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之行宫内,赵建一袭白色道袍,散发跣足坐在蒲团上,正在闭目念经。
忽然听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马都知的声音,“官家,向王爷有要事求见!”
赵建缓缓睁开双眼,声音有些恼怒,“明日就是祭天大典了,他不知道朕还在斋戒沐浴吗?”
“官家,事关社稷安危,您务必一见!”
说完马都知便焦急地跪伏在地。
赵建披上了鹤氅,带着马都知匆匆走到行宫外殿。待他坐下来,向从天就拱手道:“官家,臣有要事启奏!”
“快说吧!”
向从天犹豫了一阵才道:“臣得到密报,秦王意图谋反,今夜将要在大内登基!”
赵建想也不想就怒斥道:“胡说,秦王不是在行宫吗,如何在大内登基?从天,污蔑皇子谋逆可是死罪!”
向从天惶恐地跪了下来,“臣句句属实,还望官家明察!”
赵建对马都知道:“去把魏王和秦王都给朕叫来!”
马都知领命而去,过了没多久,只带着魏王进来,他跪倒在地,急得欲哭无泪,“官家,秦王殿下,他不在行宫里!”
赵建惊得目瞪口呆,一口气喘不上来,咳嗽不止,魏王担忧他的身体,赶紧走到他身边为他拍着后背。
“父皇切莫气坏了身子。”
赵建缓过来后,“秦王虽不在行宫,但谋逆是大罪,可还有别的证据?”
向从天朝殿外道:“秦帅,把人带上来吧!”
随后秦渡进殿,身后跟着洛蔚宁和李超靖,两人拖着被五花大绑的张将军。
张将军经过秦渡的刑讯逼供,脸颊红肿布满了血迹,脑子浑浑噩噩,站也站不稳,任由被拖着,膝盖摩擦在地板上。
到了赵建面前,洛蔚宁和李超靖把人扔了下来。
赵建认出那是天武军将军,不由一惊。
秦渡道:“官家,此人要挟洛将军配合秦王谋逆,被我们扣下了!”
接着,向从天把秦王与张照的谋逆计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建听后龙颜大怒,砰地拍了一下桌子。
张将军被用刑后已应承招供,这会看到皇帝大怒,哑着声音求饶:“官家饶命,官家饶命!”
赵建指着他道:“把所有同党供出来,朕可免你九族一死!”
谋逆乃诛九族的死罪,张将军不求免于一死,能保住九族已是求之不得,连忙点头答应。接着马都知命人在旁边备了几案和笔墨纸,洛蔚宁和李超靖把张将军拖到旁边,命他先把在行宫内同伙的文官武将列在一张纸上,至于远在城内的其后再列在另一张纸。
洛蔚宁回到赵建面前,拱手道:“官家,秦王现在恐怕闯入宫里了,臣请求回去领兵驱逐秦王,迎官家回宫!”
秦渡也拱手请求道:“官家,再晚了圣人就有危险,就让洛将军回去讨伐逆贼吧!”
赵建素来相信洛蔚宁的为人,立即把神卫、龙卫还有几支步军、马军的虎符交给洛蔚宁,并拟了一道出兵圣旨。
秦渡再三叮嘱洛蔚宁不能因为杨晞意气用事,又想到有柳澈在身边,最后还是放心地让洛蔚宁离开了。
为了不把事情闹大惊动了张将军的同党,洛蔚宁携着虎符和圣旨从行宫偏门离开,李超靖把她的坐骑牵到神卫军的营寨外。
“宁哥,我随你一起回去吧!”
洛蔚宁接过他递来的红缨枪,爽快利落地蹬上马背,回头道:“你留在这里协助秦帅指挥士兵,我回去有你哥和柳军师呢!”
不容李超靖再次恳求,洛蔚宁就扬鞭策马而去。
月光下,一人一马跑在平坦顺直的路上,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穿梭而过。
洛蔚宁背着红缨枪,一手握缰绳,另一手握那根蝴蝶珠钗,神色迫切,多么希望立即就能赶到杨晞身边。
“巺子,一定要等我!”
第137章 宫变
◎一手交人一手交兵符!◎
神卫军营校场火光冲天,敲锣声响彻校场,不绝于耳。士兵们步伐匆匆地集结起来,呼喝声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
柳澈穿上了战场时候的窄袖红衣,披着红披肩,立在校场门口,容色紧张,时不时张望外面,看洛蔚宁回来没有?
一会,李超广小跑到她身边,道:“柳军师,我已经组织好士兵了,速度是不是很快?”
他的脸上带着些兴奋,俨然是在邀功。
走在后头的孟樾也跟了上来,对李超广像孩子一样邀功的举动十分无奈。
柳澈也不好打击他,淡淡笑着道:“嗯,做得不错。”
李超广又道:“你的坐骑我也安置好了,就跟在我后面,我会保护着你的!”
柳澈首先是讶然,其后转为恼怒,“什么跟在你后面,我有孟樾!你一会还要和洛蔚宁打头阵,别告诉我你想当缩头乌龟!”
李超广本是好意想保护柳澈,没想到再次被误会是贪生怕死之辈,赶紧解释了起来。
柳澈看他平时正常一人,到了自己面前就变得像个愣头青一样,看着就不耐烦,于是打发他道,“去外面看看洛蔚宁回来没?”
“哦。”
李超广听话地往校场外跑去了。
孟樾看着他的背影,抿嘴笑了笑,“这左副将人挺实在的,柳军师怎么好像不待见他?”
柳澈脸上依然有嫌弃的神色,“傻不愣登的!”
孟樾道:“我看他不是傻,只是在柳军师面前容易犯傻,为什么呀?十有八九是喜欢您了!”
柳澈喉咙一噎,尴尬得不知道手脚如何摆。这段日子李超广的目光总会偷偷往自己身上瞟,一有机会就上来搭话,甚至还担心她军务繁忙饿着,跑来送吃的。方才更是说把她的坐骑安排在身后保护她。
连孟樾都看出李超广喜欢她,何况聪明如她?
“军师对他,什么感觉?”
柳澈看着孟樾暧昧的笑,简直难以置信,锤了一下她的肩膀,“哎,孟樾,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讨人厌了?”
她认识的孟樾向来爱板着脸,正儿八经的只会埋头做事,怎么现在也八卦起来了?
“我这不是把军师当自己人,关心您的终身大事嘛!”
“什么什么感觉,没感觉!”
柳澈说得毫不犹豫,李超广纵然是个好人,但她的的确确没感觉,因为她可能和洛蔚宁、杨晞是一类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事?快去整兵,准备出发了!”
“是!”
孟樾高声领命,然后笑着跑回校场。
过了好一会,外面传来急促而沉重的马踏声,接着是洛蔚宁策马的呼喝声。
“将军回来了!”
李超广一路跑在后面高呼。
“吁……”
洛蔚宁拉住缰绳,马被突然拉停,前蹄高高抬起,刚好立在柳澈面前。她迅速翻下马背,然后把虎符和圣旨都交给柳澈,让她和孟樾赶快去调动其余几支禁军。而她和李超广则带领神卫军先往城内去。
且说宫里仁明殿,圣人坐于榻上,正在扶额歇息,赵淑瑞担忧地站在她身边,并想办法拖延时间。
除了圣人的贴身内侍,还有两名秦王派来监视皇后的女内侍立在一侧,四只眼睛直勾勾的,如鹰隼盯着猎物。
秦王立在殿门外,朱子成、高纵等仍然领兵堵在宫院。
这时候,朱子成的亲卫小跑到他身边,道:“殿帅,成德公主驸马不在府上。”
“都找过了?”
“公主府、汉东王府都找过了。”
在起事之时,朱子成便派亲卫抓捕向氏一族的人,没想到让最重要的向恒逃跑了。他大感不妙,赶紧对秦王道:“殿下,时候不多了,尽快催促圣人下懿旨吧!”
随后,秦王敲了敲宫门,不等皇后应答直接推门而入。
见圣人扶额歇息,一副病态的模样,他首先关切道:“圣人身体可恢复了。”
赵淑瑞了解她这个秦王兄,自幼饱读诗书,受忠孝仁义熏陶之深,与她父皇一样性情温和,且受王贵妃与王敦控制多年,向来没什么主见,这次逼宫恐怕也是受张照和高纵的唆摆。
未等秦王开口,她便故作难过道:“母后得知父皇遇险,现在很不舒服,秦王兄快请太医吧!”
秦王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好,后又退出殿外。
神卫军往汴京南门进发,几名骑兵手持火把走在前头开路,其后是洛蔚宁和李超广策马领着大军,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南门城楼下。
守在城楼上有上百名士兵,虽然做好了防御准备,但看到大军围城、火光冲天的阵势,还是慌了阵脚。
守城的小将高声呐喊:“是何等反贼,竟敢夜袭京城!”
洛蔚宁容色严肃,举起一块黄金铸造,镌刻龙纹的令牌,高声道:“这是天子令牌,本将奉命入城,快打开城门!”
小将不由得心慌,他自然相信这是天子令牌,奈何上头有令,今夜除了秦王,任何人不得进城。于是鼓起勇气,又道:“假传圣意乃是死罪,你们好大的胆!”
“秦王谋反,本将劝你们别再为虎作伥了,尽快投降饶你们一命!”
城楼上所有士兵都慌了,他们才知道今夜秦王谋反。但奈何军令难违,小将赶紧命人快马去请求支援,依然继续坚守城门。
洛蔚宁见他们毫无悔意,也不多废话,趁着对方人少,立即下令攻城。
先是派步兵用云梯搭在护城河上,接着盾兵陆续沿着云梯渡过护城河。城墙上的士兵不断地发射箭矢,不慎中箭的士兵惨叫着摔落护城河。但由于敌军人数之少,盾兵过河伤亡不多。先行过河的士兵便开始率先攻城。
城楼上的禁军从没经历过守城的实战,加上没有将领指挥,惊呼着手忙脚乱地往城楼下投石头。尽管他们如此狼狈,神卫军一时之间却无法攻上城楼。
洛蔚宁看着攀登云梯的士兵被石头砸中摔下,心里禁不住着急起来。秦王党人既然决定今夜起事,那必然在城内布置了重兵,若攻城迟迟攻不下来,待到他们援兵一到,战事便会变得持久和扩大,不仅引起城内百姓恐慌,更可能会让秦王称帝得逞。
“啊……”
城楼上忽然传来接二连三的惨叫声,接着是一个个士兵从城垛像石头一样摔下来。
洛蔚宁和李超广奇怪地看了上去,只见有士兵从后杀向城楼上的天武军,很快夺了城门。
一身盔甲,手持唐刀的向恒冲出来,站在城楼上指挥士兵。
“快下桥开城门!”
“是兄长!”洛蔚宁激动道。
不消一会,护城河的桥梁放了下来,吱呀的几声,城门大开。洛蔚宁激动地长喊了一声“冲”,然后扬鞭策马领着士兵进城。
明仁宫内的气氛也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境地,笔墨纸砚摆在圣人面前,赵淑瑞立在圣人身边,看着母亲被逼迫,她着急却又无可奈何。
秦王、高纵、张照都已进了殿,跪在圣人面前。
另有被张照游说成功的十几名官员跪在殿外,听到张照和高太师喊:“请圣人下旨册立秦王为新君!”这些官员也跟着山呼,“请圣人下旨册立秦王为新君!”
皇后忍无可忍,一拍案桌,凤颜大怒,“放肆,官家生死未卜,怎可贸然册立新君?你们这是在为难本宫!”
张照和高纵不相上下的年纪,为官几十年早已圆滑无比,脸皮厚如牛皮。他们装作痛心疾首,还泪流满面,不断地用官袍衣袖擦拭,仿佛大周王朝即将崩溃。
张照道:“魏王谋反,改立新君乃是官家情急之下的嘱托,就是不希望大周江山落入逆贼之手,请圣人三思呀!”
高纵也道:“老臣虽不出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周江山倾颓。圣人再不下旨,魏王的军队就要打回汴京了。请圣人册立秦王为帝!”
外面的官员又是异口同声地跟着请求册立秦王为新帝。
“报……”
一名士兵冲进宫院里,急促的声音招来了众官员异样的目光。
朱子成喝道:“什么事?”
士兵犹豫地环视众人,不知该不该说,想了一会,还是大声道:“神卫军洛将军已率兵攻破城门!”
朱子成大惊,“什么!”
跪在地上的一帮官员顿时面面相觑,脸色变得惶遽不安。忽然有点懊悔自己站队太快,若被魏王的兵将夺了宫,坐上天子之位,那他们这帮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朱子成把兵符交给亲卫,令他调兵抵挡洛蔚宁,然后冲入仁明殿,顾不得尊卑礼仪,半请求半胁迫道:“圣人,魏王就要杀到宫里了,请立即下旨让秦王殿下登基!”
听闻洛蔚宁攻破汴京,高纵与张照都吓得心里剧烈颤抖。他们在南郊行宫安排了足够的武将和智囊,以为能招降洛蔚宁,一举控制住赵建。没想到招降不成,还被杀回来了。他们都有个不详的预感,布置在行宫里的天武军起事失败了,赵建明日将会回朝。
皇后被逼得太紧,将生死置之度外,容色高雅而凛然,道:“天子之位,岂容儿戏仓促!”
朱子成想到一旦洛蔚宁攻破大内,他就只有死路一条,终于失去理智,咻的一声拔剑出鞘指着皇后。
“放肆!”
赵淑瑞怒斥一声,同时张开双臂挡在皇后面前。
秦王也急得大喊,“殿帅!”
皇后冷笑一下,又道:“殿帅这是在要挟本宫了?”
秦王低垂着脸,露出了绝望的神色,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洛蔚宁已攻陷了汴京,他发现自己不可能会成功,不想一错再错,于是又命令道:“殿帅,快放下兵器!”
赵淑瑞道:“既然魏王兄回来了,那就让母后与他当面对质。若父皇真的没了,再册立秦王兄为帝!”
朱子成满脸不甘,却不得不把剑插回剑鞘,随后昂首阔步走出大殿。既然洛蔚宁不知好歹,只能用上最后一招了。他到门外就对近卫道:“把那洛夫人押过来!”
……
从城内杀出,打开汴京城门的是向恒率领的公主府和汉东王府的一众府卫。在杨晞被绑后,暗香将消息传给了他,为了不让圣人轻易被欺骗,他特意提议赵淑瑞进宫陪着圣人,然后赶在朱子成抓捕他前率领府卫早早在南门附近躲了起来。
当听闻厮杀声,他立即带领府卫攻杀而出,夺了城门。
进城后,洛蔚宁领着军队从南门沿着御街一路冲杀,中途遇上敌方援军,砍杀了大半个时辰,后来柳澈、孟樾和步军都指挥使郑铭领着万员禁军增援,一路势如破足,很快到了宣德楼外。
协助秦王谋反的禁军大部分死的死,伤的伤,剩下数千人被逼退到宣德楼外。
洛蔚宁、柳澈等人领着上万士兵迫近,颇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势。
当对方退无可退的时候,洛蔚宁令士兵停下脚步,举着明黄色的圣旨卷轴,高喊道:“秦王谋逆,本将奉命讨伐,抗命者死!”
所有士兵看到圣旨那一刻,气势顿失。指挥殿前司禁军的是朱子成的得力部属,上四军之一的捧日军将军。看到士气萎靡,他便高声疾呼,“守住大内,谁敢投降格杀勿论!”
为兵者,只闻军令,哪分什么是是非非。尽管他们违抗皇命,但将领命令一下,纵然是一死,也得战到最后一刻。
凭借兵力众多,不到一个时辰洛蔚宁便领兵杀进了大内。
血如河水一般流淌在大内的宫道上,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而伤残的士兵躺在地上大哭哀嚎,惨绝人寰。
洛蔚宁杀得满眼通红,银色的盔甲和土灰的脸颊沾了一道又一道的血痕,手握红缨枪走在最前头。
她每前进一步,对面仅剩的几千敌军便往皇城的台阶后退一步。
“住手!”突然,秦王的声音自上传来。
宫阶之上,秦王、张照、高纵等人簇拥着皇后、赵淑瑞出来。
洛蔚宁一挥手,所有士兵停下了脚步。
向恒看见赵淑瑞还好好的,瞬间松了口气,以为赵淑瑞也会首先看到自己,正欲喊“公主。”
赵淑瑞的目光却只停在洛蔚宁身上,大喜,“阿宁!”
他神色凝固了片刻,但很快就恢复了寻常,注意力回到正事上。
洛蔚宁拱手道:“末将参见圣人、成德公主!”
“大胆反贼,见了圣人还不跪下请罪?”张照深知他们仍有后招,故而恬不知耻、理直气壮地怒斥洛蔚宁。
高纵也道:“洛蔚宁,你追随魏王谋逆,不忠不义,还不快快弃暗投明?”
洛蔚宁冷笑道:“好一出贼喊捉贼!秦王谋逆,企图一面在行宫控制官家,一面于大内登基,现在反倒污蔑魏王殿下谋逆了!末将有圣旨在手,请圣人明察!”
说完,洛蔚宁又举起了圣旨。
“官家早已被你们控制,圣旨自然可以伪造!”张照驳斥道。
霎时间,皇后显得左右为难。两方大军逼宫,不见帝王身影,她竟辨不清孰是孰非。
洛蔚宁又道:“官家好端端地在行宫,明日即可回朝,你们别再执迷不悟了!”
赵淑瑞问:“阿宁,我父皇当真还好好的?”
“千真万确,请公主相信我!”
赵淑瑞挽着皇后的手,劝道:“母后,孩儿愿为洛将军做担保,她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张照和高纵瞪向了赵淑瑞,既惶恐又气愤。
秦王心如死灰,吓得浑身像脱力了一般。
皇后见状,温和地道:“秦王,本宫自小看着你长大,一直以来你都是个温良孝顺,恪守礼节的孩子,今晚的一切,本宫相信你都是被迷惑才犯的糊涂!”
秦王抬起头的时候已是满脸泪水,哀戚地看着皇后,“圣人!”
“及时收手,你父皇还会饶你一命!”
赵淑瑞也劝道:“秦王兄,你快劝他们住手吧!”
秦王缓缓把目光投向了张照和高纵,“张相,高太师,我们还是……收手吧!”
“殿下!”
两人先是紧张,很快眼中便充满了狠戾。
“殿下,如今收手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赵建可能会念在父子情谊饶恕秦王,但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可是赌上了九族性命。怎么能一句收手就收手,于是他们下令士兵将皇后和赵淑瑞押回宫殿里。
洛蔚宁横起红缨枪怒斥:“张照、高纵,你们再执迷不悟,就别怪我动手了!”
“哈哈,洛将军好大的口气啊!”
朱子成人未到,嚣张跋扈的话音却先传进了所有人耳里。
却见一抹青色的身影首先被推了出来,她头发披散在背后,双手被绳子反绑于背后。脖颈上架着锋利的剑,持剑者正是朱子成。
霎时间,洛蔚宁、向恒、柳澈等人都显得惊惶而着急。
“巺子!”
“阿宁,你不要管我!”
看着杨晞受制于人,刀锋压在她的肌肤,只要朱子成稍微用力,她便性命不保。饶是如此,她却只担心她受制于人,让她不要管她。
“洛蔚宁,把兵符交出来,否则你的妻子将在你面前人头落地!”
朱子成说着,使了一些力道,刀锋割进杨晞的脖颈,划出了一道血痕。
鲜艳的红色像刀子一般刺进洛蔚宁身上,洛蔚宁心疼得满眶泪水。握着红缨枪的手颤抖不止。
她终究还是要在君命与杨晞之间作出抉择,心里痛恨不绝,不知是恨敌人的无耻还是恨自己的无能,竟然连妻子也保护不住。
看着洛蔚宁哭得颤抖,泪水簌簌落下,杨晞也心痛得眼眶盈满了泪水。
她安慰道:“阿宁,没事的,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你要成为改变这天下的第一人,所以千万不能因为我被奸人操控,误了自己的前途!”
“我做不到!”
她怎么可能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死在面前,即使日后她位高权重,造福天下,每天夜里都会梦魇的。
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她朝柳澈张开了手,大喊道:“把兵符拿来!”
“洛将军!”
身边的人纷纷出声劝阻。
“洛蔚宁,你要想清楚了。”柳澈道。
杨晞也道:“阿宁,你这样做一切都毁了!”
她的复仇大业毁了,洛蔚宁一生毁了,整个大周江山也毁了!
洛蔚宁却执意不改,再次厉吼,柳澈不得已,只得把几支禁军的兵符交到她手中。洛蔚宁扔下红缨枪,手掌一抹脸上的泪水。
刚烈的眼眸盯着朱子成,“一手交人一手交兵符!”
“哈哈哈,好!”
朱子成盯着洛蔚宁手上的兵符,只要得到了它们,这里所有士兵都归他统领,他就不战而胜。浑身被胜利的喜悦填满,他押着杨晞缓缓走下台阶。
“保护殿帅!”其中一名士兵突然喊道。
然后另一名士兵举着剑跟随在朱子成身后。
到了洛蔚宁面前,杨晞依然流着泪极力劝阻。洛蔚宁不忍看她的目光,伸出手把兵符递向朱子成。
第138章 平息宫变
◎杨晞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阿宁,你听我的,不能把兵符给他!”
杨晞双手被反绑背后,朱子成手中的剑依然架在她的脖颈上,时不时推着她往前走。受制于人,纵然不愿意,也只能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
洛蔚宁含着泪光的眼眸担忧地看着她,丝毫不听劝阻,左手伸向她,只有在碰到她的时候才决定将兵符交出去。
朱子成看穿了她的意图,突然拉住了杨晞,推着她走到自己右侧,腾出左手伸向洛蔚宁,喝道:“把兵符交出来!”
洛蔚宁无奈,只好一手将兵符慢慢递过去,另一手慢慢伸向杨晞。而她身后的李超广和孟樾都紧握兵器,凝神屏气地看着两手的交接处。
“巺子,把手给我。”洛蔚宁道。
杨晞犹豫了一会方缓缓抬起手,紧张得一颗心快要跳将出来。
朱子成看着洛蔚宁手中的几块黄金铸造的虎符,露出了贪婪而骄满的笑容,眼锋扫过洛蔚宁,闪现一抹阴狠的光,他迅猛抓起了兵符。
身后的柳澈惊呼:“救人”
洛蔚宁倏然握着杨晞的手,正要把人拉回来,却不料朱子成朝她狠踹一脚,手掌脱离了杨晞的手,身体往后倒去。
朱子成举起长剑,剑锋在火光中露出一抹寒光,寒光自上而下冲向洛蔚宁。一切都在瞬息之间,李超广和孟樾冲上前去,却来不及营救。
杨晞眼见着剑尖刺向洛蔚宁,接着听闻兵器插进骨肉的刺耳声音,看见鲜血飞溅。她吓得心脏猛然一跳,惊呼一声,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洛蔚宁反手用护腕抵挡,剑尖没碰到自己身上,却看见地上一抹血迹。
她赶紧抬头看,先是见到朱子成目瞪口呆地僵立原地,身上一把剑从后穿插出来,鲜血正从剑锋与身体交接处汩汩流淌,握剑者正是方才扬言要保护殿帅的士兵。
洛蔚宁只匆匆瞥了一眼就发现杨晞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巺子!”
洛蔚宁扑起身来,及时抱住了杨晞。
“阿宁!”
杨晞突然惊呼,从昏迷中醒过来。
“巺子,我在这呢!”
洛蔚宁一直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听闻她惊叫,赶紧坐到床上,俯身看着她,摸着她的脸。
“巺子,我没事了。”
杨晞的视线从朦胧愈渐清晰,从昏暗的暖黄烛光中看到洛蔚宁正对着自己的干净的脸庞,心里满是不真实的感觉。她想起自己昏迷前,朱子成一剑插在洛蔚宁身上,鲜红的血液划过她的视线,那个时候,她以为失去了洛蔚宁,仿佛心都从身体抽离出去,吓得昏了过去。
洛蔚宁眼眶含泪,耐心地为她解释当时的情形。
杨晞听罢,猛然起身抱着洛蔚宁,迫不及待地想要求证什么。真实的触碰感以及对方身体的温暖无一不在证实着洛蔚宁的存在,她激动得泪水像雨珠子一般簌簌流出来。
“阿宁,你还在!”
洛蔚宁心如刀绞,手掌紧紧贴在杨晞的后背,几乎要把她揉进怀里,她哽咽道:“我在,我怎么会舍得离开巺子?”
“巺子,对不起,都是我没保护好你。”
洛蔚宁一想到自己疏忽,身为丈夫却没保护好杨晞,让她成为了人质,又是一阵内疚。
“不怪阿宁,当时我人在宫里,防不胜防。”
杨晞听到洛蔚宁抽鼻子的频率比自己还多,轻轻推开她,看着她满脸泪水,哭得比她还狠,哭笑不得地为她抹着泪。
洛蔚宁也笑了,抬起衣袖温柔地为杨晞擦拭干净脸上的泪水鼻涕,彼此看着笑了。
少顷,洛蔚宁捧起几案上的一碗药,道:“暗香说你是忧虑过多,心急之下晕倒的,身体有些虚弱,得喝些药。来,我喂你。”
“好!”
杨晞张开嘴,小口地喝着洛蔚宁送到嘴边的汤药。她想起洛蔚宁拿兵符换取她的性命,容色骤然沉重起来。
“阿宁,你怎么可以那么糊涂,若今夜当真被朱子成拿到了兵符,我们还不是死路一条?”
洛蔚宁看着她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看来此事不跟她解释清楚,以后自己在杨晞心里的形象就更加愚蠢且不识大局了。
她道:“其实这是我与郑帅商量过后决定的。”
秦渡当殿前司副帅几年,在殿前司收买了不少兵将,杀死朱子成的小将就是其中一个。这些人郑铭和向从天几乎都认识,正是向从天在宫中多留的一手准备。
他们知道朱子成会利用杨晞要挟洛蔚宁,于是决定首先顺从他的意思,当他降低了戒备,谍将再出手将他杀死。
杨晞恍然明白,不得不钦佩自己的父亲深谋远虑、手段高明。当初暗中扶植秦渡当上殿前司副帅,为的就是这一天。
两人又聊了一些关于平定谋反的细节,杨晞知道洛蔚宁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便开口道:“我没事了,你赶紧去忙吧,这时候更不能出乱子。”
洛蔚宁笑容温柔,头蹭了蹭杨晞,“我再多陪陪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反贼既已伏法,又有什么事比杨晞更重要?
这场宫变从二更天战到四更,死伤无数,血流成河,到了翌日清晨依然未把大内和汴京街道清理干净。洛蔚宁只好令士兵封禁了道路,切勿让老百姓瞧见。
当天傍晚才清理完毕,李超广把死伤报告交给洛蔚宁看,洛蔚宁看着那将近上万的死亡禁军名单,全身都震撼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一双不知沾了多少鲜血的手,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这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一场权力斗争,根本就无所谓是是非非,无论魏王还是秦王当储君,都是踩着上万人的尸体登上那个宝座。
“将军。”李超广唤了一声。
洛蔚宁道:“你们忙了一整天都累了,快回去歇歇吧,明日还要迎接官家回城。”
“是。”
处理好所有事务,洛蔚宁策马回到洛府,夜幕已经降临。在门外她看到了一架豪华的马车和簇拥在马车四周的几十个卫兵。
从车驾仪仗可以看出,是成德公主驾临了。
刚踏进门,管家便告诉她成德公主和驸马来看望夫人了,正在内堂。
朱子成死后,张照和高纵眼见局势无法挽回便投降了,所幸赵淑瑞和皇后毫发无损地被救出。当赵淑瑞得知杨晞成了人质,受惊晕倒后心急如焚,今早便想来看望,奈何街道尚未清理好,秦王余党也没完全揪出来,她不敢贸然出府,只好等到这时候。
她挽着杨晞上下打量,嘘寒问暖,听到她亲口说没事,看到她容色恢复如常,悬着的心总算放松了下来。
而杨晞听闻那晚赵淑瑞在仁明宫里陪着圣人,受秦王党胁迫,同样捏了一把汗。
问道:“你怎么突然在宫里留宿了?”
赵淑瑞道:“这事还多亏了驸马……”
向恒顿觉不妥,挥起手欲制止她说下去,但这不摆明了心虚么?担心赵淑瑞看出端倪,只得作罢。
“驸马看我担心母后在宫里寂寞,让我多在里面陪陪她。如果昨夜不是我在母后身边,母后该有多无助?”
要么受秦王蒙骗写册封懿旨,要么被秦王党人胁迫至死,都是她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赵淑瑞在庆幸自己能在关键时刻护在母亲身边,杨晞却从话中听出了端倪,冷艳的目光扫了一眼自己的兄长向恒。
向恒就知道自己妹妹聪明,什么也瞒不过她,心虚地垂下了目光。
“公主、驸马!”
洛蔚宁迈过门槛,拱手揖道。
“阿宁回来了!”杨晞道。
洛蔚宁径直走到杨晞身边,扶着她肩头,关切道:“怎么不歇在屋里,身体好点了吗?”
因为有客人在,杨晞颇为害羞,嗔道:“我都歇一整天,骨头都疼了!”
赵淑瑞打趣起来,“看来洛将军是嫌弃本宫和驸马打扰将军夫人了!”
洛蔚宁赶忙解释,“阿宁哪敢,我意思是让她在屋里接待公主。”
赵淑瑞和杨晞都笑了起来。
向恒也插了一嘴道:“妹夫如此心疼巺子,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就放心了。”
一番寒暄谈笑过后,杨晞以有书信交给父亲为由把向恒叫到了后院,让洛蔚宁在内堂好好接待公主。
向恒忐忑不安地走在杨晞身边,到了后院长廊,杨晞的脚步骤然停下,转身盯着向恒,眼中怒火中烧。
“巺子,此事我……”向恒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杨晞道:“当初兄长接近淑瑞,与她结为夫妇,我本以为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和爱护,没想到我看错你了,其实你是想利用淑瑞,把她卷入这场朝廷风暴!”
“巺子,你想多了,我是真心喜欢成德的。”
“真心喜欢?喜欢一个人会亲自把她推向危险吗,这是父亲让你干的吧?”
被杨晞猜中,向恒顿时羞愧语塞。
原来除了那些被秦渡收买的殿前司禁军小将,还有赵淑瑞都成了她父亲在宫里留下的一手。她父亲担心秦王党趁皇宫空虚要挟皇后篡夺帝位,故意把赵淑瑞推到皇后身边,这样就不担心皇后会受秦王蛊惑了。若秦王再心狠手辣一点,赵淑瑞就和皇后昨夜就一起死于这场宫变了!
明知道有这种后果,向恒依然做了,杨晞大失所望,同时更觉得对不起赵淑瑞。
一开始赵淑瑞心仪洛蔚宁,她却情难自禁地接受了洛蔚宁喜欢,本就有愧于赵淑瑞,多希望对方能找到一个真心爱她的驸马,没想到成为驸马的自己的兄长,还是有负于她,而她还傻傻地被蒙蔽着,自己身为赵淑瑞多年的闺中好友,却也不能把真相告诉她,该有多么对不起她!
赵淑瑞是赵建和皇后最疼爱的女儿,她认识多年,从来都坚守着这条底线,就是不利用赵淑瑞的身份行便利,不把她卷入朝廷斗争的漩涡。
如今向恒不但行了这个便利,还把她置于危险境地!
向恒一手撑着廊柱子,痛苦道:“巺子,此事是我对不起成德,日后我会弥补,请你不要告诉她!”
杨晞痛苦地纠结了良久,看了一眼向恒,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第139章 立储
◎臣等请立魏王殿下为太子◎
那厢杨晞与向恒在后院谈话,洛蔚宁在内堂里招待公主坐到主位上。
赵淑瑞望着洛蔚宁,神色是惯有的温柔优雅,和善却不逾越礼节,想到洛蔚宁领兵进宫,解救了她和皇后,遂感激道:“阿宁,那晚真的谢谢你。”
洛蔚宁脸上也挂着笑容,谦虚道:“公主言重了,该是我对公主道谢才是。那晚若不是公主信任我,愿为我作担保,我未必能得到圣人的信任。”
赵淑瑞平静道:“我们认识那么久,你的为人我很清楚,秦王兄背后有张照与高纵两大佞臣,我怎么会选择相信他而不相信你?”
当晚秦王先抢夺了皇宫,污蔑魏王谋逆,随后她领大军杀进宫中,又言秦王谋逆。二王互相指责,却不见皇帝的身影,即便她有圣旨和虎符在手,也可以被视作胁迫皇帝得来的,难以取信于圣人。若当时圣人相信了秦王,使得拥护秦王的军队士气大振,他们便能抵抗得更久,一旦战事持久,秦王党人说服了更多禁军将领支援,她未必能赢。
权力斗争素来成王败寇,不问是非曲直。若那晚秦王取胜,即使皇帝完好无损地待在行宫,现在恐怕也变成太上皇了。而他们这些魏王党,不仅身首异处,还必然成为日后史家记载的谋逆之徒!
这一切之所以没发生,多得了当时赵淑瑞无条件地相信洛蔚宁,引导圣人一起站在了她这边。
第二日,洛蔚宁率领部将和一众在京官员在汴京南门迎接赵建回宫。此时道路上所有打斗厮杀过的痕迹荡然无存,皇帝出行的仪仗队敲锣打鼓,乐声宣天,夹道围观的老百姓喜气洋洋,全然忘了踩在脚下的地上曾伏尸无数,血流成河。
仪仗队短暂地停驻,百官参拜后,洛蔚宁领着仪仗队直抵皇宫。赵建因秦王谋逆之事苦恼不堪,再加上乘车行了大半日,劳累地摆驾回福宁宫,传了向从天、秦渡、洛蔚宁、吴焕及两名亲王到宫里议事。
赵建听了洛蔚宁汇报的死伤人数,看着手上与张照、高纵同谋的官员,鼻腔重重地哼了一声,接着啪的一声,把奏本扔在书案上。
“张照与高纵势力如此庞大,这么多将领与他们合谋,朕这个天子做得可真够糊涂啊!”
眼看龙颜大怒,天子自暴自弃。在场众人均惶恐地道:“官家息怒。”
向从天道:“有臣等在,绝对不会让佞臣祸乱朝纲。”
赵建看着向从天,目光多了几分感激,心里顿觉欣慰。想起当年自己不慎害死章嫣,为了掩盖真相而罢免了向从天的官职,不由得有些愧疚。自己那样对眼前的竹马故友,如今遇上谋反,还是他挺身而出保护了他的帝位。
“这次真的多亏汉东郡王的一双慧眼,若非你提前识破秦王和张照的谋反之心,大周朝廷早已落入佞臣之手,江山岌岌可危了!”赵建由衷地道。
“官家过奖了。”向从天低垂眼睛,看似谦虚,眼中却闪过一抹寒光。
随后,赵建把目光投向洛蔚宁,这个以男子身份立于朝堂的年轻女将领,心里更是对那句讖语深信不疑。大周自立国以来除了边关少有的冲突,已享百年太平。这几年朝里朝外动荡不安,从青军叛乱到秦王谋逆,偏偏无一不是靠洛蔚宁平定的。
赵建想到这些,看洛蔚宁的眼神变得慈爱和欣赏。
“还有洛卿,经得起诱惑和胁迫,领兵勇猛果敢,使大周免于一场劫难,回头朕重重有赏!”
洛蔚宁拱手,有力地道:“谢官家!”
“至于参与谋逆的一干人等……”赵建叹了口气,继续道,“秦王暂时幽禁府中,其余人统统按律处置!”
按照大周律例,犯谋反罪一律判处弃市,并株连九族。也就是张照、高纵等直接参与的人统统弃市。还有那些被张照蛊惑,一起跪在仁明宫前请立秦王为帝的一众官员,贬谪的贬谪、罢官的罢官,无一幸免。
讨论了罪臣的处置办法后,殿内一时安静下来,能听见宫外鸟儿划过上空发出的尖锐的鸣叫声。
如今秦王谋逆刚刚平定,朝纲动荡,亟需确立储君,以免再有张、高余党翻起风浪。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赵建召他们来福宁殿,最重要是确立储君之事。
几个老臣子和两名亲王面面相觑,都在等一个开口的人。最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向从天。向从天踌躇着,迟迟没有举动,引得了秦渡和洛蔚宁的疑惑。
向从天筹谋多年,为的不就是扶持明君上台吗?如今正是请立魏王的大好时机,为什么他还犹豫不前。
最后秦渡忍不住发出一声润喉声,向从天从犹豫中回过神来。他内心是极度不希望册立储君的,一旦册立了就成为他成就大业的一道重重的阻碍。但面对秦渡、洛蔚宁等人的期待甚至质疑的眼神,他不得不作出妥协。
如今他没有理由再拖延立储,一旦拖延则会暴露自己的野心。秦渡和洛蔚宁都手握兵权,显然不适合在这时候与他们闹掰。
带着极度的不情愿,向从天终于还是跪了下来,拱着双手认真道:“官家,如今朝中人心浮动,臣请立魏王殿下为太子,以定朝纲!”
其他人见状,纷纷跪了下来,拱着手掷地有声地道:“臣等请立魏王殿下为太子,以定朝纲!”
声音整齐,在宽广的大殿内显得尤其洪亮。
第140章 虚与委蛇
◎洛蔚宁乃保存赵氏皇室的紫微星◎
福宁宫请命后,魏王的太子之位已成定局。
洛蔚宁从大内出来的时候正好日薄西山,独自策马走在夕阳映照下金色的石板路上。
黄昏时候,老百姓都归家去了,夜市还没开始,路上行人稀疏,两边的小贩和商铺也短暂地冷清下来。
在这难得的安静里,洛蔚宁的心情甚为舒畅,毕竟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得到了她和杨晞想要的结果。她们终于再也没有负担,可以放心地辞官归隐了。
想到杨晞还在服用汤药,途经望春门外特意下马买了两块红枣香米糕。
回到洛府后院,碰巧看到洛宝宝捧着托盘,上面盛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正往她和杨晞的院子走去。
“宝宝!”
她从后面走到洛宝宝身边。
“阿宁你回来啦,我正要给嫂嫂送药,喝完了好吃饭。”
“让我来吧!”洛蔚宁自然而然地接过托盘,又问,“你嫂嫂今日身体怎样,有没有好好歇息?”
洛宝宝顿时抿着了嘴,黑亮的眼珠子心虚地转了转,“我都伺候她按时吃药了,不过……”
“不过什么?”
洛宝宝看着洛蔚宁紧张的眼神,也不忍心隐瞒,若是杨晞因此身体出了什么大碍,也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遂道:“不过就是带着我去了一趟为善堂,将近酉时方回!”
洛蔚宁闻言,心一下子就揪紧了。为了让杨晞好好养病,她软磨硬泡才说服杨晞向宫里告假,以为她能安分在府中休息,没想到趁她不在家,还是偷溜去为善堂了。
她走进寝房的时候,见杨晞穿着一袭淡蓝色的居家长袍,坐在窗边看书,娴静悠然的模样。她心里暗笑道,衣服还换得挺快的。
她并不打算揭穿,敲了敲门,笑着走到她身边坐下。
“巺子,在看什么呢?”
杨晞听闻敲门声后转头看到了她,唇畔也扬起了灿烂的弧度,顺手搁下书,“阿宁,你回来了。”
“今天觉得怎样?”
杨晞道:“本来我身体就无大碍,歇了好几日都快要发霉了。”
洛蔚宁抬手,宠溺地推了推她的额头,嗔道:“还在装,你今天歇了么?”
杨晞撒谎被揭穿,羞得脸颊都烫了,撅了噘嘴道:“还是瞒不过你。”
洛蔚宁宠溺地笑了笑,随后往鼓鼓的衣襟里一掏,掏出一油纸包,边打开边道:“给你买了红豆香米糕,就着喝药。”
看着两块白花花的香米糕,杨晞的心坎瞬间就如它们一样软绵绵、甜滋滋的。她们都在一起好几年了,洛蔚宁依然记得她爱吃什么,即使军务再繁忙也依然体贴如从前。
洛蔚宁拿着香米糕送到杨晞嘴边,杨晞吃一口糕点,喝一口药,很快就把一碗汤药喝完了。洛蔚宁食指指腹抹在她嘴角,抹去上面的水迹和糕点沫,然后张开其余的手指,捧着杨晞的脸。
目光深情款款,道:“巺子,我们终于可以归隐了!”
杨晞先是一怔,很快又觉得是意料之中的事,笑道:“秦王造反,贬为庶民后就再也无人威胁太子的地位,我们的责任也算是完成了。”
“嗯,今日在福宁宫里,你父亲带头请立魏王殿下为太子,官家答应了。为了尽快稳定朝纲,册封大典就定在十日后。等大典一结束,我们就提出请辞可好?”
“好,自然是越快越好!”
杨晞的眼眸充满激动,这是她的夙愿,盼了那么久,拖延一日她都担心会节外生枝,恨不能明日就请辞和洛蔚宁归隐。
两人憧憬了一会请辞归隐的事宜就到点用晡食,吃完后刚离开膳厅,管家就拿着一封请帖从外面走进来。
“将军、夫人,是汉东王府来的帖子。”
管家把帖子交给洛蔚宁,虽然写明是给她的,但她想也没想就转交到了杨晞手中。杨晞展开帖子一看,脸色生起了欣慰之色。
对洛蔚宁道,“父亲请我们明晚到王府用膳。”
洛蔚宁先是愕然,然后开心地笑了,这表明向从天终于正式认可她和杨晞的亲事,认可她这个女婿了。再也不必令杨晞左右为难,怎教她不高兴?
“那一会我们去逛夜市,好准备准备。”
杨晞道:“也好。这次登门,顺便告诉父亲我们辞官归隐的想法。”
翌日傍晚,两辆马车停在汉东王府外,王府的管家带着几个小厮、丫鬟上前迎接。
洛蔚宁牵着杨晞下马车,身后是抱着大包小盒礼品的樱雪和几名小厮。
向从天在内堂接待了她们,先是关心杨晞的身体状况,然后称赞洛蔚宁在秦王谋逆案中的表现,希望今后他们一家人同心同德,扶持明君登基,拱卫太平盛世。三人谈得其乐融融,反倒让洛蔚宁和杨晞不好意思提及请辞归隐的事。
晚宴过后,夜幕已经降临。洛蔚宁、杨晞陪着向从天在后院里散步。
晴朗的夏夜月色干净通明,闪耀的繁星浮出天空,阵阵夏风送来凉爽,使人十分舒适。
向从天一袭白袍,双手别在身后,脸上没有往日的古板严肃,看起来格外愉快。杨晞与洛蔚宁对视了一眼,随后想对向从天说出想法,话到嘴边发现难以开口。
洛蔚宁见状,便主动道:“岳父大人,等太子登基大典一过,我和巺子打算…辞官归隐。”
向从天的脚步突然停下,脸上的愉悦骤然消散,转而变得平静。他回转身,审视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了一会,最后目光落在杨晞身上,“巺子,这是你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的女儿自小被他输灌为母复仇的信念,沉郁多年,和洛蔚宁在一起后就变得心志不坚,生起退却的心思。只是碍于大业未成,她不敢轻易放弃。如今魏王终于成了太子,她认为自己任务完成。且周顺两国局势紧张,随时可能再遣禁军出征。她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洛蔚宁。
杨晞抬头与他对视,平静道:“这是我和阿宁一样的想法。父亲筹谋多年,铲除了高、张两党,扶持魏王夺嫡,相信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得了殿下和父亲了。女儿和阿宁经历了太多生生死死,如今只想远离朝堂,过点安稳平静的日子。”
“也好。”向从天颔了颔首,又看向洛蔚宁,“可是阿宁,你想清楚了吗?平定秦王谋逆可是一记大功,论功行赏还在商议中。不出意外的话,秦帅能坐上殿前司主帅的位置,而副帅之位大概由郑铭迁上。那郑铭的位置……你也没兴趣吗?”
以洛蔚宁的年纪,坐上郑铭的位置—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固然是莫大的功名,堪称古今鲜有的少年将才。但比起和杨晞厮守一生,这些荣耀都显得无足轻重。
功名利禄乃虚无,唯有杨晞才是她一生所求。
她看了看杨晞,眼眸变得更为坚定,道:“多谢岳父大人提点,阿宁想清楚了。与巺子相比,那个位置不重要!”
“难得你如此看重巺子,我这个做父亲的就放心了。”
向从天表面上神色欣慰,但笑容掩盖下是不悦与忌惮。洛蔚宁乃保存赵氏皇室的紫微星,一旦放生,将成为他大业上的克星。还有杨晞,未来将会是他向氏王朝独一无二的公主,又怎么轻易舍得让她当一个平头百姓?
今夜他对她们的好意不过是虚与委蛇,麻痹她们的戒备心。
一会,他道:“既然你们想清楚了,为父无能阻拦,也不想阻拦你们。你们尽管按自己的想法活吧,但太子新立,朝中近日又过于动荡,为父还是希望你们等上两三个月。”
向从天知道今夜小两口不过是把想法告之他,而非请求他的同意,故而假作同意又趁机拖延。
洛蔚宁与杨晞互相看了看,皆以为向从天的话是为了稳固大局,终是同意了。
十日后,太子册封大典顺利举行,魏王赵珙从一个没有母系家族支持,不受皇帝宠爱的皇子成为大周未来的天子。而在同一天,曾经深得圣宠的秦王被贬为庶民,遣送出京,去往那遥远荒凉的西境。
没过多久,煊赫一时的张照和高纵两大老臣均在汴京闹市中被斩首,其上下九族男丁几乎无一生存。
由于处决了高、张两人,与顺国的矛盾得到暂时的缓解,两国停火近两月,进行了多场和平谈判。周国要求顺国签下撤军盟约,把军队撤回赤山路,并移交降将。而顺国则肆意索取战争赔款,除了每年的岁币,还要求周国赔偿金二十万锭,银五十万锭,绢帛百万匹,在盟书中还称周帝为弟。
垂拱殿内的早朝上,赵建看着盟书,气得胡子都颤抖了,把盟书掷在地上,怒道:“真是岂有此理,我大周立国上百年,一个新立不久的胡虏小国就胆敢称兄,简直是痴心妄想!”
立在下首的太子也满脸的义愤填膺,执起芴板道:“父皇息怒。孩儿也以为这协议万万不能同意。”
除了让大周称弟国,那战争赔款也属无耻索赔。顺国要求的金银锭为每锭十两。大周每年国库收入折合才8000万贯,顺国一口气就要了近半。本来朝廷就因青军叛乱以及和顺国的战争耗费了国库大量的金银,若这样一赔,连军队也难以供养,不是明摆着抽掉大周的命脉?
赵建道:“大周绝对不能接受称弟,朕觉得,暂且拖延着顺国,好让他们继续休战,另一边整兵北上,若最后谈不拢顺国继续南下,大周也有抵挡的力量!”
站在官员队列中的洛蔚宁亦觉得这是不错的办法,她认为顺国就没多少和谈的诚意,必须趁休战喘息的机会悄然派兵北上,才不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向从天却在心里暗嗤赵建企图左右逢源的贪婪心思。想当初顺国渡过离河直抵晋城,他吓得连连求和,直言什么条件都答应,因此逼得张照和高纵谋反。现在休战才两个月,他就忘了亡国的恐惧。既希望顺国撤军,又不愿付出充足的财帛,可谓侥幸而贪心。
正当太子欲出言附和赵建的时候,向从天举起芴板道:“官家请三思。如今顺国只是暂且休战,大军仍在离河沿岸,一旦发现我朝增兵,必然会被激怒再次发起进攻。”
太子看着向从天,如鲠在喉。顺国给出的议和条件几近丧权辱国,想不明白向从天为何仍要逢迎?但自己毕竟是向从天拥立上位的,他向来尊敬向从天,视为师傅,便没当廷出口反驳。
显然,坐在龙椅上的赵建也颇为不悦,问:“那汉东郡王以为如何?”
“臣以为,赔款与称谓还可继续谴人谈判,万万不可率先动兵,否则只会给顺国一个南侵的由头。”
赵建将目光投向其余大臣,想听到其他提议。但自从张照倒台后,满朝官员几乎都是向从天的党羽,即便不是也不敢出来与之抗衡,除了洛蔚宁、秦渡和两三个异党,其他大臣均应声附和了向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