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请辞风波
◎洛蔚宁也终于承受不了杨晞的冷淡。◎
洛蔚宁穿着绯色曲领袍,戴着长翅帽沿着宣德楼城墙上走,一身公服显然刚从早朝出来。她走到城楼站岗的部将身边嘱咐了几句,刚转身准备离开,就看到太子领着两名随从朝她走来。
洛蔚宁赶紧迎上前,作揖道:“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
洛蔚宁从赵珙的语气听出他有些不悦,但近日她似乎没单独与他会面,更无从得罪他。想来是从哪里受了气,来找她开解的。
于是她道:“殿下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赵珙脸色布着一层灰霾,“我们边走边聊吧!”
两人沿着城墙通道缓缓走着,随从跟在相隔五六步的后面。
听赵珙一说,才知是早朝后他和向从天就顺国的撤兵条件单独谈了一番,赵珙初登太子之位,血气方刚,欲增兵与顺国一战到底。向从天却认为继续和谈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且北境还有唐家军,一旦顺国继续南下,派唐老将军增援即可。
洛蔚宁有些不解,思虑再三还是问了出来,“臣记得当初朝堂对答,殿下也认同议和之法,为何忽然改了主意?”
赵珙甩了甩衣袖,无奈地叹了口气,“哎,其实当初朝堂对答那翻言论也并非完全是本宫的意思。”
朝堂对答前夜他与向从天见过面,听了他的指点后,也不满一味地议和、委曲求全的对外策略,但向从天却揣测到圣意,圣上当时被顺国的攻势震慑,不敢再战,提出议和之策不仅能得圣心,还能扳倒秦王一党,坐上太子之位。至于实际采取什么策略,就等坐上那个位置以后,再根据顺国的态度变更。
事实也如向从天所预料,赵珙在朝堂上说出那一番话不仅得到了赵建的认可,还像一把利刃狠狠刺向张照,逼得他不得不以造反来对抗。
至此,洛蔚宁才完全明白了,原来当初她以为软弱妥协的魏王不过是为了夺嫡的伪装。她不禁欣慰起来,大周的储君,还算是一个背脊挺直,有骨气的人!
但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太子与向从天的分歧,想法不一致,迟早会走向对峙,朝廷将再次动荡不安。
赵珙又恼道:“顺国给出的议和条件,着实是欺人太甚,若答应了,大周国威何在?与其把金银送给顺国,还不如用来招募士兵!”
洛蔚宁想了想,劝道:“殿下言之有理,末将也认为向顺国称弟万万不可。只是顺国骑兵过于强悍,不如趁着休战期间,多准备战马、打造战车,一旦顺国继续南下,就可派上用场。”
赵珙从向从天那里受了气,难得找到一个认可自己想法的人,脸上的阴霾顿时散却,露出了踌躇满志的笑容。
“也好,这样便不用与汉东郡王对着干了。”
赵珙从前是一个不受宠,鲜少有重臣、外戚相中的皇子。小时候向从天给他讲过三天学,对方就慧眼赏识他,一路暗中支持,直到拥立他为太子。这份知遇之恩,赵珙感激不尽,故而不愿与之分庭抗礼。再者,他新立太子,根基尚不扎实,还没有与向从天叫板的条件。
两人停在城墙垛子前,赵珙眺望着汴京城内的万千屋宇和广厦,心情激荡,眼神炽热。
“这天下的责任以后就是本宫的,怎么能不守护好?大周的国土不能丢,大周的子民更不能臣服于异族!洛将军……”赵珙转头看着洛蔚宁,“若本宫要战,你是否愿意支持本宫?”
洛蔚宁深知自己是一个即将辞官归隐的人,没底气掷地有声地答应太子,她也把不准自己的心思,若顺国兵临汴京城下,自己恐怕也无法心安理得地离开。
于是道:“殿下请放心,若到了万不得已,不得不战的时候,末将一定会站在殿下这边!”
赵珙拍在洛蔚宁的肩膀上,“好!”
军营里忙碌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洛蔚宁才回到将军府。从管家夫人口中得知杨晞在书房,她就往书房而去。踏过门槛,她就见油灯下,杨晞端正地坐在书案前,挥笔书写着。
她不忍打断,立在原地盯着杨晞,油然多了一份负疚。或许杨晞正在为她们归隐之事筹谋,而她却犹豫不定。
少顷,杨晞搁下毛笔,抬头看到了洛蔚宁。
“巺子。”洛蔚宁走到对方身边。
杨晞淡然地笑了,把墨迹未干的整张纸拿起,“阿宁,你回来得正好,你看看,这是我写的辞呈。”
洛蔚宁接过辞呈,眼睛落在字迹,却没有看下去的兴致。
杨晞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心一下子如坠入寒冷的深渊。果然不出她预料,洛蔚宁犹豫了!今日早朝后她就听到宫里流传出来的话,说顺国侮辱大周,议和绝对谈不拢,不久后将会继续开战。杨晞忐忑不安了一天,回家后立即动笔写辞呈,欲趁着还没开战带洛蔚宁离开。
她知道以洛蔚宁的性情,顺国继续南下,国家有难,百姓受罪,她身为禁军将领绝不会躲起来苟且偷生。没想到,她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不想看就别看了!”
杨晞夺回辞呈,容色冷了下来。
“巺子。”洛蔚宁牵着她的手,眼神恳切,“等和谈完成后我们再走,好不好?”
杨晞凌厉的目光盯着她,“和谈完成?万一谈不拢呢!”
“一定可以的,官家在早朝上答应了,继续与顺国和谈,不会发兵的,你要相信我。”
“好,你让我相信你,那你现在就……”杨晞眼睛带着水雾,满腔的委屈,忽然察觉自己在威逼洛蔚宁,如此的霸道和无理取闹,让一向冷静自持的她难堪和嫌弃自己,语气遂放缓了,“你也先写一份辞呈吧!”
洛蔚宁心疼杨晞,如果先写一份辞呈她能开心一点,那便先写吧。她毫不犹豫坐到书案前,洋洋洒洒写满了一张纸,杨晞看了看,待墨迹干后放入信封,然后和她的辞呈一起保管了起来。
洛蔚宁相信杨晞做事有分寸,不会贸然呈上她的辞呈,就放心地任她保管。
床头的油灯燃着微弱的黄光,烧剩的灯芯几乎浸没在灯油里。寝房里晦暗不明,寂静得只能听见床上传出的呼吸声。
红色的纱帐内,洛蔚宁平躺在软枕上,被子盖到胸口,双眼定定地望着帐顶。躺在里侧的杨晞背对她而睡,同样睁着眼睛,和她一起陷入了愁思。杨晞在想自己今夜是否做得太过分了,洛蔚宁会不会因此厌弃、忌惮她?
“阿宁。”她忍不住问,确认洛蔚宁睡着没有。
洛蔚宁温柔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杨晞又道:“我这么做,只是因为太害怕失去你。”
洛蔚宁转过头看着杨晞的背影,单薄瘦弱,忍不住翻身把她搂入怀中。双手环过她的腰肢,握着她的双手,才发现肌肤是冰凉的。
她吻了吻杨晞的颈窝,心疼道:“我不怪你。都是我不好,让你难过了。”
“那晚在河边看烟花,你答应过我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
“你放心,我都记得。等和谈结束,我们就立刻离开汴京。”
怀里的身躯脆弱得战栗,洛蔚宁紧紧搂着,几乎要揉进身体里,这样两人便永远不离不弃了。她的巺子以前多么冷静的人,如今因为害怕失去她,脆弱得如同陶瓷人偶。尽管她今日才答应了太子助他作战,但只要杨晞高兴,她愿意说违心话,她想听多少就说多少,就算会天打雷劈,她也觉得值得了!
另一边,汉东王府的书房里依然油灯通明,向从天搁下毛笔,拿起写了简短几行字,不到巴掌大的纸条,从容站了起来。
“放进蜡丸里,传给秦扬。”
一袭黑衣的武德站在他跟前,接过了密信。
“行事切记小心!”
“是,王爷!”
武德这身黑衣正是为了送信不让人发现身份而穿上的。接受向从天的嘱咐后,他就迅速离开了。
向从天右手掌心挂着手珠,在安静的书房内一边踱步,一边滑动着手珠。棱角分明的脸庞漾开一抹笑容,在灯光映照中显得森冷瘆人。
他心想,赵建和赵珙两父子愈发的不知天高地厚,竟还想糊弄顺国休战,趁机整兵增援。本来他与顺国主帅商量好,借口议和休战三个月,让顺国和雷霆军整顿兵马,再一口气南下直逼汴京。现在看来不容拖延了,一旦赵建增兵,南下就少一半的胜算。
是时候给赵建父子以及大周王朝来一个了结了。
想当初大周高祖武将出身,从前朝幼帝手中夺位篡国,他又何尝不能从赵氏手中夺取帝位?几十年前许多人都听过大周气数将尽的讖言,却没几个人知道他向从天乃帝星坐命。为此他筹谋多年,只等一个天命所归。
周顺两国一直在兄弟国称谓上争执不下,和谈多次无果,终于在十几天后,顺国再次以周国奸诈狡猾,打着议和的幌子拖垮顺国兵力为由发起进攻。用熟悉地形的受降雷霆军作开路先锋,顺国两万骑兵势如破竹,逼得周军弃械南逃,不足半月就兵临晋城。
晋城乃大周北境最后一道防线,不仅地形高峻,易守难攻,里面还有近百万人口,北境最大的粮仓和军械所,一旦丢失,就等同于给顺国这头猛虎添上翅膀,很快就能飞到汴京城下,将大周江山吞进胃里。
赵建和群臣再次慌作一团,情急之下,赵建竟失了分寸,当廷斥责向从天判断失误,误了国家。向从天看着赵建垂死发狂的样子,目的达到也不妨为他演上一出。于是跪地请罪并请辞,愿以使臣身份亲自去和顺国谈判。
果然,满朝的向党人包括太子纷纷替他求情,赵建担心朝廷人心离散,只得忍下怒火。继续让向从天安排和谈,另一边让太子带领禁军加固汴京城墙,布置防线,并派遣唐家军老将亲自领兵增援。
唐家军世代屯驻西北,圈养着许多强壮的草原马匹,骑兵众多,且长期与西北游牧部落交手,有和胡族作战的经验,是唯一能与顺国骑兵交锋的军队。此前唐家军已派出五万士兵增援,这次由主帅唐老将军亲自领十万士兵解围晋城,留下唐老将军长子镇守西北。
在唐家军解围晋城的时候,开封城内外的禁军也紧锣密鼓地布置防线,军械所日夜轮流制造兵器火药。
为提振北境军队士气,满腔热血,急于有所作为的赵珙请命领兵出征,帝不允,赵珙就先让洛蔚宁和另一支禁军的将领加紧练兵,待到他请命成功即可出发。
军队忙得不可开交,洛蔚宁每日几乎近子时才回到府中。因为她迟迟没有谈及请辞的事,杨晞日渐看不到希望,心情沉重而难过,与洛蔚宁的话语也从寥寥句句变成几日也没说过一句话。
洛蔚宁以为她生气了,但杨晞只是高兴不起来,不想说任何话。好几夜,洛蔚宁下榻后抱着杨晞哄她说话,哄不到十句,她就累得昏睡过去了。
日子就这么安静冷淡地过去了一个月,晋城被围攻的局势并不因唐老将军亲自出马而改变,洛蔚宁也终于承受不了杨晞的冷淡。
那晚她洗漱后回到寝房,看到杨晞一袭寝袍,坐在妆台前梳头,准备歇息。她缓缓走到对方身后,温声道:“我来帮你吧!”
杨晞动作一顿,洛蔚宁便顺手夺过了檀木梳,左手拿起一束秀发,右手里的梳子轻轻从发根梳及发梢,动作温柔轻盈,杨晞明显感受到她的耐心与细心。
世人都道,爱一个人越深,能给予的耐心就越多。
原来她们沉默相对的日子,洛蔚宁对她的感情从没变过,哪怕她日日为军务操劳,满身疲惫,对她的耐心也从未减少。
铜镜倒映中,洛蔚宁的脸庞带着疲惫,她忍不住关心道:“太子请命出征可成了?”
“还没。”洛蔚宁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巺子,我们明日就递上辞呈吧!”
杨晞一怔,万万没想到洛蔚宁会在这时候答应请辞,她不是要随太子出征吗?
洛蔚宁从镜中看到她的疑惑,笑了笑,“只要巺子开心,其他都不重要。”
难得洛蔚宁应承了,杨晞却高兴不起来,心坎反而被堵塞了一样。她开心了,可洛蔚宁开心么?
“把我的辞呈给我吧,明日我就呈上去。”
杨晞心情矛盾,她知道洛蔚宁这时候递辞呈无异于当逃兵,无论官家、太子还是秦渡都会大失所望,甚至迁怒于她。但哪怕有一丝希望免于上战场,她都不愿放弃。她都想好了,洛蔚宁只需要呈递辞呈,其他的,就让她求公主帮忙。
就算良心不安,就算被洛蔚宁记恨一生,她也要洛蔚宁平安活着!
她捧起妆奁,底下压着两封辞呈,她拿起上面的那封,站起来递给洛蔚宁。
洛蔚宁的眼中闪过了失望,她本来抱有一丝期待,期待杨晞会理解她,让她留在军中拱卫国家,但终究是她想多了。
她淡然接过,“好,明日我回军营吩咐点事情就呈递上去。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睡吧!”
虽然她面色平静,说话语气也温和,杨晞却敏感地捕捉到其中的冷漠,失去的感觉袭上心头,她不敢相信,心急地想证明一下。
脱口而出道:“阿宁!”
洛蔚宁回转身,双臂突然被握着,嘴唇猝不及防地被杨晞堵住。这是两人沉默多日,难得的亲热,是杨晞鲜有的炙热大胆的主动。她本该抱她入怀,张开唇瓣迎接她的吻。但这一次却僵立原地,双唇如她的心,结上了一层冰,迟迟不为杨晞的热情融化。
面对洛蔚宁的毫无反应,杨晞彻底怔住了,眼眶瞬间涌满泪水。
原来,她用这样的办法留下的洛蔚宁,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洛蔚宁了!
秋风萧飒,神卫军校场上弥漫着一层朦胧的雾霾。
士兵们手持军刀互相对抗,发出雄浑有力的“嘿哈”声。
阵阵风不停地吹拂,插在瞭望台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洛蔚宁立在瞭望台上,双手扶着栏杆,望着校场上那些为了上战场而日夜操练的红色身影,神色十分凝重。
连普通士兵都不敢退缩,她一个将军却在国家危难之时提出请辞。
她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便收回了思绪。自己答应了杨晞,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无论官家允不允。她总得试试,算是给杨晞一个交代。
“哎呦,冷死我了!”
柳澈刚登上瞭望台,一袭薄衣裳被风吹得摇曳起来。她冷得双手抱住了身体,“洛蔚宁,有事不能在屋里说吗?”
她走到洛蔚宁身边才习惯了这里的大风,把双手放下搁在护栏上。
洛蔚宁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放回校场上,沉默片刻后道:“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有勇无谋,又过于心软,不适合当一个将军。”
柳澈满脸疑惑,怎么突然妄自菲薄起来?
听见洛蔚宁又道,“而你不同,你足智多谋,杀伐果断,更适合管理军队。不如,我举荐你作神卫军将军吧?”
柳澈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下了,狠狠地打了下洛蔚宁的手臂,“你发什么疯!”
“我是说真的。”洛蔚宁看向柳澈,“我答应了巺子和她归隐,一会就递交辞呈了。”
“你说诨话吧,现在什么时候,你递交辞呈看官家不砍了你?”
洛蔚宁从衣襟掏出辞呈递给柳澈,柳澈将信将疑拆开,看着上面清晰的文字,她终于相信了,气得白皙的脸皮都抖了抖。
洛蔚宁道:“既然巺子让我递辞呈,我相信她就想好了办法让官家批准。柳澈,以后神卫军就交给你了!”
柳澈咬了咬牙,把辞呈狠狠地拍在洛蔚宁的胸膛上,同时大喊一句。
“你有病啊!”
声音声嘶力竭,还破了音。
“谁会让一个女人领兵打仗?洛蔚宁,你决定辞官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我?”柳澈气得眼眶都红了,“我大老远跟着你回汴京,一心辅佐你,等你飞黄腾达我还想蹭个女官做。现在你辞官了我跟谁,谁给我当女官,你对得起我吗?”
“柳澈,对不起,我会尽力举荐你的。”
柳澈倔强地瞪着她,泪水如脱线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虽然洛蔚宁答应了举荐她当女将军,可为什么她的心还是好痛。
“你忘了那年上元夜我们的约定吗,你说你要做改变天下的第一人,你辞官了上哪改变去?”
“这一切就交给你吧,我还有巺子,不想做那个人了。”
“巺子,巺子,你眼里除了她就没点别的吗?”
柳澈把脸瞥向瞭望台外,抬起衣袖擦了擦泪水。
“是!”洛蔚宁毫不掩饰。
柳澈大失所望,剜了一眼她,从齿缝挤出了几个字,“窝囊废!”
“反正你想都别想,你请辞了我就把我的女兵遣散,也归隐了去!”
说完,柳澈就走下了瞭望台。
“哎!”洛蔚宁捡起地上的辞呈,急忙追着柳澈去。
就算柳澈不愿意当将军,她起码说服她留下当军师,神卫军才不至于出乱子。
柳澈脚步很急,离洛蔚宁十步之远,洛蔚宁小跑着追上去。刚走到柳澈身边就看到李超广策马跑来。
“将军!”
看李超广面色惊慌,洛蔚宁和柳澈都忘了方才的争执,只好奇发生什么事了。毕竟李超广今日带人在城内站岗,突然回来,一定是城内来消息了。
“北境出大事了,官家宣你立即入宫!”
“什么!”
洛蔚宁欲再询问,李超广却也不知内情,她等不及差人备马,骑上李超广的马就直奔出校场。
当她跟着马都知,步伐匆匆地踏进垂拱殿的时候,太子、秦渡、向从天等十数名高官已站在官家面前,个个容色铁青,甚至有啼哭出声的,显然是发生了一件惨烈之事。
“臣参见官家!”
“起来吧!”赵建的声音也疲软无力。
“官家突然召臣入宫,北境发生什么事了?”
所有人都缄默不语,殿内一片死寂。洛蔚宁迫切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最后落在赵珙身上。
赵珙迟疑了一会,眼睛开始泪水打转,道:“唐家军遇袭,唐老将军和长宁郡主……不幸殉国,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第142章 危急存亡之秋
◎赵建说的“南巡”就是跑路。◎
话说唐老将军接到兵部命令,率领大军从通天谷绕路欲袭击围困晋城的顺国军队。深夜行军,以为能躲过敌人的注意,没想到刚行到通天谷,两边山上便滚下无数巨石,接着是暴雨一般的箭矢,士兵惨叫不绝、死伤无数。唐老将军和盛榕多次突围,奋战三日三夜,最终在疲惫和绝望中以身殉国!
听闻唐家军全军覆没后,另一支解围晋城的厢军将领在恐慌之下竟率部将投降。故而晋城外再无救援的军队,只剩下秦扬领雷霆军协助晋城知府在城内死守。
听了太子讲述唐家军惨烈的遭遇,同为大周军人,洛蔚宁几乎能感同身受,悲痛与耻辱交织在胸腔。
十万大军,大周唯一能与顺国骑兵匹敌的军队就这么全军覆没了。顺国仿佛一头无坚不摧的魔鬼,正在慢慢的吞噬着大周,而他们仿佛没有招架之力。
只见皇帝浑身疲软,眼睛镶着泪水,呆呆的。
向从天思虑良久,拱手道:“官家,唐家军的牺牲乃大周之殇,可我们不能因此自暴自弃。如今当务之急有二,一乃整兵北上继续解围晋城;二是继续遣人议和,尽快把战事结束了。”
秦渡道:“顺国连使臣都不接见,还如何议和?”
自从顺国重新发兵进攻后,以周国只想使诈欺骗他们休战,毫无议和诚意为由,拒不接见大周的使臣。一路南下,大有攻取汴京的气势,赵建故而才如此绝望。
向从天道;“此前顺国以为我朝无诚意,臣认为,不妨派一位王爷或皇子作使臣,以展现我朝的诚意。”
此话一出,在场的太子、四皇子以及两名亲王骤然间变得面色暗沉,紧张得心跳如擂鼓。此前顺国就有扣押使臣的无耻举动,后来大周多次谈判才把人放归了。顺国就一野蛮部落,如今两国局势比此前更为严峻,当了这使臣,几乎等于有去无回。
赵建扫视诸王,看到个个畏缩不前的样子,不禁失望。他也不想让皇族之人冒险,但事关大周存亡,他们不得不作出一点牺牲。
两名王爷均是赵建的异母兄弟,派遣他们难以显出最大的诚意。在众臣提议下,赵建选择了其中一名王爷随同四皇子出使,挑选百名禁军中的精锐武士随行,确保二王能全身而退。
四皇子一向身体羸弱,不问政事,过惯了悠闲自在的日子,危险的重任落在头上,双腿又软又抖,哭着求赵建收回成命。赵建嫌丢人,立即让马都知将他带了下去。
另一名随同出使的王爷表面虽维持着镇定,但也绝望得整个人都心不在焉。
决定好议和事宜,赵建又将目光扫过在场的将领。比起出使和谈,领兵出征要更让人胆寒。他问谁愿领兵解围晋城,为唐家军复仇雪耻。众将帅和此前多次请命出征的太子都鸦雀无声了,毕竟连唐家军都全军覆没,此行北上犹如给顺国送人头。
洛蔚宁内心激愤,很想请命出征为国雪耻,但想到杨晞又矛盾了起来。
说实在,赵建的确有意让洛蔚宁领兵挽救大周,多看了她两眼,发现她在纠结,起码不是贪生怕死的畏缩样,便欣慰地等待着她开口。
这时候,秦渡却先踏出一步,拱手道:“官家,此时大周士气不振,乃危急存亡之秋,臣请官家立刻准许太子亲征,臣愿领兵随同左右!”
自从听闻唐家军全军覆没,唐老将军殉国后,赵珙方切身体会到顺国士兵之强悍,摆驾亲征虽能出风头,但更可能有去无回。他早早打消了这个念头,没想到秦渡又再提起,令他不由得深深打了个寒战。
见赵建犹豫了,向从天附和道:“官家,秦帅言之有理,如今我军连连败退,顺国气焰嚣张,若能让太子亲征,不仅凝聚军心,提振士气,还能威吓顺国,这是唯今对抗顺国最好的办法了!”
这番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实质包藏着向从天的祸心。他深知秦渡与洛蔚宁一样的天真和愚忠,留在汴京只会坏了他的大事。若他与赵珙一同战死沙场,大周没了殿前司统帅,失去储君,就是他求之不得的结果。
赵建根本不去考虑,不满地哼了一下,道:“秦帅和太子都不能北上,朕另有安排。”
赵珙顿时松了口气。
只听见赵建环视众人,面色忐忑,带着心虚,继续道:“一旦晋城不保,顺国不到几日将会兵临汴京。朕打算南巡,让秦帅领兵随驾,而太子就留守在汴京处理政务吧!”
此话一出,十几名重臣面面相觑,都惊得咋了舌。显然,这时候赵建说的“南巡”就是跑路。他担心顺国攻陷汴京,故而事先南逃,把烂摊子扔给太子。历朝历代,不乏帝王如此,群臣理解赵建的想法,却大都不认可。
首先跪下来劝阻的是亲王,接着是吴焕。
然后秦渡也跪下来道:“晋城还在坚守,官家乃一国之君,不能在这时候离开了汴京,否则军心溃散,百姓混乱,大周江山就……保不住了!”
秦渡痛心疾首地重重磕下了头,眼中随之洒下几滴热泪。
最不愿意赵建逃跑的莫过于向从天,他联手顺国、安置秦扬在北境,布下这场冒险的大局,就是为了取了赵建的性命,将江山大权收拢在自己手中。他逃跑了,岂不是功亏一篑?
于是他也装作忠直,痛哭磕首请求赵建留守汴京,鼓舞大周军民守护国土。
赵建见群臣跪伏痛哭,也泪流不止,手执黄巾帕擦拭眼泪。他不想做亡国之君,不想被俘虏落得个青史嘲笑的下场,除了懦弱逃跑他别无他法。
擦干泪水后,他看向了洛蔚宁,这个命中注定的大周救星,是他最后的寄托了。
“洛卿!”
洛蔚宁心中一紧,随后挺了挺身板,“臣在!”
“从青匪叛乱到张照谋逆,你两次匡扶朝廷,就像是大周的福星。如今外敌入侵,大周有难,朕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在你身上再赌一把,愿你不负朕的信任,把野蛮胡人逐回赤山!”
听闻赵建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洛蔚宁赶紧道:“臣惶恐,臣不敢当福星,但臣食皇禄,身为大周子民,只要有需要,臣……愿为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如今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一职仍在空缺,今日起由你迁补。接下来你便与马军司协调,整顿十万兵马,准备解围晋城。至于南巡之事,容朕再考虑考虑。”
洛蔚宁没想到,就在自己提出请辞前一刻,唐家军全军覆没的消息恰好传来;更没想到出征的使命当日就落在了自己头上。顿时如血液倒灌脑袋,脸上发烫通红。
不是她不想与杨晞归隐,只是,这大概就是他们的宿命吧!
秋风萧萧,宣德楼上旌旗飘扬,站岗的禁军站得笔挺,在夕阳斜照中拱卫着这座古老而垂暮的皇城。
一袭苍凉的身影立在城墙垛口边上,眺望着街道上如织的行人和道路边上的千家万户,容色悲凉而无力。
在她身后,杨晞在士兵的指引下登上了城墙,“夫人请。”
士兵以手势和眼色指示洛蔚宁的方向,杨晞点头致谢,然后走向洛蔚宁,步伐却停在了洛蔚宁身后五步外。
望着那立在秋风中的瘦削背影,杨晞忽然觉得好陌生。她大概知道对方请自己到这里要说什么了。心如冰窖般寒冷,更带着对洛蔚宁的失望。
“你找我来这里想说什么?”
洛蔚宁闻声转过身来,“巺子,你来了。”
杨晞见她神色悲凉,眼眶含泪,不知是哭过还是被风吹的。走到她身边,盯着她道:“你的辞呈呢?”
洛蔚宁眺望着远处道:“我撕了!”
“为什么?”
“我就要领兵北上了。”
杨晞听着她说得那么云淡风轻,仿佛不曾对她承诺辞官归隐,仿佛不把她的想法当作一回事。她委屈地哭了,疼痛的感觉从心底扩散到全身,痛得她几乎要窒息。
哽咽着,好不容易才能开口质问,“你为什么要出尔反尔?你忘了昨夜答应过我吗?”
洛蔚宁就这么看着她泪如雨水打落在脸上,却抬不起勇气为她做点什么。
“巺子,对不起。”
“既然一定要出征,为什么还要承诺,为什么还要给我希望?”
“不是我不想,而是……”
“而是比起你将军的责任,我的想法根本就不重要对吗?”杨晞愤怒打断了她的话,“洛蔚宁,这种日子我不想过了!”
在平定青军之乱的那段日子,她多少次看着洛蔚宁领兵出征,然后整日整夜的提心吊胆,担心再也见不到她。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是死别,永远的循环往复。
她恐惧,她痛苦,这一切的根源就在于她爱她!
若洛蔚宁决定了出征,她只能斩断这一切。
杨晞盯着洛蔚宁的眼睛,含泪的眼眸充满了决绝,“既然你出征,那请你给我一道和离书,从此以后你我再无瓜葛,无论日后你是权倾天下还是战死沙场皆与我无关。没了你,我大不了就随至清真人出家!”
在听到“和离书”三个字的那一刻,洛蔚宁彻底慌了,眼见杨晞转身欲走,她一步上前握着杨晞的手腕。
“巺子,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
杨晞奋力挣扎,双手却被对方紧紧钳着。
“盛榕战死了!”
洛蔚宁大吼一声,扭动挣扎的身躯终于安静了下来。
杨晞镶满泪水的脸上露出错愕的神色,洛蔚宁担心她承受不了,紧紧地把她抱着。
“唐家军没了,我们无路可退了!”
深夜,洛蔚宁从军营回到洛府,刚踏进寝房就见到杨晞坐在窗边。
窗牖敞开,寒凉的秋风从口子灌进来。杨晞只穿着一袭单薄的寝袍,麻花像一只毛茸茸的大球安静地趴在她腿上,她手里抚摸着猫毛,目光看着窗外,怔怔出神。
听到她脚步声后,麻花冲她喵了一声,杨晞回头淡然地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放回窗外。
盛榕毕竟是杨晞曾经爱过的人,得知她战死的噩耗,难过是在所难免的。洛蔚宁走到架子旁拿起一件披肩披在杨晞肩上。
“外面风有点大,小心着凉了。”
说完洛蔚宁撤下支撑窗扇的木棍,把窗户合上。然后轻轻坐到杨晞面前,撸了撸麻花的头颅,麻花与她们相处了几年,甚通人性,很快就会懂洛蔚宁的意思,咚地从杨晞腿上跳下,竖着尾巴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洛蔚宁安慰道:“盛榕的死和唐家军覆没是大周的不幸,也让满朝哀痛。但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要坚强起来,不能难过坏了身子。”
杨晞缓缓把目光投向她,眼中仍含着泪水。心中划过嘲笑,这个傻子,竟以为她只是在为盛榕的死难过。
诚然,一个从前倾注过感情,亲密无间的生命,还没来得及告别就这么消失在世上,的确让她震惊与难过。但她现在的唯一是洛蔚宁,更让她难过的是洛蔚宁要代替死去的盛榕继续作战,这难道不是一个让人恐惧的巧合吗?
“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代替她?”
杨晞无力地阖上双眼,两行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到下巴。
勇猛强悍的西北唐家军尚且全军覆没,洛蔚宁带兵出征不就相当于白白送死吗?
听着她的控诉,看着她的泪,洛蔚宁胸口蓦地一痛,低下头,落下了几滴泪水。她看到杨晞放在腿上的手在颤抖,把它握紧了。
“我们没得选了!如果大周亡了,我们谈什么归隐田园,谈什么平凡的日子?”
“就算颠沛流离,我也希望我们能在一起!”
若她们只是平头百姓,顺国打到汴京,她们起码也能逃,但洛蔚宁出征了,就只有赴汤蹈火这条路了。
洛蔚宁又道:“那他们怎么办?大周的老百姓怎么办,大周那么多的孩子,无忧无虑的日子都没了,要么死在烽火铁蹄下,要么跟着爹娘颠沛流离。而我明明有责任守护他们,却做了缩头乌龟,你让我有何面目活下去?你忘了那晚,我和你还有公主、柳澈的约定吗?我说过要做改变天下的第一人,如果天下都守护不了,如何去改变?”
“我没有!”杨晞十分肯定地争执道,“那杯酒我没喝,我没跟你们约定过!”
她深知这是一条充满磨难与痛苦的漫长的道路,每行一步都可能葬送了洛蔚宁的性命,她只希望洛蔚宁平安快乐地和她一起,从来没想过做什么改变天下的第一人。那晚她眼睁睁看着洛蔚宁、赵淑瑞和柳澈三人喝下那杯约定酒,却始终没有参与进去。
“洛蔚宁,你忘了你当初是为我入军的吗,现在为什么不愿意为我退出?”
洛蔚宁哽咽了一下,又道:“我们没有退路了!巺子,我答应你,只要有你在,我便会守住这片河山,守护苍生,更是守护你。”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不要浪费在争吵上好不好?你相信我,只要你在,我一定会活着回来找你的!”
她们的时间不多了,不要浪费在争吵上。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杨晞心上。
杨晞凝望着洛蔚宁,眼神里的刚烈缓缓转化成了不舍,洛蔚宁察觉到细微的变化,高兴地展开笑颜,把杨晞紧紧拥入怀中。
隔了两日,朝廷才将唐家军老将军和长宁郡主以身殉国的讣告传出,为稳定百姓,隐瞒了全军覆没的军情。
两人的尸首由当地百姓运到大周控制的地界,再由士兵直接送回西北。另有衣冠送回汴京,在汴京的唐府,管家收到衣冠后立即发丧。
丧礼当日,天子亲题挽联令马都知送来,并追封唐老将军为县公,长宁郡主追为公主。
太子亲自登门吊唁,满朝文武陆续跟随,无不慨叹垂泪。
丧礼连续三日,头一天有太子和重臣,吊唁的人太多。洛蔚宁和杨晞便选在第二日上午,杨晞还特意告假一天。
两人一袭素衣,在唐府仆人的招待下走到灵堂,灵堂上立着两个灵位,唐老将军灵位摆放在正中间,而盛榕尽管是唐老将军儿媳妇,但因公主身份,灵位并列在老将军旁边。
杨晞看着灵位上盛榕的名字,不禁有些恍惚。她记得那年盛榕为了兑现一个她毫不在意的承诺,特意回京参加她和洛蔚宁的大婚,三日后离开汴京,那次道别就是她们最后一面。
犹记得当盛榕看到她盘起了头发的模样,嘴里夸赞着好看,脸上却满是哀伤。她说,“从此以后,你也了无牵挂,我们便各自安生吧!”
盛榕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回眸给了她一个绚烂的笑容,然后策马离开,背影依然年轻洒脱。
没想到这样年轻的生命,却在一场战争中如烟消散。原来死别,大多都是无法预料的,不经意间的分别也可能是今生今世,永不相见!
洛蔚宁看着杨晞怔怔的样子,道:“巺子,给唐老将军和盛榕上香吧!”
杨晞回过神来,点了下头,然后接过洛蔚宁递来的三炷香,和洛蔚宁一起鞠了一躬,上前把香插进香炉里。
刚走出灵堂,一个将士就迎着她们走了上来,先是问候她们,然后介绍自己是负责从北境送唐老将军和盛榕的衣冠回京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金丝绣锦囊,双手递给杨晞道:“洛夫人,这是长宁郡主临终前交给属下,托我带给夫人您的。”
锦囊本是素白色,却染了几片触目惊心的血污,多日来,鲜红的血迹已经变成黑褐色。
杨晞指尖落在血污上,仿佛被电了一下,她拿起锦囊打开看,里面都是干成碎片的樱花瓣。
“长宁郡主说,这是她在西北种的樱花,用来泡茶风味别具一致,特意留给你尝尝。”
杨晞握着锦囊,百感交集,明明她说过不喝樱茶了,盛榕到死依然还念念不忘她们初识的缘由。她转移了话头,问将士:“长宁郡主,她走得可还痛快?”
将士神色哀戚道:“郡主身负重伤,是独自突围而出的,遇到末将的时候,她已断了一臂,失血过多,把锦囊交给末将,说完交给你后就气绝身亡了,我们甚至都没机会医治。”
听到盛榕临死前还断臂,杨晞痛得倒抽了口气,与洛蔚宁对望了一眼。洛蔚宁扶着她的肩头,用眼神安抚她。
一辆马车辘辘行驶在繁华的街道上。
车内是刚从唐府吊唁出来的洛蔚宁和杨晞。两人并坐一起,各自沉思着,鲜有的安静。
杨晞手里还握着染了盛榕血迹的锦囊,透过半掀的车帘,能看到路上车水马龙,两边商铺林立,有老翁推着装满大包货物的独轮车走过;衣衫褴褛的年迈老妪挑着扁担沿街卖菜;三五扎辫子的孩子在路边玩竹蜻蜓。
大人的辛苦忙碌,只为给孩提撑起快乐无忧的日子。
而远在北境的老百姓,因为顺国的入侵,无论他们怎样努力,再也无法给自己的孩子撑起快乐无忧的日子。反而是带着孩子不停的逃亡,不停的忍饥挨饿,最后甚至是横尸荒野。
她无法想象这一切惨剧发生在她眼前的、繁华汴京的老百姓身上。
杨晞握紧了手中的锦囊,忽然明白了盛榕牺牲的意义,更理解了洛蔚宁那晚说的话。
洛蔚宁把手覆在杨晞手背,开口道:“我先送你回府,然后再去军营。”
杨晞却道:“阿宁,我有话想跟你谈谈。”
洛蔚宁愣了愣,然后让车夫停下马车。
两人沿着汴河岸边的石板路信步,阵阵秋风拂过,岸边柳树干黄的叶子轻轻摇曳着。
“阿宁,对不起。”
洛蔚宁猜到杨晞是改变想法了,心中宽慰,温柔地看着她,牵着她的手。
听她继续道:“之前,的确是我太自私了。我不该罔顾你的信念,逼着你请辞归隐的。”
“一切都过去了,不怪你。”
“得知盛榕死后,我想了很多,觉得你说得没错,如果大周亡了,取而代之的是顺国,不管是你,还是我,其实都无法心安理得地过平凡日子。那晚是我意气用事,失言了。”
成了亡国奴,普通老百姓尚且郁愤难忍,何况她这种世代食皇禄的人?
洛蔚宁深情地望着她,道:“只要你理解和支持,这次出征我便更有信心了。”
“为了大周,为了天下百姓,盛榕尚可牺牲,你也义无反顾地出征,我想我也该做点事情。我想好了,我去应征军医,随你一起出征!”
杨晞的眼眸带着坚定的光芒,显然不容抗拒。同一时候,洛蔚宁的笑容却渐渐凝固了起来。
第143章 随军被阻
◎我岳父的目的,还是谋朝篡位。那巺子…◎
“驾……”
洛蔚宁策马进入神卫军营寨,转了一个弯就到了军署。
驻守门外的士兵看到她立即行礼,高声喊:“见过步帅!”
待她下马后,士兵快步上前把她的马牵去安置。洛蔚宁则径直走进柳澈的军署。
“调集马军的事可处理好了?”
柳澈站在沙盘前,看着自己堆出的晋城内外地形图,边道:“有我出马,搞定了。两万马军,一匹马也不少。我的任务可算完成了,其他的你找李家那两兄弟啊!”
担心洛蔚宁找她是安排新任务,柳澈便先发制人。
洛蔚宁在沙盘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陷入了沉思。柳澈迟迟听不到动静,看向了她,“你怎么了?”
看她愁容满面,一副苦瓜脸,又问:“两夫妻又吵架了,前几日不是说和好了吗?”
洛蔚宁道:“没吵架,巺子接受我出征了,只是……她也想随军当军医。”
柳澈听后一愣,然后呵呵笑了。步帅夫人真是想到一出是一出,洛将军哄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竟还是谈不到一块。
“你不想让她随军?”
“顺国兵力强悍,不像青军。此次出征太危险了,她跟在军中我放心不下,更别谈安心上战场了!”
柳澈拿着一支小旗插在沙盘堆起的两座山丘之间,那儿的地理标注为“通天谷”,她叹了口气,又道:“你们两个呀,就是太过在乎彼此,才会一次又一次地争吵分歧。”
“所以我这不来找你想法子嘛!”
柳澈目光一直落在通天谷附近的地形上,边回答洛蔚宁,“你找我的话,其实我是支持巺子想法的!”
“什么?”
洛蔚宁吃了一惊,但她知道在正事上柳澈素来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话的。她赶紧走到她身边,继续询问缘由。
柳澈道:“我记得立储之前,你曾经怀疑过你岳父不是魏王党人,当时闲聊你跟我说过一个奇怪的梦境。”
洛蔚宁想起来自己的确有跟柳澈说过。
“可最后我岳父的确拥立魏王殿下当上太子了。”
从此以后她便没怀疑过向从天,也没去考究过那个梦境。
柳澈意味深长地看着洛蔚宁,她既然看出洛蔚宁乃非凡之相,那有梦境指点就不是怪事了。
道:“这世间很多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到最后,你也不知道有些人是人还是鬼!”
见她蹙眉思索,想来是理解不了,便用食指指了指通天谷的位置,开始解释。
“你看这通天谷,距离顺国军营数十里,前进可抵晋城,后退则脱离死地。十万大军,就这么被围困了三日三夜,直到全军覆没,可见顺国派了多少兵马围堵?”
“你的意思是……他们有备而来?”
柳澈点头,“若顺国只是无意打探到唐家军绕路通天谷,断不会那么多兵力围堵。所以我怀疑有人故意把我朝的军情秘密透露给顺国了。”
“就不能是顺国猜到的吗?”洛蔚宁又问。
“通天谷乃死地,绕路此处解围晋城十分冒险,顺国即便防备也不会把全部兵力布置在此处。这调兵令出自枢密院、兵部,再秘密送到唐老将军手上,所以泄露军情之人必然出自这两处。如今整个朝堂几乎都是你岳父的党羽,枢密院和兵部也不例外。”
听了柳澈一番分析,洛蔚宁全身都震撼了,汗毛倒竖,简直难以置信。所以唐家军的悲剧有可能是向从天故意为之。十万人的性命,就这么葬送在他的阴谋中!
柳澈分外肯定地望着她,“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你的梦境,有可能还在延续!”
洛蔚宁喃喃道;“我岳父的目的,还是谋朝篡位。那巺子……”
最终还是会成为伪朝公主,当短暂的王朝破灭,她仍然逃不掉站在城墙上纵身一跳,以死谢罪的的宿命。
逃过宿命的唯一办法就是把她带出汴京,远离向从天操控下的权力漩涡。
砰的一声,椅子发出巨响,是洛蔚宁腾地起来,带翻了椅子。当柳澈回过神来后,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太阳刚下山,天边仍遍布红霞。
杨晞从寝房走出,欲到厨房提食盒,亲自给洛蔚宁送去晡食。没想到院子冲进一道绯色身影,落在她身边,倏然把她的手牵了起来。
洛蔚宁身上还穿着红色军衣,气喘吁吁的,额角渗出丝丝薄汗,脸上焦急与兴奋交织着。
“巺子,我想好了,就依你的意思吧!”
“阿宁,你是说真的吗?”杨晞的眼睛闪着光芒,恍如做梦。
“嗯,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在一起。”
“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杨晞忽然好奇。
今早两人在汴河边信步,杨晞提出应征军医随同洛蔚宁出征,洛蔚宁先是以危险为由不赞同,两人起了一阵争执。洛蔚宁不愿打破难得的和好,故而暂且妥协,说容自己考虑,把她送回洛府后就去了军营。
杨晞本以为洛蔚宁说的考虑不过是哄哄自己,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洛蔚宁笑容一滞,霎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过了片刻才道:“我只是觉得你已经支持我出征了,我不能连你这点心愿都拒绝。更何况你懂医术,也随过军,我相信你可以好好照顾自己。”
杨晞面露激动,随后道:“那我明日就回大内递辞呈,然后去你军营里应征。”
“好。”
短暂的对话后,两人安静地凝望着对方,脸上溢出笑影,情意从目光交汇中流转,一切又仿佛回到了从前。
杨晞伏进了洛蔚宁怀里,搂着她的腰,侧脸贴在她的胸膛,听着那强烈起伏的心跳,多日来紧张的心绪都安定了下来。
到了这一步,她觉得生是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们会永远在一起。
“你就这么放弃了御医职位?”
太医局内,身为太医院丞的杨仲清坐在官署,手里拿着杨晞的辞呈问道。
杨晞立在他面前,道:“在宫里治病也是治,在军中救人也是救,还不如随军和阿宁在一起。上次随军出征还有个由头,这次若我还是御医身份,没别的理由随军了,辞去职务换个自由身还能应征入军。”
杨仲清看着女儿,不由得心疼不已,缓缓起身走到杨晞身边。
“你跟阿宁经历了各种磨难,好不容易才名正言顺在一起,没想到却遇上国运衰落。顺国如吃人猛虎,阿宁又被迫出征,为父理解你的心情,但也更担心你的安危啊!”
“有阿宁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杨仲清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无奈的一声叹息。
“这阿宁也是不懂事,就不替你的安委着想。”
她们年轻人一心只有情情爱爱和朝朝暮暮,却罔顾战争的残酷。前有唐家军全军覆没,谁都知道洛蔚宁此行犹如送人头。她战死沙场是完成军人的使命,为什么偏偏还要把他女儿也带走?
这种话杨仲清不敢对杨晞直言,毕竟还没出征,说起来不吉利。
“是女儿执意如此,爹爹别怪阿宁。”
他转而又劝,“你可想清楚了,此次出征不像上一次。上次对付的是装备不足,不经训练的老百姓,这次是强悍的顺国士兵。这一去,有可能……”
杨仲清痛心疾首,眼眶涌上了泪水,哽咽了一下,继续道,“有可能就再也见不到爹了!”
看着爹爹的老泪纵横,杨晞心里泛酸,也涌起了泪水,“如有不测,女儿无法侍奉您终老,唯有对不起您了!”
杨仲清仰头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这都是命!”
他活了那么多年,失去过至亲和至爱,对于生死之事早已看开了。大概这就是杨晞的命,他这个做爹的也改变不了,若她真有不测,唯有来世再续父女之情了。
由于杨晞身兼两职,一是太医局教授,二是尚药局御医,所以辞呈在杨仲清那里审批后,还需呈递到内侍省由总管内侍省的马都知批准。
马都知也知杨晞这个时候递辞呈事关重大,不敢自作主张,故而将辞呈拿去给赵建,路上碰巧见到刚从垂拱殿出来的枢密使吴焕,顺口把此事提了一嘴。
吴焕就道:“忘了还有一事禀告官家,不如就请马都知带路吧!”
马都知毫不怀疑吴焕的用意,笑洋洋道:“好,枢密使请吧!”
刚到垂拱殿,马都知禀告了吴焕的来意,赵建便问吴焕还有何事要禀。
吴焕道:“还是请马都知先说。”
赵建把目光投向了马都知,眼神添了两分疑惑。
马都知双手捧着杨晞的辞呈,躬身走到赵建身边,道:“官家,这是步帅夫人、杨御医的辞呈。”
“巺子?”
赵建疑惑地拿起来看,过了一会,沉重地把辞呈搁在书案上。
沉吟道:“她想请辞,然后应征入军随夫出征?”
马都知问:“官家以为此情该不该准?”
“你看呢?”赵建冲马都知挑了挑眼睛。
马都知犹犹豫豫,小心翼翼道:“奴婢以为,步帅与杨御医还是年轻夫妻,不宜离别太久。步帅这次出征不知要去多久,还不如成全杨御医的一番爱夫心切?”
赵建捋了捋胡子,也比较认同马都知的意思。让洛蔚宁临危受命本就是一件为难之事,难得洛蔚宁赤胆忠心,他何不成人之美?
吴焕看着赵建,突然拱手道:“官家三思。”
赵建听声音才想起他的存在,疑惑,“此事也要劳烦吴卿插手?”
“此事虽然是一介御医请辞,可杨御医身份非比寻常,官家不可让她贸然随军。”
赵建问他为何不可,他便振振有词道,“自唐家军覆没后,晋城外围的厢军立即投降,难道官家就不怕大周再出降将?”
听罢,赵建恍然大悟。
第144章 帝王猜忌
◎赵建是有意把杨晞作为人质扣在汴京◎
翌日,杨晞刚回到太医院就收到了内侍省关于她请辞的驳回书,理由是杨晞在大内和太医院供职多年,且是宫里难得的女御医,不可缺少。
杨晞无奈,待夜晚洛蔚宁回府后与她商量。洛蔚宁安抚她,并把此事揽下。
第二日早朝后,百官散去,只有洛蔚宁留在垂拱殿,拱手道:“官家,臣还有事请求。”
赵建看了她一眼,料到是什么事,不紧不慢地从座位上起身,挺了挺腰,舒缓着筋络,然后慢慢走下台阶。
“洛卿有事不妨直说吧!”
洛蔚宁酝酿片刻,道:“是关于内人请辞一事,辞呈被内侍省驳回,臣想请官家开恩,准了她。”
说到内侍省,洛蔚宁和赵建都不约而同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马都知。马都知心虚地垂下了脸。
赵建道:“此事朕也听说了。巺子年纪轻轻,医术高明,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御医,宫里不能少了她。”
这是内侍省的驳回理由,洛蔚宁深知赵建想装不知道,用此打发了她,于是她不得不开门见山。
“臣不瞒官家,其实巺子之所以请辞,是担心臣此次出征危险,想随同一起,所以打算请辞后应征军医。”
赵建脚步停下来,凝视着洛蔚宁,深沉地叹了口气。自己总不能把真实的理由告诉她,便以手搭在洛蔚宁肩上。
宽慰道:“如今大周和顺国的战况的确到了危急关头,但议和也尚在进行。你此次领兵出征不过是威吓,以助议和成功,一旦休战就能班师,你和巺子大可不必过分担忧。”
大周和顺国和和战战,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洛蔚宁实在不敢相信这次议和能谈成,更不敢相信此次出征像赵建说得那么轻松。
又继续恳求道:“官家,如今军医不足,臣以为能多一个就多一个,还望允许臣带上内人吧!”
“晋城能否解围,关乎大周的命脉,朕希望你在战场上没有顾忌。若把巺子带上,怕会影响了你的心思。”
洛蔚宁还想继续说。赵建却很快打断了她,挥手道:“好了,就这样吧,此事不必再提,你赶紧回去整兵吧,不到五天就要出征了。”
洛蔚宁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想着隔日再来请求,无论如何都要把杨晞带出汴京。
繁忙的军务处理了一天,洛蔚宁回到洛府的时候几乎到了亥时。听管家说杨晞去了汉东王府,她猜到了原因,又赶紧策马奔向王府。
武德引着她走向内堂,刚进入院子就听闻了向从天的声音。
“此战危险程度非比寻常,你别再胡闹了,为父是不会让你随军的。”
洛蔚宁脚步一顿,果然,杨晞是来央求向从天的帮助。所谓虎毒不食儿,北境这一切若当真是向从天的阴谋,他又怎么会冒险让杨晞随她出征?
不忍杨晞做无用功,她赶紧踏入内堂,朝向从天作揖问候。
向从天面色不悦,责问了起来,“阿宁,你来得正好,巺子欲请辞随军出征,你可知道吗?”
洛蔚宁看了看向从天,欲试探他,道:“是,小婿不希望和巺子分开太久,所以想让她应征军医,一起出征。无奈官家不允,还请岳父出手帮忙。”
向从天冷哼,被气得噎住了,“怎么连你也这么不懂事了?你是军人,且不说这次出征有多危险,就行军作战这么恶劣的环境,你也忍心让你的妻子跟着受苦?”
杨晞赶紧道:“正因如此,阿宁才需要女儿照顾。只要能跟在阿宁身边,女儿真的不怕苦也不怕累,甚至连生死也不在意!”
“岳父,我向您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巺子的。”
洛蔚宁心想,向从天只是担心杨晞的安危而不同意她随军出征的话,多次央求或许会改变主意。
但她想不到对方却是有意阻止,甚至没想到赵建不同意也是他幕后唆使的。
向从天故作从容,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道:“阿宁啊,不是岳父不愿意帮助你们,而是圣意难违,我也无能为力。”
“为什么官家非要阻止?”杨晞问。
“难道仅因为巺子是家眷?”
向从天看向了洛蔚宁,“你说得没错,因为巺子是你的妻子。自古以来,做皇帝的无不猜忌臣子,别说你与他非亲非故,就是亲儿子也不会完全信任。”
他踱着步子,继续道,“你也知道了,自从顺国南侵以来,雷霆军兵将投降者不计其数,甚至还有厢军投降。你领十万禁军北上,皇帝难道就不担心吗?”
霎时间,洛蔚宁和杨晞都明白了,原来赵建是有意把杨晞作为人质扣留在汴京,以防洛蔚宁投降。其实她们早就料到有这个可能,只是有洛宝宝留在汴京,以为能网开一面。
“所以呀,这关键在官家那里,而不在为父这。此事难以转圜,巺子还是安心留在汴京吧!”
两人沮丧地从王府出来,洛蔚宁牵着马,和杨晞慢慢并行在路上,都陷入了思索。
杨晞首先打破了沉默,“我明日找公主,亲自去见见官家。”
洛蔚宁停下脚步,牵起杨晞的手,凝望着对方,一想到如果不把她带出汴京,杨晞就可能会如梦中那般离她而去,心里难受得像被一团棉花堵着。
明知结局如此,她怎么能不尽最大的努力去改变?
她道:“还是交给我吧!此事关乎大周江山社稷,官家猜忌于我,就是让公主出面也改变不了什么,唯有我再试试。”
杨晞想了想,心里生起不好的预感,但最后还是点头了。
第145章 帝王猜忌(2)
◎洛将军违抗君命,官家说要将她杀头!◎
翌日,洛蔚宁回军营处理事情后就策马直奔大内。她卸下了军装软甲,穿着绯色的公服,头戴长翅帽。
迈着匆忙的脚步来到垂拱殿外,当时晌午刚过,赵建用膳后在殿外散步消食,马都知和另一名小内侍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
“参见官家!”洛蔚宁躬身揖道。
“哦,洛卿来了?”赵建料到她的来意,神色不温不火,“有何事不妨在此直说吧!”
洛蔚宁看了一眼赵建,从容道:“臣所求仍是昨日之事,还望官家允许内人以军医身份随臣出征!”
“昨日朕不是说过了吗,此次出征不过是威吓顺国,协助议和,又不是回不来。”
“大周危难之际,承蒙官家看得起,委以重任,臣不胜感激,定当誓死效忠。但古人有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官家信得过臣,还望成全这最后一个请求!”
说罢,洛蔚宁掀起公服裙摆,双膝跪了下来。
“你……”
赵建印象中的洛蔚宁温和敦厚,忠心耿耿,第一次见她如此固执,不由得无奈不已。
马都知也苦口婆心地劝,“哎呦,步帅呀,如今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为难官家了。”
洛蔚宁从衣襟取出一束用红丝带捆绑的黑发,横放在双掌,呈起,然后挺起身,真诚地看着赵建,“臣不敢为难官家。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也。如今臣割发一束交与官家,以表臣对大周对官家忠心耿耿,犹如父母。”
赵建盯着那一束黑丝,满脸震惊,眼珠也一动不动,好一会才缓过来,亲自伸出手拿起那束头发。他心想,看来洛蔚宁是猜到了他之所以不同意杨晞随军,是为了扣留人质防止她投降。如今献上头发,有把性命交给他,表明忠心之意。
赵建的心思开始动摇了,但又想到古有易牙杀子讨好齐桓公,勾践尝粪取信于吴王,二人最后都背叛了自己的君主。如今洛蔚宁献上发束,虽非前二人之无耻夸张,但他也未敢轻信。
考虑了一会,严肃道:“朕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担心你被扰乱心神,不利于作战。你身为将领,务必以大局为重,此事就此罢休吧!”
“官家,臣与内人情意笃定,又在军中各尽其职,为何就不能成全?”
“没有为何,这是君命!”
说完赵建就转身向垂拱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洛蔚宁道:“赶紧回去吧!”
洛蔚宁倔强道:“官家若不成全,臣便在这里长跪不起!”
“你……”赵建回头瞪了一眼洛蔚宁,然后无奈地哼了声,“那你便跪着吧!”
说罢甩袖子走回垂拱殿。
洛蔚宁身板子挺得笔直,看着赵建的背影,依然一脸的倔强与真诚。
现今虽然过了中秋,太阳不似夏季火辣,但晌午后的阳光最是灿烂猛烈,直直地照射在洛蔚宁身上。一连两个时辰,即使再温和的阳光,也被晒得汗流浃背。
洛蔚宁依然挺直腰杆,抬起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心里想着再忍一忍,赵建总不能让她跪到明日早上影响军务的。既然赵建收了她的发束,说明他还是有动摇的心思,她只需要继续跪着打动君心。
她跪在垂拱殿外越来越久,引起的注意越来越多,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大内。
杨晞听闻后,担心洛蔚宁熬伤了身子,赶紧带了油纸伞和水到垂拱殿外。
当看到洛蔚宁跪在烈日下,满额汗珠子,时不时抬袖擦拭的时候,杨晞心疼不已,她没想到洛蔚宁把此事揽下是会伤害到自己的,更不明白洛蔚宁忽然之间为什么会如此执着地让她随同出征?
她赶紧走到洛蔚宁身边蹲下,旋开水囊木塞,送到洛蔚宁嘴边,“阿宁,快喝点水吧!”
洛蔚宁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不能喝,等到今晚官家会答应的。巺子,我吃点苦没事,我们的事不能前功尽弃。”
杨晞僵住,纠结了好一会,最后还是遵照洛蔚宁的意思收起了水囊。连带想在她身边为她撑上一会伞遮挡太阳的心思也收回了。
“你快回去吧,我没事的。”洛蔚宁劝道。
杨晞看着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才离开,当走到洛蔚宁身后三四步外,回头之际,看到日光投射下,自己的身影刚好落在洛蔚宁附近,她挪了半步,使阴影与洛蔚宁的身躯重叠。就这么看着她的背影,静静地站着,能为她遮挡一会阳光也是极好的。
洛蔚宁很快察觉,回过头来,杨晞冲她笑了笑,如一阵柔和的春风,吹进了她的心里。她看着她,含情的目光同样漾开了微笑。
及至傍晚,垂拱殿内变得晦暗,赵建坐在书案前,案上是堆叠如山的奏折,他以手扶额,一副失望而恼怒的样子。
马都知从外面进殿,走到赵建面前道:“官家,步帅还跪在殿外。”
赵建才想起这件事,挺起头,又是一阵无奈,“她还真是固执。”
马都知的脸上浮现了些许心疼,“如今军务紧张,不过几日就要出征了,奴婢以为官家亟需解决此事,莫要让步帅一直跪着,万一染了疾耽误军情就不好了。”
“那你以为该如何处置,是成全还是拒绝?”
马都知瞥了一眼御案上的那束黑发,又道:“若拒绝,以步帅的性情,恐怕会跪死在门外。既然他割发表明忠心,不如官家就……”
话音未落,一把焦急的声音传来,“官家,万万不可!”
却见吴焕一身紫色公服,迈着匆忙的步子走到赵建面前,揖道:“臣未经通传贸然入殿,还望官家恕罪,但事关重大,臣是不得已为之。”
“吴卿又有何见解?”赵建语气不悦道。
“步帅出征,手里掌握十万禁军,已然是大周命脉,还望官家切莫掉以轻心!”
“她不是还有一个妹妹留在京中吗?”
“留妹妹是留,留妻子亦是留,为何前者能留而妻子不能留?步帅执意要带妻子出征,可见妻子在她心中的分量。臣以为官家还是把杨御医留下为好。”
赵建想好久,深以为然,又问:“她执意长跪不起,又作何解?”
吴焕顿了顿,道:“此事的解,不在步帅身上,而在杨御医身上。”
赵建听罢,以眼神追问下去。
天边染上了红霞,天色半明半暗,夜幕将要降临。宫里人影渐渐稀疏,愈发的冷清。晚风从四面八方袭来,洛蔚宁跪在地上的单薄的身子不禁生起了寒意。
相隔几道宫墙之远的尚药局里,杨晞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洛蔚宁,处理完事情后就匆匆往门外走去,欲到垂拱殿外看看洛蔚宁。就在这时候,一名青衣内侍迎面走来,面带焦急。
“杨御医,出大事了!”
杨晞认得这是垂拱殿里的内侍,不禁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洛将军违抗君命,官家说要将她杀头!”
杨晞大惊,立即掀起裙摆往垂拱殿跑去。
当她踏入垂拱殿的院门,宫廊的灯笼都亮起了光芒,清晰看见大殿门外围了好些人,包括几名禁军。
她喘了几口气,再次抬起脚步,跑上数层台阶才来到殿外。
洛蔚宁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面对赵建、秦渡、吴焕等人,容色依然倔强而无畏。
“阿宁!”
听闻杨晞的声音,洛蔚宁转头看去,“巺子!”
“巺子,你来得正好,快劝劝阿宁。”秦渡焦急道。
杨晞望向赵建,福身道:“见过官家,不知阿宁发生什么事了?”
赵建双手背在身后,睥睨了一眼洛蔚宁。
“你这夫君恃宠而骄,身为步军统帅却不顾国家安危。眼下什么时候了,竟纠缠私事置军务不顾,分明是在抗拒出征,畏战当斩!”
顿时,杨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洛蔚宁也激愤起来,“官家,臣不过只有一个请求,为何不能成全?臣对官家忠心赤诚,官家为何不能坦然待臣?”
傍晚时分,洛蔚宁以为能等到赵建改变主意,但看见吴焕入殿后,她的心就悬了起来。毕竟吴焕是向从天的人,若向从天从中作梗,她今日算是白跪了。
果然,没过多久赵建就出来了,脸色大变,命令她起身回去继续处理军务,准备出征。洛蔚宁不从,引致赵建勃然大怒,按违抗君命和畏战处斩,特意请秦渡带人逮捕。
洛蔚宁着实寒了心,临危受命她二话不说就答应出征,如今赵建却猜忌她,连她一个简单的请求也拒绝,还以斩杀要挟,这个步军统帅,她不当也罢!
赵建听罢,气得胡子都抖了,抬起发颤的手指指着她,“你……”
杨晞和秦渡同时大惊,“阿宁,别说了!”
“你竟然对朕无礼,秦帅,把她拉下去按军法斩了!”
赵建一声令下,杨晞惊得挡在洛蔚宁面前跪下,“官家,阿宁只是一时冲动,失言了,求您饶了她这次!”
“朕可以饶了她,但她得立即起来,回去准备出征事宜!”
“好!”杨晞答得毫不犹豫。
洛蔚宁又惊又不甘,拉着杨晞的手,“巺子,你必须得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