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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梦华 陈长桉 21898 字 7个月前

听到商贩信誓旦旦的,洛蔚宁就放下了猜忌,想到在汴京每年夏日一颗荔枝也难求,要是能在自家看到结满枝头的果子,杨晞该有多高兴。

“那这树怎么卖,我买四盆!”

商贩瞅了瞅洛蔚宁的衣着,金丝窄袖锦衣,非富即贵,于是道:“爷您也知道荔枝是南境佳果,价格不菲,本来一棵六两银,既然你买四棵,就二十两卖你!”

“二十两?”洛蔚宁一惊,这小小的一棵树竟卖得如此贵。

商贩十分精通人心,洛蔚宁一次买四棵,想必是为了讨好家里人或者送礼,又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诸如亲朋好友,心仪的女子,夏天能吃上荔枝果该会多高兴,这辈子都记住他的好。

洛蔚宁满脑子都是杨晞爱吃,终于被冲昏了头脑,拿出身上所有的银两,还让车夫帮忙凑数,买下了四盆荔枝树。

她命车夫先将树苗运送回府,交给管家老夫妇,切忌被其他人知晓。车夫驱着马车离开后,她便折返回汉东王府门外。

等了好一会,见杨晞神色凝重地从里面出来,她走上前握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如雪,赶紧把手包裹在自己掌中,满脸的担忧。

“谈得怎样了?”

洛蔚宁牵着杨晞走着,关切地问。

杨晞便将方才她对向从天说秦扬反复不定,小人之心,不能担当大任,劝向从天收回举荐他为雷霆军主帅的意思,但向从天却始终坚信自己能驾驭秦扬,因为他给了秦扬足够的利益,秦扬不会轻易反悔。

当她问及他以什么条件收买秦扬,问及为何非要选秦扬统领雷霆军,而不是秦渡的时候,向从天均避而不谈,只道他自有安排。

“我实在想不明白父亲为何非要用一个危险的小人,他会不会有事瞒着我?”杨晞心里惴惴不安,眉头紧锁着。

自从向从天重新出廷后,洛蔚宁看着他在早朝上一人说话,多人附和的专横模样,几年前的梦境就一直萦绕脑海。

梦里杨晞一袭白衣,黑发凌乱地立在宣德楼上,自言长盛五年父亲造反称帝。

她想,如今向从天重用秦扬,会不会正是两个奸邪小人沆瀣一气,正在为谋取大周江山做准备?但毕竟只是一个梦,无论洛蔚宁多么确定日后会发生,她也不能凭借一个梦断定向从天会造反,无凭无据的 ,别说杨晞,就连朝廷上下也无一人会信!

洛蔚宁也不忍看着杨晞被蒙在鼓里,于是旁敲侧击地提醒道:“你说,你父亲这么做,会不会是想把雷霆军掌握在手里,待时机成熟内外逼宫?”

她记得杨晞曾说过,造成她母亲去世的人不仅是张党、王贵妃等人,最直接的是当今天子赵建。她的复仇大业,唯有将昏聩无能的赵建从帝位拉下来,扶持魏王登基才能休止,所以两人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十分自然而然。

她环视附近无人,才特意压低声音说出最后一句。

杨晞脚步顿住,思索起洛蔚宁的话。若想逼迫赵建退位,其实只需掌控禁军即可,把雷霆军握在手中可以防边疆军变,向从天大概是想多一份胜算吧!可她依然想不透,为什么偏偏只能是秦扬?

杨晞的思虑愈发深入,突然觉得左右两边的脑筋一跳一跳地疼,忍不住扶着脑门嘶了一声。

“你怎么了?”洛蔚宁紧张地道,“想不通我们就别想了。”

说完,她抬起手,两根食指分别在杨晞左右小脑上轻轻揉着,“闭上眼睛,什么也别想。”

洛蔚宁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些许霸道的命令,杨晞抬头看着她那认真的模样,霎时失了神,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听从她的话闭上眼睛。

在洛蔚宁温柔的手法下,杨晞放下了所有烦扰,终于感觉脑袋的筋脉全都放松了下来。

“还疼吗?”

杨晞睁开眼,含着笑道:“不疼了。”

“我再给你揉揉!”

“不用了,我们回去吧!”

杨晞握着洛蔚宁的手腕,把手从脑门上拉下来。牵着洛蔚宁的手走了两步,忽然想起车夫怎么不见了?

洛蔚宁心虚地笑了,“他有要紧事,我就让他先回去了。反正不远,我们走回去吧!”

杨晞微微一笑,应了声好。能和洛蔚宁多待一段路程的时间,对于她来说也是极好的。

深夜,洛蔚宁假装与杨晞一起就寝,趁杨晞睡着后却起来穿好衣裳,悄悄往后院去了。

她走到后厨的院子,管家夫妇站在四盆荔枝树苗旁,手里拿着锄头铲子。洛蔚宁见到他们后首先就问,树苗送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人看到。

管家夫妇赶忙否认,车夫特意叮嘱过,所以他们屏退了其他人才把树苗搬进库房,待大伙都睡了才搬到这里。

管家夫人和丈夫年纪差不多大,五十上下,都是温和能干的人。她说:“将军,老身已经物色好了,厨房后有个小院,夫人从未踏足过,白天能晒到阳光,正好把树苗载到那,这样就不会被她发现了!”

洛蔚宁听罢,立即和管家夫妇七手八脚地将树苗连带土盆子搬到厨房背后的小院移植栽种到地上,无论管家夫妇如何劝阻,她依然屈尊亲力亲为,丝毫不把他们当下人。

管家挑来一担水,洛蔚宁立即瓢起水浇在掩盖树根的土壤上,脸上笑盈盈的。

“荔枝呀荔枝,你一定要好好长高,到夏天结出好多好多的果子喔!”

洛蔚宁嘴里念念有词,对树苗的期许仿佛对一个孩提那般。浇完水后,她蹲在树苗旁,高兴地看着它们,俨然觉得这是自己的得意之作。

又道:“以后浇水的事就交给我吧!”

这是她为杨晞栽种的荔枝树,她要亲自浇水养大。

管家夫人看着洛蔚宁对荔枝树倾注了如此厚重的感情,有点于心不忍地提醒:“将军,据说在汴京种荔枝,是结不出果子的。”

“那卖树的人说了,今年夏天一定能结,毕竟它们可是我花二十两买回来的!”

“二十……”

管家夫妇差点惊叫出声,互相看了一眼后又不约而同地住了口,他们也不好揭穿,他们家将军大概被人骗了。

洛蔚宁没瞧见两人在背后的反应,继续吩咐:“你们记住了,不要让人走进这里,特别是夫人,等果子熟了我亲自带她来看。”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过几个月后,杨晞看到挂满枝头的红通通的荔枝果,那又惊又喜的样子有多可爱!

………

日子又匆匆地走过了一旬,在北境紧张的局面中,赵建和群臣加紧商讨筹建雷霆军。至于主帅人选,因有向从天、吴焕等一干人等推举,外加上赵建偏向于有战场经验,年轻好驾驭的将领,最终决定任用了秦扬。此外,赵建同样听从张照的提议,派出两名老将为副帅,几名信得过的文官作监军。

半个月后,秦扬便率先带领三千人北上负责招募北境边民,而雷霆军中出自禁军的另一半兵力,则交由副将等人挑选,之后再北上汇合。

此事终于尘埃落定,洛蔚宁免于驻守边境,军务也从紧张繁忙中放缓了回来。

洛蔚宁那段日子忙得焦头烂额,每天深夜到家,一粘床就睡着了,更别提熬到杨晞睡着后给荔枝树浇水。她已经有三天没去看荔枝树了,这晚趁杨晞睡着后,蹑手蹑脚地从被窝里出来。孰知杨晞早就知道她每晚趁她睡着后离开,于是装作睡着了。

她眯着眼睛,透过床帐看着洛蔚匆匆穿上衣裳离开了寝房,她实在很好奇她去干什么,然后也起身穿好衣裳跟了出去。

洛蔚宁走到厨房后的院子,高高兴兴地准备去看她的果树,荔枝树却被管家夫妇的身躯给挡住了。

“树苗长得怎样了?”

夫妇二人面露为难之色。

“将军,这几日我们都有给树浇水,可是不知为何……”管家夫人不敢说下去,而是挪开了身子。

洛蔚宁清楚地看到四棵荔枝树叶子都蔫了下去,几乎全都发黄了,看样子是养不了多久了。

“怎么会这样?”她惊愕地蹲下来,摸着发黄的叶子,“是不是因为几天没浇水?”

管家担心洛蔚宁责怪,赶紧道:“将军,这几日我们知道您忙着,每天夜里都给它们浇水,想来不是缺水的问题。或许是……在汴京根本就种不好荔枝树。”

随后管家夫人又附和,说有别的人家也想在汴京种出荔枝,后来树苗叶子就开始发黄,直到整棵树枯死掉。

“可他说好夏天一定会结果的!”

管家夫人忍不住道:“这汴京每年都有许多人高价卖荔枝树行骗的。”

洛蔚宁得知自己被骗,顿时瞠目结舌,整个人都绝望地垂了下来。她堂堂一个将军,竟然还会被那种小伎俩骗到了,那晚到底是有多昏头?

杨晞刚进来就看到洛蔚宁难过地蹲在地上,边走上前边疑惑道:“阿宁,你在干什么?”

突然听到杨晞的声音,洛蔚宁被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拉着管家夫妇一起用身躯遮挡着荔枝树苗。本来被骗已经够丢人了,再被杨晞知道,她不要面子呀!

“巺子,你不是睡着了吗?”洛蔚宁尴尬地笑道。

“你身后是什么?”杨晞没回答她,继续追问。

洛蔚宁和管家夫妇心虚地笑着,就是不愿挪开身子。洛蔚宁上前拉着杨晞欲走,杨晞却甩开她,转过身把一切尽收眼底。

洛蔚宁见掩饰不成,只好把事情一五一十地招了出来。杨晞得知洛蔚宁被人骗了二十两后哭笑不得。

“你一个瀛海人,怎么会不清楚荔枝树在汴京是结不了果的?”

洛蔚宁委屈道:“我当时一心想着你爱吃,就没想那么多。巺子,对不起,我不能给你种出荔枝。”

“傻瓜,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我不怪你。”杨晞笑着摸摸洛蔚宁的头。

被杨晞温柔的安慰,洛蔚宁的委屈劲全都涌了上来,抱着杨晞蹭在她的颈窝里撒起娇来,“唔唔……可是我居然被骗了二十两,你会不会觉得我败家不喜欢我了!”

杨晞的五指摩挲着洛蔚宁的后脑,耐心安抚:“不会啦,我知道你都是为了讨我欢心。钱没了可以再赚,阿宁要忘了这事,赶紧开心起来!”

管家夫妇看着将军和夫人亲昵的模样,羞耻又尴尬地僵立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特别看着洛蔚宁堂堂一个将军,像个娇弱娘子一样躲在妻子怀里撒娇,总觉得既好笑又奇怪。

时光荏苒,天气逐渐变得炎热,日子很快到了长盛四年夏季。

那日正是休沐日,杨晞如往常一般带着暗香、疏影到为善堂看诊,而洛蔚宁军务繁忙,依然回军营忙活了大半天。

午后的街头烈日正盛,行人鲜少。洛蔚宁骑着白马正想去为善堂看杨晞,途经州桥东街里汴京有名的水果行,那里正好运来一批新鲜的荔枝果。因为早被官宦富商预定,她只购得了六颗荔枝。

沿路又看到有当街摆摊的老婆婆鱼贩,桶里剩下一条四五斤的大草鱼,在烈日下汗流浃背。她想起了自己的奶奶,于心不忍,便买下了这最后一条鱼。

从前杨晞到鸿鹄院作客,最爱吃的就是她亲手做的水煮鱼了,成亲后也念叨过一回,她曾想做给她吃,但都被杨晞劝住了,说府里下人众多,堂堂将军亲自下厨不成体统。

洛蔚宁提着大鱼回到洛府后直奔后厨,当她撸起袖子准备杀鱼的时候,管家夫妇和厨子吓得出手阻拦,但当她说要亲手给夫人做水煮鱼后,大伙又不得不任由她做,并称赞洛将军是天底下最疼爱妻子的好男人。

洛蔚宁把其他人都遣走,只留下一个厨子打下手。杀鱼、起鱼片,做汤料,全都亲力亲为,到了傍晚,眼见杨晞就要回来了,她便开始熬制汤底,看着在大火灼烧中滚烫的汤,她正想把鱼片倒进去,目光扫视到厨案上的几颗荔枝,突然灵机一动,眼睛闪过晶亮的光芒。

杨晞在夜幕降临前回到了将军府,洛蔚宁等在门口,牵着她直奔膳厅。

“夫人辛苦了一天,都饿了吧,快坐下!”她把杨晞按在椅子坐下。

对于洛蔚宁突然过分的殷勤,杨晞虽然感觉怪怪的,但看着她笑嘻嘻的模样,料想是准备了什么惊喜吧,脸上也充满了喜悦和期待。

膳厅里,管家夫妇站在两边,洛宝宝早已坐在席间,看了看杨晞,又把目光落在盘中的水煮鱼,抿嘴忍笑,似乎在等着看好戏。

“巺子,尝尝这水煮鱼汤。”洛蔚宁舀起一碗鱼汤。

管家夫人趁机为洛蔚宁说好话,“夫人,这一盘水煮鱼都是将军亲手为您做的!”

杨晞羞赧又甜蜜,赶紧双手接过汤碗,“谢谢你,阿宁!”

“快尝尝!”

杨晞拿着汤匙搅拌鱼汤,发现里面除了鱼片,还有一颗圆圆的晶莹剔透的东西。

“这是什么?”

“你猜猜。”

杨晞把这团东西舀起来细细观察,像一团果子,中间的核被挖去了。她觉得像荔枝,但又不敢确定,毕竟从没见过有人做鱼放荔枝的。

洛蔚宁在杨晞身边坐着,注视着她的反应,见杨晞蹙着眉头的难受样,忍不住道:“能猜到吗?”

杨晞摇头。

“是荔枝啦!”

洛蔚宁挂着笑容,高兴地揭开谜底。

“我知道巺子最爱荔枝果子,又喜欢我做的水煮鱼,所以将它们合二为一给你一个惊喜,是不是很聪明?”

杨晞先是惊呆了,接着是气恼,把汤匙上的那颗荔枝放回碗里,下手有些用力,汤匙和碗碰撞发出“砰”的一声。

“巺子,你怎么了?”

杨晞看着她无辜的眼睛,仿佛一拳砸在棉花上,气很快就消了大半,道:“阿宁,好端端的荔枝鲜果,你怎么能拿去煮鱼了?”

洛宝宝补充道:“我就说了,嫂嫂只爱吃荔枝鲜果,一定不喜欢荔枝煮鱼,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洛宝宝的一个“暴殄天物”真的说进了杨晞心坎里,虽然卖相挺好的,但她从没吃过荔枝煮鱼这样奇怪的菜肴,不敢确定味道如何。可是不吃吧,不但浪费食物,更枉费了洛蔚宁的一番苦心。

洛蔚宁看她轻轻搅动汤匙,犹豫不决的样子,心里漾开了失落,但毕竟是自己自作聪明闯出来的祸,总归是要自己收拾的。

她把杨晞面前的汤碗挪到自己面前,装作无所谓地笑了笑,“算了,既然你们都不喜欢吃就吃别的吧,我来搞定就行了!”

说完舀起汤匙浅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既有鱼肉的鲜香味,又有荔枝汁水的香甜,味道别具一致,比以前做的更加可口。她有点不敢相信,又喝了两汤匙,然后被惊艳到了。

“唔,好好喝!巺子,宝宝,你们快尝尝!”

她用激动得发抖的双手给杨晞和洛宝宝各舀了一碗鱼汤,杨晞和洛宝宝一开始还觉得洛蔚宁过分夸张,直到一口奶白色香甜的鱼汤入口,她们立即如洛蔚宁一样发出惊艳的声音,接着又连喝几口。

“唔……真的好喝!”

“阿宁,你太厉害了!”

管家夫妇看着几人连喝了几碗鱼汤,三言两下就把一盘荔枝水煮鱼吃了个精光,馋得不止地添嘴唇,十分好奇究竟有多好吃?

深夜,洛蔚宁脱下外衣,穿着一袭里衣翻身上床,看到杨晞把被子盖到小腹,闭着双眼似乎要睡觉了。

看到妻子锁骨到下巴的纤细光滑的线条,她咽了一口水,压着那颗躁动的心静静躺了下来。她想起和杨晞成亲也有五个多月了,从开始几乎每晚一次的鱼水之欢,到如今三四天都没有一次,让她有种成亲后彼此都不如以前感情深厚的错觉。

她担心杨晞觉得成亲后自己就不懂珍惜,所以特意为她栽种荔枝树、为她做水煮鱼,以显示自己从不变心。但今晚自己为她亲自下厨,杨晞此刻却毫无表示,让她有点懊恼。

“巺子,你要睡了吗?”

“嗯,今晚吃得有点饱,困了。”

洛蔚宁听到杨晞的回答,心里又变成的愉悦,试探地道:“既然今晚吃得那么开心,总不能忘了是谁做的吧?”

杨晞仍然闭着眼睛,唇畔却翘了翘,故意道:“忘了就忘了,谁让她把荔枝都拿去煮鱼了。”

洛蔚宁狡黠地笑着,将手往床帐外一掏,手里就出现了一只荔枝果。

“谁说都煮鱼了,你睁开眼看看?”

杨晞双眼睁开,就见一只红彤彤的倒刺嶙峋的荔枝果出现在眼前,是洛蔚宁拿着果蒂悬在她头上。她意外地笑了,伸手欲抓住,洛蔚宁却突然抽回手,让她抓了个空。

“嘿,不给你!”

“给我。”

杨晞睡意全无,起身扑向洛蔚宁抢夺荔枝。洛蔚宁不断地躲,最后被杨晞压在身下。她张开长臂,荔枝握在手中,杨晞够不着,也懒得再去抢夺。

“快给我!”

“好,给你。”

洛蔚宁看似妥协了,但趁杨晞没留意,快地将荔枝剥了皮,咬住一边果肉,然后往杨晞的嘴里凑,吚吚唔唔的,在邀请杨晞一同吃果。

杨晞笑了笑,俯下唇咬上水润柔软的果肉,当果肉被吃掉,果核掉下来后,双唇自然而然地碰在了一起,洛蔚宁搂着杨晞的身躯,将她压下来,使两人的唇瓣紧紧地贴合在一起。她们阖上双眼,唇舌肆意缠绵,互相分享着嘴里留下的荔枝水的香甜气味。

呼吸愈发的重,直到两人快要喘不过气,洛蔚宁才放开了杨晞。两人小口喘息着,看着彼此露出了笑颜。

过了一会,洛蔚宁把杨晞拥在怀中,样子变得认真,“巺子,咱们成亲也有一段时日了,外面的人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不好的话?”

杨晞抬头看洛蔚宁,惊讶她为什么这么问。随后认真想了想,变得有些低落,“也没什么不好的话,就是尚药局、太医局里总是有人问……”

“问什么?”

杨晞露出了一抹羞耻,“问什么时候生个小将军?”

“我就知道,也有人这么问过我。巺子,你受委屈了。”

她知道女子生于世上,注定要承受更多苛刻的眼睛。若她们成亲两三年仍无所出,那些刻薄的流言蜚语只会落在杨晞的身上。明明是她的原因,却因她以男子身份活着便无人会对她指指点点。

想到这些,她就忍不住心疼内疚。

杨晞昂起头,认真看着洛蔚宁道:“阿宁,你别自责了。自从决定喜欢你,我就从来没想过要生儿育女,别人爱说闲话就由他们去吧,只要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

“巺子说得对,只要我们在一起过好日子就够了。只可惜呀,要是我们真的能有个小将军就好了,一个小小的女将军。”洛蔚宁满是憧憬地笑了。

杨晞却深情地望着她,柔声道:“我不爱什么小将军,我只爱我的洛将军!”

杨晞罕见的甜言蜜语让洛蔚宁又惊又喜,心弦仿佛被重重地弹了一下,全身血脉喷张。随后对方捧着她的脸吻了下来。洛蔚宁全身仿佛被点燃,炽热而强势地回应着杨晞,燃烧着的手摩挲着她腿边的丝裙,然后沿着光滑的线条往上攀爬。

………

次年上元夜,洛蔚宁、杨晞和赵淑瑞夫妇同游灯市,到公主私宅煮茶闲谈了约莫半个时辰后便分别。

这夜天空飞着雪花,不见星月。纵然街上花灯灿烂,游人欢声笑语,却莫名地有些清冷。

洛蔚宁牵着杨晞走在路上,两人都披了狐裘,却仍然感受到风雪的寒冷。洛蔚宁停下来呵了呵杨晞的双手,问:“冷不冷,要不回去了?”

洛蔚宁内心是舍不得结束今夜之行,但又担心杨晞冻着了。

杨晞却与她心有灵犀,微笑道:“我不冷,不想那么早回去,今夜想跟你多待会。”

这一年来北境情势愈发严峻,与顺国有过大大小小的几场军事冲突,让朝廷上下都紧绷了起来,因此洛蔚宁每日都在紧张地练兵,有时候甚至夜不归宿。

今夜洛蔚宁难得休沐,能一整夜陪着自己,杨晞恨不得时间过得再慢一些。

突然,旁边传来粗暴的打砸和骂人声,两人看向声源处,就见几丈之外几个男人和一对北人着装的夫妇打了起来,其中北族男人头上梳着辫子,身形高大,一人就打趴了三个男人。

他们嘴里互相骂着,能听出事情大概是这对北人夫妇是生意人,而几个男子因为顺国频繁挑衅边境,迁怒于这对夫妇,砸了他们的摊子,于是就打了起来。

许多路人在围观,几个捕快匆匆赶到,分开了他们。

“我们走吧!”洛蔚宁平静道。

杨晞无动于衷,依然看着这帮人互相扯着嗓子大骂,眼中盈满了悲凉。

“两国老百姓变得互相仇视,或许离开战不远了。”

洛蔚宁安慰道:“不会的,北境有雷霆军和唐家军,他们都是大周最精锐的军队,顺国不敢轻举妄动的。”

“但愿如此吧!”

咻……砰!

就在这时候,天空响起了烟花燃放的声音,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河对岸的夜空,发出欢呼的声音。

洛蔚宁激动地拉起杨晞就跑,“快来!”

她们停在汴河岸边,洛蔚宁抬头看了看绚烂的烟花,又看向杨晞,“巺子,这烟花好看吗?”

“好看!”

杨晞神色一滞,突然想起几年前洛蔚宁第一次向她表明心意,就是在此处看着烟花,她还记得是洛蔚宁特意为她的放的烟花。

“又是你让阿广阿靖放的?”她恍然道。

“嘿嘿,只要巺子喜欢,我每年都在这里为你放烟花好不好?”

杨晞笑得分外甜蜜,眼眶涌上了泪光,“阿宁,你待我真好!”

“傻瓜。”

洛蔚宁摸着杨晞冻得发白的脸,眼睛温柔如月光。

“我只希望巺子开心一些,不要总是为我忧心忡忡的。你曾说过,过好我们的日子就够了,所以无论是天塌了还是地崩了,只要我们还在一起,那不就好了?”

“那阿宁也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把我丢下。”

“好!”

【第四卷:定山河予卿长安(上)】

第128章 风起云涌

◎希望领兵出征的人不是洛蔚宁◎

长盛五年五月,周顺两国边境再起摩擦,顺国以南周士兵贸然闯入赤山路,打死慕容氏王子为由,遂发动军队南下报复。凭借赤山路高峻的地形优势,顺国骑兵长驱直下,而周国的兵将没料到顺国突然发大兵南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是败退而去便是缴械投降。

战事持续一个月后,雷霆军人心惶惶,经过连续多场败仗,加上顺国利诱,其中一支从边境招募来的士兵便率先投降。有了他们作领路,顺国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而此时大周朝廷,上至君王,下至小吏全都焦灼不安。

洛府的马车停在望春门外,洛蔚宁捧着一袋糕点回到马车上,拿出一块冒着热气的递给杨晞,温声道:“你最爱的红豆香米糕,趁热吃吧!”

杨晞接过道,“嗯,阿宁也趁热吃。”

马车还排队等待进城,车帘掀起,可见街道依然繁华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但比起往昔,老百姓谈天说地的语气却多了几分紧张。

有人冷嘲热讽道:“还以为这雷霆军有多厉害,没想到一打起来跑得比马儿都要快!”

“这不,据说招募的那些北人已经投降了,花那么多库银养了一帮白眼狼!”

“说不定,顺国很快就要打到汴京了。”

洛蔚宁和杨晞听着那几个喝茶的汉子肆无忌惮地谈论着北境战事,都露出了无奈的神色。

“想想这一年来,朝廷给雷霆军的军费待遇比神卫军、天武军加起来还要优厚,以为会是一支强悍之师,没想到溃败得如此快,连老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洛蔚宁喟叹道。

杨晞道:“当初招募北人入雷霆军或许就是个错误的决定,以为他们体格健壮能与顺国匹敌,但却料不到人心难以收复。不仅浪费了军饷,还成了顺国南下的开路先锋。今日早朝,一定还会讨论和顺国的战事,若真要派禁军北上,阿宁你切勿请缨!”

洛蔚宁看着杨晞紧张得眉头蹙着,露出温润的笑,把手覆在杨晞手背上,道:“好,我怎么舍得离开你。更何况,我们成亲才一年,在外人眼里仍是无后,就算派禁军出征,想来不会是我的。”

这时候,马车缓缓向前驶动,洛蔚宁为免路上有任何异动,让杨晞看了忧心,于是落下了车帘。

垂拱殿的早朝上,两本奏折打开散覆在地上,群臣垂首立着,鸦雀无声,坐在殿上的赵建龙颜大怒,气得胡子也几乎在颤抖。

“从北方招募的雷霆军五万兵已投降了一万,这秦扬干什么去了?汉东郡王,吴焕,当初你们力荐的人如今在哪了?”

雷霆军作为守卫北境的强悍之师,不但抵挡不住顺国进攻,还投降叛国,首先问罪的自然是雷霆军主帅,但因将在外,赵建只能追究于向从天等人。

向从天正想解释,张照就趁机发难,从秦扬失职、畏战到暗指向从天识人不清,当初举荐秦扬乃祸国之举。

向从天举着芴板力驳道:“雷霆军方筹建一年,北人本就蛮横,不讲忠义,且这一次顺国来势突然,遑论是秦扬,即便是换作老将也难以应对。如今秦扬已领剩余的雷霆军退守离河岸边,战事日渐激烈,还望官家以稳定军心为重,勿要轻易改换将帅!”

“那你们说说,现在该怎么办,难道就让那顺国打到汴京吗?”赵建激动得疾言厉色。

向从天又道:“官家,顺国立国之初,正是需要财力筹建国家。臣以为他们此举,是因为在赎买赤山路之事和我朝迟迟没谈拢,故而发起冲突。他们是在谋财,并非谋国,我们不妨派人前去议和,尽量以岁币平息战事。”

其他朝臣听了都议论纷纷,洛蔚宁也和身边的官员低声讨论了起来。他们皆以为,一味议和只会助长顺国的气焰,在谋财上必然狮子大开口,今日以巨额岁币求得和平,待到他日顺国壮大,依然会进攻大周。

洛蔚宁以为,最好的办法是先强硬抵抗,等多打几场胜仗灭灭顺国的气焰再和谈,这样谈判的底气也更足。

但她始终记得杨晞跟她说过,她如今既不是张照党人,也不得向从天认可,一介白身武将,在朝堂上需谨言慎行,即使想到了对策,也尽量先观望,别急着出风头。

于是她环顾众臣,正踌躇间,就见张照站了出来。

“官家,臣以为汉东郡王的提议不妥!”张照的语气刚硬有力,还怒瞪了一眼向从天,“我们大周内有禁军,北有雷霆军和唐家军,就这么轻易委曲求和,必然导致顺国气焰强盛,即便议和,于我朝也极为不利。臣主张力战,既然雷霆军不足以守河,可先派十万禁军北上协助!”

洛蔚宁听到张照与自己想法一致,松了口气。毕竟不用自己提议,便不需和向从天正面对峙。

只听见向从天力驳道:“这么做只怕会激怒顺国。顺国本是求财,若贸然增兵扩大了战事,后果不堪设想,官家请三思!”

“向王爷,您这是未增兵就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我朝只要守住了离河,顺国就不敢继续南下!”

一番争辩,最后张照占据了上风,向从天无话可说,低垂着眼睑,瞥了一眼张照和赵建。由于他立在群臣的最前面,没人能看到他脸上露出的了如指掌的轻笑。

他早就料到了如今刚开战不久,赵建不会甘心轻易议和。况且赵建认定重用秦扬是因为他而做出的错误决策,这次是不会轻信他的。

他之所以逆龙鳞提请议和,实质是为接下来铺垫。

果然,过了好一会,赵建就决定增派兵力协助雷霆军守护离河。

离河乃大周最北面离原路境内的一条大河,自西往东直通东海路,河岸广阔,河水湍急,是抵挡顺国南下的第一道屏障。若离河失守,则汴京多一份危机。

赵建与群臣商议后,早朝上就决定抽调屯驻在西北的部分唐家军以及派遣十万禁军协助守河,务必阻挡顺国骑兵过河。

但一提到派谁领禁军出征,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竟无一人请命,让赵建十分愤怒和失望。

这时候有张照同党看了一眼洛蔚宁,道:“官家,洛将军武功过人,又曾领兵上阵剿灭匪军,不如就派他领兵北上。”

听罢,群臣和赵建把目光投向洛蔚宁。

“洛卿,你意下如何?”赵建问。

洛蔚宁听到赵建发问,心脏噌地跳了一下。她低垂着脸,一时还不敢正视众人的目光,心如擂鼓一般。

……

深夜,洛府的长廊依然灯火通明,杨晞和洛宝宝焦灼不安地站在客堂,时不时翘首看向门外,始终不见洛蔚宁的身影。

今早朝堂上的决议杨晞几乎都打探出来了,唯一不清楚的是派谁率领禁军北上。据说赵建在朝堂上问及洛蔚宁,那很大可能就是她。

这是杨晞最害怕发生的事,故而一整天下来她的心都在紧紧悬着。

就在这时候,守门的小厮走进来道:“夫人,方才军中有人来传话,洛将军说军务繁忙,让您先歇下,他得过了丑时才能回来。”

杨晞有些失落,点了点头。然后让洛宝宝先回去休息,自己却到府内修行的小殿堂,合着双眼跪在蒲团上,虔诚地念经祈祷,希望领兵出征的人不是洛蔚宁。

直到丑时过后,樱雪来敲门告诉她洛将军回来了。

她赶紧站起来,顾不得跪得发酸胀痛的双腿,快地跑到了前院。

“阿宁!”

洛蔚宁一袭银白圆领服,脸上却露出疲惫不堪的神色,看到杨晞的时候,像有一道阳光照进心坎,温暖而舒服,她放松地展开一抹笑容,然后摇了摇头。

杨晞很清楚对方摇头的意思,悬着的心顿时放松了下来,绷紧的面容也展开了笑颜。

寝房内烛光摇曳,透过红色的床帐,可见两个身影相偎在一起。

洛蔚宁张开左臂,杨晞侧身枕在她的臂上,双手圈着她的腰肢。两人的容色都布满了沉重。国家陷于战事,而她们又不是普通老百姓,说走就能牵着手躲到深山老林,每场战事都与她们的命运息息相关,不是生离便是死别!

“本来是有几个人举荐我领兵出战的,可顺国士兵比青军要强悍百倍,我怕担不起大任,便推拒了。官家曾在重用秦扬上吃了亏,这次也不想派年轻将领,所以选了马帅。”

杨晞道:“只要不是你我就放心了。”忽地她又生起了担忧,“可我担心正如父亲说的,万一战事扩大了,还要继续派禁军出征。”

洛蔚宁摸了摸杨晞的头发,温柔笑道:“不会的,这次朝廷上下都十分坚决,不仅派出十万禁军,还有唐家军,一定会守住离河的。只要顺国骑兵无法过河,他们是耗不了多久的。”

“我就是担心……守不住。”

“顺国只是求财,战事很快就结束了。好了,已经很晚了,我们快睡吧!”

“嗯!”

洛蔚宁看着杨晞闭上双眼,眉头仍蹙着,显然还是心事重重,这样又怎么睡得着?她右手中指和食指按在杨晞的眉头上,轻轻地揉了一下。

杨晞睁开双眼,与她温柔明亮的眼眸对上。

“我帮你揉揉,直到你睡着我再睡。”

“有你在身边真好,阿宁。”

洛蔚宁微微一笑,俯下唇覆在了杨晞额上,又道:“快睡吧!”

两指在杨晞的眉头轻轻旋转,过了好一会,杨晞终于进入了梦想。洛蔚宁凝望着她,忍不住用食指划过她翘起的眉毛、挺立纤巧的鼻梁最后触及柔润的唇瓣,每一寸肌肤都让她着迷留恋。

她是多么舍不得离开杨晞。

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安慰杨晞,其实她也不敢确定战事是否会很快结束,更不能确定他日自己会不会受命出征?

含着泪光的眼眸流连在杨晞脸上,能多看一眼便多看一眼!

第129章 争国本

◎你来说说,朕该立谁作储君?◎

不足半月的时间,十万禁军浩浩荡荡地向北境出发。消息传至边境,以为能吓退顺国骑兵,没料到嫡公主慕容清当机立断,迅速率领一批大军,赶在唐家军和禁军到达前向离河发起猛攻。

周军连续多场败仗,士气大失,苦苦撑了半个月,终究还是弃河而逃,而此时禁军和唐家军赶到已无济于事,只能和雷霆军一起筑下第二道防线,防止顺国拿下北境重城—晋城。

顺国已过离河,这是大周立国一百余地,第一次被敌人渡过离河,顺国此举震撼了满朝文武,都以为顺国不仅谋财更要谋国。

赵建又想起多年前司天监的预言,吓得寝食难安,他似乎确定了,大周的劫难说的不是青军作乱,而是顺国南下。

早朝上又是剑拔弩张的气氛,张照和向从天争论不休。因为雷霆军又投降了两万名士兵,溃败得如此迅速,张照认为此事蹊跷,提议召回秦扬,继续增兵援助;而向从天认为顺国是被此前的增兵所激怒,来势凶猛,任何一个将领也无法抵挡得住,这个时候以守晋城为重,不能轻易易帅。其次,应及时派人前去顺国军营议和,否则汴京难保。

丢失离河已让赵建心惊胆战,早已没了此前继续武力对抗的气势,如今只想早日平息战事,花多少岁币都在所不惜。当日他听从张照的提议,向离河增兵激怒顺国,导致离河失守,对张照已然失去信任,便听从了向从天的提议,仍然没召回秦扬,也不继续增兵,而是派了两名三品以上文官前去求和。

洛蔚宁在早朝后便到军营处理军务,午后接到宫里的人来传话,召他戌时入宫密谈,同时参与密谈的还有圣人、张照、向从天、秦渡等好几名官阶极高的文臣武将。

她怀揣着疑惑策马来到宣德楼外,彼时大内当班的官吏纷纷从里面出来,走在归家的路上。看到洛府的马车,她策马迎面走去。

“巺子。”

杨晞掀开车帘, “阿宁,你怎么来了?”

这个时候的洛蔚宁不是应该在军营吗?

宣德楼城墙上,红的、黄的、黑的几种旗帜迎风招展,每隔两丈便有一名身姿笔挺的禁军在城垛边上站岗。

洛蔚宁和杨晞登上了宣德楼,走在城墙中央。

“官家今夜召你密谈?”杨晞疑惑道。

声音不高不低,由于城楼宽阔,传不到城墙边上的士兵耳里。

洛蔚宁道:“据说被召入宫的都是重臣和皇亲,我也想不透官家为何连我这小小的武将也召进去了,总不会是命我出征吧?”

今日早朝已决定不增兵,即使出征,也无需密谈。

杨晞思索着道:“既然圣人也在密谈之列,那此事必然既是国事,又是皇室家事。如果没猜错的话,我父亲的目的就快要达到了。”

随后她便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洛蔚宁,洛蔚宁简直难以置信,如此重要的事,为什么偏偏叫她参与其中?

杨晞又道:“阿宁,事关重大,一切还没有定数,密谈的时候你只管听,切勿轻易说话。”

“好。可是……若实在迫不得已要说呢?”

“君王最忌讳结党,所以你不要着急着站队,这件事不会那么容易确定下来的。”

洛蔚宁望着杨晞坚定的目光,紧张的心绪不由放松了几分。

……

夜幕降临,皇宫的廊道上宫灯明亮,偶有几名宫人沿着长廊经过,但也异常的安静。

垂拱殿里,圣人鲜少地来到前殿,与皇帝并坐在一起。洛蔚宁环视站在帝后前面的官员,有张照、向从天、吴焕、禁军殿前司指挥使朱子成、副指挥使秦渡及两名皇室亲王,都是高阶文武官员,唯有自己的在场显得莫名其妙。

其他官员时不时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洛蔚宁站在后面,有些局束不安,别说他们,连她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召她参与密谈?

不多久,殿内肃静下来,赵建叹息着咳了咳,在烛光映照下,所有人都看出他两鬓又花白了不少,两三个月来仿佛苍老了十年。

赵建道:“三十年前,司天监就有预言,大周将有大劫。故而朕登基以来,日日祈祷,不敢懈怠,只望上苍垂怜,为朕扭转国运。可如今顺国入侵,已过离河,这段日子朕日日难食,夜夜难寝,最希望是听到北境传来胜仗的消息。可偏偏将无能,兵孱弱,连顺国区区几万士兵也抵挡不住,诸位爱卿见到了吗,大周江山已是岌岌可危了?”

赵建越说越激动,情不自禁地滑下了两行泪水,一手扶着额头,另一手拿起黄巾帕擦拭泪水,旁边的皇后同样心酸地抹着泪。

顿时,群臣惶恐不安,立即跪下来请罪,张照和两名亲王更是跟着皇帝哭了起来。

赵建继续道:“大周国难当头,朕担心事态加剧,故而今夜召诸位爱卿来,相信你们都料到所谈何事了?”

在场有圣人、亲王,唯独不见诸位皇子,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不敢在这时候展示聪明,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片刻后,赵建又道:“自先太子离世,至今已六年有余,国本未定,边境却骚乱了起来,于大周来说并非好事。朕这几日与圣人商量过了,皆以为是时候立储了。”

听罢,洛蔚宁心房一颤,果然杨晞猜测得没错,今夜密谈谈的正是储君之位。她的心愈发惶恐,这么重要的事,她一介普通武将,凭什么参与商讨?

在群臣窃窃讨论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皮看向赵建,没想到刚好撞正赵建的目光,她竟然鬼使神差地对视了起来。

面对洛蔚宁好奇而无畏的眼神,赵建竟不觉得被臣子犯上,反而有些欣慰。这大概就是洛蔚宁的过人之处。若畏畏缩缩的,日后又如何保存赵氏江山?

他理解洛蔚宁眼里的疑惑,洛蔚宁人微言轻,在立储的事上无说话之地,但因为那句讖语,赵建特意召她在场旁听,好让她理清朝中重臣的心思,看着朝廷大事的来龙去脉,方能应对和解决日后的厄运。

他对洛蔚宁点了下头,洛蔚宁顿时反应过来,立即垂下脸。

接着,赵建又对群臣道:“朕共有七子,先太子和五郎英年早逝,剩余除了魏王、秦王,不是无能便是年幼,当立者只有二王。诸位都是朝中栋梁,你们觉得这储君之位谁来坐合适?”

群臣一直都清楚赵建只有心传位于魏王和秦王,故而多年来朝廷呈两派对峙,各自皆有拥戴的皇子。如今赵建提出立储,他们恨不能立即站队。

结党营私素来是君王大忌,虽说君臣心知肚明,但在立储这样的重要事情上,君心未定,过快站队便会惹来猜忌,甚至招来祸患。

于是众人只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如论述储君需要具备的才干、论述魏王和秦王的才能,就是不敢请立哪位皇子。

赵建轻轻地一拳垂在案上,失望地从鼻中哼出一声,圣人看了一眼,也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想到这帮重臣,平日明争暗斗,如今大周危在旦夕,亟需决定储君,而他们却还在惺惺作态。

“洛卿!”

赵建拔高的声音令殿内安静了下来,洛蔚宁心里咯噔跳了一下,拱手道:“臣在。”

“你来说说,朕该立谁作储君?”

虽然她低垂着脸,但已经能猜到官家圣人以及几名朝中重臣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心想,难道自己真的能左右储君的人选?心情愈发紧张,拱着的手心也微微沁出了汗水。

向从天和张照等人紧紧盯着洛蔚宁,眼中充满嫉恨。

立储君必然会坏了向从天的大事,这是他不愿意看到发生的。他以为赵建会因为讖语而让洛蔚宁决定储君人选,而洛蔚宁必然会选魏王。他都想好了,只要洛蔚宁站队,他首先便站出来对她发起攻讦,指责她轻视国本,妄下定论。

洛蔚宁环视众人,除了秦渡和两名亲王,几乎都是虎视眈眈的眼神,尤其向从天,目光中散发的野心仿佛在撕咬着她,令她不寒而栗。

这时候她忽然放松,在心底冷笑了一下。她恐怕不会让这些等着攻击她的人如愿以偿了。进宫前杨晞就料到了今夜谈的是国本之事,她所面临的抉择杨晞都考虑周全并指点了说辞。

“官家,臣以为,既然如今与顺国的战事关乎大周安危,那储君必须有让大周化危为安之能力。不如择日来一场朝堂对答,考验二王如何应对顺国!”

洛蔚宁的声音铿锵有力,将所有企图攻讦她的野心全都击碎,并让赵建稍微感到了满意。

“洛卿言之有理,那便择日来一场朝堂对答吧!”

在洛蔚宁站起来的时候,向从天与她对视了一眼。他心中划过了然与猜忌。了然的是洛蔚宁这番说辞一定是杨晞所教;猜忌的是,自己培养的女儿城府不菲,若是被她发现自己的目的,与洛蔚宁联合起来怕是会成为一块有力的绊脚石!

第130章 朝堂对答(倒v结束)

◎在朝堂上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一夜密谈,隔日早朝赵建便提起了立储之意,并安排诸皇子准备五日后朝堂对答,献策解决与顺国的争端。

深夜,洛蔚宁穿着一袭居家的灰白色道袍坐在书案前,两眼盯着一处,怔怔出神。

“阿宁,你在想什么?”

杨晞刚拔掉发钗,散下长发正准备就寝,却发现洛蔚宁坐在外间,心事重重的模样。她想起自从密谈那晚后,洛蔚宁就一直这样,于是走到她面前,关切地问。

洛蔚宁回过神来,看着杨晞身披红色长袍,秀发披散下来,柔情绰态的样子,眼中更深了几分爱怜。又想起密谈的时候,向从天的一举一动,不禁替杨晞担忧。

见她欲言又止,杨晞牵过她的手,“阿宁,你怎么了,这几日都心事重重的?”

洛蔚宁双手环过杨晞的腰际,轻轻把她拉下来坐在腿上。杨晞望着她的愁容,安静地等她开口。

“巺子以为,你父亲真的想拥立魏王为储君?”

洛蔚宁也想过自己这么说,杨晞会觉得她像个吹枕边风挑拨他们父女关系的卑鄙小人,但想到那个梦境以及向从天出廷后的种种表现,她担心日后杨晞会受到伤害,故而不得不问出口来。

杨晞思索片刻,道:“我为父亲办事十多年,一直以来都以为母亲复仇为任。今上荒淫昏聩,逼死我娘,父亲一直渴望明君上台,符合父亲心意的明君只有魏王殿下。他一直说,等魏王殿下登基他便能功成身退了。”

洛蔚宁边听边沉思着,杨晞见她迟迟不发一言,又问:“阿宁何出此言?”

随后洛蔚宁便把密谈那晚向从天的可疑之处告诉杨晞。当赵建问及魏王与秦王谁当立为太子后,其他人虽然明面上不拥立哪位皇子,但言谈中却有所倾向。反观向从天,丝毫没有倾向魏王的意思。

最后赵建亲自向洛蔚宁发问,她开口前向从天紧盯着她,从目光里的狠厉看出,他害怕她选定魏王殿下。向从天虽不待见她,但两人同是魏王党,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情。若向从天有心拥立魏王,眼神不至于如此。

杨晞听后,难以置信地蹙着眉。

洛蔚宁又道:“巺子,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并非因为你父亲不认可我而持有偏见。向王爷是你父亲,我不敢不敬。只是事情着实可疑,我还是希望你留个心眼,以免受到蒙骗而难过。”

向从天出廷成为一派党首,权力愈发膨胀,仿佛在一步步走向她梦境里的情形,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杨晞受到欺瞒,最后步入梦境中的下场?

杨晞平静道:“阿宁,你无需解释,你我已结为连理,我最信任的自然是你。”转而矛盾,“可他是我父亲,怎么会伤害我?虽然我与他闹不和,但我实在不敢怀疑。”

洛蔚宁理解杨晞的纠结,一方面是不愿怀疑自己的亲生父亲,另一方面更是不愿面对自己十多年来都被蒙在鼓里,自以为做着正确的事情,却没想到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她心疼地把杨晞拥在怀里,额头温柔地蹭了蹭她的颈窝,道:“巺子就是太心软善良了。我也知道,向王爷固然不会伤害你,但如果他想要的与你所求的不一样呢?”

杨晞凝神一想,犹豫的眼中闪现出警觉。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平日都是洛蔚宁遇到事情杨晞替她出主意,现在面对自己的至亲,洛蔚宁知道杨晞一时之间是无法理智地作出决定,所以这两天她已经想到了主意。

“要不找暗府里的人暗中观察?以免只是一场误会,影响了你们父女关系。”

杨晞道:“暗府中人大都是我父亲一手招募的,除了暗香,其他人我不敢轻信。况且,暗中打探的事情暗香做不来,唯有枕流漱石,我怕他们……”

“靠不住”三个字杨晞没再继续说下去,洛蔚宁也猜到了。

“那就试探试探他们?”

杨晞想了想,很快就想到模仿向从天笔迹给枕流漱石传信的办法,可是信上写什么,她却还没有主意。

洛蔚宁思考了一会,道:“信上的内容,唯有从你和你父亲的分歧上入手了。”

杨晞眼神追问,洛蔚宁得意道:“那大概只有我了!”

“还是有点聪明的!”杨晞笑着捏了一下洛蔚宁的鼻头。

洛蔚宁食指揉了揉被对方捏过的鼻尖,心里甜滋滋的,然后又自以为聪明道:“那就在信上吩咐他们瞒着你暗杀我。我是你的夫婿,他们不会不知道我对你有多重要。如果他们听从了,便证明只效忠于你父亲。”

杨晞惊得目瞪口呆,然后拍了一下她的脑门,嗔怪道:“你疯了,我知道你武艺好,可枕流漱石也不容小觑。更何况他们在暗你在明,万一真的……得手了。”

杨晞不敢想象,心里已开始慌乱。洛蔚宁见状,赶紧道:“那不要这样了,换一个,就换……”

一时之间,洛蔚宁也没想到更好的替代法子,倒是杨晞瞥见洛蔚宁搁在书案上的将军腰牌,瞬间想到了,“兵符。”

“兵符?”

“在信中吩咐他们潜入将军府盗取你的兵符。”

洛蔚宁颔了颔首,也承认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神卫军兵符是一块铜制虎符,符身镌刻着金文,右半块在国君手中,左半块在洛蔚宁手上。洛蔚宁平日不随身携带,把它放在书柜里的木匣子。

洛蔚宁打开木匣子看了看兵符,又重新阖上。

杨晞见她不放心地多看了两眼,道:“阿宁放心吧,将军府有卫兵把守,枕流漱石未必能得手。就算当真盗走了,我自会想办法让他们交出来。”

洛蔚宁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就和杨晞出门去了。

清晨的汴京街道风清气爽,朝阳还悬在天际,路上车马便络绎不绝,吆喝声和谈话声热闹喧哗。

洛府的马车徐徐朝内城驶去,洛蔚宁和杨晞坐在车内,穿着一红一青的圆领公服,杨晞手里还攥着一封信。这是她照着向从天的文书,模仿笔迹写的。

在一间临河的茶肆前,杨晞掀开车帘,叫停了马车。茶肆首层是敞开的大堂,她环视大堂,席间坐着众多衣着华贵的客人,小二穿着统一的鲜色短褐,从中跑来忙去,显然这是一家奢靡的茶肆。

过了一会,杨晞终于寻到了她要找的身影,一名身姿笔挺,四十来岁的男人,此时他正招呼一帮贵客进入茶肆。

洛蔚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是他吗?”

“嗯,他是这间茶肆的副管事,也是我父亲招募入暗府的人。这间茶肆是除了樊楼,官员们最爱私下会面的地方,父亲特意让他进来探听消息。他跟你一样持有正八卦牌,可以出入暗府,所以把信交给他就对了。”

之所以不能让林姥姥送信,是因为洛蔚宁是林姥姥带进来的人,可能会引起枕流漱石怀疑。

洛蔚宁看着几个蹲在路边玩泥沙的面黄肌瘦的孩提,招呼了其中一个扎辫子的女娃过来,给了一颗碎银,指着茶肆大堂的副管事交代了几句,然后把信塞进她手中。

女娃乐不可支,飞快地往茶肆跑去。洛蔚宁和杨晞看着她把信交到副管事手里后又像风一般溜了,她们放心地放下车帘,令车夫策马离开

副管事拿着信环视了一圈,也没发现送信人在哪里,于是忐忑地把信藏进衣襟里。

夜晚将近亥时,洛蔚宁和杨晞才回府,进门的时候也没听闻今日府中有任何异动。她们又踏进书房,打开木匣子,看到兵符安然躺在里面,放心地对视了一眼。

“再等两天看看。”洛蔚宁道。

“好。”

今日不动手,并不能证明枕流漱石就是忠于杨晞不愿行动,或许他们刚收到信,时间仓促还来不及行动。

两人回到寝房,刚准备就寝,就听闻院子发出砰的一声。两人惊讶对视,停下了动作凝神谛听着。两人猜测是枕流漱石行动了,但又觉得不合常理,难道不应该是趁她们不在府上的时候潜进来吗?

就在她们思索之际,门外传来微弱的男声,“堂主。”

两人怔了怔,赶紧推门而出。

洛蔚宁和杨晞坐在内堂,杨晞手里还拿着自己今日送出去的那封信。而枕流漱石立在她们面前,面容看起来严肃古板,孰不知内里藏着的是满腔柔情和善良忠义。

枕流道:“本来想等堂主到暗府再告知,但又怕事态紧急,我们只好潜入将军府,还望堂主恕罪。”

杨晞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下就搁下信,唇畔早已扬起,和洛蔚宁心照不宣地微笑了一下。

她转而问枕流漱石,“这是我父亲的命令,明明嘱咐瞒着我,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枕流漱石低着头,犹豫了一会,枕流道:“我们不忍瞒着堂主。”

漱石道:“我们跟随堂主做事将近十年,堂主一直都很照顾我们,堂主于我们,既是主上,又是朋友,王爷底下人手众多,但堂主只有我们了,实在不忍背叛!”

“堂主,既然王爷的命令下来了,我们快想个办法交代吧!”

看着两个下属忠诚又着急的样子,杨晞的眼中情不自禁地漫上了一层水雾,心坎像淌过一股暖流。枕流漱石平日看起来像铁一般冰冷,以为只会领命行事。没想到他们铁血忠义,像暗香一样对自己忠心不二,连她父亲的命令也敢违背。

随后,杨晞就把自己模仿向从天笔迹给他们送信一事一一述说,枕流和漱石听后先是难以相信,很快又揣测到杨晞的心思,明白到是时候在堂主与王爷之间做抉择了。

两人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异口同声道:“属下愿永远效忠堂主!”

杨晞道:“既然如此,有件事我们就放心交给你们做了。”

“请堂主吩咐。”

于是杨晞安排他们分别跟在向从天和吴焕身边,留意他们这几日与何人会面,把行踪都告诉她。枕流漱石明知向从天势力众多,暗府大多数人也效忠于他,暴露行踪后他们可能死无葬身之地,但依然毫不犹豫地领下了任务。

枕流漱石走后,杨晞的神色变得格外凝重。洛蔚宁握着她搁在几案上的手,宽慰道:“这世间还是有忠义之士,枕流漱石选择了你,巺子该高兴才对。”

“是该高兴!可我想到和父亲走到这一步心里就不好受。”

“巺子,别把这件事想得太严重。你想想,与其一直猜忌,不如尽快弄清楚。一旦确定你父亲真心扶立魏王,岂不是更放心了?”

杨晞看着她微笑道:“阿宁说得没错。”

皇子朝堂对答的日子即将来临,那夜洛蔚宁和杨晞坐在后院的竹亭下谈论着此事,突然听见屋顶上传来脚踏屋瓦的声音,两人蓦地回头看,就见枕流一袭黑衣,从屋顶飞了下来,来到杨晞面前揖道:“属下参见堂主。”

“不用多礼,我父亲那边有何异动?”

枕流这几日一直潜伏在向从天周围,看着他每日只在大内和王府两点里转,直到今夜才去了不同的地方。

“王爷今夜去听风馆了。”

听风馆,杨晞知道那是汴京外城一处巷子里的茶馆,“和谁见面了?”

“看那人身形,属下觉得是魏王殿下。”

听罢,洛蔚宁和杨晞都闪现了惊诧。

“可有听到他们谈什么?”

枕流道:“属下担心暴露行踪,故而没敢靠近。王爷和魏王殿下会面大约半个时辰,看到王爷离开茶馆后,属下就第一时间赶来见堂主了。”

杨晞曾叮嘱枕流漱石以谨慎为重,所以枕流没敢靠近探听向从天和魏王谈话内容,她也没有去苛责,毕竟暴露了行踪,她和向从天将会连表面的和睦也做不到,父女走向互相猜忌,枕流漱石更是连性命也保不住。

枕流退下后,两人仍然坐在竹亭下思索。

“明日诸位皇子就要在朝堂上一较高下,这个时候父亲和魏王殿下见面,想必是为了此事吧。或许,我们真的误会父亲了。”杨晞道。

向从天与魏王在这个时候见面,必然是为了应对明日早朝的朝堂对答,若向从天无心拥立魏王,那何必冒着被皇城司发现的危险与魏王见面?想到这点,洛蔚宁心里就负疚了起来。或许魏王想在国本之争中胜出,就是需要向从天的野心和狠厉。不是向从天有一己私利,是自己真的太把梦境当真而对他有失偏颇了。

“巺子,对不起。”

杨晞安慰道:“阿宁,不要这么说,你心里有怀疑及时说出来也没错。疑虑消除了,对你我和父亲都是好的。”她转而又好奇道,“就不知父亲替魏王殿下出了什么主意。”

洛蔚宁舒了口气,“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睡了。”

说罢她就牵着杨晞起身往寝房的院子走去。

“我们就别想太多了,明日早朝一切就会揭晓。巺子尽管放心,等早朝结束我就找机会告诉你。”

“好。”

因为查清了事情真相,杨晞几日来的担忧如烟消散,这一夜睡得分外轻松。

翌日,朝臣早早来到了垂拱殿上,除了一向在朝的魏王、秦王,还有尚未出廷的四皇子、六皇子,几名皇子身着紫色圆领公服,仪态端正地站立在前面。

不久,赵建入殿,坐在龙椅上,百官参拜后便开始就周顺两国战事,对诸皇子进行考问。

作答顺序自幼及长,六皇子年幼,而四皇子身体孱弱而错失了许多学问,加上没有名臣指点,他们的对策都只是夸夸其谈,泛于表面,看似说了许多,却不切实际。

洛蔚宁看着赵建连连摇头,也深知这两名皇子无夺嫡之能,不过是为了一视同仁,才给他们朝堂对答的机会。

“如今顺国已渡过离河,直奔着汴京而来。朕想听的是切实可行的对策,而不是纸上谈兵。三郎,你来说说?”

赵建的语气明显的恼怒和不耐烦。他虽然无意册立四子、六子,但没想到给了五日的准备时间,那二子就只有一篇浮于表面的敷衍之作,实在令他失望。

洛蔚宁捕捉到秦王站出来,侧身的瞬间与身后的张照对视了一眼。

却见秦王面色凛然,执起芴板道:“禀父皇,孩儿以为,顺国既然敢过河,狼子野心已然凸显,我们不能再抱有幻想,以为他们只是求财。自古以来,两国之间没有绝对的情义,有的只是冰冷的利益。故而该和则和,该战则战。如今正是该战之时,最好的办法是继续发兵增援北境,只留二十万禁军留守开封。另外,在顺国已占领的地方,让百姓奋起反抗,这样顺国便两面无法兼顾。以守国的决心,把顺国驱赶回离河另一边,那时候方是和谈的时机……”

接着,秦王又把如何调兵遣将增援北境、如何以蜡书联络被顺国占领之地的地方官员,策划起义搅乱顺国后方,还提及召回秦扬问罪,改易雷霆军统帅。每个对策均有条有理,切实可行。

洛蔚宁听后亦觉得十分有理。

但看向龙椅上的官家,脸色变得铁青,眉头直皱,看着是不满,但更像畏惧。

“三郎言之有物,但毕竟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仍需继续斟酌。”赵建心不在焉地评价了一句,随后又看向魏王。

朝中二王并立的局势已呈多年,但张照一直与高纵和王敦针锋相对,既不是魏王党,也非秦王党。眼见到了择主的时候,这几日秘密见了秦王和魏王,提出自己主战的策略,谁与他想法一致,他便拥立谁。

方才秦王的一番策略,正是按照张照的提点所论述。魏王站出来的时候,张照同样看向他,却见魏王只对他匆匆一瞥,然后便举起芴板道。

“禀父皇,孩儿与三郎见解恐怕大相径庭。”

“不妨直说。”赵建道。

“大周与顺国的争端,始于赤山路。大周立国前,赤山路虽为南朝之地,可百年来一直为北朝占有。几年前顺国收复北朝各部落,在他们眼中,赤山路自然属于顺国。而当时我朝急于收复,不与顺国协商,贸然出兵,此为激怒顺国之始。而后几年,谈判赎买不成,顺国怒而发兵,儿臣仍以为不过是求财,之所以越过离河,乃增兵导致战事扩大。如今所做只需两点,一是议和,以财物换和平;二是……处置引起祸端的官僚,以平息顺国的怒火!”

此话一出,朝堂上大半官员背后一凉,所有人鸦雀无声,静谧得可怕。

张照脸上布满阴鸷,看了看魏王,又望向隔着一条通道的向从天,向从天回以一抹冷笑,他咬了咬牙,双手握成了拳。

洛蔚宁也万万没想到魏王的对策是委曲求和,不禁有些失望,她更赞同秦王抵抗到底的策略。

这难道就是向从天提点的方法?对外懦弱求和,对内处置官僚,外事未平,就想在朝堂上掀起一片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