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柳澈同意商议招安的消息后,洛蔚宁立即命余军师和李家兄弟在檀州北门一里地外布置和谈场地。过了两天,洛蔚宁伤口愈合了大半,率领着秦王麾下几名幕僚亲自和柳澈谈判。
柳澈提出的招安条件有三:
一、招安后,柳澈归附洛蔚宁麾下,旗下青军,无论男女,只要愿意跟随都能收编入靖乱军;
二、把供奉局官员黄湛罢免、下狱问罪,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三、罢免户部尚书王敦。
秦王派出的谈判幕僚几乎无不勃然大怒,直指柳澈大逆不道。双方争执不下,后经洛蔚宁调和才平息下来。洛蔚宁愿将柳澈的条件转告秦王,作为回报,柳澈把何永交给了洛蔚宁。
当秦王得知柳澈的招安条件后,果然怒不可遏。黄湛虽然只是内侍省的供奉局官员,但毕竟深得赵建喜爱,能成为他夺嫡的左臂右膀,能保则保。至于王敦,那是他的亲舅舅。王贵妃被打入冷宫,此时王敦的地位更不能受到威胁。
于是秦王下令继续练兵,随时准备突袭檀州城。
而何永,秦王看来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先锋郎将,在靖乱军是洛蔚宁的部下,自然交由洛蔚宁处置。洛蔚宁差点被何永取了性命,也没对他仁慈,当天就下令按军法斩首了。
第116章 靖乱军易帅
◎魏王殿下来了。◎
深秋时节,天高云淡,偶尔吹过一阵凉爽的风。
洛蔚宁穿着红色短褐,因伤口仍未愈合,只能小步慢慢地穿梭在校场上,监督士兵训练。
李家兄弟跟在她身后,担心得一颗心都快悬起来。毕竟洛蔚宁的伤口贯穿全身,才养了几天,又是和柳澈谈判,又是巡察训练,就算伤口不会重新裂开,也难以及时恢复。
“宁哥,这儿有我们,你还是回去歇着吧,不然杨御医又要责怪我们了。”
李超靖深知只有杨晞的意思才让洛蔚宁在意,故一开口就搬出她当令箭。
洛蔚宁道:“秦王不愿接受柳澈的招安条件,随时可能突袭檀州,我也不能总躺在床上养伤而耽误了军情。”
李家兄弟正苦恼着如何继续劝说,就看到一抹青色身影从远处走来,真是及时的救星。
“杨医官!”两人纷纷喊道。
洛蔚宁闻声看去,露出了笑容。
杨晞身着青色公服,头戴幞头,显然是从秦王那里偷得空闲而来的。
李家兄弟知趣地离开,杨晞扶着洛蔚宁走到校场边上坐下。
“你怎么又不听话,不多歇几天。”杨晞嗔怪道。
洛蔚宁撒娇般笑了笑,抚着伤口道:“今天已经没那么疼了,况且整日无所事事太闷了。”
杨晞摇了摇头,简直奈她不何。她也不打算劝阻,转而关心了几句她的伤口。
洛蔚宁望着远处训练的士兵,忽然陷入了愁绪,“要是再开战,不知要打多久损失多少性命才能收复这檀州城?”
杨晞了解洛蔚宁,虽身为将军,战场上杀伐果断,面对出战任务也毫无怨言,但私下里却是讨厌战争的。经历过战场的血腥后,她最害怕的不是战死沙场,而是生灵涂炭。
杨晞没说什么,只是扶住了洛蔚宁的肩头以示安慰。
洛蔚宁又道:“若柳澈不提罢免王敦,说不定秦王就答应了。她似乎跟我们一样痛恨高党人,而且还把何永交给我处置,每一个招安条件都像在帮助我们,真是凑巧了!”
杨晞瞧着洛蔚宁意外又高兴的模样,笑了笑,终究还是不忍心隐瞒。
“阿宁,其实……那晚你派阿广给柳澈送信,我也跟着走了一趟。”
她的语气带着忐忑,不敢确定洛蔚宁会否因为她冒充士兵,擅自参与军中事务而生气。
洛蔚宁惊诧起来,“什么?”
“我与柳澈谈了一场,那些条件是我们商量好的。是我让她把何永交给你,也是我为了扳倒王敦,说服她协助我的。”
洛蔚宁简直难以置信,喉咙忽然苦涩难耐,她忍不住站起来,认真看着杨晞,眼里露出了后怕,左右环顾,发现身边没人方道:“此事若让秦王知晓,是会威胁到你性命的。”
她没想到自己受伤的日子,杨晞竟然冒着得罪秦王的风险去与柳澈谈判,惩治了伤害她的凶手。
杨晞笑着摸摸她的头,“这不没事了!”
洛蔚宁知道自己不该和杨晞过多言谢,便把所有感激都咽在了喉咙。
“可你当时怎么确定柳澈会配合你?”她忽然疑惑。
“其实我也只是猜一猜,赌一赌柳澈的为人。你还记得她为何与青军其他首领分道扬镳吗?”
洛蔚宁点头。
“当初柳澈的母亲不满青军头目屠城和称帝,争执之下旧伤复发而亡。柳澈出走想必是她母亲临死前的主意。或许她们母女参与造反真的只是为天下百姓讨公道,当其他人屠杀百姓,称王称帝,就与她们想要的背道而行了。我猜,柳澈想要与之为伍的,必然是心怀仁义,怜悯苍生的人。”
说完,杨晞深深地看了一眼洛蔚宁,又补充道,“这样的将才,又怎会不像我们一样憎恨高党人?”
“原来如此。可是秦王不会放弃王敦,柳澈是不愿接受招安了。”
“你放心,王敦的户部尚书坐不坐得住,不是秦王一人能决定的。明日我就修书传给父亲,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
向从天收到信后,自然会安排人散布靖乱军副将被俘虏的消息以及青军的招安条件,暗中唆使张党官员弹劾王敦,赵建为了尽早平息叛乱,恐怕不得不暂时罢免王敦!
……
第二天,杨晞还来不及传信,军营中便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魏王殿下来了。
秦王率领一众将官迎接。看到魏王一行十余名幕僚,另有上千名卫兵,秦王以为靖乱军在檀州城外损失惨重,副帅被俘的事传回了汴京,心中大为不安。
“二哥到来也不提前给弟弟传个信,突然就到,着实给了三郎一个惊喜呀!”
魏王一袭白衫,俊朗的面容显出了沉重,温声道:“也非二哥不想提前告知,只是遵照父皇的意思保密。”
闻言,秦王心也凉了半截。既然魏王行程保密,那必然是为了稳定军心,他这个靖乱军元帅位置怕是坐不住。
正如他所料,魏王当众宣读了靖乱军易帅的圣旨,并传赵建口谕,召秦王回京。
秦王以为大祸临头,吓得脸色苍白,双腿都软了,身边的内侍赶忙扶着才不至于摔倒。
“二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魏王扶着秦王肩头,道:“容后再谈吧!”
魏王的接风宴散场后,留了秦王在行宫密谈。诸将官离开的时候议论纷纷,揣测汴京发生了什么事。
洛蔚宁一路压抑着震惊,和杨晞回到营房的院子里才开始谈论。
“檀州兵败的事会不会早已传回京城了?”
杨晞蹙着眉头思索了起来,她有想过这个可能。但若是因为兵败而易帅,魏王不至于在众人面前三缄其口。从圣旨里,她能感受到措辞里并无责怪秦王之意,魏王对秦王说话的时候语气温润,面色沉重,似乎在暗示秦王,易帅非他的过错,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再看魏王今日的一袭白衣,与他往日的穿衣风格迥然不同。
她瞥见地上凋零的树叶,抬头看去,眼前这棵栽种在院子中央的梧桐树,几乎满头叶子都红彤彤的。她恍然想起,现在已是深秋季节了。
她扳着指头,喃喃自语地计算着。
“巺子,你在想什么?”
“我知道了!”杨晞恍然大悟,然后笑了出来,笑容里有欣慰,眼神还带着些许凌厉。
“快半年了,死得还真是时候!”
第117章 整蛊
◎你说等你当官了就回来迎娶我的。◎
第二日,不等洛蔚宁等诸将官送行,秦王就带着幕僚团匆匆出发回京。后来军中上层才流传开了消息,原来是从前宠冠六宫,在后宫煊赫一时,后来被废黜打入冷宫的王贵妃病逝了。
至此,靖乱军所有大事由魏王全权处置,他很快召见了洛蔚宁询问檀州的情况。洛蔚宁把檀州大败,副帅被俘,以及柳澈的招安条件一一禀告魏王赵珙,并言柳澈虽为女儿身,却是难得的将才,只要招安她,不足三月就能把剩余匪军剿灭。
秦王在得知王贵妃病亡,自己又失了靖乱军元帅之职后,深知大势已去,是保不住王敦的了。唯有恳求魏王念在兄弟情谊,把檀州大败和副帅被俘虏的事情瞒下来。魏王履行了承诺,只在军情奏折中称赞柳澈的才能以及招安条件。
接下来十余天,檀州城里城外两军风平浪静,但远在汴京的朝堂却掀起了狂风巨浪。
向从天得知赵建收到魏王奏折后,立即令枢密院事吴焕怂恿张党人弹劾黄湛和王敦,此事迅速发酵。驸马向恒暗中动用国子监的关系,发动了学生在宣德楼外跪伏请命,为了大周江山稳定,问罪黄湛,罢免户部尚书。
没了王贵妃的撑腰,王敦被众多官僚落井下石,赵建迫于压力,为了早日平乱,遂捉拿了黄湛,罢官王敦。当圣旨传到后,魏王亲自到檀州城外宣读,柳澈被封靖乱军前军军师,率领兵将归还城池。
至于被俘虏的副帅秦扬,不慎被青军里一个嚣张恶劣,目无军纪的男兵打折了腿,柳澈为了给靖乱军一个交代,已将这名士兵斩首,魏王便也不好再追究。
伤筋动骨至少三个月才能下地,秦扬既然无法领兵打仗,魏王便将他免职打发回汴京休养。而洛蔚宁招安有功,取代了秦扬,任前锋将军兼靖乱军副帅。
天高云淡的深秋,萧瑟的风愈发的寒冷刺人。
洛蔚宁穿着便服,外面披了一件米白色鹤氅,坐在院子的池塘边投喂鱼料,显得十分悠闲。魏王给了她几天时间休养,伤口即将愈合,几乎不觉得疼痛。她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和从前一般神采奕奕。
一会,守门的士兵走到她身边道:“禀告副帅,柳军师求见,人已经在外面了。”
“柳澈?”
洛蔚宁先是惊疑和警惕,之前在战场上,柳澈每次见到她都说一些不正经的调戏话,让她很不自在,这会来找她会不会又是让她当“压寨将军”?不过那都是双方敌对时候的事情了,说不定以前只是柳澈的激将法。如今柳澈是她的部下,来找她或许是为了商谈军情。
自从柳澈接受招安后,自己都没跟她好好聊过,于是她命人将柳澈请了进来。
柳澈依然穿着惯常的红衣,脸上涂抹妆容,脚步轻快地来到洛蔚宁身边,笑容活泼得如盛开的桃花。
洛蔚宁虽然对柳澈此前的调戏心有芥蒂,但努力佯装轻松,笑道:“柳军师来了,快坐!”
“谢谢将军了!”柳澈的语气并没多严肃,仿佛不把洛蔚宁当头儿,而是平起平坐的友人。
洛蔚宁也不是爱摆架子的人,反而习惯柳澈这个样子。
柳澈看着洛蔚宁拿着鱼料罐喂鱼,悠闲自得的模样完全不像个病人,又打趣道:“呦,将军身体恢复得这么快,看来被杨医官调养得不错嘛!”
洛蔚宁心头一紧,笑容突然凝固。还以为现在大家关系不一样了,柳澈会变得正经点。她不知道答什么,呵呵笑了两声。然后眼睛盯着池塘里游动的金鱼,余光却瞥见柳澈在看她,看得她如坐针毡。
柳澈细细打量洛蔚宁的脸庞,浓淡适度的眉毛,两睫弯弯,五官阴柔,不似男子的刚硬,忍不住在心里窃笑。早在几年前第一次与她见面时候她就识破她的女儿身了,所以才不介意她行骗,资助了她盘缠。
她忽然想看看,要是洛蔚宁知道自己认出她的女儿身,会有什么反应?
“你看着我干什么?”未等柳澈开口,洛蔚宁就忍不住道。
柳澈又发出两声风铃般的笑声,道:“属下就是想不明白,军中这么多美男俊杰,为什么洛将军偏偏就喜欢杨医官?”
洛蔚宁心里咯噔了一下,看向柳澈,眼珠子惊得一动不动,“我为什么不能喜欢杨医官?”
柳澈诡异一笑,附在洛蔚宁耳边悄声说,“我知道你是个女子!”
“你……”
“你猜……我把这个秘密散播出去,不知将军这位置还能不能坐得住,你和杨医官还能不能继续虚凤假凰?”
洛蔚宁盯着柳澈笑盈盈的脸,妖艳又贱兮兮的,看起来不像正经的。然后想起招安前杨晞和她说的话,柳澈与常人不同,她心怀天下,只想与大公无私,愿为苍生谋福祉的人为伍。她不敢自诩是这种人,但柳澈既然选择归附她,必然认定她是,所以她怎么会因此出卖她?
她学着杨晞赌一赌柳澈的心思,露出了憨憨的笑容,道:“柳军师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
“唔……像柳军师这么有才华的人,接受招安必然想有一番作为,为天下百姓谋福祉。而你,必须掩护着我,因为除了我,有哪个将军愿意接受一个女子作军师,愿意在战场上听一个女子指点,是不是?”
柳澈没想到洛蔚宁这么快就识破了她的玩笑,怏怏不快地抿了抿嘴。
洛蔚宁又笑道:“所以呀,咱们同为女子,从今以后在朝廷里就是共荣辱的,你就别要揭发我了。”
柳澈无奈,“好吧!”
目光游移中,她看到杨晞走进了院子的月门,眼珠子一转,露出一抹狡黠,然后立即挽着洛蔚宁的手,佯装撒娇道:“既然将军说咱俩是共荣辱的,那何不结为夫妻?”
杨晞走到院子长廊就看到洛蔚宁和柳澈手挽手坐在一起,并听到柳澈这句话,霎时停住脚步。
柳澈余光瞥见杨晞的反应,杏花眼划过了得逞的光芒。
柳澈的提议让洛蔚宁好生尴尬,她想挣脱对方的手,却被紧紧按住了手背,一用力伤口就疼痛,最后她拗不过,只好由她挽着,挪了挪身子拉开距离,仍然保持客气:“多谢柳军师厚爱,可这不行,我已经有巺子了,对你只是爱才之心。”
“呵呵,看来将军是不记得第一次见面自个说过什么了?”
洛蔚宁不解地摇头。
“当时你跟我说上京赶考,我资助你盘缠,你为了报答我就说等你当官了就回来迎娶我的。”
洛蔚宁吓了一大跳,像只受惊的猫,猛然间就挣脱了柳澈,“我有说过吗?”
而长廊上的杨晞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二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柳澈继续道:“有呀,虽然你的官不是科举考来的,可武将也是官呀,将军你得履行诺言!”
洛蔚宁心里发慌,蹙着眉头回忆起来,当年她们谈话的细节她几乎全忘了,可她明知自己女儿身,不可能会许下这样的承诺的。
她的头摇得似个拨浪鼓,又道:“不可能,你一定记错了。”
“我没忘,我心仪于你,你的一言一语我都记得。”柳澈忽然又装作生气,“我明白了,你是到汴京后遇上了家世更好的杨医官,所以想抛弃我?”
“我……”洛蔚宁百口莫辩,再次陷入了思索,心想,自从七岁那年遇上杨晞,她的心里就只有她,与柳澈只是逢场作戏讨一些盘缠,绝对不可能许下终生。要是对资助她盘缠的小娘子都这么说,她得娶多少个?
“我一定没说过。”她很确定地道。
柳澈哼了一声,猛地站起来,背对着洛蔚宁,露出清高冷傲的样子,“好吧,既然洛将军不愿履行承诺,柳某也不强人所难,一片芳心就当是喂了狗吧!只是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一心归附于你,没想到终究是看走眼了!”
“这……”
杨晞深知柳澈性格古灵精怪,但这次看起来十分认真,不像玩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阿宁,你到底有没有说过?”
听到杨晞的声音,洛蔚宁身体剧烈震悚了一下,跳似的站起来,椅子也砰的一声翻倒在地。当她抬头的时候杨晞已经走到她面前了,“巺子,你怎么来了?”
杨晞认为她为什么来无关紧要,又道:“柳军师说得话可是真的?”
她听过太多负心郎的故事了,上京赶考的书生家中有发妻或是路上遇上情投意合的女子,许诺定下终身,金榜题名后被官家娘子相中,书生便为了功名利禄,恬不知耻地违背诺言。
尽管洛蔚宁当时是女扮男装行骗讨生活,但为了那几两银子任意定下终身,的确很让她失望。她难以相信洛蔚宁是这样的人,更不能接受自己是那个仗势欺人的世家女子。
“巺子,你听我解释。”洛蔚宁牵着杨晞的手。
杨晞的眼中布满失望和痛楚,“好,那你告诉我,你当年上京到底骗过多少个女子?”
洛蔚宁想了想,为难又害怕,但既然杨晞问起,她总不能隐瞒,吞吞吐吐道:“加……加上公主,一共……二十四个。”
最后那个数字,她的声音细如蚊蝇,低下了头,根本不敢看杨晞的反应。
“二……二十四个?”
杨晞气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白了,当即甩开洛蔚宁,扭头就走。
“巺子!巺子……”洛蔚宁慌忙追上去。
柳澈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终于憋不住哈哈笑了出声,这两人敢肆意拿捏她,看她不给点教训?且看她们怎么收场吧!
……
洛蔚宁追到杨晞的居所却被拒之门外,一整天都没见过她。听暗香说,她回去后难过得哭了一会,然后便去了伤兵营,半天下来都冷着脸一声不吭,强制自己把心思用在诊治伤兵上。
到了晚上洛蔚宁依然见不着人,坐在居所愁眉苦脸的,她左手撑着桌子,托着腮,苦苦地想该怎么向杨晞证明自己的清白。
李超靖也听闻了白天的事情,来到门外,“宁哥。”
“阿靖你来了,赶紧坐!”洛蔚宁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挥手招呼李超靖进来。
“白天的事我都听说了。”李超靖坐下就道。
洛蔚宁问:“那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宁哥,你老实说,到底有没有对柳军师许过那样的承诺?”
这个问题,洛蔚宁一开始还有些怀疑的,但后来又想了大半天,如今非常确定自己没对杨晞以外任何女子许过终身。
“那我相信你,宁哥。那柳澈狡猾多端,肯定是在乱说整蛊你的。”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超靖摇头,猜测可能是洛蔚宁得罪她了。
“既然我都愿意相信你,以杨医官对你的了解,你再解释解释,相信她也一定会信你的。”
“可我见不着她,你赶紧给我想个办法!”
洛蔚宁此刻最担心的是杨晞一个人胡思乱想气出病来。
李超靖想了好一会,突然灵机一动,“有了。”
然后他附到洛蔚宁耳边说了计划,洛蔚宁皱了皱眉,有点难接受,被杨晞发现后会不会更生气?
李超靖拍着胸膛道:“明日杨医官一定会来见你的,只要这个误会解除,其他都好说!”
第118章 装病
◎杨晞看着她贱笑,真想一巴掌呼过去。◎
翌日,杨晞刚用过早食暗香就匆匆进来告诉她,洛将军旧伤复发,突然痛得无法下床,浑身发冷,请她去看一趟。
杨晞开始是有点怀疑,但忍不住对洛蔚宁的担忧,最终还是赶了过去。
刚踏入院子就听到微弱的呻吟声,“哎呦……”
她先是顿住脚步听了听,然后紧张地加快了脚步。踏进房间,就见洛蔚宁躺在床上,身上裹了两层被子,额上敷着巾帕,不断地哀嚎。
李超靖站在床边,心急却一筹莫展,看到杨晞进来后赶紧道:“杨医官你来了,快看看将军!”
“哎呦,好痛呀!”
听闻杨晞来了,洛蔚宁又补了一句。
杨晞坐到床边,先是看了看洛蔚宁,看她会不会露出装病的破绽,见她可怜痛苦的模样又觉得不像。她刚想要为洛蔚宁探额头,突然又收回了手,想起昨日才与洛蔚宁闹不快,此时若做出这番动作,会不会过分亲密,显得自己没底线,让洛蔚宁误会自己不生气了?
但她实在放心不下,终究是拿起对方额上的巾帕。
柔软的掌心贴在额上,洛蔚宁感到一股温暖仿佛从额头流进心坎,抚平了她焦急的心情。但瞧着杨晞脸色冷漠,并没表现出对她多担心和温柔,于是又有些失落。
“现在感觉怎样了?”杨晞收回手便问。
洛蔚宁道:“我伤口很痛,浑身都好冷,但还能忍受,要是巺子忙就先回去吧,找军医也行。”
杨晞猜到洛蔚宁这一句欲擒故纵,心中暗暗嗤笑,但又不得不配合。
“既然我都来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再找军医?”
洛蔚宁向李超靖悄悄使了个眼神,李超靖忍着笑,识趣地退了出去。
接着杨晞替洛蔚宁把脉又解开她的衣裳查看伤口,伤口的血痂都蜕了大半,几乎完全愈合了。额头不烫,脉象也如常人,杨晞就不明白她哪里不舒服了?
最后下了结论:洛蔚宁在装病!
她冷淡地拉起洛蔚宁褪到腰间的里衣,道:“你没事,自个穿好。”
洛蔚宁早就料到以杨晞的医术定然能识破,但她依然死不承认,保持方才的虚弱状态,右手缓缓抬起,触碰在纽扣的手指抖得像耄耋老人,艰难地配合着左手,花了好久也扣不上一颗,最后指尖划过衣衫,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眼圈也憋红了,半眯着可怜兮兮地望向杨晞。
“巺子,我真的痛。”
“过几天伤口都要愈合了,再装!”
“我没装,会不会有可能是因为心里难受导致伤口发疼?”
杨晞想了想,洛蔚宁说的也不无可能,她行医多年,的确见过许多人这里那里疼痛,不致命却难以医治,越是心情难受就越是疼痛不堪,归根到底就是心病。
她姑且把洛蔚宁的病因归为心病,脸色不由得恢复了柔和,耐心为她扣上纽扣,被子拉回到脖子处。
洛蔚宁很快就观察到杨晞态度的转变,低下头悄悄翘了翘唇角,又试探性地道:“巺子,那些话我真的没说过,你能不能不要生气?”
“但柳军师如此确定,这事也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你先别想太多,好好养病。”担心刺激到洛蔚宁的情绪,杨晞的语气尽量平和。
洛蔚宁却误以为杨晞释然了,心里乐开了花,“那巺子是不生气了?”
“不!”洛蔚宁的笑容那叫一个得意,杨晞忍不住又拉下脸来,“等你伤好了,这件事还是要解决的!”
洛蔚宁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盘冷水,失落地哦了一声。
不久她说饿了,杨晞便又喂她吃饭,洛蔚宁感觉回到了受伤的时候,被杨晞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这种生活让她迷恋沉溺。
所以只要她继续装病一天,杨晞就一天不会生她的气,这种日子她就能再享受多一天。
接下来两日,洛蔚宁依然痛得下不了床,杨晞也不再去探究她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病,耐着性子照顾她。毕竟她了解的洛蔚宁虽然稚气了点,却不是没分寸的人。真要是装的,不用几天就内疚得受不了坦白招供了。
那日早上,洛蔚宁洗嗽完,坐在桌前悠闲地吃着包子喝着粥,李超靖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宁哥,杨医官来了!”
“噗……”
洛蔚宁紧张得被呛到,包子沫都从嘴缝飞了出来了。她狼吞虎咽吃下整个包子,一溜烟似的跑回去,跳上床钻进被窝里。
李超靖也配合着替她掖好被角,把她的鞋子从朝里摆成朝外。
听到脚步声后,洛蔚宁又痛苦地发出声音,“哎呦,哎呦……”
杨晞捧着一碗药走到床前,先是问李超靖洛蔚宁今天的情况,吃过没有,李超靖回答后又知趣地离开了。
“还是很痛?”杨晞坐下来后问洛蔚宁。
洛蔚宁点了点头,漆黑的眼珠似有水光,看起来更显委屈,这样来,或许一会杨晞就相信她的话了。她装病已经有两三天了,再闹下去免不得传到魏王那里。一旦魏王也信以为真,那就得耽误军情了,所以今日她打算再和杨晞谈谈,然后便坦白。
她道:“嗯,想来是心病。”
“那如何才能好?”
洛蔚宁与杨晞四目相对,酝酿了一会,道:“我这个人,虽然爱财,曾经也为了钱财当过骗子,可自认心底不坏。骗人钱财已经够缺德了,怎么还会跟女子许下终身,连感情也骗?巺子你是了解我的。”
杨晞早就想明白了,当初上元夜洛蔚宁对公主也没说出什么不知礼节的话,且被招为驸马后宁死不屈,可见她对自身情感之重视,对伴侣的选择之严谨,不可能许下那样的承诺。
只见洛蔚宁露出了深情款款,又道:“七岁那年我就遇见了你,虽然年纪还小,不知道这种感情意味着什么,却真的满心满眼都是你。人只有一颗心,又怎能装得下两个人?”
杨晞点了点头,微笑着捏了捏洛蔚宁的脸颊,“好啦,我相信你了,阿宁是不会这么轻浮的。我想柳澈这么说,是有别的原因。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我就知道巺子会信我的。”洛蔚宁激动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还没开心多久,就见杨晞捧起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勺子搅了搅,道:“既然误会解开了,就喝药吧!”
“啊?”
洛蔚宁一怔,目光落在碗里黑如墨汁的汤药,噩梦般的阴影又上来了,嘴里也开始发苦。装病这几日杨晞送来的汤药比以前的要苦很多,说是多加了一味镇心安神的黄连。她硬着头皮喝了几天,以致现在看到就恐惧。
她嘻嘻笑道:“巺子,这药好苦呀,我能不能不喝?”
杨晞脸上闪过一抹狡黠,“你伤还没好,怎么能不喝?”舀起一勺子的药送到洛蔚宁嘴边,“看你几日不见好,今日我还多加了两钱黄连。”
“两钱黄连?”洛蔚宁一惊,浓烈的药味使她深深地打了个寒颤。
她摇了摇头,“我不想喝,求求你了巺子!”
杨晞又把汤药递将过去,“乖,喝药才能快点好起来。”
洛蔚宁看着杨晞的表情像只笑面虎,温和里藏着坏心眼,这一刻她终于确定了她识破自己装病,故意在汤药中加了黄连。
杨晞笑得灿烂,不经意地舔了舔上唇,洛蔚宁刚好捕捉到,脑海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尽管说出来杨晞可能会生气地骂她不知羞耻,但总归是不用喝药的。
于是她装作任性骄纵的样子道:“我不喝,除非……”
“除非什么?”
洛蔚宁盯着杨晞刚被舔过显得水润欲滴的唇,食指指尖碰在上唇,“除非你喂我,用这喂!”
果然,杨晞脸色骤变,砰的一声搁下药碗,又恼又羞,“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孟浪放肆了?”
“哼,不愿意也行呀,那我就不用喝了,哈哈哈……”洛蔚宁为自己将了杨晞一军而得得意洋洋,昂起下巴笑得贱兮兮的。
杨晞看着她贱笑,气得握了握拳,真想一巴掌呼过去。洛蔚宁就是吃准了她会害羞,不能再这样任由她拿捏了,于是捧起药碗喝了一大口,在洛蔚宁还在张嘴嬉笑的时候迅速堵住了她的唇。
“唔……”
洛蔚宁反应不及,惊讶地张嘴,浓苦的汤药很快就滑入喉咙,反射般咽了下去。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仿佛觉得这药苦中带有一丝丝甘甜。这样喂药,再来十碗她也不怕!
她心满意足地笑着,然后闭上双眼,抬手压着杨晞的后脑,使她的双唇无法离开。唇齿缠绵间,她把杨晞拉到身上,顺势就倒在了床上。
“哈哈,别闹了!”
杨晞摔在洛蔚宁身上,手肘压到伤口处,正欲起身,却被洛蔚宁拉了回来。
“别走。”
“你的伤!”
“我骗你的,我早就好了。”洛蔚宁笑着坦白。
“你太过分,我不理你了!”杨晞佯嗔道,然后又要起身。
洛蔚宁紧紧圈住了她,又恢复了惯有的乖巧真诚模样,道:“对不起,我只是害怕你不愿见我,一个人伤心难过才出的下策,别生气好不好?”
“都好几天了,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嘿嘿,我只是装着装着,忽然就很享受被你照顾的生活。”
看到杨晞瞪了自己一眼,深呼了口气,努力压抑着愤怒。
洛蔚宁赶紧道:“只要巺子不生气,你想怎样惩罚我都可以。”
“你一个受伤的人,我还能怎么惩罚你?”
杨晞的肘轻轻撑在洛蔚宁身上,双手刚好悬在她面前。洛蔚宁与她四目相对,把玩着她的手指,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心里开始怦然直跳。
从大拇指到食指,再到小拇指、无名指,她吻过每一寸骨节,最后双唇贴在中指指骨上,晶亮的眼睛故意对着杨晞眨了眨,显得乖巧而妩媚。这是杨晞从来没见过的洛蔚宁,不复往日英气,俨然是个看着心上人娇羞的小女子。
杨晞心如擂鼓,低垂着脸,一股热浪烧到了耳后根。她和洛蔚宁一起那么久,仅有的几次云雨也是洛蔚宁主动,她忽然也很想试试,但想到洛蔚宁还没脱痂的伤口,又犹豫了起来。
“你的伤……”
洛蔚宁握着杨晞的双手,不容她犹豫就主动亲上了她的唇,流连在唇边,轻声道:“我教你。”
第119章 凯旋
◎许多官员都想招她为婿◎
“柳军师!”
清晨,柳澈刚梳洗完就听闻孟樾的喊声,一边披上红白刺绣鹤氅,一边走出门外。听孟樾的声音甚是焦急,她便道:“发生什么事了?”
孟樾道:“那洛将军出事了,您快去看看。”
柳澈狐疑了起来,洛蔚宁不会在玩什么把戏吧?
当她走进洛蔚宁的将军署的时候,看到李家兄弟单膝跪在洛蔚宁面前,焦急地恳求。
“洛将军,军中不可没有你,你要三思呀!”
李超靖也道:“宁哥武艺高强,只有你带着冲锋陷阱,弟兄们才不会害怕!”
却见洛蔚宁负手立在兄弟两人面前,看样子像做好了什么决定,面对兄弟的恳求也无动于衷。让柳澈有些意外的是,杨晞也在场,她立在洛蔚宁斜后方什么话也没说。
看见她进来,李家兄弟仿佛遇上救星,李超靖急道:“柳军师你来得正好,洛将军准备向魏王辞去将位,您快劝劝她!”
“什么?”柳澈将信将疑。
洛蔚宁微笑上前两步,“柳军师你来得正好,此事我正要告诉你。”
“洛蔚宁,你搞什么?”
洛蔚宁看了一眼杨晞,杨晞冲她微笑点了下头,然后她又对柳澈道:“我思虑了几天,非常确定当年你资助我盘缠,我并没说过那样的话。但军师分明记得,再争论孰是孰非已是无益。如今你我同在一军,此事不解决日后也无法好好共事。我与巺子这几年经历过生死,已经定下终身,承蒙柳军师厚爱了……”
一连窜的铺垫话让柳澈听得不耐烦,忍不住打断她,“哎,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既然柳军师认定我当年说当官以后就回来迎娶你,我不能辜负巺子,也不敢食言于你,唯有辞去将位,不当官,才是给我们三人最好的交代。”
顿时,柳澈惊得舌头仿佛打结了,转而看向杨晞,难以置信的样子仿佛在说“你就任她如此胡闹?”
杨晞道:“我相信阿宁没有说过那样的话,但事隔几年她已无法自证,为了日后你们能好好共事,我亦赞成阿宁的做法,前锋将军和副帅之位让予柳军师,她当一个小兵我也不会在意。”
“疯了,都疯了!”
柳澈气得喘着大气,她们竟然这么信任彼此,没她的澄清,几天就能和好,并想到了法子解决她。
洛蔚宁又趁机道:“阿广阿靖,日后就由柳军师,不,是柳将军带着你们冲锋陷阱,继续平定叛乱了。”
“我不!”柳澈大嚷,赶紧打手势制止洛蔚宁说下去。
她能文不能武,要是带领士兵冲锋陷阱,恐怕刚开战就要马革裹尸了。为了一个玩笑把自己的小命赔进去,这种买卖她绝不会做!
“柳军师,这是我们想出给您唯一最好的交代了,您就接受吧!”杨晞又道。
柳澈白了一眼杨晞,心想,这两人一唱一和,很显然是在她面前故意演戏的。但她知道,若不配合,一会她们就真的领着她去魏王那儿请命了。
她挠了挠脑袋,装糊涂道:“我忽然想起来了,当年洛将军似乎……没说过那句话。可能是我记错了吧,哈哈!”
终于等到柳澈这句话,洛蔚宁赶紧道:“柳军师确定了?”
“对,确定了!”
这时候,李家兄弟也乐呵呵地站了起来。
“既然雨过天青,那洛将军就不用辞去将位了!”李超靖道。
柳澈气得咬了咬后槽牙,道:“是呀,这将军和副帅,还是洛将军好好坐着吧!”
“嘿嘿,都是一场误会,柳军师快请坐。”
洛蔚宁讨好地拉着柳澈坐下,然后端起一杯茶递给柳澈,“既然误会已经消除,我敬军师一杯,愿日后我们在军中同心同德,一起成就一番功名!”
柳澈打量着洛蔚宁,深知她这番举动是在与她讲和,挽留她在军中,不由得欣赏起此人的胸襟。
她很快转恼为喜,接过茶一饮而尽。
是夜,柳澈和孟樾缓缓走在篝火明亮的校场上。
孟樾身长六尺,长得比洛蔚宁要高壮,此时穿着军中统一的红色短褐,陪着柳澈走了好一会,便忍不住问出连日来的疑惑。
“末将不明白,军师谎称洛将军说过那句话,是有何用意?”
柳澈明艳的脸上扬起了浅笑,“也没什么用意,就跟她们玩闹玩闹。一来,是不甘心被杨晞和洛蔚宁这么轻易就利用和拿捏;二来,也想看看她们的为人。”
“那军师以为如何?”
“我闹了这一出以后,洛蔚宁还能把我留在身边,可见她也算个求贤若渴、胸怀广阔之人,为了公事能放弃私人恩怨,不像青军那几个为了一己私利,完全置大局不顾。而且,在我还未澄清真相前,杨晞就能信任洛蔚宁,可见她们情意坚定,彼此信任,都是有情有义之人。自古以来,冷酷残暴的将领比比皆是,重情重义的却鲜少,我想追随的正是这种人。”
“原来如此。”孟樾忽然起了忧心,话锋转道,“重情重义虽好,可在朝堂上,得到权力的往往是冷酷狡诈的小人。就怕这洛蔚宁太过仁慈,反连累了军师。”
柳澈顿住脚步,抬头看向夜空。深秋的天空月高星朗,东方的紫微星光线尚且不太明亮,却始终在一闪一闪,努力散发出光辉。
她笑了笑,道:“我第一次认识她,就觉得她面相不凡。从今往后,我们都好好替她效劳,且看看她能走到哪步吧!”
………
没过几天,洛蔚宁的伤口完全恢复,魏王和诸将官也制定好了接下来的平乱战略,很快就令洛蔚宁领兵北上收复淮东路其他城池。
柳澈对青军各大将领的性情和用兵之道了如指掌,有她作军师,前军势如破竹,青军节节败退。与此同时,北面的厢军也往南攻下来,和靖乱军联合南北夹击,在两个月后终于收复了所有被青军占据的城池。青军三大首领有被部下杀害献首级的、有被擒的、也有投降的,但在局势平定后都同样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大军回到汴京的时候,正是隆冬腊月,天空飘着雪,左右丞相领百官在城门外迎接魏王和凯旋的禁军,老百姓拥挤到御街两边,欢呼着向将士们抛洒鲜花,更有妙龄少女害羞地抛出香囊和巾帕,期许有缘人能接到。
赵淑瑞和其他公主、命妇等在宣德楼上观看凯旋之师,看到队伍最前头的中央,骑在白马上的银色身影,她意气风发,满脸笑容地朝两边的百姓挥手,赵淑瑞不由得欣慰地笑了。
杨晞和暗香乘坐的马车在魏王车驾之后,车帘敞开,将要到达城楼下的时候,杨晞抬头看去,刚好碰上赵淑瑞的目光。半年未见的两个闺中密友,都情不自禁地朝彼此挥了挥手。
翌日早朝,在垂拱殿上,洛蔚宁以战功卓著受封神卫军都指挥使,统领禁军上四军之一,官居五品。除了中途回朝的秦王、秦扬等人,魏王及其余诸将皆有封赏。靖乱军解散,士兵们回到原属的禁军部队。而柳澈带着归降三个女兵营和四个男兵营皆并入了神卫军,受洛蔚宁统领。
在同一天,内侍省都知来到尚药局,杨晞出迎接受了晋升令——因随二王出征且协助拯救伤兵有功,由翰林医官迁为翰林良医,晋升了一官阶。
离开大内后,杨晞乘马车去驸马府见赵淑瑞。
赵淑瑞一袭长发盘起,发髻插着一根牡丹金钗。身穿红色鹤氅,肩上披着一袭狐裘,看起来既有嫁做人妇后的淡然沉稳,也不失年轻女子的灵动。
杨晞同样披了一袭狐裘,与赵淑瑞在阁子里一边烤火取暖一边喝茶。
“没想到我们这一别就是半年,这段日后,淑瑞和兄长相处得可还好?”杨晞微笑地问。
如今两人除了闺中密友,更多了姑嫂这一层身份,虽然心里有些复杂的滋味,却不减二人的情意。
赵淑瑞恬然道:“你放心,驸马他性情温和,待我很好。而且我们爱好相似,十分投契,没什么不满意的。”
她对向恒少了那份热烈的感情,但看得出向恒对她情意不浅,待她极好。不得不承认,这个驸马她是满意的。
随后她又问了杨晞出征期间发生的事情,得知洛蔚宁被部下暗算,差点身亡,忍不住捏了把汗,又道:“多亏这次你随军出征,阿宁才能平安归来。”
杨晞望向窗外的飘雪,想起当日洛蔚宁浑身鲜血的样子仍心有余悸。
“如果可以重来,我绝对不会再让阿宁入军。”
赵淑瑞的手覆在杨晞的手背上,安慰道:“一切都过去了。”
“朝廷和顺国谈论买卖赤山路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听说顺国趁着大周民变不断叫嚣,我怕战事又起。我护得住阿宁这次,却很难护住下一次。”
“放心吧,阿宁武艺高强、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更何况,顺国立国之初,兵力不足,财富也缺乏。我们大周不缺财宝,赎买赤山路一事定能谈妥。”
“但愿如此吧!”
为了把杨晞从忧虑中拉出来,赵淑瑞又打趣道:“你呀,就是太在意阿宁,变得杞人忧天了。与其想这些不如想想明日集英殿宴会,阿宁会不会被人抢走吧?”
杨晞顿时一怔。她知道明日皇帝在集英殿设宴犒赏靖乱军将官,可为什么说洛蔚宁会被抢走?
赵淑瑞解释道:“你还没听说吧,如今阿宁一战成名,是父皇面前的大红人,那些文臣武将,只要有个适龄未嫁的女儿,哪个不想把她招为东床?明日定会有人向父皇请旨赐婚,你要不赶紧回去和你爹商量,也请上一份?”
杨晞羞得反手拍了下赵淑瑞手背,“淑瑞,你在说什么诨话!”
“我是认真的,你不听可别后悔。”
“我相信阿宁会有办法应对的。”
说完,杨晞的脸上漾开了笑容,有羞赧亦有期待。
第120章 请求赐婚
◎你相中哪家小娘子,朕亲自给你赐婚。◎
偌大辉煌的集英殿上,乐器声和谈笑声交织响着,身穿轻纱的一群舞伎正在表演队舞,舞姿轻盈优雅,一起一落间,如粉色的花瓣在风中盘旋。
赵建和圣人坐在殿上,受邀者除了出征的将官,全是给事中以上的在朝高官。纵然大臣们脸上都笑意盈盈,但却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王贵妃病亡后,朝中局势便开始渐渐改变。如今王敦被罢职闲赋家中,秦王守孝,他应有的一半平乱战功,赵建也没有丝毫表彰和封赏的意思,可见已受到天子冷落。众官僚都看出局势要变了,高党大势已去,同党人大多在思考如何摇摆,而对头的张党人在筹谋着怎样落井下石。
宴会中的高太师小口酌着酒,布满皱纹的脸露出的笑容却甚为勉强。
当乐声停止,舞女退出集英殿后,皇帝赵建先是给魏王赐酒,称赞魏王文能稳定京都,武能带兵打仗,是众多皇子中最为出色的一个。众官僚揣测上意,纷纷附和着夸赞魏王。
其后,一名内侍捧着托盘里的酒杯来到洛蔚宁面前。
赵建看着洛蔚宁,她穿着崭新的红色圆领公服,和其他官员一般头戴展脚幞头,衬托出面相英气而斯文,柔中带刚。他想,日后此人能挽救赵家江山,正是因为她身上有雌雄合二为一的特质吧!
他满意地捋了捋柔顺的胡须,道:“这第二杯酒,朕要赐给洛将军。洛卿年纪轻轻,首次出征,不仅招安了敌军能人,还率领前军勇猛破敌,为平叛立下汗马功劳。”
洛蔚宁站起来,双手端起酒杯,朝赵建一揖,“官家过奖了,谢官家恩赐。”
看着洛蔚宁喝过酒搁下酒杯后,赵建又道:“洛卿如今已是一军将领,也到了设府的年纪,此前那座府邸,朕就赐还给你了!”
洛蔚宁慌忙又揖道:“官家已赏赐了许多财物,臣不敢再受,请官家收回成命!”
“哎,这是你应得的,就不必过分谦虚。”
洛蔚宁却之不恭,只好再次作揖谢恩。
还未等洛蔚宁坐回原座,忽然一位看起来六十出头,着紫色圆领公服的男人朝赵建作揖道:“官家,老臣听闻洛将军刚好年过弱冠,如今又开设了府邸,府中怎么能没有一个人执掌中馈?”
闻言,洛蔚宁心里噔噔地跳了两下,执掌中馈?来了,果然还是有人盯上了她的婚事,而开这个头的人正是兵部尚书。她忐忑不安,忍不住抬起眼皮偷偷瞥向赵建。心道,皇帝是知道她女儿身的,总不会把哪个朝中大员的千金赐给一个女子吧?
但很快,赵建就开口破灭了她的希望。他脸上露出笑容,点了点头道:“严尚书说得有理,洛卿少年英雄,怎能不配个美人?”
赵建知晓洛蔚宁的女儿身,当兵部尚书提到洛府中馈的事宜后,脸色凝固了刹那,闪过当年自己亲妹妹和女画工二女成悦之事,心中隐隐不舒服。但很快又发现了两件事性质不同。
既然洛蔚宁以男子身份立足于世,终究是要娶妻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洛蔚宁张了张嘴,刚想回绝,却又听见赵建开口。
“诸位卿家可有人想招为东床,不妨直说。”
兵部尚书道:“官家,老臣家中孙女有六,其中小五姿容出挑,秀外慧中,若洛将军不嫌弃,还请官家赐婚。”
兵部尚书早有准备,取出了孙女画像交给内侍,当众拉开画轴。只见画中女子看起来娇小玲珑,眼睛娇滴滴的像带着水珠,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是一等一的大美人。
赵建和众臣看了画像都交口称赞,后来又把目光投向了洛蔚宁。
洛蔚宁脸色为难了起来,道:“多谢严尚书赏识,只是晚辈不敢接受。”
其他大臣以为洛蔚宁不满意兵部尚书的孙女,又陆续拿出准备好的女儿或是孙女画像向赵建请求赐婚。霎时间,大殿上十几个内侍,各拉开一副画像,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洛蔚宁想过会有人求赐婚,没想到那么多。顿时尴尬而害羞,脸上热浪翻滚,低着头不敢直视那些画像。
赵建又笑道:“洛卿呀,难道这其中都没有你看得上的?”
“诸位千金金枝玉叶,晚辈不敢高攀。”
“你看这阵仗,朕今日不给你赐一桩婚事,你能过得去?说吧,你相中哪家小娘子,朕亲自给你赐婚。”
洛蔚宁心中一紧,然后弯起了唇角。本来今日的宴会,即便没有众臣请求招她为婿这一出,她也打算拿军功换一道赐婚圣旨,如今有了赵建这句话她就放心了。
于是她庄重地跪了下来,拱手道:“臣的确有心仪之人,想求官家一道赐婚圣旨。”
“那你所求之人是谁?”
洛蔚宁酝酿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道:“臣与内侍省杨良医杨晞认识多年,一同出征经历过生死,早已定下终身,还请官家赐婚!”
说完,她便拜俯在地。
众臣议论纷纷,而赵建的脸色也黯淡了下来。
“可杨良医之父今日并无招婿之意。”
赵建言下之意是只能让洛蔚宁在殿上画像的千金中选一位。
洛蔚宁却装作听不懂,又道:“臣这辈子已认定杨良医,还望官家成全!”
她并非有意高调地宣告自己对杨晞的心意,而是出征前就想到的,待凯旋之日就向赵建请一道赐婚圣旨,唯有借助天子的威压,她方能从向从天的反对中与杨晞成亲。
天子赐婚从来都不是一句话的事,赵建一时拿不了主意,看向了旁边的圣人。
圣人压低声音道:“巺子还是汉东郡王之女,官家可要三思。”
洛蔚宁迟迟等不到回应,又忍不住抬起眼皮看向赵建,对方正捋着胡子考量,她心里愈发的紧张,天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总不该反悔吧?
过了好一会,听见赵建道:“此事容朕考量考量。”想到自己身为天子一言九鼎,担心遭非议,又补充道,“洛卿你放心,朕答应了你的,一定会给你个答复。”
“谢官家!”
……
冬日的午后,柔和的阳光洒在汴京繁华的街道,落在一座宅院门外,门额上“洛府”两个烫金大字赫然悬在门头上。
洛府院内,洛蔚宁一袭厚厚的灰白色短褐,头上束发戴银冠,躺在长廊边缘的长木凳上,左腿曲起,右腿搭在左腿膝盖上摇晃着,悠哉游哉的。她胸口上揣着一只圆润却体态匀称的花色狸奴,狸奴闭目养神,显得十分舒服。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那一人一猫身上,那景致分外慵懒惬意。
这是洛蔚宁和妹妹搬回洛府的第三天,也是休沐日。
她双手枕在脑后,侧脸看着院中盛开的梅花,唇瓣翘起,漾出一抹笑意。
上一次被封神卫军都虞候,住进这个宅邸的时候,她心中只有惴惴不安,觉得自己德不配位。如今被封将军,再次回到这里,她的心境却截然相反,坦然自得地接受着这一切。一来,经过多场战役她有了足够的自信当个好将军,这将军之位是她名正言顺打回来的;二来,她现在有了保护杨晞的能力,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得了她们。
她把双手从脑后抽出,轻轻地捏着麻花的脸颊,这是狸奴最喜欢被抚摸的部位,麻花非但没挣扎,还抬了抬下巴,露出享受的样子。
她边捏着边感叹道,“麻花呀麻花,你看爹爹对你多好,出去一趟给你赚回来这么大一个院子,任你怎么跑都不腻。只可惜,院子大是大,要是能多一个住进来就好了。”
麻花眯着双眼,一声不吭,显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陷入了愁绪,停下手中动作,又道:“你说,官家会不会给我和你娘亲赐婚,要是不会你就喵一声,要是会你就不出声。”
那年捡到麻花后洛蔚宁和杨晞就商定好了,一人做爹爹,一人为娘亲。
见麻花还是一声不吭,她高兴地笑了出来,又捏着猫脸道:“哎呀,真乖,你不吭声我就放心了,麻花一定是只灵猫。”
这时候,麻花突然睁眼看向前方,喵的叫了一声,从洛蔚宁身上跳下跑了去。洛蔚宁疑惑地起身,就见洛宝宝带着杨晞站在身后不远处,麻花已经快速地扑进了杨晞怀里。
看杨晞捂嘴偷笑的样子,显然把她方才对猫的自然自语都听在了耳里。
“巺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杨晞撸着猫,对洛蔚宁笑道:“刚到,不过有人对猫奴念念叨叨我都听到了。”
洛蔚宁尴尬得搔了搔首,又快地道:“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抱起杨晞怀里的狸奴塞进洛宝宝怀里,牵起对方的手就跑。杨晞充满疑惑,跟着她的脚步,穿过了两重院子,最后来到了库房。
房内阔落干净,只有桌上摆放的四五个小箱子。
望着洛蔚宁兴高采烈的样子,杨晞忍不住问:“你要给我看什么?”
洛蔚宁陆续掀开箱盖子,满满的金银珠宝和玉石,杨晞忽然明白洛蔚宁的意图,看了看孩子气的她,无奈地浅浅一笑。
“这些都是官家册封我为将军的时候一并赏赐的,不知道够不够给你下聘?”
洛蔚宁说到后面那句话,羞赧得声音明显沉了下去。杨晞听到她亲口说出下聘之事,同样紧张得脸颊微烫,“谁说要嫁给你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洛蔚宁轻松地笑了笑,完全没想过杨晞会拒绝。
杨晞想起出征前洛蔚宁拒绝了她的提亲请求,故意冷着脸道:“我反悔了。”
洛蔚宁倏然看向杨晞,出乎意料,“出征前你不是说要成亲吗?”
“女人都是善变的,谁让你当时拒绝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真的不成了吗?”洛蔚宁的语气带着哀求。
“现在与成亲有何异,也挺好的。”
杨晞忍不住想笑,为了掩饰,故意转过身不看洛蔚宁,结果下一瞬被人从后面抱住,那人用光滑的下巴蹭着她的脸,语气可怜兮兮的:“那怎能一样?成亲以后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住在一起了。”
杨晞嫣然一笑,继续逗她,“洛府和杨府相距才几里,已经够近了。”
“那不一样。成亲是一辈子的承诺,一辈子的牵绊,只要成亲了,我们就能永不分离。”
杨晞心里划过一个念头,成亲也未必是一辈子,正如她娘和她父亲,成亲了最后还不是和离?但这仅仅是刹那的想法,并不会让她怀疑自己和洛蔚宁的感情。这世间还有许多有情人,成亲了便是一辈子。
更何况,与自己所爱之人成亲,难道不是件美妙的事情吗?自从看到公主和她兄长大婚典礼后,她做梦都想和洛蔚宁成亲!
还未等杨晞回答,她就觉得脸颊滴落一股温热的湿润,心里霎时慌乱了起来,紧张地回头看,洛蔚宁的眼眶都湿润了。
洛蔚宁道:“巽子,我错了,我当时不该拒绝你的。我担心出征后回不来,以为不与你成亲就是为你好。直到中箭那个晚上,我在山上一直滴血,濒死的时候我才后悔没与你成亲。一想到我死了以后有另外的人代替我与你成亲、代替我照顾你的余生就比死还难受!原来我还是舍不得,还是很自私地想独占你。这辈子除了我,谁都不能娶你!”
她的双手紧紧地抓住杨晞两只手,杨晞的手背袭来一阵冰凉,可以感受到她此刻有多难受多害怕。杨晞反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唤道:“阿宁。”
洛蔚宁继续道:“即便以后我还会出征,甚至会战死沙场,我都希望与你成亲,剩下多少日子,就做多少日子的夫妻!好不好?”
杨晞红了眼眶,微笑着道:“好,我们成亲。”
她答应着,心里却充满担忧,不敢确定皇帝能否下这道赐婚圣旨。毕竟她父亲虽然只有王爷头衔,闲赋在家,但却是先太后外戚,在朝中的分量还是让赵建不敢小觑的。
在没得到她父亲应承,天子怕也不会贸然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