下,然后望向大理寺卿和王敦,目光凛然,“本帅已经入宫向官家禀明了所有,洛蔚宁既是禁军将领,她的一切还关乎成德公主声誉,乃重要人犯,官家命我派专人看守!”

说着,秦渡看了一眼他带来的李家兄弟和其余两名禁军,继续道,“从今天起,洛蔚宁就由他们看守,以免像往日安顺天那般,生起了事端。”

王敦听罢,气急败坏地握了握拳,这哪儿是来看守洛蔚宁,分明是他秦渡的手下,安插进来保护洛蔚宁的!

“王县公有意见?”见王敦眸色带怒,秦渡转而问。

王敦把怒火强压下去,虚伪笑道:“本县公不过是关心成德公主婚事,来帮忙审审这洛蔚宁,不敢有意见。”

他和秦扬出现在大理寺天牢已是违反规矩,若秦渡揭发到皇帝面前,他也吃不了兜着,所以只能忍气吞声。

“把这儿交给本帅吧,至于二位滥用私刑,本帅就不向官家禀明了。”秦渡又道。

王敦和大理寺卿有把柄被抓着,饶是多么不甘,也只得离开天牢。

见秦扬还立在原地,秦渡瞪着他道:“她不过是一个小女子,你怎么下得了手?滚!”

秦扬瞪着双目,恨得咬牙切齿,“爹,你会后悔的!”

说完,秦扬就干脆地离开了。

洛蔚宁倚靠在墙壁,痛得周身虚脱,面无血色,李家兄弟蹲在她左右,担忧不已。

秦渡蹲下她面前,关切道:“阿宁,你还好吗?”

“我没事,多谢秦帅。”

秦渡看了一眼洛蔚宁的十指,血水还在滴着,心疼地道:“你受苦了。”接着向身后两名禁军吩咐道,“快去找大夫来!”

两名禁军领命而去。

“秦帅,你怎么会来了?”洛蔚宁无力地、疑惑地问。

“从你被捕后,我就入宫见官家了,亲自向他揭发了你的身份。”

这是向从天得到洛蔚宁被捕的消息后让他这么做的。

当赵建得知洛蔚宁是一名女子,当即勃然大怒,想到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受了这般奇耻大辱,立即下令革除洛蔚宁都虞候一职,择日处斩。念在秦渡也被洛蔚宁欺瞒,且主动揭发她,只痛批了一番,罚了几个月俸禄就不作其余惩罚了。

而魏王比较倒霉,当初明面上是他安排洛蔚宁入军的,开封府尹一职被停职半年,这半年还得禁足王府,不得外出。

洛蔚宁松了口气,“幸好你们所受的牵连不大。秦帅,向我替魏王说声对不起。”

秦渡嗯了一声,看着洛蔚宁刚受过酷刑,还有心思关心他们,如此善良的孩子就要被处死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向从天指使他入宫揭发洛蔚宁,就是要牺牲洛蔚宁,换取官家对他和魏王的宽容。几天后,洛蔚宁就要被推上断头台了!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两名禁军带来了一名大夫,为洛蔚宁清理了指间的伤口,敷上金疮药,用白纱布逐根手指包扎了起来。

药粉带来的冰凉沁入骨髓,洛蔚宁瞬时觉得疼痛消减了一大半。不经意间,她就昏睡过去了,连秦渡什么时候离开也不知道。

到了半夜她感到指间隐隐作痛,又醒过来了。平躺在干草上,曾经灿若晨星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物,盯着牢房外的一盏油灯,光芒映照中,眼眶渐渐亮起了水光。

她忍着疼痛,吃力地抬起手将挂在脖颈的红绳解下来,被白纱布包裹得厚厚的手握着那块玉璜,搁在胸口上。眼睛含笑,滑下两行泪水,心境出奇的从容。

她终于还清了。

七岁那年杨晞赠她这块玉,使她不至于饿死,救了她一命。今晚她承受酷刑,宁死守护杨晞,再过几天,她被推上断头台,就算是还她的大恩了。

从此,生生世世,她们两不相欠!

第72章 十年贪痴一朝了

◎她们不是认识两年,而是十年!◎

秦渡从天牢回到秦府,气势汹汹地往后院走去,杨敏在前院迎接他的时候就感觉到他怒火中烧,为他解下披风,担忧地一路跟随。

二人匆匆走在后院长廊,忽见尽头伫立着一个人,那人正盯着秦渡,面色淡漠,明明是他的亲生儿子,却宛如一个陌生人。

秦渡望着他那淡然还带着嘲讽的神色,真想剖开他的头颅,看他内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当初天武军作乱,兵部为稳定天武军,在其他禁军挑选了一些士兵填补,秦扬因功以军指挥使一职进入天武军,他还以为只是普通的升迁调动,没想到竟是高党有意安排的!

他的儿子正是为升迁投靠了奸党!

他快步走上前狠狠揪起了秦扬的衣领,推着他靠在墙壁上,怒道:“你这个逆子,还有脸站在这儿!”

杨敏吓得赶紧上前拉着秦渡,“郎君,郎君快冷静下来!”

“今日我教子,夫人你别插手!”秦渡一手将杨敏推开。

杨敏望着父子二人剑拔弩张的气势,担忧、痛心不已,却一筹莫展。

秦渡盯着秦扬,道:“从古至今,建功立业的路有那么多条,为什么你就偏偏入了歧途,与高党奸佞为伍?”

“孩儿投靠高党是歧途,那父亲就这么确定自己投靠的是正道么?”秦扬迎上秦渡的锋芒,毫无惧色地反问。

在他眼中,权谋党争,自古以来皆是成王败寇,又有什么正邪可言?他们父子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高党扰乱朝纲,滥杀无辜,人尽皆知。我自小教育你亲近贤能,远离奸佞,你为何不听?”秦渡厉声质问。

秦扬眼眶涌上了湿润,忍耐了许久,咬牙切齿地道:“因为孩儿建功立业的路都让爹给堵住了!那洛蔚宁入军不如我久,武功也不如我,爹凭什么让她骑在孩儿头上?因为这样,就连表妹也喜欢上她了!”

秦渡一怔,扯着秦扬衣领的手松了一下。

秦扬乘机挣脱秦渡,嘴角扯起一抹冷笑,继续道:“我不会让你看扁的,不妨走着瞧,总有一日,你会知道我是对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秦渡忽然回过神来,边追上去边道:“你给我站住,从今天开始不得离家半步,直到你改过自身为止!”

他的手刚碰到秦扬的肩膀,对方竟反手握着,转过身与他对打了两招。秦渡始料未及,被他击退开来就没再还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第一次,他的儿子竟对自己出手。

秦扬道:“孩儿长大了,不再是活在爹羽翼下任由操控的傀儡了。”

“你……”

杨敏不愿意看到父子反目,急道:“扬儿,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爹说话?”

秦扬看了一眼自小最疼爱自己的娘亲,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恢复冷漠,缓缓走到庭院中。这个院子是平日父子俩练枪的地方,两边有兵器架,摆着枪、剑、刀等武器。

秦扬站在兵器架前犹豫了片刻,然后拿起一杆枪,看着秦渡说:“我已二十有一,爹别再想操控我了,今日咱们父子就做个了结,我若打赢了爹,从此以后无论我投靠谁,做什么,爹都无权干涉!”

秦渡震撼地望着他,想了好久,却不得不接受。

于是从兵器架也拿起一杆枪,道:“好,你若打赢了我,我任你自由,但从此以后你是生是死,皆与我秦渡无关!”

话音刚落,秦扬便出□□向秦渡。秦渡眼疾手快,双手握着枪杆,横推而出,挡却了他的进攻。

庭院中,父子二人打得难分难解,枪杆颤动声、兵器碰撞声以及两人的厉喝声交织一片。杨敏站在长廊上,焦急得几乎要跺脚。

秦家祖传的秦氏枪法是大周数一数二的枪术,共三十式,秦渡为神卫军献出前二十式,后十式只传给了秦扬,秦扬练了将近十年,枪术早已不亚于秦渡。

两人打了半个时辰余,最终秦扬凭着年轻有力,灵活矫健的身体占了上风,挑掉了秦渡的枪,秦渡被击退了几步,大为震惊。

秦扬双手握杆绕了几圈,让秦渡眼花缭乱,他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被对方的枪杆重重一杵,然后踉跄了两步。

他捂着胸口,一脚往后迈,稳住了身体。

秦扬适时住手,单手握枪杆,长身直立在秦渡面前,挑着下巴俯视他,傲然而冷漠。

“爹输了!”

他手一扬,稳稳地将红缨枪扔回兵器架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先是喊了一声“扬儿”,后赶紧过去搀扶着秦渡,“郎君,你怎么了?”

秦渡怔怔地道:“我老了,连儿子都教不动了!”

他捂着胸口,疾首蹙额,脸涨红了,突然“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

杨敏大惊,“郎君!郎君!来人,来人呐,快请大夫……”

赵建得知了洛蔚宁的女儿身,但为了维护公主声誉、皇室颜面,他勒令大理寺卿不得将这件事明面公开,三日内以抗旨之罪将洛蔚宁处斩了。

杨晞大清早起来,在家中便听闻了这个消息,吓得得差点昏了过去,所幸樱雪及时将她扶住。她让杨仲清代她向尚药局、太医局告了假,然后强撑着身子去了大理寺天牢。

大理寺天牢关押着重要犯人,素来是由禁军把守,由于事先有打点,杨晞提着一食盒,顺利进入了大牢。

她踏入天牢大门,沿着台阶往下走,看到李家兄弟,李家兄弟识趣地离开了。

大牢空荡荡的,只有洛蔚宁一人,她被圈在间隔的铁杆内,背对牢门,挺直腰背而坐,从容不迫的样子。那穿着囚服的单薄背影,还有缠满白布的十指,都如一道道利刃,深深刺痛了杨晞。

杨晞顿时鼻头发酸,眼眶漫上了泪水。她慢慢走到铁杆前,蹲了下来,放下食盒,看了洛蔚宁好一会,始终不见她有任何反应。

“阿宁。”杨晞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仿佛洛蔚宁是个陶瓷人偶,她的语气再重些便要碎掉。

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洛蔚宁浑身上下,仍是不争气地为之发烫。

不是已经料到了她会来,且决定好要放下这个人了吗?

“阿宁,是谁对你用的刑,你告诉我。”杨晞的话音都带了哭腔。

“不要惺惺作态了,这又跟你有什么关系?”洛蔚宁冷硬地道。

杨晞丝毫不介意洛蔚宁的凶狠与冷漠,继续温和地道:“我带了些食物来,你过来吃点吧?”

说着她掀开了食盒,里面有一碗白花花的米饭和丰盛的菜肴,还有两串烤鱼。

“有你最爱吃的烤鱼。”

“我一个将死之人,杨医官可否让我清静两天?”洛蔚宁不耐烦了起来。

她还嫌伤她不够,要来这里落井下石一番吗?

“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阿宁!”杨晞终究忍不住,泪水如断线珠子扑簌簌落下。

洛蔚宁疲惫了,不想再理会。杨晞仍是边哭边道:“你现在改口还来得及的,公主会帮你的,你为何一点机会都不要了?阿宁,你转过身看着我呀!”

洛蔚宁依然无动于衷,仰面叹了口气,一闭眼,两行泪水滑落下来。

被一而再再三的冷遇,杨晞急得耐性耗光,把连日来积压的怨怼都发泄出来,质问她:“你为什么就这么固执,我让你逃,你不逃;我让你尚公主,你不愿意,把所有能活下去的路都堵死了,你让我怎么救你?你若是恨我,出狱以后将我千刀万剐了可不是更好吗?”

洛蔚宁听着杨晞愈发抬高的声音,疯掉似的发出一连串的质问,像是对她有千般怨恨。她冷笑一声,心想,她有什么资格责怪她?

她终于按捺不住,激动地转过身,泪眼澄澈地盯着杨晞,反问道:“还来得及?不是你们为了自保,让秦帅入宫揭发了我的身份吗,还能怎么改口?”

杨晞顿时怔住了,秦渡在赵建面前揭发了洛蔚宁,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很快她又明白过来了,不是向从天做的又能是谁?

“阿宁,不是我干的。”

洛蔚宁没兴趣深究是谁干的,反正她一心求死,也不在意了。继续道:“你如今又何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你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吗?你说在你眼里,比起公主、比起你爹你父亲,我洛蔚宁什么都不算!从你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起,我对你的所有念想便都死去了!”

杨晞盯着洛蔚宁,痛得泪流不止,她想解释那都是为了让她死心,然后尚公主而说的气话,但喉咙却被哽着,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洛蔚宁静静看着她哭,然后用白纱缠绕的手,忍着疼痛拨开干草堆,颤抖着手将昨夜解下来的玉璜拿起来。

自己是个即将身赴刑场的人,就在今夜,她要了了这辈子的所有念想!

犹豫了片刻,道:“你只知道和公主九年的情谊,可不知道,有一个人,她念了你十年!”

泪光之下,杨晞的眸子升起些许诧异。然后,只见洛蔚宁朝她伸出手来,掌中呈出那块白如雪色,半弧形的玉。

杨晞难以置信地望着这半块玉,这是一块圆环玉分开的其中一半,另一半在自己身上。这半块玉是怎么弄丢的,她怎么可能忘了?

十年前她少不更事,随手将母亲所赠之玉接济了一个穷苦的小女孩,事后让母亲训斥了一番,母亲走后她更是对此遗憾不已。

没想到,她随手赠玉的人,竟恰巧是洛蔚宁!

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块玉,细细凝视,玉色与她腰间佩戴的那块一样光亮,毫无缺陷,显然得到洛蔚宁的悉心保管。摸着上面母亲亲手雕刻的“巽子”两个娟秀的字。一瞬间,她的记忆仿佛回到了儿时,在那个偏远的烟瘴之地,一座简陋的门庭外,大门两边挂着白布、悬着两个白灯笼。当时才八岁的她伫立在门外,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破洞肮脏的衣衫,瘦小的脸还沾满泥尘的小女孩。

她将半块玉放在那小女孩手中,小女孩握紧了玉,朝她咧嘴一笑,那一笑,多么像曾经洛蔚宁望着她,那痴痴的笑容。

“这玉璜,当初我拿去当掉救了奶奶。因为想知道上面刻的是什么字,我去读书识字;为了赎回它,我替人砍柴,给大户人家耕地,给纨绔跑腿买酒,什么都干过,花了四年才将它赎回,从那时候起,我便常常戴在身上。你是我最艰难的时候唯一帮过我的人,我将你视为恩人,日日想念,希望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你把它还给你。后来家里发生大旱,奶奶带着我北上。尽管路上吃尽了苦头,可我真的很高兴,终于有机会去找你了。本来在认出你的时候就应当告诉你,将这玉还你。可不知为何变得愈发贪婪,想一步一步靠近你,想要将你占为己有,最终造成了这般境地!今日我将玉还你,了断我十年的念想,了断我十年的贪痴。从今往后,我是生是死,皆与你无关!”

听着洛蔚宁声声带泪,字字带血,看着她决绝的眼神,杨晞痛得泪流满面,几乎要窒息过去。

“啊!”她捂着胸口,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她终于明白了,终于明白洛蔚宁对她们的感情为何如此固执了?她们不是认识两年,而是十年!十年!她于洛蔚宁而言,不仅是所爱之人,更是信念般的存在,十年时间,足以刻入骨髓!

她以为善意而说尽的绝情话,竟无意中摧毁了洛蔚宁十年的信念!

她又怎么活得下去?

“阿宁,对不起,对不起……”

最后杨晞攥着玉,哭着离开了天牢。

一想到自己伤害了洛蔚宁十年的感情,想到她自小到大受了无数的苦,却因为遇着了她,要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杨晞心里便痛得抽搐。

走到天牢外的城楼下,她感到头重脚轻,扶着墙壁,但仍止不住眼泪,大概是哭得太多,胃里霎时一阵翻江倒海,稀里哗啦地吐了出来。吐完后她想继续回家,刚迈开三步,突然眼前一黑,斜斜地倒了下来!

第73章 父女生嫌隙

◎父亲,她不是棋子!◎

杨晞晕倒以后被守在天牢外的禁军发现,引起一时轰动,杨府车夫闻讯立即赶过来,快地策马车将她送回杨府。

府中的家丁、丫鬟和老婆子听闻消息后慌慌忙忙跑出门外,从马车上将人抱回了闺房。另一边遣人入大内告知杨仲清。

杨仲清焦急地回到府中,踏入杨晞的闺房,只见樱雪在床前踱来踱去,担忧得心都要悬到嗓子眼了,一看到杨仲清进来如望着救星一般迎了过去。

“主君你回来了,快看看小娘子!”樱雪急道,“从昏迷至今半个多时辰了,还没醒来!”

杨仲清到床边坐下,望着杨晞面容和嘴唇都一片苍白,担忧地拧着眉头,然后为她把脉。

“主君,小娘子是怎么回事了?”樱雪急得快哭出来了。

过了一会,杨仲清收起切莫的手,叹息道:“巺子这些日子神思太过忧虑紧张了,晕倒是因为气急攻心,我开个方子,你到府中药房取药给熬了。”

杨仲清说罢便写了药方子交给樱雪,樱雪直接在府中的药房抓了药,熬好药后就端进杨晞的闺房。

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杨仲清仍坐在床边,担忧、心疼地看着杨晞,时不时为她掖好被角。待药端来后,一调羹一调羹的,悉心送进杨晞嘴里。

“主君,小娘子什么时候醒过来?”樱雪带着哭腔问道。

杨家是医学世家,府中人身体素质一向很好,她入府八年,服侍杨晞五年,还是头一回见她病得如此严重,而自己身为她的贴身侍女,此前竟不曾发觉她不舒服,害她突然晕倒,神志不清地躺在床上。

樱雪心疼又内疚。

“这药有安神之效,一时半会不会醒过来。她太累了,能歇上一天一夜就无大碍。”杨仲清道,又严肃地望着樱雪,“巺子这是怎么回事,在天牢发生什么事了?”

樱雪怯怯的,犹犹豫豫地道:“我……小娘子不让我跟着,我就任她一人去了。听天牢那些守军说,她是从天牢哭着出来的,哭得吐了,然后就晕倒了。主君,都怪樱雪不好,樱雪应该跟在她身边的。”

杨仲清叹息着站起来,没去责怪樱雪,而是在床前边思索,边缓缓踱来踱去。

虽然赵建为了皇室颜面命大理寺卿守住洛蔚宁女儿身的秘密,但禁不住朝中流言四起。对于洛蔚宁的真实身份,他也有所耳闻。

想到洛蔚宁被钦点驸马那天晚上,她送杨晞回到门外,他分明看见她和自己的女儿抱在一起。他姑且认为当时杨晞也被她欺骗了。可如今呢?她的女儿想来知晓了她的身份,却还是为她哭成这般模样,怎叫他不担忧?

他想到他的女儿和一个女子纠缠不清,心里就一阵不堪!

深秋的黑夜来得特别早,未至一更时分,天空就铺开了一片夜色,大内里当班的百官早已出宫,阔落的宫道上冷冷清清,旁边昏黄的灯笼光显得甚是微弱。

赵淑瑞和璇玑从公主府出来,沿着御沟边上慢步,璇玑手里还捧着一盏莲花灯。

走了一会,赵淑瑞踏下台阶,来到御沟水边,“把莲花灯给我吧!”

璇玑吹亮火折子点燃了莲花灯,然后交给赵淑瑞。赵淑瑞捧着,盯着莲瓣中心的烛光,满目忧愁。

再过一天就是洛蔚宁行刑的日子了,虽然她欺骗了她的感情,她也怨恨过她。可临到她要处斩了,她却忍不住悲怆起来。是女子又如何,终究是自己爱过的人。

她今日向皇后问安的时候,也表示过想替洛蔚宁求情,但皇后阻止了,说:“每个人有自己的命运,既然洛蔚宁当初没选择你的帮助,想必她是一心求死,你又何必冒着批逆龙鳞的危险,去改变她的宿命?”

最后她打消了求情的念头。

既然不能救她,便为她放一盏莲花灯祈福吧!

在夜色映照下,水面波光粼粼。赵淑瑞蹲下来,将莲花灯放落到水面上,莲花灯随着流水缓慢地往御沟下游流去。望着渐渐远去的一团灯火变成一小点,最终消失在目光之内,想到逝者如斯,她便又喟叹了一声。

“后天你就要行刑了,一路走好,阿宁!”

“公主真是菩萨心肠,她那么待你,你却还为她放莲花灯。”璇玑平静地道,也没有愤愤不平的意思。

“不知那杨晞知道消息后,现在怎么样了。”

那条性命可是杨晞跪地求她也想保住的。

“公主当真想知道?”璇玑问道。

她为免公主问起,有意打探过杨晞的情况。但公主不问,她也便不会说出来扰乱她的神思。

赵淑瑞踏上台阶,又沿路而走。心想,杨晞虽然与洛蔚宁一起欺瞒了她,让她真心错付。可自己何尝又没错?她仗着公主身份,丝毫不顾及洛蔚宁的意思就要将她点为驸马。以为天下人皆对王权富贵趋之若鹜,不曾想洛蔚宁亦是性情中人,怎么会为了荣华富贵放弃心中所爱?

是她的骄矜高傲害了洛蔚宁,害了杨晞。

赵淑瑞终究拗不过自己的本意,道:“杨晞怎么了?”

“卑职听说杨医官今日去了一趟天牢,出门便晕倒了。”璇玑道。

赵淑瑞露出些许惊诧,面上难掩担忧之色,道:“璇玑,备车马!”

公主的仪仗队伍停在了杨府门外。璇玑牵着赵淑瑞下马车,杨仲清率杨府众人迎接,然后引着她来到杨晞闺房中。

赵淑瑞屏退了其他人,坐到床前。

床边立着灯柱,借着暖黄的灯光,她看到昏睡中的杨晞,眉头依然紧蹙,连睡着的样子都那样紧张和痛苦。

赵淑瑞不由得无奈又难过。

“巺子呀,你又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

她牵起杨晞那露在被子外的手,感觉像雪棍子那样冰凉,然后呵护在两手间,担忧地看着杨晞,心道:“阿宁就要被斩首了,你一定要挺过去。”

手心的温暖给杨晞带去了安全感,她的睡容逐渐变得安然,眉头逐渐舒展了开来。

“好朋友,牵牵手,奔奔跳跳一起走……”

两只细小稚嫩的手握在一起,晃来晃去的。

烈日炎炎的夏日,青草茂盛的果园里,一个约莫七八岁,衣衫破旧的小女孩牵着另一个年纪相当,身穿素色锦衣,头发扎着两个好看丸子,可爱而秀气的女孩,跳跳脱脱地走着,一起念着这句童谣。

不久她们来到一棵荔枝树下,衣着破旧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树梢。锦衣女孩抬头看着树上那稚嫩的身影还有满枝头红彤彤的果实。

树上女孩一只小手抱着树枝,另一只手努力够向枝头的一串果实。

她欢笑着道:“阿宁,你多摘点,我要吃很多很多的荔枝!”

那瘦小的身影回转身来,手里拿着一串红彤彤的荔枝果,与她对视间,白皙的小脸蛋绽开灿烂的笑容,就像温暖的日光,“我摘到啦!”

小洛蔚宁三两下跳回地面,站在小杨晞面前,亲手将一颗红彤彤的果子放到对方手中。

小杨晞与她差不多高,但见洛蔚宁单纯的眼眸与咧嘴痴笑的脸蛋,她就觉得自己是个小大人,忍不住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道:“阿宁你真厉害!”

“嘻嘻。”小孩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小杨晞望着小洛蔚宁,秋水盈盈的眼睛眨了眨,然后蔓上了情愫,温声道:“阿宁,你会喜欢我一辈子的对吗?”

然后她伸出手,等待洛蔚宁握下来。小洛蔚宁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缓缓向她伸出手,那明亮澄澈的眼睛突然染上一层戾气,龇牙咧嘴大吼一声,用力推了一把杨晞。

“我恨你!”

杨晞踉跄了两步,再看洛蔚宁的时候,对方已是长大后的洛蔚宁,眼含泪水恨恨地盯着她。

小杨晞也变成了成人后的样子,面带怯色看着洛蔚宁,“阿宁。”

“杨晞,你这个骗子,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堂主?”

“你说过喜欢我的,为什么逼着我娶公主?”

“是你逼我入军营,害我沦落到被杀头,是你害死了我……是你害死了我……”

在洛蔚宁一连串控诉的时候,两人身边果园的景致消失,周遭烟雾弥漫,一片混沌。洛蔚宁的身体也不住地往后退,离杨晞越来越远。

“阿宁,不要离开我,阿宁!”

杨晞急忙追上去,伸出手要触碰洛蔚宁,指尖刚碰到洛蔚宁的脸颊,对方便化作一阵轻烟消失不见了,独留她一人在混沌中,茫然地看着周遭,不断地哭着喊:“阿宁!阿宁……”

“阿宁!”

杨晞惊叫一声,从噩梦中醒过来,睁大了双眼。

“小娘子,小娘子!”樱雪一直守在房间,听闻声音赶紧跑到床边,握着杨晞的手,“小娘子,樱雪在这呢!”

杨晞躺在床上,身上穿着白色里衣,锦被覆盖到胸口,睁着惊恐的眼睛,轻轻喘息着。

“小娘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杨晞始才回过神来,眼睛有了焦点,很快又泛起了泪水,在樱雪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小娘子,你可算醒过来了!”樱雪一副哭过鼻子的模样,嘤嘤道。

杨晞透了口气,觉着头脑轻松了许多,很快想起自己是在大理寺天牢外晕倒的,便问:“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一天一夜。”樱雪道。

“那阿宁……”杨晞想到洛蔚宁即将问斩,顿时又焦急起来,还没说完,头脑又是一阵发疼,她痛得呻吟一声,按着脑袋。

“小娘子,你就别再着急了,主君说你就是忧虑太深才晕倒的,你就好好在家里休息几日吧!”

“阿宁现在怎么了?”

樱雪拗不过她,只好道:“洛虞侯定了明日午时问斩。”

“不行,我得出去想办法!”杨晞说罢,便要掀开盖在腿上的被子下床。

樱雪急得按着她的肩头,劝道:“小娘子,您就听话吧,再这么着急下去又要晕倒了。既然木已成舟,你看开点吧!”

“不行!”

“你再着急又有什么用?”向从天严肃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杨晞抬头就瞧见他走进来。

他一袭淡色云纹华服,惯常拿着一串手珠,板起严肃的脸,强硬掩饰心疼。

“父亲!”杨晞恳求般唤道。

“你先出去吧!”向从天吩咐樱雪。

樱雪识趣地离开并关上了门。

向从天站在床边盯着杨晞,道:“洛蔚宁被捕后,秦殿帅就来找我想办法,他都跟我说了,你一开始就知道洛蔚宁是个女子,却把她安排入军!”

杨晞低垂眼睑,恭顺地承认自己犯下的错。

向从天气急败坏地咬了咬牙,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想厉声训斥,却又心疼杨晞生病初愈,只得把怒火憋了回去。

“你真是糊涂呀!你可知道这样会坏了大事?若不是秦殿帅看到事态越来越严重来找我想办法,我还被你蒙在鼓里。”

“所以父亲就让姑父揭穿了阿宁的身份,一条生路也不给她?”杨晞泪眼晶莹,抬头看着向从天。

“父亲这么做也是顾全大局,为了你姑父和魏王不受牵连。”

“父亲,你一定还有办法的,你要救她!”

“她明日午时便要处斩了,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收回一切心思放回你母亲的事上!”向从天冷着脸道。

“那她怎么办?”杨晞带着哭腔反问。

“巽子,成大事者切忌心慈手软。洛蔚宁不过是一颗棋子,一开始就该将她灭口处理了,是你一意孤行才造成了今日这境地,还牵连了秦殿帅和魏王,我们所做的事情都差点前功尽弃了!”

“父亲,她不是棋子!”杨晞厉声道,泪水夺眶而出。

“她不是棋子,又是什么?”向从天盯着杨晞的眼睛反问道。

对上父亲如利刃一般的目光,杨晞顿时胆怯了,不敢直视。

她与洛蔚宁同为女子,又怎么能将她们的关系告诉父亲?若父亲知晓了,非但不会救洛蔚宁,还恨不得入宫奏请皇帝今日就将洛蔚宁行刑了!

“她对女儿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杨晞低着头道。

“有什么人比你母亲还重要?巽子,这件事你犯下的错,父亲可以既往不咎。但你必须答应父亲,这段日子好好休养身子,别再为洛蔚宁的事伤神了。父亲向你保证,洛蔚宁,她不会白死的!”

“父亲当真不愿意救她吗?”杨晞抬头,泪眼可怜地望着向从天。

“一颗棋子,当弃则弃!”向从天神色决然,斩钉截铁地道。

“既然父亲不愿意救她,那巽子唯有自寻办法了!”

“巽子,为父望你别忘了初心,想想你的母亲,她是怎么含恨而走的?不要因小失大!”

向从天提到她母亲之死,瞬间戳中了杨晞的痛处。她无奈、痛苦地阖上双眼,映入脑海的全是十岁那年,母亲的尸体覆盖着白布安放在家中大堂,她冲上前掀开白布,那情景她至今还记得一清二楚。

母亲的后脑还染着一滩未干的鲜红的血水,眉头紧锁,死得很是恐惧、不甘。

向从天说她是在福宁宫,被赵建逼死的!

父亲的确说得不错,她不能让母亲枉死,当以复仇之事为先,可也不代表洛蔚宁就是应该被牺牲的棋子!

她张开眼睛,坚定地看着向从天,“母亲在女儿心里是最重要的,可阿宁,也同样不能放弃!”

向从天震撼地望着她,拇指重重地捏着珠子,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

自打章嫣去世后,他给杨晞输灌了仇恨,为了替母亲复仇杨晞抛却了所有情绪,向从天今日是第一次看到她难过,哭得撕心裂肺的,除了复仇,她竟有了别的情感。

还有,从十岁那年起,杨晞对他这个父亲可是言听计从的,甚至连终身大事也交给他作主。且她也足够聪明稳重,一向以大局为先。可因为洛蔚宁,她非但不听他的话将人灭口,还隐瞒着他把人安排入军,荒唐至极,差点坏了大事。现在还公然与他作对,誓要救回洛蔚宁。

他忽然察觉,他的女儿长大了,身边大概出现了与她母亲同样重要的人,她随时都会为了那个人,与他背道而驰。

想到此,向从天心里就害怕得一阵战栗。

第74章 转机

◎暂时不行刑,那什么时候行刑?◎

翌日清晨,一道光芒自高墙之上的窗牖照射入昏暗的天牢,一抹单薄的身影盘腿而坐。洛蔚宁闭着双眼佯装平静,内心却免不了紧张、惶恐,如捣鼓那般砰砰跳动着。

今天午时就是她的行刑之时了,一会,狱卒将酒菜送来,吃完以后就要押赴刑场。她这辈子就在今天到了尽头,只有短短十八年。不过想到奶奶和宝宝没受牵连,拿着黄金,这辈子即使失去她也能衣食无忧,她心里就甚为慰藉,只要她们能好好活下去,她这辈子就了无牵挂了。

“吱呀”一声,牢门打开。洛蔚宁睁开双眼,望见一道亮光自门口涌进来,接着进来的是这几天一直在天牢里保护她的李家兄弟,他们渐行渐近,洛蔚宁分明看到李超靖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

她的最后一餐终于来了。

洛蔚宁平静地扫视他们,只见他们容色黯淡,一副很不是滋味的样子,仿佛在怜悯她。

“宁哥,我们给你送吃的来了!”李超靖先开口。

李超广也唤了一声宁哥,然后打开狱门。

李超靖蹲下来,打开食盒,将一碟碟丰富的菜肴摆在小几案上,把一碗饭和筷子递给洛蔚宁,“来,宁哥。”

“谢谢你们。”

洛蔚宁接过饭筷,凝望着这些菜肴,都是汴京特色美食,有紫苏鱼、烤羊肉、炸蟹,是看起来很开胃的食物,还有她自小爱喝的桂花酿。多么丰盛,但此刻她却如鲠在喉,眼眶苦涩无神,怎么也没有胃口,吃过以后,去的就是黄泉路了!

“宁哥,我知道这些天你胃口都不好,但今天饭菜这么丰盛,多少也吃点吧!”李超广也蹲下来道。

看了一眼洛蔚宁被白布缠绕的十指,撕开一大块烤羊腿递给洛蔚宁。

“好。”洛蔚宁应道。

反正都是要死了,就痛痛快快吃顿饱的吧!于是她爽快地接过李超广的烤羊肉,大口大口地咬了起来,李超靖把酒壶递给她,她倾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喝。一口羊肉一口酒,吃得津津有味!

李家兄弟整齐地蹲在她面前,笑盈盈地看着,吃完一块烤羊肉他们又赶紧帮她撕另一块。

洛蔚宁吃着吃着,终于察觉到他们的笑脸,好像很高兴似的。她眼神疑惑,咀嚼的速度逐渐慢下来,最后停止了咀嚼,羊肉塞在嘴中,腮帮子鼓鼓的,道:“你们笑什么?”

李超广笑道:“宁哥,虽然你是女孩子,可我们叫惯了,还是叫你宁哥吧,更何况外面的人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觉得宁哥和其他女孩子挺不一样的,不仅武艺高强,连吃个烤羊肉都潇洒不羁的。”

“你们是觉得我粗鲁?”

李超靖见洛蔚宁不悦,赶紧嘻嘻笑着打圆场,道:“不是的,我们宁哥一点都不粗鲁,像现在这样子,男女老少见了都喜欢,叫……叫可爱呆萌!”

“噗……”洛蔚宁气得直接把嘴里的烤羊肉都喷出来了,喷了李超靖一脸,面露愠色道“讲什么呢,我都快死的一个人了,你们还拿我寻开心,有没有良心呀?”

“什么快死了?”李超靖疑惑道。

洛蔚宁也诧异了,“什么意思?”

李超广一拍脑门,恍然醒觉道:“哦,对了,这么重要的事竟忘了告诉宁哥,官家今早又改变主意了,暂时不行刑了!”

“真的?”洛蔚宁激动得双眸放光,仿佛又活过来了!

“是真的宁哥,咱又能继续活了!”李超广高兴道。

“对呀,我们这不是特意送好吃的来为你庆贺庆贺嘛!”因为方才被洛蔚宁凶过,李超靖有些委屈。

“暂时不行刑?”洛蔚宁突然抓住了“暂时”的字眼,很快敛起了激动,问道,“暂时不行刑,那什么时候行刑?”

李家兄弟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没人知道,有可能明天,也有可能后天,这会她是死期是哪天都不知道了,岂不是要日日提心吊胆?朝而忧心被押赴刑场,暮而暗自高兴苟活一日!

想到这些,她就奔溃地蹬了蹬双腿,仰天呐喊,“啊,我不要,我不要过这种日子!为什么官家会突然改变主意了?”

“我们也不晓得,是今早大理寺的人来告诉我们的。”李超广道。

“或许是哪个贵人替你说话了。宁哥,既然今天不行刑,那你也先别担心,只要多活一天就多一天的希望,这拖着拖着,说不定就能出狱了!”

洛蔚宁喃喃地道:“有人替我说话了?”

又会是谁?思来想去,除了杨晞她想不到谁会救她,可杨晞有这么大能耐,连官家的主意也改变得了?

时间回到昨日。

向从天从杨府离开后,杨晞确定了他不会帮忙救洛蔚宁,于是喝过药后就穿上公服回大内。

先去了一趟成德公主府,答谢赵淑瑞昨夜的看望之情并商议营救洛蔚宁之策,然后便前往垂拱殿。

杨晞的面容依然染着病态的苍白,端着双手伫立在这座位于大内中轴线上的宫殿。那儿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大殿,她第一次踏足,心情尤其复杂,眼神也愈发的凝重。

她本不想见这个杀母仇人,可为了救洛蔚宁,却不得不去求他。更让她羞愧的是,她要利用赵建对母亲的感情,来换取洛蔚宁的性命,这在她眼里,是一件罔顾母亲之恨的无耻之举!

她深呼了口气,迈着步子一步步踏上白玉阶。

她这么做不过是冒险一赌,赌赵建良心未泯,但也不敢确定自己能否说服赵建。若是赌输了,非但救不了洛蔚宁,甚至她也可能触怒龙颜受到惩罚。

垂拱殿内,赵建坐在书案前,拿着一本奏折,难得在认真审阅。

一会,马都知走到殿下,躬着身道:“官家,尚药局御医杨晞求见。”

赵建神色一滞,思索了片刻,很快就想到了杨晞是谁。

章嫣的女儿,与成德情同姐妹,十几岁便考入尚药局的御医。

想起年轻时自己也曾爱慕过汴京第一才女章嫣,只可惜佳人对他无意,先后嫁给了向从天和杨仲清。因为当年一时糊涂,害死了章嫣,他多年以来内疚不已,只要有机会就会努力补偿杨仲清和杨晞,更把杨晞当作半个女儿看待。

杨晞一介女子纵使医学天赋再高,十几岁入尚药局成为宫廷最年轻的女御医,少不了他松口允许。还有她开办为善堂救济穷苦百姓,也是他亲自批准,每年拨款。

饶是如此,杨晞也只是以臣子之礼谢恩,不曾单独面圣,也没求过他什么。今日突然来此,想来是有紧要事情。

赵建想了想,道:“宣!”

得到马都知传召,杨晞缓缓踏入垂拱殿,目光平视前方,仪态端正,走到殿下,朝赵建躬身一拜,道:“臣杨晞参见官家。”

赵建慈祥地道:“不必多礼。巺子今日来见朕,可是有紧要事?”

杨晞听闻赵建喊自己“巺子”心里就一阵嫌恶,他害死了她母亲,有什么资格喊母亲给她起的小名。但奈何对方是君,自己为臣,只能强忍着,故作平静说:“臣今日来见官家,是为成德公主的事。”

“哦?成德她怎么了?”

“成德公主把关于洛蔚宁的一切都告诉了臣,臣以为……”杨晞犹豫了一会,继续道,“洛蔚宁暂时斩不得。”

她抬眸看了看赵建,他果然不悦地皱了皱眉,不复方才的慈祥,良久才开口,“巺子,洛蔚宁一案归大理寺管,你是御医,这事就别插手了。”

杨晞早已料到自己御医身份不好替洛蔚宁求情,所以进宫前去过一趟成德公主府,请示过赵淑瑞,以赵淑瑞好姐妹的身份面圣。

她道:“臣与成德公主自小相识,情同姐妹,她的事也是臣的事,臣以为现在斩首洛蔚宁,会伤及公主声誉。”

“何出此言?”

“在官家还没下旨将洛蔚宁点为驸马前,臣就在坊间勾栏里听到有说书人在讲女将军与公主的故事影射洛蔚宁与成德公主,故事已传遍坊间,若此时贸然将洛蔚宁斩首,百姓难免会往说书故事里想去去,若都知道洛蔚宁的女儿身,那成德公主岂不落人笑柄,有损声誉?”

赵建眉毛倒竖,愠怒起来,“当真有人讲故事影射成德?”

“臣所言句句属实。”

“来人,传教坊使!”

过了约莫两刻,马都知领着一名四十出头,长相文雅,身着绿色公服的男人进来,这是管理教坊司的官员。

教坊司乃专门负责大周文艺演出的机构,不仅为皇室、官员的宴会准备表演节目,还得处理民间瓦舍勾栏上的事情。

赵建询问近日勾栏上最热闹的说书故事,教坊使所说的正是杨晞方才说到的女将军与公主的故事。

“真的岂有此理!”赵建勃然大怒,拍案站起来。

教坊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吓得赶紧跪下来。

公主的声誉关乎皇室颜面,这是赵建最为看重的,容不得他人亵渎。他缓过怒火后,命教坊使立即去叫停民间的说书伎人,不得再讲这个故事,如若有违轻则罚款,重则收监。

教坊使赶紧领命而去。

赵建又把目光放回杨晞身上,平复了心情,遂问:“那你认为朕该如何处置洛蔚宁?”

“既然洛蔚宁的身份关乎公主声誉,若立刻斩首引人猜测,不如暂时收监,等公主顺利出降再做定夺。到那时候公主既已出降,又有谁敢非议她?”

杨晞深知洛蔚宁之事不能一蹴而就,若提议释放洛蔚宁,难免暴露私心,且赵建显然也不会答应,只能建议延期斩首,好为洛蔚宁多争取一些时间。

她的想法和行动密不透风,但赵建仍捋着黑须,怀疑的目光打量她。想问什么,犹豫过后却又打消了念头,脸色恢复慈祥。

“虽然你没有继承母志从文,可心思缜密,处事妥当,和你娘一样聪慧。”

杨晞谦恭道:“官家谬赞了,臣不过一心为公主着想,不想让有心人得逞损了公主名声。”

她故意在说“有心人”几个字的时候顿了顿,强调给赵建。

赵建果然道:“你放心吧,朕会查清楚是谁散播故事的。”

“官家圣明。”

赵建看着杨晞清秀的脸庞,秋水盈盈的桃花眼以及两弯淡淡的柳叶眉,多么神似其母章嫣,不禁捋着胡子,追忆往事起来,感慨道:“看见你朕就想起你娘来,当年你娘才貌名动汴京,是公认的汴京第一才女,多少世家子弟仰慕,连朕也不例外。只怪朕没保护好你娘,让她在宫中发生了意外。”

说到这段往事,赵建的脸色变得悲凉,多年前的事情涌入脑海。

那天他在福宁宫与王贵妃等几个后妃边饮酒边欣赏歌舞,他喝得昏昏沉沉的,宴会散后,他便扶着额倚在榻上休息。

但不知何时,他睁开朦胧的双眼,就看到章嫣出现在殿下。佳人身着一袭红色锦衣,头发盘起,面容白皙,美丽秀气,通身文艺典雅的气质。

赵建醉糊涂了,看到曾经求而不得的女人站在面前,喉咙像被烈火烧了一般。

“嫣儿。”他难以置信地站起来,快地走下台阶,来到章嫣面前。

“官家,我爹在蛮地枉死,请你下令查明真相,还他一个公道!”

赵建被酒冲昏了头脑,眼里只有美色,哪能听得进正事?

他握着章嫣的双臂道:“嫣儿,真的是你,你来看朕了!”

章嫣愤怒地推开赵建,后退了两步,斥道:“官家,请你自重!”

她回头看了一眼殿外,大门紧闭,她才知道中计了,今日赵建醉酒,不可能听她说话的,于是大步往门口走去。

赵建却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嫣儿别走,朕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赵建,你快放开我……”

章嫣顾不上对方是一国之君,不断怒斥,双手用尽全力挣扎,但始终挣脱不出赵建的钳制,最后朝他手腕咬了一口。

“啊!”赵建吃痛,一怒之下推开章嫣,不慎用力过猛,章嫣重重地往后摔去,后脑磕在台阶上。最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血水一滴一滴从后脑流出,在地上蔓延开来。

她眼睛大睁,眼珠子却再也没转动过。

“嫣儿,嫣儿……”

赵建吓得酒醒了,颤抖着身子缓缓蹲下来,探了探章嫣的鼻息,瞬时倒抽了口气。

他赶紧命内侍把尸体从福宁宫抬到御苑,清理了血迹,然后谎称她是在宫里爬山不慎摔倒的。当时向从天提举皇城司,负责宫里宿卫,为免他查出真相,不久就将他的职务免除了。那几名处理尸体的内侍,他也找理由处理了。

时至今日,他仍以为章嫣的死因,除了他,再也无人知晓。

杨晞听他提起母亲的死因还脸不红心不跳的,心想,撒谎久了,真的连自己也信了!

她低垂脸颊,听着赵建继续道:“你娘的死是个遗憾,所幸你继承了她的聪慧,虽然不以文才闻名,但医术天赋高,也算天才之辈。既然你提议为了保护成德的名声,暂缓处斩洛蔚宁,那朕便依你吧!”

杨晞悬在心头的巨石瞬间搁了下来,浅浅舒了口气,朝赵建一拜,“谢官家!”

“不必多礼。朕仰慕你娘才名,一直把你当作半个女儿看待,以后多和成德到朕身边走走便是了。”

“官家说得是,臣明白。”

…………

从皇宫出来后,杨晞又去了一趟成德公主府,和赵淑瑞缓缓走在园子里的石板路上。

“淑瑞,对不起。”杨晞内疚道。

赵淑瑞唇畔浅扬,始终挂着一抹微笑,“为何突然说对不起了?”

“阿宁的事,是我隐瞒了你。”

“都过去了,那些不愉快的咱们就不提了。此事我也有不对,不能全怪你们。”

“我明明是为了救阿宁,在官家面前却口口声声为了你的名声,说起来真是惭愧。”

赵淑瑞一笑,“只要能救阿宁,那又何妨?”

“反正无论如何都得谢谢你。谢谢你原谅我,谢谢你愿意让我拿你作由头向官家求情。”

“你跟我客气什么。”赵淑瑞笑道,忽然想到了什么,忧心忡忡的,“可是巺子,我们明年就到双十年华了。即便父皇和母后再舍不得我,群臣也会给他们施压,我的婚事关乎皇室,恐怕也拖不了多久了,到时候阿宁还会有危险。”

当初高党人为了造势,请说书人编造女将军和公主的故事,传遍了汴京。现在被杨晞用作利器反击回去,让洛蔚宁暂且活了下来。但等公主顺利出降后,没有了世人的非议。到时候,皇帝便无所忌惮,定会处斩洛蔚宁!

眼下赵淑瑞的婚事再也耽搁不起,出降的日子不会太晚,也就是,洛蔚宁安生的日子也不会太长。

想到此,杨晞的心又重新悬了起来。

“你可想好怎么救了?”

“高太师和王县公在朝中权势滔天,少不了王贵妃背后相助,你跟阿宁的婚事与她脱不了干系,我便从她身上下手吧!”

第75章 狱中探望

◎她能远远瞧一眼洛蔚宁就足够了◎

洛蔚宁得到了活下去的机会,杨晞总算松了一口气。

杨仲清为她告假三日,勒令她务必在家休息。

那日用过午饭后,杨晞喝了药后便躺在床上休憩。因为洛蔚宁的事,连日来神思忧伤,精神紧绷,难得放松下来,这一觉她睡到了黄昏。

当她睁开朦胧的睡眼,透过床上的珠帘竟看到疏影守在床边。

“疏影?”

疏影听闻她虚弱的声音,赶紧掀开珠帘,搀扶着她坐起来,道:“堂主你醒了。”

杨晞靠着床而坐,一袭白衣,泼墨长发披散下来,衬得面容更为苍白虚弱。

“等多久了,来了怎么不唤醒我?”

许是病后的虚弱,杨晞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温柔亲近,与平时认真的样子迥然不同,疏影局束不安地偏了偏头,挪开视线道:“堂主大病未愈,正是需要好好歇息的时候,反正也不是紧要事,疏影等一下也无妨。”

“那是何事?”

“林姥姥托属下传话,她说洛蔚宁的家人找她,想托您带她们进天牢见见洛蔚宁。”

听到“洛蔚宁”三个字,杨晞心尖一颤,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自从上次从天牢出来晕倒后,她也有两天不去看她了,不知她在狱中如何,手上的伤都好了没有。

她也恨不得时时刻刻在天牢里陪着洛蔚宁,可如今洛蔚宁恨她,她再出现在她面前,只会让她徒添难过。

她最想见的人,一定是她的家人吧!

杨晞想到这些,于是道:“我知道了,疏影你先回去吧,明日我就带她们去见她。”

“堂主,要不让秦帅安排?”疏影担忧道,“你病还没好,何苦再去受那人的气,伤了身子?”

疏影的语气带着浓浓的怨怒,至今还在为那天杨晞入天牢看望洛蔚宁,被她气哭晕倒的事耿耿于怀。堂主处处为洛蔚宁着想,为了救她做了那么多事,洛蔚宁非但不领情,还责怪怨恨堂主,可见仗着堂主喜欢,有多不识好歹!

她真的不希望看到杨晞再为洛蔚宁伤心难过了。

杨晞听得出疏影的意思,淡淡地道:“无妨,我让秦帅安排,亲自带洛蔚宁的家人进去,我在门口看看她便好了。”

她能远远瞧一眼洛蔚宁就足够了。

“堂主,那洛蔚宁有什么好的,她都这么对你了,你还待她那么好!”

杨晞嘴角弯起,眼中含着笑意,淡道:“只要她值得,那就够了。”

疏影明白在洛蔚宁这件事上,连向从天也劝阻不了杨晞。她拗不过杨晞,也只能任由她去了。

翌日,昏暗的天牢里,洛蔚宁盘着腿,闭目静坐在地上的干草上,忽然听闻天牢大门大开的声音,她睁开眼看,一道亮光自门口涌入,只见两个身影走进来,在亮光的刺眼下她瞧不清是什么人。

两人渐行渐近,她的眸子忽地闪起了水光,激动地走到铁杆前,双手紧紧握着铁杆,简直难以置信。

“宝宝,奶奶!”

洛宝宝也激动地跑到她面前,“阿宁!”她哭着鼻子嗔道,“你怎么可以骗我们,说好了我和奶奶先走,第二天你就来汇合,这都过多少天了,你骗我们!”

洛蔚宁摸了摸洛宝宝的头,“对不起宝宝,都是我不好。”

她的目光转向洛奶奶,只见奶奶走路的步伐慢吞吞的,才过了几天,仿佛苍老了十载。

目光紧随着洛奶奶,直到她走到铁杆前,望着她形销骨立的身板,斑白的头发,满是皱纹而又添了些许病态的脸,心里顿时发酸,泪水突然潸然而下。

“奶奶,你们怎么回来了?”

洛奶奶摸着洛蔚宁的脸,泪水在眼眶打转,心里在揪着痛,“孩子,你怎么那么傻,你这样子奶奶怎么放心走?”

“都是阿宁不好,是阿宁当初贪得无厌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害您担心了。”

洛奶奶一边轻轻为洛蔚宁擦拭泪花一边嘶哑地道:“孩子别哭,一定会没事的,奶奶和妹妹都等着你出去呢!”

突然,洛蔚宁两膝弯曲,跪了下来。

洛宝宝和洛奶奶紧张了起来,“阿宁,你这是干什么?”

“奶奶,阿宁恐怕出不去了,以后都不能在您身边尽孝了。是阿宁不孝,不仅没能让你享几天的福,还害你整日提心吊胆的。奶奶的养育之恩,阿宁唯有来生再报了!”洛蔚宁哭着道,然后朝奶奶重重地磕下一首。

洛奶奶也忍不住老泪纵横,赶快扶起洛蔚宁,“傻孩子,这不怪你。都是奶奶的错,当初就不该让你干那些冒险行当的。这么多年来都是奶奶错了,好端端一个女娃子,就不该将你当小子来养的。你快起来!”

洛宝宝也哽咽道:“阿宁,你就别担心啦,奶奶有我照顾,你也一定可以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