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晞回过头来,看着洛蔚宁热泪盈眶,她面色变得柔和,反握着她的手,安慰道:“阿宁,既然你注定要上战场,我去不去都罢了!”
她们当臣子的,性命全在皇帝一句话之间。如今洛蔚宁是出征有可能活着回来,但抗命就必死无疑。还不如让她出征,若洛蔚宁当真不幸殉国,大不了再随她而去!
洛蔚宁彻底的绝望了,因为只要杨晞放弃,她再怎么挣扎也只是白白丢掉性命,徒留杨晞在世上难过。
杨晞捧着她的脸,温声道:“阿宁,听话,我们回去吧!”
洛蔚宁泪如雨下,含恨咬着牙,狠狠地瞪了一眼吴焕。
她终究是斗不过向从天的心狠歹毒,他轻易就找到了她们的弱点,以她的性命要挟杨晞,迫使她们不得不放弃。
她在心中暗下誓言,若他日杨晞有个三长两短,她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第146章 爱别离
◎多年来的等待,终成了一场空想。◎
跪了大半天的洛蔚宁膝盖红肿,身心疲惫地回到洛府,杨晞为她热敷过后,便扶着她躺下床,拉起被子盖到她的胸口上。
灯光映照下,洛蔚宁的眼睛布满通红。想起从皇宫出来,洛蔚宁在马车上哭了一路,杨晞就心如刀绞。没想到自己随军出征的提议把洛蔚宁伤害至此,还差点丢掉了性命。
右手捧着洛蔚宁的脸,她看着她,眉眼柔情。
“阿宁,没事的,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分开的。”
她安慰着,而对方如同脆弱的人偶,乖顺地望着她,很久才沙哑地说出一句话。
“我只是担心,这次出征要很久很久,我怕回来,你不再是我的巺子。”
“傻瓜,你想到什么了,我会一直在汴京等你的。”
杨晞抬起腿上了床,趴在洛蔚宁身上,双手搂着她的身躯。隔着锦被,两具躯体感受到彼此炽热的温度和心脏的跳动。
良久,杨晞又道:“一直等你,就算下辈子,下下辈子,多少辈子我都等你。”
洛蔚宁盯着床帐顶,沉吟道:“好,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回来找你的。”
杨晞突然挺起身,脸上漾开狡黠的笑,双手捏在洛蔚宁脸颊上。
“那我们还怕什么。别苦着脸,阿宁就该多笑才好看!”
洛蔚宁感觉自己像只小狗,任杨晞搓扁揉圆,撒娇地嗯了一声,见杨晞笑得那么开心,情不自禁地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顿时,两人都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巺子也笑一个给我看!”
洛蔚宁被惹起了兴奋劲,直接一翻身,把被子和杨晞都扑倒在身下,然后去捏她的脸颊。杨晞嬉笑着把脸缩进被窝里,洛蔚宁就像猫一样灵活地钻进被窝,逼得杨晞退无可退。
经历过持久的煎熬,两人终于又对彼此敞开心扉,仿佛恢复了从前无忧快乐的日子。在玩闹的碰撞中,溅起的星火燃成两团激烈的火焰,燃烧着,融化了她们对彼此冰封已久的心。
一夜缠绵,第二日醒来后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避免提起随军出征以及生生死死的字眼,看着彼此的目光都变得愉快而深情。
还剩三日洛蔚宁就要领兵北上了,杨晞在大内告了假,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洛蔚宁。上午洛蔚宁去军营处理军务,杨晞前所未见地踏进了后厨。
从前的日子,都是洛蔚宁宠着她,身为将军却经常跑后厨为她做最爱吃的菜肴。这一次换作她,亲手为洛蔚宁下厨。
在厨子的指点下,杨晞好不容易完成了一道水煮鱼,然后放进食盒里,装了足够两人份的饭菜,就带着樱雪出门。
马车到达神卫军军营的时候,刚好是晌午。营寨外的士兵看出是步帅府中的马车,立即放行,并有士兵小跑在前为马车引路。
马车路过校场,杨晞远远看到那边站着黑压压一片的士兵,看起来没有十万也有七八万,或许随同出征的士兵都聚集到了一起吧!
霎时间,杨晞的心像被巨石压了下来,变得沉重而难受,立即把视线收回马车内。
她知道这几日两人的欢声笑语,不过是离别前佯装出来的。她们想珍惜这几天,能在一起多久就开心多久!既是佯装,当看到那十万大军——洛蔚宁出征的证据,一切便都打回原形。
过了一会,马车来到将军军署,她平复了心里的难受,下了马车。
洛蔚宁仍在校场训练士兵,她便让樱雪提着食盒到军营伙房里把饭菜热一热。等了好一会,饭菜热好端回来,洛蔚宁也从校场上回来了。
“阿宁,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杨晞高兴地迎上前,挽着她往桌子边上走。
对于她的到来,洛蔚宁并不意外,是两人提前说好的。洛蔚宁坐下,看见一盘乳白色的汤,上面漂浮着几个小小的调味果子和鲜嫩的鱼肉,冒起热腾腾的水雾。
洛蔚宁嗅了嗅,浓浓的香味扑鼻而来,让她食欲大振,突然间肚子就咕咕响了起来。
“好香呀,我都饿了。”
杨晞笑着为她盛了饭,把筷子递给她,“饿了就快吃吧!”
洛蔚宁兴高采烈地舀起一匙汤送进嘴里,杨晞撑着下巴,含笑的桃花眼瞬也不瞬地看着洛蔚宁的反应。没想到汤一入嘴,洛蔚宁的笑容就凝固了。她的笑容也随之消失,转而变成紧张。
洛蔚宁感觉味道怪怪的,她明明教过厨子如何做杨晞最爱吃的水煮鱼,怎么味道变得那么咸了?赶紧又喝了一口鱼汤,确认一下是不是错觉。
“怎么,味道不好吗?”
洛蔚宁抬眼看到杨晞那副关切的模样,瞬间就明白了,又变得眉开眼笑。
“好啊,虽然跟以前的味道不太一样,但我吃着觉得更适合我口味。”
“真的吗,我尝尝?”
洛蔚宁不知道杨晞特意带了两人的分量陪她一起吃,看到她盛汤,惊叫一声,反射一样握住她的手腕。
“怎么了,我陪你一起吃。”
“嘿嘿,你还没吃呀!”洛蔚宁笑得尴尬,看来自己撒谎是要穿帮了。
果然,杨晞尝过鱼汤后,脸色沮丧了下来,“好咸,你怎么喝得下的?”
洛蔚宁深知这是杨晞第一次下厨,是专门为自己做的菜,不忍见她妄自菲薄的样子,于是又舀起了一大勺鱼放进碗里,故作自然道:“我吃惯军营的伙食,口味重,吃着觉得比以前的味道还好!”
杨晞难以置信,洛蔚宁便低下头,夹起鱼肉进嘴,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心想,虽说是咸了点,但也不至于不能入口。
边吃边道,“你若吃不惯就都让给我,一会我到伙房给你拿些好吃的。”
她吃完一勺又一勺,连汤带鱼,装得似模似样,杨晞信以为真,脸上又恢复了笑容,然后也试着吃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盘水煮鱼就被一扫而光,其中十之八九都是洛蔚宁包揽的。由于吃得太急,洛蔚宁嘴边沾了许多油渍和几滴鱼汤。
洛蔚宁伸出舌头舔了一圈,杨晞嫌弃地发出 “唔”的一声,以作警告,又赶紧拿巾帕为她擦拭。
“不许这么脏!”
看到这满是油渍和口水渍的嘴巴,想起自己从前和她的每一次亲吻,杨晞觉得十分不舒服。
享用了杨晞亲手做的美食,对方还亲自为自己擦嘴,洛蔚宁带着满足的笑,含情脉脉地望着杨晞的眼睛。杨晞与她对视了片刻,终究还是羞赧地垂下了脸。
洛蔚宁迅速探起身子,越过桌子,亲了一口杨晞的脸颊,又快地附到耳边道:“谢谢夫人做的鱼!”
当杨晞反应过来,脸颊绯红地捂着被亲过的地方,对方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回了座位,狡黠地看着自己。她才知道原来对方猜到鱼是自己做的,原来她不是口味变重了,而是知道是她亲手做的,才甘心忍着咸味吃了个精光!
洛蔚宁和杨晞闲谈一会就浅浅地歇了一刻钟,随后又开始处理军中各类文书。
杨晞为她倒了一杯茶后就静静地出去了。她在军署中走了一圈,最后来到柳澈的营房外。只见营房布置风雅别致,墙壁贴着一张宽大的地图。柳澈正站在地图前认真观望,思考作战计划。
望着这抹绯红色的背影,杨晞的心才感到了些许安定。柳澈才智过人,用兵出其不意,未尝不能协助洛蔚宁解围晋城。
她敲了敲门,柳澈被打扰思绪,头也不回,有些不耐烦地道:“进来!”
杨晞迈步踏进营房,道:“柳军师。”
柳澈闻声,立即收起了不耐烦,颇为意外地笑了,“是步帅夫人来了!”
杨晞局束不安,笑了笑,“我们聊聊吧!”
见她脸上挂着淡淡的忧伤,柳澈大概也猜到是什么事,不禁觉得心疼。这几日她和洛蔚宁用尽全力也无法令她随军出征,甚至得罪皇帝,洛蔚宁险遭杀头也于事无补,这不是宿命又是什么?
或许真如洛蔚宁的梦境所预兆,杨晞躲不过那一劫。
“此次出征面对的是强悍的顺国士兵,且禁军士气不振,以阿宁一人之力定然无法扭转局势,还望柳军师多加辅佐。”
杨晞和柳澈在庭院的长廊边走边道。
“夫人放心,柳澈既是军师,不用您吩咐也会竭尽所能协助步帅的。”
“柳军师才智过人,有孔明之谋,有你陪着阿宁出征我就放心了。”
“夫人着实过分担忧了,步帅武艺高强,深得将士信任,有她在士气大振,那才是胜利的关键。”
柳澈想,杨晞太过在乎洛蔚宁的安危,加上没见过洛蔚宁上阵杀敌的样子,总会将洛蔚宁当孩子看待。于是又说了一段当年在两淮平定青军之乱,洛蔚宁如何凭借过人的武艺扭转败局的事迹,让杨晞更加安心。
杨晞驻足,看着柳澈沉默了许久,眼里忽然流露出恳求,道:“柳澈,别忘了上元节的约定,阿宁我就交给你了。”
柳澈凝望着杨晞泛红的眼眶,心里愈渐酸楚。这大概是因为她们爱着同一个人,所以对杨晞惺惺相惜。她甚至觉得杨晞比自己更可怜。纵然她得到洛蔚宁所有的爱,光明正大地和洛蔚宁成为眷侣,但生死关头,陪在洛蔚宁身边的却是自己。
她也不知道,她们这一别究竟多少年后才能再见,再见之时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柳澈担心自己哭出来,别过脸咬了咬牙,然后握着杨晞的手腕,分外坚定道:“我答应你,就算牺牲性命,我也一定会把洛蔚宁,活生生地带回来!”
三日的时光如白驹过隙,期间经历了一场阴冷的秋雨,汴京变得分外寒冷。
而这一夜,有十数万人家如同深秋之雨过竟,陷入了凄然的寒冷。她们或是为儿子、或是为夫郎收拾行囊,即将送到千里之外的北境战场。
至于何日再见,这辈子能否再相见,没人敢去想,唯有含泪泣血的一句句互相叮嘱。
洛府,东院寝房里燃着明亮的油灯,一袭瘦削的红色身影正在把一件件衣物和各种物件收拾进木箱里,每放入一件东西,就停驻下来沉思片刻。一来在幻想洛蔚宁穿上这身衣袍,用到这些物件的情景;二来希望今夜时间能过得慢一点。
洛蔚宁沐浴后回到寝房,看见杨晞满面愁容,就静静地立在门边,不敢面对这离别前夜。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鼓起勇气踏进屋里。
“巺子。”
杨晞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洛蔚宁,身上着米色交领袍,外穿鹤氅,头发披散在肩上,更显出女儿家的秀气和美丽。
她失神了片刻,然后才反应过来,“阿宁,东西我都帮你收拾好了,你过来。”
洛蔚宁微笑着走到杨晞身后,从后抱着她,俯头凑到颈间,闻着刚洗过的秀发的香味,露出了享受的神色。
杨晞被她的唇蹭得又酥又痒,缩了缩脖子,羞赧地笑了。
“别闹,你听我说。”
说着,杨晞从桌上拿起一大包药材,“这是调理月事的药材,记得每日清晨泡水或者含在嘴里。”
洛蔚宁记得,这是入军之初,她还是一个小兵,杨晞为了帮她掩饰身份,赠她药材,每日泡水喝或含在嘴里,月事就会变少,不需用到月事布。后来当上营长,有了自己单独的营房后,她就鲜少再喝。
而眼下她得行军出征,一场仗往往得打上几天几夜,不来月事就是最好的,故而杨晞给她备了药材。
她夺过药材,道:“好,我记得。”
说罢就放进木箱里,里面叠了衣裤、围巾、手套还有其他她需要用到的事物,满满一大箱,十分整齐,都是杨晞的眷恋。她合上木箱,把这份眷恋封存起来。
“巺子,放眼整片神州,你可有最想去的地方?”
透过隐约朦胧的床帐,能看见洛蔚宁靠在床头而坐,把杨晞搂在怀中。
她的下巴乘在对方的肩膀上。两人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十指交缠在一起。
杨晞想了想,道:“我最想去的,自然是那片能吃到好多荔枝鲜果,还有阿宁出生成长的土地。”
“那好,等战事结束后,我们就一起回去。我要带你游遍瀛海好玩的地方,吃尽好吃的东西,然后买下整片园子,种满荔枝树,等夏天一到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听着洛蔚宁天真烂漫的憧憬,杨晞噗嗤地笑了。
“好,等战事结束……我们就一起回去。”
言辞间,杨晞满是憧憬的面容逐渐凝固,声音也越来越低落。
“等战事结束……”
她们一直盼望归隐,等高党倒台,等魏王当上太子,如今又要等战事结束,一等再等,她们还能等得到吗?
想到多年来的等待,终成了一场空想。杨晞的心坎仿佛被刀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化作泪水从眼中涌出。
洛蔚宁的脸贴在杨晞的脖颈,感受到了湿润,她怔了怔,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在这三日里的每一时每一刻,她们伪装高兴,期望减少彼此的难过,珍惜在一起的所有时光。但到了今晚,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哭了,而她的心也如同被剜去了一样,使她痛入骨髓。
洛蔚宁落着泪,吻着她的脖颈,用那沙哑的声音喃喃地道:“等战事结束,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缠绵的吻沿着脖颈到耳后,到脸颊、眼眶,把所有泪水都洗却了去,最后双唇彻底贴合在一起。
杨晞仰起头回应着她的吻,身子顺势往下倾倒。洛蔚宁的手掌像带着火焰,探到中间,将衣带轻轻一扯。
这一夜,她感受到杨晞从没有过的热烈,从没有过的妩媚。她的幽兰变成一朵鲜艳的玫瑰,在她的掌中盛开绽放!
第147章 爱别离(2)
◎宁哥,夫人她还跟在后面◎
寅时刚到,天色还黑黢黢一片,远处微弱的鸡啼声就传进寝房里。
油灯灯芯几乎燃尽,剩下一小团火光,只能使屋内的事物隐约可见。
床帐之内,锦被覆盖下的身体动了动。洛蔚宁首先从沉睡中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杨晞姣好安静的睡容。芬芳的旖旎气味扑入鼻息,她的视线拉开,是两人搂在一起赤条条的身躯。
在这离别之夜,两人贪婪地享受着对方,激烈缠绵了两个时辰,直接倒头就睡了。
听闻鸡啼声,洛蔚宁心情低落下来。心里祈祷着时间再过得慢一点吧,趁着天还没亮,她想再好好看看杨晞。
她不知道这次出征何日是归期,想到梦境杨晞含着眼泪在宣德楼上纵身一跳,她痛得几乎快要窒息。她害怕今日一别,再见她的时候就是那一天。
眼眶不由自主地涌上了泪水,她痛得闭上眼睛,泪水便从眼角滑落下来。她抽了抽鼻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听说太久不见一个人,就很容易就把她的样子忘记,我已经忘了奶奶长什么样了。”
她沉吟叹息,缓缓抬起食指,指尖落在杨晞的额上,轻轻地逡巡着,描摹她的轮廓,从额上到脸颊,经过眼睛、鼻子,指腹贴在两片莹润的唇上,然后往下滑,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下去。
她想把这张脸的轮廓刻进心里,永远也不要忘记。
这一吻缠绵而持久,直到快要把杨晞惊醒她才放开了。杨晞浅浅呢喃了一声,装作半睡半醒间的起床气,把身体转到另一面。
刚背对洛蔚宁,她就睁开了双眼,眼眶逐渐镶满了水珠,咬着牙强忍着不落下来。
剩下的一个时辰,洛蔚宁依然搂着杨晞,杨晞的背紧紧贴在她的胸膛上,彼此都没再睡回去,而是静静享受这拉长了的时间,直到天际破晓。
天未完全亮,洛蔚宁和杨晞就起来了,樱雪和一个丫鬟捧来盥盆,洗漱后,她们屏退了丫鬟。杨晞怀着沉重的心情,亲自帮洛蔚宁束发,戴上银冠。然后又替她穿上红色军袍。
洛蔚宁含情脉脉的目光始终不从杨晞身上离开,杨晞拿着黑色皮革带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抬起双臂。当杨晞几乎贴在她的身躯,环过她的腰肢,把革带圈在她腰上的时候,她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的体香,忍不住贪婪地深深吸了一下。
杨晞听到她骤然沉重的呼吸,淡淡一笑,故意放慢了动作。
一会,她又把将帅令牌挂在洛蔚宁的革带上,接着从挂钩上取下玉璜,将其放在掌中,心情更加沉重。
她看向洛蔚宁,吩咐道:“这玉璜,你记得无论去哪里都要戴在身上。”
洛蔚宁看了一眼玉璜,对杨晞微笑道:“好,无论去哪我都戴着,玉在人在!”
杨晞露出宽慰的笑,然后把玉戴在洛蔚宁腰间。
一家人用过早膳后,杨晞又为洛蔚宁穿上厚重的银色甲衣,戴上红缨银盔。洛宝宝红着眼圈,拿着洛蔚宁入军的时候,奶奶买给洛蔚宁的红缨枪,把枪头擦得雪亮,然后递给洛蔚宁。
洛蔚宁看着这个唯一的妹妹,平时任性骄纵,总和她斗嘴,到了这个时候却变得分外乖巧,满脸都写着不舍。
她温润地笑着,揉了揉洛宝宝的头发,道:“谢谢宝宝。”
不久,管家走进来道:“步帅,车马已经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好。”
府上所有人出门为洛蔚宁送行,包括被樱雪抱在怀中的狸奴麻花。
洛蔚宁牵着杨晞和洛宝宝登上马车,然后才骑上早已戴好黑盔甲的白马。
“驾!”洛蔚宁浅喝一声。
白马抬起马蹄慢慢往前走,两名府卫与她并骑,守在她左右。马车车夫也扬鞭策马,紧跟其后,最后还有四名策马跟随的府卫。
一行人马穿过清晨空阔的汴京大道,很快到了大内。
出征大典定在大内别殿,一个以往用作皇帝阅兵选拔禁军的大殿。
旭日被遮挡在云层后,天色灰蒙蒙的,两万骑兵和八万步军成方阵排列在校场上,两边人头汹涌,有文武百官,亦有出征将帅的家眷到此送行。
出征大典即将开始,一结束洛蔚宁就直接骑上战马率大军离开。此时杨晞、洛宝宝依依不舍地和她道别。
洛宝宝哭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阿宁,你一定要赶快回来!”
洛蔚宁一手扶着她的肩头,另一手拿着巾帕为她擦拭哭花了的脸,温声安慰:“好了,你也不小了,还哭鼻子。等战事一结束我就回来,给你带北境最好的墨砚。”
“嗯。”
洛宝宝点点头,不得不收住眼泪。
“记得照顾好你嫂嫂,知道吗?”
“我知道了,我会和嫂嫂好好等你回来的。”
杨晞笑了笑,嗔道:“宝宝还那么小,该是我照顾她才对。”
“都一样,你们互相照顾。”
三人呵呵笑了笑,很快就听到看台上传来连续不断的擂鼓声。
洛蔚宁环顾四周,官员和将领都纷纷往看台走去。
“大典就要开始了。”她不舍地看着杨晞。
杨晞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腕,“阿宁。”
骤然间,眼眶又闪起了水光。
“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等你回来。”
“好,你也是。”
洛蔚宁鼻头发酸,强忍泪意,赶在眼泪落下前她紧紧地抱着杨晞,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看台上走去。在踏上台阶前,一名宫中的小道士拦在她面前。
“敢问您可是洛蔚宁将军?”
“您是?”
小道士对洛蔚宁行了一礼,然后把一个蓝色锦囊递给她道:“这是慈荫观至清真人遣人送来的,特意叮嘱亲手交给您。”
洛蔚宁接过后欲拆开,小道士赶紧按在她的手背,“将军万万不可,真人有言,按照锦囊之法或许能够改变宿命,但只有在你想回家的时候方能拆。”
闻言,洛蔚宁谨慎地收回了手,向小道士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看了看锦囊,怀揣着好奇的心思,终究还是把锦囊纳入怀中。
出征大典就着吉时举行,洛蔚宁领着李家兄弟、柳澈、孟樾和几名一同出征的文官、幕僚等在大金鼎上上香祭拜,随后,洛蔚宁在皇帝面前起誓效忠,接过节钺和虎符。
吉时一到,洛蔚宁领着众将士喝下壮行酒,将碗摔碎,在一阵擂鼓声中,军队先锋首先出发。
洛蔚宁身为主帅,位于中军,坐骑左右是李家兄弟,身后是骑在马背的黑甲孟樾和柳澈的马车,在君臣的目光和夹道的欢呼中,显得威仪凛然。
杨晞和洛宝宝站在道边,焦急地看着军队前进,终于等到了洛蔚宁。
两人凝望着彼此,杂乱的人头和喧闹的声音仿佛都静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
杨晞的泪水如珍珠般滑落,喊了一声“阿宁”,却发现声音是嘶哑的,淹没在人声中。洛蔚宁心如刀绞,所有话都哽咽在喉咙,就这样从杨晞身边过去了。
当看着银色的身影渐渐走远,失去的恐惧感突然涌上心头。
“阿宁!”
杨晞大喊一声,迈着焦急的步伐穿过人流追逐着那一袭银色。
“嫂嫂!”
洛宝宝见杨晞跟着军队跑去,也赶忙追上去。
“阿宁!”
杨晞很快跑到了洛蔚宁侧后方,听闻声音,洛蔚宁和李家兄弟都回过头看了。
“巺子,你快回去!”洛蔚宁高声喊道。
杨晞哪听得入耳,一直沿着道路,紧随着军队的脚步前进。
军队往北而走,经过成德公主府,然后从北门出,沿着直道走,在两边百姓夹道围观中,走出了内城北门。
道路两边围观者越来越多,杨晞愈发的步履维艰。她一边抬头搜寻洛蔚宁的身影,一边推开阻挡的人。
“阿宁。”
“嫂嫂,我们回去吧!”洛宝宝哭着劝道。
“就送她到城外。”
洛宝宝只好又跟上去。
军队十万之众,走了一个时辰才来到汴京城北门,两边人影逐渐稀疏。
洛蔚宁眼眶的泪水摇摇欲滴,痛得几乎窒息,只能紧紧握着马缰支撑着身体。她不知道杨晞是否还在跟着,不敢再回头看,她担心再看一眼,惹得她更不舍。
杨晞小跑了一个时辰,一路挤撞,已是满额汗水,发丝凌乱,但目光依然紧随着洛蔚宁的背影。她不求陪她出征,只求再送一程,再多看她一眼。
李超靖和李超广回头,很快就看到杨晞和洛宝宝,再看洛蔚宁,依然没有回头的打算,他们心疼得眉头都蹙起了。
犹豫了良久,李超靖道:“宁哥,夫人她还跟在后面,你要不要停下劝劝她?”
洛蔚宁得知杨晞依然跟随自己,心疼得泪水啪嗒啪嗒地落下,咬了咬牙,又狠下心来。
“继续走!”
阴霾的天空下起了牛毛细雨,天气也变得更为寒凉。大军终于走出了汴京北门,没多久石板路就变成了泥路。
“嫂嫂,已经出城了,不要再送了。”
洛宝宝抱住了杨晞。
杨晞也终于筋疲力尽地停下脚步,泪水满面,心如死灰。她的阿宁心好狠,竟然一眼也没回头看她。
“她还在吗?”洛蔚宁眼泪流干,疲惫的脸上都是泪痕。
李家兄弟回头,透过朦胧的雨丝,看到杨晞停了脚步,只是目送着。
李超靖放心地道:“没再跟了,可还站在原地。”
李超广又回头看了一眼杨晞,同时还看到柳澈的马车,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喜欢柳澈,明白到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后,格外的理解和心疼杨晞。
毕竟这一别谁都说不准这辈子能不能再相见,何日再相见?
于是劝道:“宁哥,再走就真的见不到了,她都跟到这里了,何不再见上一面?”
洛蔚宁仰面深吸了口气,陷入了痛苦的纠结中。
“停!”
洛蔚宁还没作出决定,就听闻身后柳澈的一声呼喝。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柳澈掀开车帘,不客气地冲洛蔚宁道:“洛蔚宁,想见她就赶紧的,别耽误了行军!”
柳澈从车窗看着杨晞跟了一路,都不忍心看下去了。再看洛蔚宁那一抽一抽的背影,就猜到她也在哭。若不让她们再见一面,将成为洛蔚宁心里的疙瘩,时时刻刻影响着她。
洛蔚宁听了柳澈的话,且军队都停下来了,再也压抑不住,翻身下马就往回跑。
“阿宁!”
杨晞看到她回来也赶紧跑上去,洛蔚宁紧紧地把她抱入怀中。
“巺子!”
她拉开了些许距离,摸着杨晞的脸,为她拨弄凌乱的发丝,抹去脸上的雨粉,心疼又不舍。
“下秋雨了,快回家吧!等到下雪的时候我就回来,陪你过正旦,陪你过上元节!”
“好,你要记得我等你。”
洛蔚宁点了点头,缓缓放开杨晞,目光在她和洛宝宝身上留恋片刻,终究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秋雨朦朦胧胧下了大半日,整个汴京城格外的凄清冷寂。
杨晞回到洛府后,抱着麻花一直坐在床上,望着那张空荡荡的大床,整颗心仿佛被掏出来,被洛蔚宁带走了。
她摸着丝滑的锦被,闭上眼睛回想和洛蔚宁的旖旎,余温犹存,但人已远去,所有的改变不过是在一夜之间。
“阿宁她出征了,从今以后就你陪着我了。”
杨晞摸了摸麻花背后柔顺的毛发,喃喃自语。麻花甚通人性,眯着眼睛嗯了一声。她笑着拍了拍麻花的头颅,想到这只狸奴的由来,才醒觉它的年纪和她与洛蔚宁相爱的时间是一样的。
已经四年了,四年来她还是头一次感到如此失落。
思绪千回百转,想起差一点自己就能随军出征,不禁觉得遗恨。这一切遗恨全因吴焕在皇帝面前多番阻挠,她有问过向从天是不是他的意思,但向从天否认了,只道他虽然担心她的安危,不同意她随军出征,但把她当人质扣在汴京,全是吴焕作为大周重臣所谋划出来的。
“唉……”
她轻叹了一声,不愿再去纠结了。木已成舟,她和洛蔚宁都分开了,也没必要深究向从天说的是真是假了。
前军快速行进,而洛蔚宁领着大部分禁军,走了一天才出了开封地界,到达京北路。
夜幕降临前,洛蔚宁下令安营扎寨,休整军队。山林中生起一团团篝火,明亮的火光中可见隆起无数的帐篷,通道间时常有巡逻的士兵经过。
洛蔚宁卸下了银甲,只穿着短款软甲,坐在篝火前,凝望着火光,陷入了愁思。
昨夜还在将军府的温柔乡里,今夜就要在陌生寒冷的山林里过夜,才过了一天就天上地下不同样了。
她取下腰间的玉璜,目光落在精致的雕纹,但注意力却放在了拇指覆盖下“巺子”二字,感受着这两个字雕刻的凹凸不平,以缓解思念之苦。
秋风萧瑟而过,山中比山外尤其寒冷,洛蔚宁却丝毫没察觉。
“在想巺子了?”
一只手从后面搭在她的肩膀上,柳澈毫不客气地坐到了她身边。同时,李家兄弟拿着酒壶酒杯坐在她们对面,高兴地喊 “宁哥。”
柳澈又道:“这才第一天呢,你就想媳妇了。”
“这不是正常的么?”洛蔚宁道。
“也对,刚离开家的时候特别想,离开久了,忘了反而就不想了。”
“别说这些了,天气这么冷,咱喝点酒暖暖身子。”
李超靖说完就开始斟酒。
洛蔚宁惊讶,斥骂道:“喝什么酒,明日还要行军!”
“这都是不易醉的桂花酿。”李超靖解释。
柳澈也道这是经过她允许的,桂花酿温和,且今夜格外寒冷,只要不醉,喝一点不碍事。
“这刚出开封,还是大周的领地,无需提防,这时候不喝还等什么时候?”
洛蔚宁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服了,遂接过李超靖递来的酒。
李超靖举起酒杯,兴高采烈道:“来,干了这杯,祝我们早日打赢顺国,回到京城!”
“来,干了!”
洛蔚宁抛却离愁别绪,和他们酒杯相碰,然后一饮而尽。
“咳咳……”
柳澈不小心喝急了被呛到,李超广赶紧从衣襟取出巾帕擦拭在柳澈嘴边,另一手轻轻拍着她后背。
“慢点喝。”
柳澈咳得有气无力,但猛然夺过巾帕,将李超广的手拨掉。
“我自己来。”
李超广一番爱意被拒绝,如一只不被主人喜爱的小狗,苦涩地看着柳澈。
洛蔚宁和李超靖看着两人一系列的举动和神态,无奈地笑了笑。李超广如此善良痴心,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待擦干净后,柳澈局束不安地折了折巾帕,放回李超广手中。
“还你!”
“阿靖啊,等战事结束回去后,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为打破李超广和柳澈的尴尬,洛蔚宁首先开口道。
“我呀。昨夜爹娘就跟我们兄弟说了,我们也老大不小了,家中只有兄弟二人,等战事结束后就给我们各寻一门亲事。所以我最想知道的是未来的媳妇长什么样!”
“你放心,你一表人才,嘴巴又甜,一定能讨到一个温柔贤惠、美丽大方的妻子。”洛蔚宁笑道。
“阿广也一样。”柳澈道,“阿广仪表堂堂,为人善良真诚,一定会有许多小娘子喜欢的。”
说着,她冲李超广笑笑。
李超广知道柳澈此话是在间接拒绝自己的情意,苦涩一笑,附和道:“希望吧!不过阿靖娶了妻,为家里延续香火,我娶不娶都没关系了。不能和喜欢的人成亲,还不如一个人。”
说完他就垂下了脸。
洛蔚宁语重心长道:“阿广,一辈子那么长,说不定以后能遇上两情相悦的人,不要灰心。”
李超广为情所伤,难免变得悲观,嘀咕道:“一辈子,也不知道有多长。”
霎时间,大家的心情都变得沉重。洛蔚宁看着他们兄弟二人,生起了内疚的感觉。李家只有他们兄弟两人,本来她只带一个出征,奈何兄弟二人倔强,誓死要跟着她。她最终拗不过他们,如今只愿自己能把他们活生生地带回去了!
第148章 作战商讨
◎违反朝廷作战计划也是一条大罪◎
军队休整一夜,第二日破晓时分又继续踏上往北的道路。
大周北境疆域比南境更为辽阔,出了开封府范围是京北路。洛蔚宁领着大军每日行八个时辰,用了十几日才穿过五百多里的路程到达离原路。
离原路纵横八百里,是大周疆域最广人口最多的路,且有晋城这座重要的军事、经济重城,还有离河天险。只可惜周军士气不振,胆小怯懦,把离河天险拱手送于顺国,致使晋城被围困数月。
在离原路的途中,洛蔚宁见到不少拖家带口往南避难的百姓,和上次青军作乱所见的情景俨然一样,多少人饿晕和病倒在半路。她在心里哀叹不止,高位者坐在金碧辉煌的宫阙之内发起战争,受苦受难的永远是底层弱者。
只是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老百姓瞧见他们,并无太多怨言,皆含泪感激,叮嘱他们一定要赶跑顺国,收复失地,他们还希望继续回老家耕田种地,过安定的日子的。
在匆忙的行军中,日子悄然来到了初冬,而越往北,天气就越寒冷,士兵们也越疲惫。
当快要靠近晋城的时候,为避免遭遇顺国军队袭击,洛蔚宁令前军派了十几名斥候先行探路。不久,一名先锋郎将就回来禀告洛蔚宁,说顺国军队已将晋城外三十里团团包围,属周军管辖最北的是一个叫马岗县的地方。
由于马岗县地势偏高,凭借地形优势以及县令、百姓守卫的决心,一直阻挡顺国南下,顺国一心围攻晋城,无暇顾及,让马岗县守到了今日。
当初唐家军在通天谷全军覆没,长宁郡主身负重伤也是逃到了马岗县,正是陆县令派兵去将唐老将军的尸体夺回,遣士兵将长宁郡主和唐老将军的棺杦一并运回了西北。
于是洛蔚宁令前军先到马岗县安营扎寨,先协助守护县城,至于解围晋城,等她到了再商议。
大军又行了五六日,终于到了马岗县。陆县令早已命人布置好营地让军队进驻。洛蔚宁令李家兄弟处理屯兵事宜,她和柳澈则向陆县令了解战事。
“步帅,是陆某无能,占据山岗畏缩不出,无法替晋城解围。”
一见到洛蔚宁,陆县令就自责了起来。
只见这个陆县令四十多岁的年纪,唇上蓄着一抹黑胡子,面容黝黑,看起来淳朴老实,但却是这样的人调动全县几万壮丁,挡住了顺国南下的步伐,比多少丢弃城池的军队将领还要英勇无畏。
洛蔚宁宽慰道:“马岗县兵员不足,陆县令训练百姓就能挡住顺国的进攻,已经是立下大功,至于解围晋城那是本帅的责任。你放心,我会将你的功劳写在军文上回禀官家的。”
陆县令诚惶诚恐地拱手道:“陆某不敢当,还望洛将军收回好意。”
洛蔚宁笑笑,不置一词。内心又觉讽刺,丢弃城池的官员将领不断上书为自身洗脱,更无耻的还趁机邀功,而像陆县令这样真正精忠为国的人却谦逊低调,仍然身处卑微,不能不说是大周的不幸。
她没和陆县令继续争论此事,很快就商量起正事。
这几日,十万禁军进驻马岗县的消息不胫而走,顺国也不敢继续派兵骚扰,马岗县得到了短暂的安宁,洛蔚宁、柳澈等人便和陆县令开始谈论解围晋城的计划。
大周高祖武将出身,历代皇帝都不断削弱将帅权力,防止发生兵变。所以自平定天下后便立下规定,但凡有战,出兵计划和作战计划都在枢密院和兵部的主持下商讨定下,将帅直接带兵按计划执行。
经历唐家军在通天谷全军覆没的惨剧后,这次商定好的救援计划分东西两路向晋城进发,既可以达到分散敌军兵力,增大胜算,又能避免我军再次发生唐家军之类的惨剧。
洛蔚宁坐在上座,望着偏座的陆县令,道:“计划就是这样,劳烦陆县令找几个熟悉地形的壮丁带路了。”
陆县令低垂脸颊,频频皱眉。柳澈侧靠在交椅,单手扶额,盯着墙壁上的地形图思索,视线扫到陆县令身上。
她奇道:“陆县令觉得这个计划如何?”
陆县令本觉得质疑朝廷的计划实在不妥,但柳澈的询问给了他鼓舞,就拱手道:“步帅还请三思,东西两面皆丛林密布,顺国很有可能设下埋伏。”
洛蔚宁道:“但此处能通往晋城的只有东西中三路,东西都不能走,难不成走中路通天谷?”
通天谷乃死地,周军当初欲出其不意,结果在此处栽了大跟头。
“走通天谷,若遭埋伏必死无疑,走东西两路或许还能博得一线生机。”洛蔚宁无奈道。
陆县令也觉得洛蔚宁的想法不无道理,走密林尚且能一战,但走开明的通天谷,只会沦为敌人的板上鱼肉。想到己方为了收复国土,不惜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他不由得痛心疾首。
柳澈揉着脑门想了良久,突然道:“依本军师看,这次走通天谷或许会更好。”
霎时间,洛蔚宁、陆县令、李家兄弟以及在场的其他将领、幕僚都惊讶了。且不说通天谷有多危险,就违反朝廷作战计划也是一条大罪。
李超靖紧张道:“柳军师,此战赢了倒无妨,若输了,朝廷不仅会追究责任,还会给宁哥按一个违抗朝廷的罪名,不值得。”
其他老文官纷纷附和,“对呀……”
一旦出事,他们同样要担责。
柳澈轻笑,声音格外清脆,“不值得,难道我们的士兵走进山里,全被乱箭射死就值得了?”
“你们女子就是不懂大局!”
那帮老文官看不惯柳澈一个女子嚣张至此,气得抖着胡子反驳她。
尽管全场骂声此起彼伏,洛蔚宁却依然沉默着,犹豫着。她看了看柳澈,又深知她不像信口开河的人,然后挥手制止了争论。
她看着柳澈道:“既然柳军师提议走通天谷,想必有七八成的把握,可否说来听听?”
见主帅动摇,那帮文官躁动不安,纷纷劝阻洛蔚宁不要违抗朝廷的作战计划,即使打了胜仗也是会受惩处的。
“诸位稍安勿躁!”洛蔚宁又挥起手,语气更比方才有力严肃。
众人听出她的怒意,又都住了嘴。
洛蔚宁继续道,“若柳军师的计谋真能减少兵员损伤,那本帅受到惩处也无妨!”
如果得胜,朝廷总不至于因此将她斩首;如若战败,她自然马革裹尸,又何须在乎身后名?
“柳军师,你说吧!”
柳澈道:“唐家军十万士兵殉在了通天谷,那这次我们就在通天谷向顺国讨回来!”
接着柳澈便将作战计划向众人细细道来,很可惜文官武将依然疑惑不休,认为柳澈无法保证顺国会按他们的猜测行动,因而还在唾沫横飞地驳斥和劝阻。
洛蔚宁也在等柳澈继续解释,但过了好久,才见她气定神闲地朝自己使了个眼色。洛蔚宁有点疑惑,好一会才猜到眼色的用意,于是便暂时结束了商讨。
第149章 通天谷埋伏
◎遵循计划只会落得唐家军一样的下场。◎
作战商讨会在文官武将的质疑声中散去,洛蔚宁猜到柳澈有话对自己说,便随着她出去,一路走到军营附近的一处高岗上。
高岗比营地高出三四丈,山中杂草已被铲光,只有一棵棵矗立的松树稀疏而立。一面是军营,另一面是河流,足以满足十万士兵的饮水需求。
除了洛蔚宁和柳澈,此处再无他人。
洛蔚宁便敞开道:“柳澈,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不方便说?”
柳澈双手别在身后,冲洛蔚宁挑眉一笑,“你还是挺了解我的嘛!没错,有些话只能你我说,跟他们说了也没人信。”
“何事?”
“你还记得此前我猜测过唐家军于通天谷全军覆没,有可能是向从天的阴谋?”
洛蔚宁思索了一会,忽然警觉,“你的意思是,这次的作战计划也有可能出卖给顺国了?”
柳澈点了点头。
作战计划由兵部和枢密院组织商议完成,虽然当初洛蔚宁、柳澈、秦渡等人均有参与,但问题并非出自作战计划,而是出自朝中奸细。无论他们商讨出什么计划,最后都会落到顺国的手里。
这个计划很大可能也是场阴谋,他们若遵循计划行事,只会落得唐家军一样的下场。
洛蔚宁想到这些,不由得细思极恐,背脊发凉。
“所以即使违抗朝廷的作战计划,我们也不能白白送死。你觉得呢?”柳澈又道。
“你说得有理。”
“你是军队主帅,此事全凭你一句话的事,就交给你了。”
柳澈笑得意味深长,甚至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拍了拍洛蔚宁的肩膀,然后就走了。
洛蔚宁独自在高岗上站了好久,眼前是无数隆起的营帐,住着十万人,都是掌握在她手中的人命。她不能在明知有危险,还因为一个朝廷命令而白白牺牲他们。
忽而,她脑海又浮现出征那日,杨晞跟着她出城门,眷恋不舍地立在秋雨中的情景。她的心更是扭作一团的疼了起来,她的巺子是多么不行,竟然有向从天那样的父亲!
若这次出兵当真验证了东西山埋伏着无数顺国士兵,那基本可以坐实了这一切都是向从天的阴谋。多年来他给杨晞输灌的为母复仇计划就是妥妥的一场骗局,归根结底是他权欲熏心。如果杨晞发现了,如何接受得了?
第二天的作战商讨会上,柳澈依然坚持己见,洛蔚宁也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地决定用柳澈的提议。她的部下无可奈何,只能接受;而文官幕僚们气得当场痛斥洛蔚宁,当然洛蔚宁身为主帅,也不是任他们拿捏的软柿子,为了立威,选了一个最壮实的文官,拖出去痛打二十大板,并言再有反对者,以军法斩首,吓得所有人都不敢作声了。
至此,军队就按柳澈的计谋准备。
两日后,四更天,天地黑黢黢的一片。
洛蔚宁携李家兄弟以及柳澈领三万军摸着黑向通天谷进发。在距离谷口三里外的山上,大军停住了步伐。
洛蔚宁穿着银色盔甲,骑着战马,立在队列最前头,借着月光,眺望远处通天谷谷口,心中百感交集,那里是大周唐家军覆没之地,几乎十万个士兵命丧于此,就看今日她能否讨回这笔债了。
身旁骑着黑马,穿长甲衣,手持红缨枪的李超广义正词严道:“步帅,卑职请命领八百员前去通天谷探路,为我军扫清障碍!”
李超靖听闻李超广请缨,不甘示弱,也道:“卑职领五百人即可,请步帅把任务交予属下吧!”
说着,他故意挑眉看了一眼李超广。但实际上他并非有心和兄长争功,不过是因为通天谷乃死地,万一预测出错,两边埋伏众多敌人,先头部队便是最危险的。
李超广赶紧斥道:“阿靖,这时候你逞什么英雄!”
“我可是认真的,大哥!”
洛蔚宁问:“五百人当真能行?”
李超靖道:“卑职愿立下军令状,若不完成任务,就请军法斩首!”
洛蔚宁扫视一眼远处通天谷入口,然后就对李超靖道:“好,就准了你,有情况速回通报!”
“步帅……”
“是!”
李超广正欲阻止,但话未说完,李超靖就锵然有力地应了一声,然后调转马头点兵去了。
洛蔚宁拍了拍李超广的肩膀,眼神示意他放心,又道:“你去看看死士准备得怎样,让他们也出发吧!”
李超广接到命令,只得把所有的担忧吞下肚子,调转马头去了。
杂沓的马蹄声从后方响起,很快消失了去。没过多久就看到李超靖领着五百骑兵奔向通天谷谷口。
骑兵们全都穿着精良的甲衣,手里握枪,背着黑盾,身影威风而矫健。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通天谷拐角处后,洛蔚宁和柳澈又将目光转向了西面遥远的山上。
柳澈笑了一下,道:“正是风干物燥时节,若山里藏了几万顺国士兵,那就大快人心了。”
洛蔚宁也笑道:“但愿我们猜测得没错吧!”
两人耐心等待着,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见两骑兵从谷口冲出,她们的心悬了起来。
不久,骑兵回到军中,他们下马跑到洛蔚宁面前,其中一人拱手道:“报告步帅,右将军带领我们深入通天谷,发现只有百名敌军防守,已被扫清,请步帅领兵进发!”
洛蔚宁认得他们是李超靖的左右手,所以消息不会出错。她与柳澈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喜悦。
而就在李超靖深入通天谷扫清障碍的同时,柳澈往东西山各派了二十名死士诱敌出山。
且说西面的深山中,二十名死士嘴里咬着腰牌,手里举着稻草人,摸黑在地上匍匐前进。虽然他们清楚自己死士的身份,但想到无数敌人躲在暗处,仍然紧张得绷紧了脸。
在他们看不见的丛林中,果然隐藏了无数的顺国士兵,其中为首的乃顺国三公主慕容清。
慕容清是顺国负责领兵南下的主帅,自收到向从天送来的密信,得知禁军将从东西两边,跨过布满藤蔓荆棘的山林到达晋城外围,于是就在东西山各布下两万士兵,准备把大周禁军杀个片甲不留。
如今已到密信透露的日期,她带着士兵在丛林中守了一日一夜,脸庞被露水打湿,却还在凝神谛听。她身边站满了弓箭手,只等她一声令下。
忽然,丛林中传来轻微的摩擦声,窸窸窣窣的,并且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慕容清明亮如炬的眼睛透过丛林,隐约见到一堆人影。
嘴唇轻翘,露出一抹冷笑,她抬起手,弓箭手立即弯弓搭箭,人影几乎到达正前方的时候,她一挥手,箭矢离弦,咻咻的像雨一般向人影射去。
几十名弓箭手陆续放了许多箭,但神奇的是人影中箭后却没有倒下,反而朝着他们的方向越来越近。
慕容清忽然醒觉,瞳孔大张,惊呼:“是假的!”
但她发现时为时已晚,话音刚落,大周的死士便丢弃了手中的稻草人,首领厉吼一声,“杀……”
死士纷纷抽出刀,像狼一样从地上扑起,朝着顺国士兵砍杀过去。
明晃晃的刀从慕容清头上落下,她眼疾手快,抬起刀鞘挡了回去,随后迅猛抽出刀把面前的死士砍死。其余顺国士兵就没有她反应迅速,还没抽出刀就被砍死了。
黑暗中,辨不清周国士兵有多少,顺国军队慌作一团,只听见连续不断的惨叫声以及刀锋与皮肉摩擦的尖锐声。
“保护三公主,保护三公主……”
慌乱中,顺国士兵不断大喊,一群人掩护着慕容清往后撤。
二十名死士只剩下一半,他们面色凛然无惧,听闻顺国所谓的“三公主”要撤退,立即引燃浸过油的稻草,瞬间烧出一团团烈焰,并很快在丛林中蔓延开来。
“着火了,着火了……”
所有埋伏在丛林的顺国士兵狂奔而出,像热锅里乱窜的蚂蚁,惨叫声响彻了整座山。
遥远的通天谷里,洛蔚宁和柳澈带着士兵们埋伏在山谷斜坡的另一边。天色破晓,很明显看到东西两边山头升起了烟雾。
“果然山里藏了人。”
立在洛蔚宁一侧的李超靖兴奋道。
如果没藏着顺国士兵,死士也便不会放火了。
洛蔚宁看着天空的烟雾,虽然不发一言,但双眼炯炯发光,同样难掩兴奋。
柳澈道:“能从大火中活下来的,必然会经此处逃回顺国军营,我们等着打穷寇就行了。”
柳澈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东西两边各有岔路入通天谷,是往北逃最快最好走的道路。顺国将领深信向从天消息的话,必然以为通天谷是安全的,所以敢选择在此逃跑。但即使顺国逃兵不经通天谷,他们也起码往北推进了十里地,距离晋城近了一大截。
天际的白色渐渐蔓延开来,事物变得朦胧可见。
李超靖耳朵贴在地上,感受到杂沓急促的马蹄声,赶紧朝洛蔚宁打了个手势。洛蔚宁会意,然后朝身后的士兵也打了个手势。顿时所有士兵打起了精神,几乎屏住了呼吸。
“驾……”
粗厉的策马声传来,很快拐弯处就出现了十几名骑兵,有头颅光秃,只剩下头顶一条小短辫的顺国男人,也有穿汉装,留汉人发饰的男人,洛蔚宁很快认出那人正是雷霆军副将之一常山,从前在天武军是秦扬的部下,就是他带着众多雷霆军投降了顺国。
另有一人乃敌群中最为亮眼的身影,慕容清穿着窄袖紫衣,额边编了发辫,后面扎起高马尾,唯一的女子,却比所有男子都更加气势迫人。
骑兵后面是数不清的士兵,他们快速奔跑,追着骑兵的步伐,踏出滚滚尘烟。可见这十几名骑马的并非“骑兵”,而是顺国的军队将领。
第150章 洛蔚宁三战三捷
◎“嫂嫂,阿宁给你传信了!”◎
埋伏在通天谷两面山上的大周禁军都拉起了弓弦,紧张地盯着从山上逃窜下来的顺国士兵。
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几乎震彻了山谷,没过多久他们就进入了埋伏圈中。洛蔚宁和柳澈趴在山坡,探出半个头窥视,看到顺国的将领就快策马经过,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后柳澈挥起手示意士兵做好准备,洛蔚宁拿起她的二石黑弓,搭上箭矢,瞄准了雷霆军降将常山。
很快,慕容清、常山等一行人越过了柳澈和洛蔚宁埋伏的位置,后面所有顺国士兵也都进入了埋伏圈,于是洛蔚宁登上了坡顶,同时柳澈打了个手势。
“嗖”的一声,箭矢突然射出,弓弦切割空气,发出巨大的声响。与洛蔚宁射出箭矢的同时,其他士兵也纷纷向山下放箭,暴雨一样的箭矢落在顺国士兵身上,传来无数的哀嚎声。
而洛蔚宁以二石弓射出的箭矢,毫不偏差地从常山背后中央插了进去,常山来不及反应,身体一歪,从马上掉了下来。
接着,山上又滚下无数的巨石和点燃了的火药球,轰隆的爆炸声不断响起,顺国士兵伴着泥土被炸飞起来。现场人踏人,马乱窜,哀嚎声和马受惊发出的嘶鸣声交织一片,十分混乱。
慕容清的坐骑吓得东蹦西窜,她用力拉着马缰,但马依然不受控制。当她的马调转了头,抬起前蹄长嘶一声的时候,远处山头上一抹鲜亮的绯色身影骤然撞进她的眼中。
那人迎风而立,绯色的衣裙像旌旗一般随风摇曳,隐约中能感受到她面容的妖冶气质和意气风发。
“把敌人全歼了,本军师重重有赏!”
柳澈的声音清脆如风铃,一声呼喝,埋伏在山后的士兵全都举着红缨枪或是军刀冲杀下山。
此时慕容清已制服了受惊的马,却看着柳澈失了神,直到敌人冲杀下来才回过神来,抽出佩刀迎面劈去。
洛蔚宁和李超靖、李超广、孟樾等骑着马冲在最前头。
顺国士兵突然被袭击,吓得乱了阵脚,只顾着奔命逃跑,完全失去了对抗周军的士气。再加上柳澈立在山头上,举着旗帜不断摆动,指挥布阵,周军按照阵法把顺国军队都围了起来,形成了关门打狗之势。
骑在马背的身形壮硕的顺国将领守护在慕容清周围,为她挡却敌人,同时大喊:“保护三公主撤退!”
“擒贼先擒王,孟樾,助我!”洛蔚宁大喊一道。
孟樾应了一声,“好!”
朝阳已经从东边天际升起,发出金灿灿的光芒。映照在洛蔚宁单手擎起的红缨枪上,枪头反射出一道刺眼的银光,随后像闪电一样冲向敌群中。
孟樾护在洛蔚宁左右,为她挡却两边的敌人,洛蔚宁便一路冲杀,红缨□□进顺国士兵的胸膛中,血浆飞溅出来,在她银色的盔甲上洒出一抹弧度。
她咬着牙,拔出枪头,继续刺向另一个敌人。她也知道这里每一条都是人命,但曾经在此处死去的十万唐家军、唐老将军还有盛榕又何尝不是人命?今日她多杀一个顺国敌人,就能多讨回一笔血债。说到底,这都是顺国贪得无厌,发动战争必须承受的恶果。
她像一头嗜血的狼,让顺国士兵望而生畏,不敢上前抵挡。很快她就杀到了慕容清面前,只是还有两个顺国大将阻挡。孟樾也很快来到她身边,先是与她合力刺死一名顺国大将,然后单枪对付另一名将领。
洛蔚宁挺□□向慕容清,慕容清先是以剑抵挡,随后亦抓起架在马鞍上的枪与洛蔚宁对阵。
她朝洛蔚宁轻笑道:“好久不见了,洛营长!”
洛蔚宁冷声道:“三公主不好好促成两国议和,却要挑起纷争,着实让洛某失望!”
她还记得那年顺国立国不久,慕容清作为顺国的使臣,一方面来大周贺正旦,另一方面商讨赎买赤山路事宜。她和杨晞在城郊的垂钓园和慕容清有过交谈之缘,当时她还挺欣赏慕容清身为女子,却丝毫不像大周女子克己守礼,通身王者气魄,高傲得能把天下男子都踩在脚下。
然而没想到这样的人也是危险的,为了实现野心不惜发动一场战场,牺牲数百万人的性命。
慕容清不以为意道:“两个国家是战是和,全凭利益决定,何来挑起一说?”
“莫作狡辩了,今日我就生擒了你,让你们滚回赤山路!”
洛蔚宁怒斥,然后旋转着红缨枪向慕容清刺去,速度迅猛,枪杆的铁环被震得叮铃作响,而慕容清几乎瞧不见枪影,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枪头已经插进了胸膛。然而她外面虽不穿甲衣,里面却套了一件软甲胄,枪头恰好插中中间的护心镜,发出铮的一声。由于出枪过快又突然受阻,枪杆震得洛蔚宁掌心也麻了。
慕容清挑眉邪笑,趁洛蔚宁意外之际,迅速挑起枪杀退了她,另外几名顺国将领趁机上前掩护慕容清。
大战持续了几乎一整天,顺国士兵所剩无几,洛蔚宁和孟樾也杀光了慕容清身边的将领,但慕容清已被部下拼死掩护冲出阵外,策马直往通天谷深处去。
洛蔚宁和孟樾策马追了几丈远,却听闻身后传来号角声,是柳澈让人放出的信号,示意勿追。两人遂拉紧缰绳。
慕容清右臂吃了洛蔚宁一枪,受伤流血,依然得执紧马缰,以左手捂住伤口。听到敌军的号角声后,她回头看去,见那红衣女子卓然立在山头上,面向着她,大概在嘲笑她吧!
脸上全是不甘,眼眶盈满了泪水。这是她领兵南下以来,第一次战败,还败得如此狼狈,把她的所有骄傲都打落在地。她要永远记住洛蔚宁,还有那名红衣女子,日后必定要亲自讨回来。
洛蔚宁和孟樾策马回到战场,此时战役也结束了,地上有无数士兵的尸体,还有一些伤残士兵的哀嚎。大周生存下来的士兵一些在救助同袍,另一些在努力搜寻还没断气的顺国士兵,然后补上一枪。
当柳澈从山上走下来的时候,洛蔚宁下马迎上前,首先就问:“柳军师,为什么放走慕容清?”
柳澈双手别在身后,气定神闲地瞥了一眼通天谷深处,道:“不是我要放走,而是担心顺国有援军。”
山上大火烧了也有一天了,通天谷另一头的顺国军营看到山顶冒起的浓烟,必然会派兵来查探情况,不知前方有多少敌军,故柳澈不敢深入追击。
洛蔚宁听后心悦诚服,便不再纠结此事,命令士兵埋葬同袍,清点顺国士兵的尸体,收拾敌人留下的兵器和马匹。
他走到一处,命士兵搬开几具尸体,就看到了被压在底下,那个被她一箭射死的常山。她蹲下来把常山的尸体正面翻过来,黝黑而棱角分明的脸上,两只眼睛死死瞪直,眼珠子永远不再转动。
比敌人更可恨的必然是叛国者,此人就该悬挂在汴京城墙让所有老百姓唾弃。洛蔚宁面容冷酷,从地上执起一把刀,把常山的首级斩了下来。
此次战役,从东西山火烧顺国伏兵到通天谷埋伏,共歼灭顺国士兵四万,包括七名将领。而大周禁军伤亡却不足八百。洛蔚宁命李超靖领兵守在山头上,占据着一半通天谷,勿让顺国再次夺走。然后她就和柳澈率大军回马岗县。
看到禁军几乎全数活着归来,听闻全歼了四万顺国士兵的消息,所有人都惊叹不已。那些文官、幕僚虽然也为这场大捷高兴,称赞洛蔚宁和柳澈。但依然忍不住酸几句,说他们不过是有天时地利人和,还劝他们以后不得再违抗朝廷的作战计划。
这场大捷把禁军的士气都提振了起来,有柳澈出谋划策,洛蔚宁亲自领兵,他们继续北上,十日内与顺国三战三捷,占据了整条通天谷,收复了晋城外围几个小镇,与晋城距离仅剩十里。
消息传回汴京,上至皇帝,下至老百姓都为之喜悦,于是坊间许多文人编撰了洛将军大胜顺国公主的故事,说书人在勾栏里讲,吸引了无数的观众。
大内垂拱殿。
赵建在早朝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拿着北境传回的捷报大赞洛蔚宁年轻有为。因为这几场大捷,慕容清终于接见了四皇子等议和的使臣,于是他连南逃的想法也打消了。
比赵建更喜悦的人当数太子赵珙,他拱手道:“父皇,如今离原路大半落入顺国手里,而晋城知府还被围困。既然洛卿立功,必然得重赏。孩儿以为,不如就让他权知离原路经略安抚使,好鼓舞将士一举收复离原路。”
赵建捋着白须认真思索了起来。
经略安抚使掌管一路的军事,大周为了遏止武将权势,从不授予武将,素来由本路知府或知州兼任。赵建在想这特殊时期,该不该破这个先例让洛蔚宁权知。
向从天与赵珙只隔了一条通道,听了赵珙的提议表面沉默不语,心里却有点急躁。他没想到洛蔚宁竟不按朝廷作战计划行事,出其不意地打赢了顺国。若离原路军事大权全落在洛蔚宁身上,作战计划全凭洛蔚宁拟定,顺国未必能攻下晋城,更别说兵临汴京城下了。
然而赵珙的提议非但有违大周惯例,更让文官感到利益被剥夺。不等向从天使眼色,兵部尚书就站出来道:“官家,此举万万不可!”
原兵部尚书是六十出头的严准,由于与高纵交往甚密,在高纵被罢官后就换成了现在的向党之人。
他继续道:“内忧外患同样需要兼顾,官家切勿因为顺国外患而造成内忧。官家也知,从北境随着捷报传回的还有参洛蔚宁的奏本。洛蔚宁虽然赢了几场大捷,但他一到北境就违抗了朝廷的作战计划,如此恃才傲物,实在是对朝廷对官家大不敬,官家宜恩威并施!”
接着又有文官出来附和道:“余尚书言之有理。洛蔚宁违抗朝廷作战计划,足以证明其放浪不羁、不受约束的性情,若权知经略安抚使,恐怕她就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官家就不怕养虎为患吗?”
洛蔚宁在外领兵征战,拼死守护汴京的安全,偏偏躲在她背后安享太平的文官还无耻诽谤她。在朝的秦渡、赵珙以及几名有良知的官员都气愤不已,为洛蔚宁喊不平。
秦渡首先痛斥道:“若不是洛蔚宁击退顺国的攻势,你们哪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说话?战事未结束,就对功臣无端揣测,就不怕寒了大周将士们的心?”
兵部尚书和那名文官被骂得无地自容,低垂着脸不再说话。
赵珙也道:“父皇,如今顺国压境,大周已到了不破不立的境地,由洛卿权知经略使方能凝聚士气。”
群臣意见不一,吵了起来,赵建听得不耐烦,又开始扶着隐隐作疼的脑门。
这时候,向从天终于忍不住举起芴板道:“官家……”
赵建怒喝:“好了,都别吵了!”
顿时,殿内又变得鸦雀无声。
向从天接着道:“讨论此事不如先讨论议和。据楚王的消息,顺国已答应停战议和,但前提是禁军退后十里。臣以为,如今不是册封经略安抚使的时候,而是让战事尽快平息。”
向从天口中的楚王即四皇子。他此话一出,赵珙和秦渡立即大急。
赵珙分外激动,“向王爷,如今正是一鼓作气驱逐顺国的时候,为何还要答应顺国退避十里?”
秦渡看着赵建道:“官家,臣认为太子殿下言之有理,顺国毫无信用,多次停战议和却又突然袭击,此次不能再信了!”
向从天平静道:“这次洛蔚宁率禁军出征,本就是威吓顺国答应议和,既然目的已达到,为何又改变主意?”
经向从天这么一说,赵建忽然就想起了初心。
“虽然洛蔚宁三战三捷,有望解围晋城。可晋城之后还有离河,驱逐顺国并非易事。少则耗费三五月,多则几年,对国库对百姓都损耗极大,还不如趁着顺国胆怯,早日和谈。”
随后,朝中半数以上官员都举起芴板,躬身附议。
赵建见状也开始考虑起议和,他捋着胡子点了点头,心想有洛蔚宁的三战三捷在前,顺国这次议和就不敢狮子大开口,更不敢让大周俯首称臣了。
秦渡心急,欲阻止和谈,赵建却摆手打断了他,道:“此事就这么定吧!至于洛蔚宁违抗朝廷作战计划,朕就当是将功抵过了。”
杨晞在宫中听闻洛蔚宁的奏折从北境传回,怀揣着喜悦,酉时过后就匆匆回了洛府。果然,进门就见洛宝宝拿着一封信,兴高采烈地跑向她。
“嫂嫂,阿宁给你传信了!”
杨晞高兴地夺过信封,和洛宝宝一起小跑着回内堂,坐在一起方拆信。展信前心如擂鼓,她停下动作,抚着胸口平息了紧张才打开了信。
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两张纸,先是问候她和宝宝,然后告诉她们她打了胜仗,为大周收复失地。
“一切安好,总有归期,望巺子切勿忧思。”
这是信中最后一句话,杨晞看完后,把信捧在心口,心满意足地笑了。
随后,她和洛宝宝就来到洛奶奶的灵位前,杨晞在炉子里插了三炷香,道:“奶奶,这是我代阿宁给你上的香。她如今可出息了,为大周收复了失地,挽救国家于危难之中,她希望你能看在这份上原谅她,原谅她当初不遵照你的遗愿回老家过安稳日子。”
洛宝宝笑了笑,道:“奶奶素来尊重我们的选择,一定会原谅阿宁的。”转而对着洛奶奶的灵位道,“奶奶,你在天上看到了吗,阿宁成了大周的英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