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解围晋城
◎不论贫富,在大灾难面前都不堪一击◎
是夜,洛府书房的两根烛上燃着明亮的油灯,杨晞坐在案前给洛蔚宁写回信,即便写满了整整三张纸,亦无法诉说出她十分一的思念。
“寒夜漫漫长,思念绵绵远,盼君归。 ”
写完这行字后,杨晞愁思了片刻,然后将毛笔搁到笔架上,逐张信纸拿起来吹干墨迹,折叠好放进信封里。
自打洛蔚宁出征后,她几乎日日忧心,许多时候还夜不能寐。直到今日收到洛蔚宁的家书,看到她打了胜仗才终于松了口气。原以为让唐家军十万士兵全军覆没的顺国军队是坚不可摧的,没想到有柳澈在身边,洛蔚宁很快扭转了局势。原来正如至清真人说的,她的阿宁就是有福之人。
杨晞把书信捧在手中,油灯映照下,可见她的脸上盈满了思念和期盼。她盼望着过不了多久,两国争端能解决,洛蔚宁也能快快地班师回京与她团聚。
同一夜,秦渡站在幽暗的书房里,如刀削般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无比哀痛,一他的手里攥着一封密函,是洛蔚宁遣人以蜡书形式秘密送回秦府的,比军情奏折还要快了好几天。
信中开篇直指大周枢密院和兵部有顺国细作,几乎可以断定是向从天。唐家军十万士兵全军覆没,并非顺国军队多么坚不可摧,而是向从天把行军计划泄露给顺国。她和柳澈早有怀疑,没按朝廷的作战计划进攻,不仅避开了顺国的锋芒,还全歼了四万士兵,足以证明她们的猜测。
但她究竟是违抗了朝廷的作战计划,官家若要怪罪,洛蔚宁希望秦渡说服太子一起为她求情。
而最后洛蔚宁在信中千叮嘱万吩咐,希望他和太子努力说服皇帝抗击顺国,以武力收复失地。一旦落入向从天设下的议和圈套,则大周危矣!
当日秦渡读信后是不愿相信的,向从天乃大周外戚,世代食大周禄,怎么可能出卖国家?洛蔚宁一定是误会向从天了。然而不信归不信,他见过顺国借着和谈为由停战,然后突然袭击大周,如此反复无常,大周断不能在胜利中停战和谈,而应按照洛蔚宁的意思,一鼓作气收复失地。所以他去找太子商量,正好太子与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阿宁啊,并非本帅不愿意帮你,只可惜为时已晚了!”
秦渡一手扶着书案,仰头长叹,滑下了两行泪水。
直至今日,几乎满朝文官非议洛蔚宁,附和向从天议和为先的对外策略,秦渡方相信了密信的内容。只可惜满朝官员皆向党,他和太子势单力薄,终究说服不了赵建。
从前他以为向从天一心铲除佞臣匡扶朝政,遂与之结党协助他扫清障碍,成为朝廷党首,没想到对方同样是权欲熏心之徒。现在他大权在握才认清真面目,着实太晚了!倘若大周江山落入向从天之手,让他秦渡百身何赎?
翌日清晨,赵珙就到福宁殿内跪请赵建拒绝顺国的和谈请求,下令洛蔚宁继续北征,先解围晋城,后驱逐顺国军队。赵建曾有过摇摆,但在早朝上,几乎所有官员都赞成和谈,分析得头头是道,完全把他说服了。最后无论太子和秦渡如何进谏,他一律不见,并令枢密院拟好军令送回北境。
洛蔚宁和柳澈似乎也料到朝中议和派占上风,很快就会收到退避十里,静候两国议和的命令。趁着信使未到,洛蔚宁又命李家兄弟率两路军北进。军队士气高涨,士兵经过洛蔚宁几年的训练,武艺了得,再加上柳澈布下的奇异阵法,只用了两日就兵临晋城南门。
慕容清见战况无法扭转,只好命令其余士兵从晋城外撤退。
被围困几个月之久的晋城一片惨绝人寰,城内屯粮用于供养军队,百姓无所供应,千金亦难买一旦米,把家畜家禽尽数食光后,更有易子、杀妻而食,路上遍地的饿殍。
为免骚乱,洛蔚宁领兵在外准备了大半日,城内的军队方打开城门,一瞬间,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像脱离蜂巢的蜜蜂汹涌而出。只见他们衣着肮脏,都饿得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看到前面有粥棚纷纷蜂拥而上。
“食物都足够,大家排好队!”
数百名禁军在其中维持秩序,不断地凶吼,但饿疯了头的人不断挤上前,直到把几个恶劣争抢的男人打得满地打滚,所有人才安静下来,按秩序排队。
除了施粥,洛蔚宁还从周边县城调集了大批米粮,此时也一车一车地运入城内。
她策马入城,身边是李家兄弟,后面是孟樾和柳澈的马车,看着排队领粥的百姓饿得不成人形还有路上无人收拾的尸体,心里又是悲哀又是庆幸。
悲哀的是战争让那么多无辜的生命受难,所有人不论贫富,在大灾难面前都同样的不堪一击;庆幸的是自己没等朝廷军令就坚决北进,解了晋城之围。若退避十里,不知城内有多少人继续死去?
这时候,晋州知府和一袭黑甲的秦扬方领着众文官武将迎了出来。洛蔚宁见状,便和李家兄弟、柳澈、孟樾等下马上前。
“步帅解围晋城,老朽却有失远迎,实在愧疚难当!”
首先说话的是晋州知府,他穿着一袭红色公服,肤色黝黑,上唇和下巴长满了黑胡子,想来是连日来的守城战让他疲惫不堪,顾不上修边幅,原本四十出头的人仿佛年长了十多岁。
洛蔚宁在汴京时候就听闻此人刚直不阿,故而能守着晋城几月之久。
她不由得肃然起敬,拱手道:“钟知府言重了,您镇守晋城多日,义薄云天之举传遍汴京。让您亲自迎接,晚辈愧不敢当。”
钟知府呵呵地笑了笑,随后看向身边的秦扬。
“相信二位不用老朽介绍了。”
秦扬微抬下巴笑了笑,仍然那么高傲,“洛将军,哦,不对,如今是步帅了,一年多不见,你就荣升步帅了,恭喜呀!”
钟知府不知两人恩怨,没听出秦扬的话有何不妥。但洛蔚宁是清楚秦扬为人的,表面上说着恭喜,内心却满是妒忌和仇怨。
她淡淡一笑,“秦将军,好久不见了。”
接着,洛蔚宁向钟知府介绍柳澈、孟樾、李家兄弟和其他得力将领。秦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直勾勾地看着柳澈。若不是当初柳澈俘虏了他,他就不会被她营下的匪兵打断腿,这笔账他迟早要跟柳澈算!
柳澈无畏的目光迎上他,还坏笑了一下,道:“这次秦将军大有长进耶,守城几个月,腿还是完好无损的。”
秦扬当初在柳澈那里吃过亏,非但丢失军功,连心爱的表妹也被洛蔚宁请求赐婚夺走。经历过人生最大的挫折,他早已学会了收敛锋芒。面对柳澈的故意刺激,他沉住了怒火。
笑道:“聪明的人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的。”
柳澈笑了一下,不再和他缠斗。
钟知府迎接洛蔚宁等人入城,设宴招待并安顿好。
傍晚,洛蔚宁登上晋城北门,连月来被强敌攻击,城墙上被炸得坑坑洼洼、满目疮痍。此时有士兵在修筑城垛,每隔三步就有一名持枪直立的士兵站岗,楼台里还有大量士兵在练习阵法,以防顺国卷土重来。
洛蔚宁立在城墙垛口前,眺望远方,眼前是荒凉的山川,心里亦如山形那般激荡起伏。饶是顺国占据高地,她也要继续收复失地,把敌人驱逐回赤山而后快!
“没想到呀,就连西北唐家军都办不到的事,竟让你洛蔚宁做到了!”
洛蔚宁听这声音,声音熟悉又不怀好意,不用回过头就猜到是秦扬了。
她依然负手而立,淡道:“唐家军的悲剧,我相信只是个意外。”
秦扬不客气地站在她身边,她瞥了一眼,油然想起向从天的阴谋。秦扬当初在向从天的力荐下成为雷霆军统帅,当顺国南下,几乎过半雷霆军投降,张党人多次向赵建提请召回秦扬查明真相,均被向从天挡下了。若没猜错的话,这场阴谋和秦扬也脱不了干系。
可有一件事又让她不敢下定论,那就是秦扬协助钟知府守卫晋城几个月。如果秦扬与向从天是一伙的,晋城恐怕早已失守,留到今日又是为了什么?
“我表妹……她还好么?”
秦扬眺望远方,良久才吐出一句话,语气完全没有妒意,平静中带着无奈的思念。
没想到杨晞已成为自己的妻子,秦扬竟还表露出惦记之意,洛蔚宁心里划过怒意,嘴上还保持客气,“承蒙秦将军关心内人,她在京中一切安好,不劳你费心。”
秦扬听出洛蔚宁在“内人”两个字里故意加重了语气,气得咬了咬后槽牙,看了看洛蔚宁,还是把怒火吞回肚子里。再等等,不用多久洛蔚宁将死无葬身之地。连月来他协助守卫晋城,正是为了让朝廷把所有精锐派来解围,然后让顺国一一剪除。此前是唐家军,接下来该轮到洛蔚宁了!
秦扬盯着洛蔚宁一会,不置一词就转身离开。洛蔚宁感到十分怪异,那眼神恐怖得让她背脊发凉,仿佛要在她身上布下什么重大阴谋。
她故意道:“那常山……”
果然,秦扬听到此人的名字顿住了脚步,垂在腿边的手下意识用大拇指摩挲着食指,可窥见他心中的不安。
过了好一会,洛蔚宁才道:“叛国之徒,已经被我杀了,这会人头估计悬在汴京示众了。”
秦扬顿了顿,才回头冷笑道:“杀得好,末将识人不当,这贪生怕死的走狗本该是我解决的,劳烦步帅了!”
说完他就大步往前走了,以免让洛蔚宁察觉到他的痛惜之情。常山是他在天武军的部下,他一直知道对方对自己的别样情愫,故而将他视作心腹,多番利用。此次带领大批雷霆军反叛,正是他授意的。外人看来是顺国南侵大周,他却深知这是雷霆军叛乱,对顺国许以利诱,说服顺国出兵支援罢了!
明知是叛国之举,即使日后向从天夺得了江山也不会饶恕他,常山还是义无反顾地接下了命令,秦扬故而感念他的忠诚。但细细想来,他被洛蔚宁杀了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起码不用自己亲手了结,也不必担心有人泄露他的秘密了。
第152章 壮志难酬
◎她的兵权被夺走了!◎
禁军的营地安置在晋城南郊,休整了两日,洛蔚宁又令柳澈操练士兵阵法。柳澈指挥着两名身着灰色道袍的女子挥旗布阵。
洛蔚宁身着棕色软甲,站在看台边上视察。
数万士兵有的拟作敌人,有的摆成八卦阵,嘿哈嘿哈地挥刀对峙,就在“敌人”欲冲破缺口之际,摆阵的士兵随着旗帜的指引,快速移动,抵住了缺口,将“敌人”紧紧困于阵内,继续激烈地“厮杀”。
洛蔚宁双手别在后背,眼中流露着满意的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这时候李超靖走到她身边道:“宁哥,钟知府来了。”
洛蔚宁看向看台之下,果然见钟知府一身绯色官袍,和一名随从立在那里,她面露喜悦,赶紧走了下去。
“钟知府,你来得正好了。”
“步帅累日作战,何不多歇几日再操练?”钟知府道。
“实不相瞒,之所以急着练兵,是因为我想趁着我军士气高涨,顺国士兵颓靡,想继续北进。”
洛蔚宁和钟知府边走边谈,李超靖和知府随从便没再跟上。
她继续道,“本来午后就想去找您,没想到您老就来了。”
“哦,那是何事?”
“不知知府大人能否给我提供五万箭矢,还有军刀和火药。”
钟知府是离原路经略使,掌管着一路的军务,洛蔚宁此次带领禁军出征虽不不归钟知府管,但兵器、粮草,都需要由钟知府提供。
却见钟知府看了一眼校场的士兵们,显出无奈又难为的神色。
“唉……步帅,此事恐怕钟某无法答应。”
洛蔚宁先是一怔,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大概是在等朝廷的命令,不敢擅自决定出战吧!
于是她赶紧解释,“钟大人,如今正是驱逐顺国的大好时机,再等下去让他们缓过来就更难打了。”
钟知府道:“老朽前来找步帅正是为了此事。方才顺国军营来了一个人,是咱们大周的议和使臣。他奉楚王之命来叮嘱咱们莫要进兵,以免坏了议和大事。”
洛蔚宁想了想,轻笑道:“议和,慕容清果然在拿楚王来要挟我们。”
“步帅,既然你明白,就暂且打消念头吧!楚王已向朝廷报急,若擅自动兵害了楚王,咱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洛蔚宁气得握紧了双拳,“这顺国简直是卑鄙无耻,我看慕容清就是拿楚王要挟我们撤兵,如果中了她的圈套,她非但不打算放楚王,还会重整旗鼓吞并了晋城。钟知府,此事的责任我全揽下,你只需把兵器调给我,只要我不撤兵,就不信她敢伤楚王一根毫发!”
“这……”
“你揽什么责?”
略带愠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洛蔚宁甫一回头就看到柳澈走了上来。
“既然如此,那就等朝廷的命令吧!”柳澈又道。
“柳军师,你明知这是顺国的圈套。”
柳澈面色无奈,“毕竟关乎楚王性命,就算打赢了,满朝上下包括官家都不会饶恕你的,你承担不起!”
柳澈也明白如果她们打赢了顺国,楚王不但没有性命之忧,顺国还会更加忌惮大周。可问题是慕容清会一直把楚王困在营中,到时候朝廷只会把责任怪到洛蔚宁头上。洛蔚宁一而再再而三违抗皇命,又关乎到皇子的性命,容易遭到君王猜忌,轻则罢职,重则杀头。
即使大周因此灭亡了,她也不能让洛蔚宁冒这个险。
钟知府也劝道:“柳军师所言极是,步帅且再等等吧!”
洛蔚宁犹豫了良久,最终只能不甘地哼了一声,然后掉头走了。
远在汴京的向从天很快收到了楚王的急报,他是全权负责议和的大臣,楚王的急报遂先送到了他手中,当日他就入宫见赵建。
赵建得知洛蔚宁打了胜仗后,再次将危机感抛于脑后,懈怠政务,早早就回福宁宫休憩了。见向从天匆忙的步伐,心里顿时揪了起来,沉着脸屏退了两名舞女。
“议和的事情有消息了?”赵建问。
向从天手里拿着信,拱手道:“官家,臣此次求见,正是为了这件事。北境……出大问题了!”
赵建心房一震,得知楚王传回急报后,赶忙命马都知呈上前,阅信后,先是惊惧,接着是气恼。
向从天微微抬眼观察着他表情的变化,心里划过了得逞之意。因为他知道楚王在信中控诉洛蔚宁三战三捷后不顾他的命令,依然举兵北进,解了晋城之围,但也因此将楚王置于危险的境地。顺国三公主对待他们的态度大变,饮食得不到满足,还派多人把守帐外,只要他踏出营帐就有顺国士兵紧随,俨然成了人质。三公主还撂下狠话,若不惩治洛蔚宁,她既不会接受议和,亦不会放归楚王!
事已至此,赵建又如何能不降罪于洛蔚宁?
“砰”的一声,赵建愤怒地把楚王的求救信拍在御案上。
“岂有此理,这洛蔚宁怎可如此?”
“官家息怒,吾婿年轻好胜,难免失了分寸。”向从天故作歉疚地说。
“年轻好胜?她可是一军统领,怎能罔顾国家大事,就为了满足好胜心?”
马都知抬眼瞅了瞅赵建和向从天,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为洛蔚宁说句话,“官家,洛将军毕竟也解了晋城之围。”
听罢,赵建的怒火才稍微缓和了些许。解了晋城之围固然是大功,但楚王信中已说明派使臣让洛蔚宁暂且休战,洛蔚宁竟找理由拒绝接见,把使臣打发了回去。明知楚王在敌营,仍罔顾他的性命继续进攻,着实是居功自傲,藐视皇权。
藐视皇权固然是君王大忌,再加上洛蔚宁拥兵在外,向从天料到赵建不会容易放下对洛蔚宁的忌惮,于是掀起裙摆跪了下来,“马都知所言极是,还望官家念在这份功劳,饶恕臣婿。”
赵建冷瞥向从天,道:“那汉东郡王以为朕如何处理才算是饶恕她?”
向从天迟疑了片刻,再次将头磕在地上,字正腔圆地道:“一切以议和大局为重!”
赵建沉默少顷,目光从向从天身上转移到御案上的信中,忽然又犹豫了。他想起出征前洛蔚宁为表忠心割发明志,况且有预言洛蔚宁有力挽狂澜,保存赵氏之能,他不敢轻易下决定,然后就匆匆摆驾垂拱殿,召集了朝中重臣及太子来细细商议。
北境飘起了第一场雪,如柳絮一般纷纷扬扬,很快就让晋城的城楼和屋宇白了头。洛蔚宁在等待朝廷命令的日子里,时常冒着雪立在北门城楼上,遥望远处的山河叹息。
距离她呈报三战三捷的奏折已过大半个月,本来她该收到奖赏的消息了,如今消息迟迟没送到,她猜是因为变故中途被拦下了。本来她就知道满朝的向党人,全都主张议和,秦渡和太子两人难以说服赵建。如今等得越久,希望就越渺茫。甚至产生了忧虑,她很可能会因为当初故意遣返楚王来使,擅自进兵而受到惩罚。
至于惩罚是什么,她不敢去猜。但在等待的第十日,驿站的士兵就送来了答案。
她的兵权被夺走了!
第153章 家书抵万金
◎活着归家,勿忘,勿忘……◎
“洛蔚宁违抗朝廷命令,擅自进兵,破坏议和大事,且明知故犯,陷皇室于危难。朕念及三战三捷之功,免其刑罚。但其年轻气盛,不宜拥兵,即日起免除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并荡寇军统帅两职,降为侍卫步军司副都指挥使,荡寇军副将。”
晋城府衙大堂里,洛蔚宁领着柳澈、孟樾、李家兄弟等将领跪在地上听着传旨的驿站小将宣读圣旨,身边还有钟知府、秦扬和几名幕僚。
当听闻自己被剥夺兵权后,洛蔚宁大为震惊,顿时浑身都发麻了,接下来驿站小将又读了一道圣旨,但她几乎听不进耳朵,只隐约听到官家赏识秦扬协助守护晋城的功劳,把原本属于她的步军司统帅和荡寇军将军的职位都转给了秦扬。
荡寇军即洛蔚宁率领北上解围晋城的十万大军的军号,被褫夺侍卫步军司统帅一职她倒不在意,但荡寇军是她亲自挑选亲自训练出来的,士兵大部分出自神卫军,是她北伐收复失地,驱逐顺国的希望,如今兵权落在小人手上,自己屈居秦扬之下,教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洛将军,接旨吧!”
此时,秦扬激动地接下了圣旨,而洛蔚宁还跪在地上发愣,传旨的小将忍不住提醒道。
柳澈拉了拉洛蔚宁的衣袖,她才回过神来,声音带着无奈,“好,臣……谢过官家。”
说完举起双手接过圣旨,秦扬瞥向她,毫不掩饰地从眼尾露出得意的光芒。洛蔚宁察觉到对方的嘲讽,身心俱疲的她并没多看一眼,圣旨已下,所有争辩都没有意义了。
李超靖气不过来,站起来后忍不住冲传圣旨的小将质问:“这不公平,当时在汴京听闻唐家军全军覆没,所有人吓得魂飞魄散,都不敢领兵替晋城解围,只有我们洛将军义无反顾接下任务,为大周立下赫赫战功,朝廷怎么能这样对她?官家到底在想什么?”
“阿靖!”柳澈立即出言呵斥,并拉了拉他的臂,以免他冲动之下说出对皇帝不敬的话,落入他人口实。
传旨的小将神色平静,不喜也不怒,道:“在下只是一名驿站小将,朝廷的想法固然无法知晓。对了,洛将军,这儿还有两封家书。”
说着,传驿的小将从挂在身上的布囊里取出两封信递给洛蔚宁,洛蔚宁听闻是家书,赶紧夺过了信函,她认得信封上是杨晞的字迹,瞬时展开了笑容。
杨晞的家书已然成为洛蔚宁今日唯一的安慰,她如捧着稀世宝物一样捧着信封看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藏进衣襟里。
秦扬看了看她手里的信,即便拿到了兵权也难以抵挡此刻的嫉恨,不甘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随后洛蔚宁按照圣旨的意思,到军营里将兵权和军务转交给秦扬。
忙碌至深夜,她回到营房,像是脱了力一般坐在书案上,背靠椅背,借着昏黄的灯光,盯着屋顶上那片漆黑陷入了沉思。想起衣襟里还藏着两封家书,凄然的神色转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从衣襟取出家书,坐正了身躯。驿站士兵说两封家书是先后送到的,由于朝廷发出的第一道文书中途被拦截,随之送到的家书亦搁置在驿站,直到圣旨传来才与第二份家书一同送来。
按照士兵的指使,她先拆开第一封信,里面三张纸,满满都是杨晞的字迹。那是杨晞得知她三战三捷后写下的,先是告知她家中的情况,包括宝宝和狸奴麻花;接着告诉她她成了汴京人人皆知的卫国大英雄,称赞她对士兵训练有方,在战场上用兵如神,同样成了杨晞景仰的大英雄,不知对方是发自内心的景仰还是为了逗她开心。
信中辞藻俏皮,满满的爱意,洛蔚宁看得咧嘴笑开,短暂地抛却了被罢职的痛苦。
她接着翻阅最后一张,可以看出杨晞对她凯旋汴京,两人早日团聚充满了希望。书信中,杨晞的言辞愈发期盼,洛蔚宁的笑容也愈发的僵硬,最后轻轻搁下信,发出一声悲凉的叹息。
她捏着第二封家书,迟迟不敢打开。她知道那是朝廷决定剥夺她的兵权后杨晞写下的,对方所有的期盼终究变成竹篮打水,她着实不敢看杨晞有多失望,多痛苦。
灯光映照下,洛蔚宁捏着家书的手微微颤抖着,俊朗的面容充满痛苦,再也瞧不出当初的意气风发。她深深地呼吸一口气,然后才慢慢拆开了信封。
信曰:
今朝朝堂之上,尽数重臣弹劾,官家遂褫夺夫郎手中兵权。感念夫郎有悲天悯人、拯救苍生之心;胸怀尽忠报国、驱除强虏之志。噩讯抵达边疆,夫郎定痛心疾首,妾先闻之,亦感夫妻连心之痛,为君悲怆落泪且写下此书:
自古以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官家乃大周之主,江山宿命之主宰,纵然君有心力挽狂澜,易难改为人臣子,需遵守君命之实。家国、苍生尤有定数,君为妾夫郎,与妾同是芸芸众生之一,既是凡人,毋须独自揽下苍生之责,独自承受煎熬。君以凡人之躯,为保存大周、捍卫天下赴汤蹈火,劳苦功高,天知、地知、妾更知。故愿君宠辱莫惊,振作精神,勿自暴自弃。
有人方成家,有家方成国,今日忍辱偷生,他日方能护佑苍生。
君为长城,护妾身处安宁;君为明月,引妾行到天明。自与君执手便忠于君,生生世世,矢志不渝,愿君闻之,活着归家,勿忘,勿忘……
洛蔚宁捏着信纸两边,手指颤抖不止,脸上不知觉间布满了泪水。读到最后一行,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
虽然军队里诸如柳澈、李家兄弟、孟樾等将领都知道事情的原委,但晋城远离汴京,上到君王下至市井小民,都不过是经他人之口了解军情。一道褫夺兵权的圣旨出来,所有人都认为她洛蔚宁是个心狠手辣,踩着楚王性命在攒取军功的小人。
但就在这时候,杨晞远在汴京却依然无条件相信她,将她视作自己生命里的长城与明月,她一个被天下否定的人,何德何能值得杨晞如此珍视和看重?
“巺子!”
她攥着家书,哭着喊出杨晞的名字,把连日来的思念与压抑都一并发泄而出。
她并非没经历过仕途的落魄,可从来不曾有如此的痛苦绝望。这次兵权被褫夺,落入秦扬之手,大周的江山和百姓将会踏入怎样的境地?杨晞的宿命会不会因此像那场噩梦预示的那样?
明知边境战况危险,她义无反顾领兵出征,好不容易扭转战局,没想到一道圣旨下来,夺走了兵权,连同夺走了保护自己心爱之人的能力!
“巺子……”
越想到远在汴京等她归家的杨晞,洛蔚宁哭得越痛苦,低垂着脸,眼泪和鼻涕流了一大把,滴落在手中浸湿了家书。
她的双手逐渐握成了拳,绝望的眼神渐渐笼罩上了一层坚定。
活着归家,勿忘,勿忘……
杨晞在家书里的叮咛不断地回响在脑际。
“活着,只要活着,我们一定会团聚的。”
两盏油灯立在营房两边,映出洛蔚宁说出这句话时坚定的模样,也把洛蔚宁的身影映在了门扇上。
柳澈在营房外的院子不知站了多久,一直看着门扇上洛蔚宁的身影,看着她低头读家书,看着她哭得身体颤抖,最后归于平静。她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原本想进去安慰洛蔚宁的想法也消失了。
被罢职后,洛蔚宁白天显得异常冷静,面对秦扬的冷嘲热讽也毫不理会,平静地交接好兵权。柳澈知道她在努力忍耐,所以特意选择这时候来看她。果然,表面装作没事的洛蔚宁,在杨晞的家书面前哭得稀里哗啦,只有杨晞才能触碰到她最脆弱的地方,才能让她放心地展现自己的脆弱。自己再进去便显得有些多余了。
看着洛蔚宁坐在案前一动不动的,柳澈猜到她心里算是迈过了最大的一关,放心地把视线收回,慢慢看向夜空。
天气严寒,今夜的天空迷雾笼罩,像此刻她和洛蔚宁的心情,亦像大周江山的命途。
柳澈深深地叹了口气,心道,“佞臣高明,君主糊涂,一切都无法挽救了。洛蔚宁呀洛蔚宁,我只希望你能活着渡过这场劫难!”
她答应过杨晞,无论如何都会把洛蔚宁完好无损地带回去。但即使没有对杨晞的承诺,她就算牺牲自己也会保护好这个自己喜爱的,纯良正直的人,这是天下苍生最后的希望了。
朔风凛凛地吹打在晋城北门上,城门垛口每隔五步伫立着一名士兵,身姿笔挺地迎着朔风而立。
秦扬穿着一身黑色甲衣,在城楼中央迎风而立,垂在腿边的右手把玩着一块黑色令牌,那是代表北征荡寇军兵权的令牌,终于握在了手中。他的脸上盈满了高傲,鹰隼般狠辣的目光眺望远处顺国军营。
眉眼忽然挑起一抹狞笑,喃喃地道:“洛蔚宁呀,你的死期很快就到了。”
他秘密指使常山领雷霆军叛乱,自己潜伏于大周,几个月来协助守卫晋城,为的正是等来洛蔚宁,夺取她手中的兵权,再与顺国联手将她置于死地,这样便能解决向王爷的后顾之忧了。
一切他都谋划好了,不久之后,对面顺国军营的士兵将会长驱直下,冲破这座坚固的城池,一路直抵汴京,洛蔚宁也将会成为赵氏江山的殉葬品!
第154章 楚王逝南北破裂
◎顺国军队突袭晋城了。◎
远在顺国军营的楚王奉命议和,和顺国军都督慕容清及其幕僚谈判了一轮又一轮,深知自己身在贼营,除了大周向顺国称臣这一有辱国格的条件,无论慕容清提出赔偿多少军费,每年进贡多少岁币绢帛,他都一一同意,然而依然等不到顺国松口同意他们一行人离营。亦不知秦扬谋划的阴诡,将使他成为大周灭亡的导火索。
楚王身上依然整齐地穿着大周的紫色圆领公服,此时正站在营帐外,看到深夜里在军营通道之间巡逻的一队顺国士兵,近处还有近十名顺国卫兵守在离他营帐三丈之内的地方。美其名曰守护他的安危,实际上乃监视。
一同前来议和的老王爷和文官武将都被分开安排在别的营帐,没有商量主意的臣子,只有一名随身内侍。楚王沿路往前走,欲在军营中散步打发烦闷,刚经过守兵面前,左右两名守兵便伸出手拦住了他们。
“楚王殿下,夜已深,烦请回军营歇息吧!”
“你们……简直太过分了!”
楚王与秦王是几名皇子中与赵建面相最为相像的,看起来阴柔懦弱,品性也如赵建一样胆小怕事。但自打进顺国军营后,那些士兵就日夜不断地监视他,除了参与顺国的和谈宴会或是狩猎游戏,从来不得离开营帐三丈,饶是他再胆小怕事,堆积下来的愤怒终究在今晚忍无可忍。
“让开,本王今晚就非要出去走走!”
为首的守兵丝毫不把敌国这名年轻的皇子看在眼内,面对他的怒斥,非但没退让,还挺了挺身板,神态添了几分不屑,在唇上一弧黑须的衬托下,显得极为嚣张。
“哼,楚王殿下,这儿不是南朝,可是我们大顺的军营,还望您守好大顺的规矩!”
“你说什么?”
楚王再怎么也是一方大国的皇子,竟被一名小兵教训守规矩,他当即气急败坏,抬手指着那士兵。
正欲争回一口气,身后的青衣内侍赶紧垂首道:“殿下,夜已深,外面风大,奴婢伺候您回去歇息吧!”
楚王的愤怒被内侍打断,想到自己是来和谈的,不想被顺国抓住把柄,只好忍下屈辱,重重地哼出一口气,拂袖往回走了。
内侍迈着匆忙的脚步跟上前,一踏进营帐,楚王就把憋得难受的怒火发泄了出来。
“这顺国简直欺人太甚,不知是诚心和谈还是故意扣押本王,你说,本王该如何是好?”
内侍不知所措,楚王见他迟迟开不了口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回书案前。他不由得感叹慕容清的手段精明,故意把他们分开,连个商量主意的人都给他折掉了。
他愈发觉得顺国无心和谈,很可能是将他和老王爷扣为人质要挟大周,他得想办法和王叔联络上,筹划离营一事。抱着满腔的思绪,楚王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睡。
营帐内油灯即将燃尽,剩下一抹昏暗的光。外面火光变得黯淡,也没有了巡逻兵的脚步声。不知过了多久,在万籁俱寂中,楚王忽然听闻一阵微弱的躁动声,声音渐近,很快就听清有兵器的碰撞以及士兵的呼喝。
楚王惊坐而起,心里暗忖,“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同一时候,顺国帅营依然灯火通明,慕容清穿着白色里衣端坐在榻上,衣裳左边从肩膀褪到肘处,侍女刚为她上完药,正在缠上纱布。
“这一箭射得可真狠,都这么久了伤口还未痊愈。幸好三公主有神祇佑护,箭没伤到要害。”
侍女年轻娇俏的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心疼,慕容清却无暇理会,凝神陷入了沉思。脑海中自然而然地冒出了受箭伤当日,在通天谷山岗上指挥军队布阵的一抹绯色身影。
以往借着向从天暗中传递的军情,大周军队在顺国骑兵面前不堪一击,就连镇守西北的强悍之师唐家军也在她手下全军覆没。没想到遇上这支军队,她不仅损失了几万兵力,还差点丢了性命,落得个狼狈逃窜的下场。直到如今,她的屈辱感仍然挥之不去。
逃回军营后,她很快就命人打探那名红衣女子的身份,才得知她原是大周的造反头目,是洛蔚宁力保下来,并招安成为军师的柳澈。
以一介女子身份立足大周禁军,指挥着千万男子,她倒想看看这个柳澈何德何能?此人,她迟早是要会一会!
正当她想得出神,营帐外传来焦急的通报,“报……三公主,周军闯进来劫营了!”
慕容清闻声看向门外,侍女赶紧过去掀开帘子,一名士兵垂首立在门外。
士兵又道:“周军突袭我营,欲劫走楚王!”
慕容清又惊又怒,旋即起身穿上衣裳,一边怒道:“这个秦扬,劫营也不提前打招呼!”
手臂带着伤,慕容清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干净利落,很快就穿好衣裳,提起佩刀就往外走。
那厢,楚王营帐周遭陷入了激烈的厮杀,来劫营的几百名大周士兵在顺国士兵的团团包围下不断挥刀砍杀,篝火映照下,鲜血呈一条条弧度喷洒在刀光剑影中,嘶吼声和惨叫声交织一片,更有士兵陆续倒下的身影。
楚王被士兵护在中间,内侍还在帮他整理还没穿好的外衣,双腿已被士兵推着往前走,显得狼狈不堪。好不容易他们才冲出包围,但楚王至今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有所顾虑地回头看。
“本王就这样走了,那议和怎么办?”
护在他身边的士兵道:“殿下放心吧,是洛将军识破顺国无意和谈,故意扣留殿下的阴谋,特意派卑职前来营救的!”
楚王知道士兵口中的“洛将军”是洛蔚宁,这才放心不少。虽然此前洛蔚宁不管他身处敌营的险境,仍然北上进兵打了顺国一个三战三捷,他因此对此人甚为不满。但后来他被扣留在此多日,终于证明洛蔚宁当初的做法是正确的。他现今也认为顺国无心议和,与洛蔚宁的想法不谋而合。故而听到这些士兵是洛蔚宁派来的,心里就踏实了许多。
他想起与他同来议和的王爷,又急问,“那王叔呢?”
士兵又道:“殿下放心,老王爷那边有人营救!”
士兵话未说完,迎面飞来一支流矢,他眼疾手快地抬起刀,“叮”的一声,流矢挡在了楚王面前。楚王露出了后知后觉的害怕,不敢再多言,只能在心里祈祷尽快逃离这儿。
紧随流矢而来的是慕容清率领的军队,密密麻麻的身影,比大周士兵多了数十倍,让人看了绝望胆寒。
慕容清骑在马背上,大喝一声:“敢踏出营地半步者,格杀勿论!”
说罢,刀起刀落,一抹鲜血从她面前划过,马蹄踏过方才倒下的尸体,冲入了厮杀阵中。
更多的血洒在空中,更多的尸体伏在地上,簇拥在楚王四周的士兵越来越少,而他突围的进程变得举步维艰。
慕容清看着楚王惊恐得瞳孔放大,眼中露出了嘲讽。不过是区区千人厮杀的小战场,堂堂一国皇子就吓得脸色青紫,比她这个女子实在逊色太多了。
环顾战场,劫营的周国士兵所剩无几,拥在楚王身边的只剩下一名内侍和三名士兵。慕容清眼里的嘲讽逐渐消失,摇曳的篝火反映在眼珠子,射出一抹锋利的寒光。
她停下了动作,马立在原地,目光依然盯着楚王,缓缓抬起左手,两名弓箭手立即跑到她身后两侧,挽弓搭箭,手掌挥下,接二连三的箭矢朝着楚王那边射去。
眼看着楚王身边的几名士兵陆续中箭倒地,慕容清毫不犹豫地抓起马背上的大弓,挽弓搭箭,嗖的一声,箭矢穿过士兵之间的缝隙,直直地插中楚王的胸膛。
楚王身板一缩,瞳孔大开,低下头,刚发现自己中箭就往后倒了下去。
“殿下……”
内侍的惨叫声几乎响彻了整个军营,他跪下来看着楚王死不瞑目的尸体,充满屈辱的眼神瞪着慕容清。
哭着怒斥:“你们……好大的胆啊!”
此时,除了这名内侍,所有前来劫营的大周士兵,包括楚王都死于混乱中,厮杀终于停了下来,慕容清便令两名士兵押起内侍,内侍自小陪伴楚王身边,颇有气节,不断地以头抢地欲殉楚王,慕容清只好命人将他绑起来关押,毕竟留下这一活口他日大有用处。
随后,慕容清以楚王死于流矢,与周国的关系彻底破裂为由,当晚就亲率两万精兵突袭晋城。
从劫营解救楚王,到慕容清率兵突袭,秦扬和慕容清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双方共同编织的一根导火索。当慕容清兵临城下,晋城守军自然毫无准备,黑暗中被打了措手不及。
洛蔚宁被夺去帅权后,秦扬只给了他伍营,其中包括两个女营,安排他们驻守南门。军营离南门不远,这晚她在睡梦中被着急的呼号声吵醒,刚坐起床来,李超靖便来到门外,告诉她顺国军队突袭晋城了。
她惊得一个激灵,立即起身,穿上衣裤和盔甲,握着佩剑就往城楼上跑去。
只见城楼上运送兵器火药的士兵不断走动穿梭,呼喝声不绝。李超广指挥着士兵往城外放火药箭,正在护城河上搭桥的顺国士兵随着一声又一声的轰炸,纷纷摔落水中,接着又有别的士兵替补上来,但始终无法越过护城河。
洛蔚宁挺身立在城垛前,左手佩剑,穿过黑夜盯着护城河对岸,但始终看不清对方有多少兵力。
李家兄弟经过一阵匆忙的调遣,来到洛蔚宁身边的时候已是灰头土脸。
“宁哥,敌人来势汹汹,得赶紧找秦扬调兵过来。”李超靖道。
“恐怕别的城门已自顾不暇了。”洛蔚宁分析道。
南门是离顺国军营最远的城门,竟也遇上偷袭,那其余城门必然也受到袭击,敌人在那边偷袭的兵力只会有增不减。
忖度过形势后,洛蔚宁命令道:“你们兄弟守在这里,绝不能让敌人闯进来。”
李家兄弟齐声领命,洛蔚宁匆匆走下城墙,刚好碰到柳澈,于是两人一同策马赶往位于晋城中央的官署。
果然如洛蔚宁所料,所有城门都遭到了袭击。与她们一同踏入官署大堂的还有几名匆忙赶来的文官武将,而钟知府和秦扬早已坐在议事堂内。
只见两人脸上布满了阴霾,钟知府还拿着一张信,手显而易见地颤抖着。
洛蔚宁问道:“钟知府,顺军突袭晋城,可有下了战书?”
“有。”
钟知府缓缓把战书搁下手边的几案,平静的话音透出一些愠怒,“战书上言,今夜我军突袭顺国军营欲救楚王,擅自出兵,不与诚信,故而出兵讨伐。”
洛蔚宁、柳澈等人听后满心狐疑,究竟是谁派兵突袭顺国军营,此事又是真是假?
“那楚王如今在哪?”柳澈又问。
秦扬故作悲痛哽咽了一下,道:“营救失败,楚王死于敌军流矢,顺国深知无法议和,遂先下手为强。”
听到楚王死于流矢的消息,所有人不止是震惊,心中还涌起了愤怒与屈辱。堂堂大周的皇子,象征的是大周的国格,就如此被顺国人谋害了,教他们如何不为之悲愤?
第155章 孤立无援
◎第一次感受到孤立无援是何等的绝望◎
“那究竟是谁擅自派兵救楚王的?”洛蔚宁的语气含着痛恨。
她清楚顺国的野心,两国崩裂开战是迟早的事,但如果没有劫营之事,楚王就不会死于非命,顺国也便找不到发兵的借口,晋城还能多一些时日做好防御。
然而战书上只道前去劫营的大周士兵全是晋城固有的守兵,已全部阵亡,并没详细写到是哪个将领手下的。议事堂内所有官员、将领坦言并非自己的主意,无人担责,罪魁祸首如今便成了晋城内的不解之谜。
闯下这个弥天大祸,轻则难逃一死,重则株连九族,即便是做了,钟知府也料到无人敢站出来承认,最后担责的恐怕也是身为经略安抚使的他了。
他无奈道:“罢了,如今外有强敌,不是我们内讧的时候,此事暂且放下吧!”
钟知府已放话,许多官员都默许了,毕竟大敌当前,守城要紧。只有洛蔚宁和柳澈着急,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装得面色凛然的秦扬,有了同样的猜测。
洛蔚宁看向柳澈,征求她的意思,看到柳澈点了一下头,于是她道:“钟知府,诸位,此事非同小可,一来需要向朝廷阐述来龙去脉;二来……若此人故意为之,与顺国窜通勾结,那晋城就有危险了。”
钟知府和其他人听了也连连颔首。
“没有人赃物脏,洛将军有什么办法揪出此人?”
洛蔚宁道:“我想,派人去一趟顺国军营就全都搞清楚了,就算他们要打,我们也得弄清楚原因。”
“洛将军说得倒好听了,可派谁去,有谁愿意去?”秦扬的声音带着嘲笑的气息。
果然,许多官员都低下了头,议事堂顿时鸦雀无声。虽说古有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千百年来,为了赢得战争,出现了各种阴诡的战术,导致礼崩乐坏,斩来使的情形比比皆是。如今顺国怒火中烧,在晋城之外发起猛烈攻势,这时候出使顺国军营,无异于羊入虎口。
洛蔚宁见大家都不愿意请缨,遂拱手道:“若诸位不介意,洛某愿领五十骑兵,到顺国军营走一趟。”
明知很可能是秦扬和顺国勾结,前往顺国军营凶多吉少,但洛蔚宁别无他法了。不查清楚罪魁祸首,让他逍遥晋城内,他日晋城城破,她亦难逃一死。
秦扬无疑是最不愿意揪出真凶的人,看着洛蔚宁执着于此,心中早有不满,碍于在众人面前,不得不维持表面的冷静。
未等钟知府和大伙同意洛蔚宁出使,他就道:“如今战火正酣,出使顺国军营乃凶险万分之举。他们连楚王都敢谋害,更别说洛将军您了?晋城防卫要紧,不可没了洛将军。更何况……”
秦扬望着洛蔚宁,意味深长道,“这个时候,洛将军急着请缨出使,可不合常理呀!”
“秦扬!”
洛蔚宁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怒火冲脑,忍不住斥了一声,但又察觉自己失态,迅速把脾气压了下去。
其他官员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还隐约听见有人说,“洛将军刚被夺了帅权,的确不宜前去顺国军营。”
“是呀。”
“是呀!”
看着这些人边讨论边投来猜忌的目光,洛蔚宁的眼眶不由自主地闪起了水光,坐在座位上的身体都僵硬了,咬着牙,双手也握成了拳头。
她为自己被猜忌感到难过,更为朝廷有这帮黑白不分的官员而绝望,除了沉默,她实在无力争辩了。
柳澈也气得苦笑一声,忍不住站起来骂道:“你们这帮老匹夫,若非我们洛将军解围,晋城恐怕早已沦陷,你们哪来的脸怀疑她?”
柳澈不仅是反贼出身,还以女儿身在禁军立足本就让那帮文官武将不满了,在朝的时候官员多次弹劾,都被洛蔚宁和秦渡护了下来。如今还谩骂他们,乱了男女尊卑的礼仪,他们气得立即反驳回去,什么难听的话都脱口而出。
瞧不起柳澈的出身,直言洛蔚宁刚被褫夺帅权,她不满朝廷与顺国勾结乃符合常理的猜忌。柳澈一人一把嘴骂不过来,最后叉着腰气呼呼的,转头看了一眼洛蔚宁,她眼中晶莹的泪水在打转。她终于明白,如此争执下去,受伤害的终究只有洛蔚宁。
于是她不再争辩,将目光看向了一直沉默的钟知府。
“还是请钟知府做主吧,出使顺国军营,洛将军去与不去?”
钟知府思索了良久,抬头看着洛蔚宁,叹了口气,缓缓道:“如今……大敌当前,晋城危矣,不可没了洛将军。至于出使顺国军营,我再另派他人。”
“好。”柳澈的语气带着无奈与失望。
洛蔚宁则面无表情的平静。钟知府话虽说一半,但她和柳澈都意料得到,他跟其他官员一样对她是有所猜忌的。
只听闻钟知府又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前段日子,我与秦将军还在晋城西南郊布防了一支军队,相信他们很快就听到动静赶过来解围。诸位就按照商定好的守城计划,回去继续抗敌。晋城乃汴京最后一道屏障,绝对不能丢掉!”
所有文官武将接下任务后就离开了议事堂。
洛蔚宁回去的路上一直默不作声,但纵使受了再大的委屈,纵使知道晋城难保,亦不愿放弃守城,骑在马背上如疾风一样穿过道路,很快回到了南门城楼下。
而柳澈马术不精,骑得不快,全程只能远远看到对方的身影。
火药轰鸣声混杂着士兵的呼喝与哀嚎声。敌军在搭桥过河中损失惨重,转换了战术。以弓弩手隔着护城河放箭,压制城楼上的猛攻,随后分两种办法过河,一是架云梯作桥,以人海战术过河;二乃通过一批又一批的士兵抱着泥沙袋作掩护,把泥沙袋填入河里。
城楼上的大周士兵也不再像一开始被突袭时的慌乱无措,在李家兄弟的指挥下轮番走上城垛口前,或是冲敌军放火药箭,或是放弩箭、扔石块,另一批士兵则井然有序地把兵器库的储存搬到城楼上。
洛蔚宁登上城楼上的瞭望阁,看着护城河里越堆越多的敌军尸体;在泥沙包的填充下,渐渐高涨的河水;还有冲过云梯即将抵达城下的敌军,她的心悬了起来。
立即道:“传令下去,勇士下城!”
在瞭望阁站岗的一名士兵高喝一声“是”,然后飞速跑下楼阁。
李超广收到将军命令,很快召集了百名身着贴身黑甲的死士,利用吊绳将他们降下城外。每个死士一手握刀,另一手持盾牌,在降落过程用盾牌抵挡着敌军的流矢,最后所有人顺利下城。
“杀……”
呼声响起,死士冲上前很快就砍倒了来到城下的敌军,在城楼弓箭手的掩护下踏上敌军架在河面的云梯,有的沿着云梯冲杀过河,有的双手举刀飞身跳入河中,踏着河里的尸体,半个身子浸在满是血水,散发出腥臭的河里,奋力将那些往护城河填充泥沙袋的敌军砍杀干净。
顺国士兵见他们视死如归,眼神嗜血,吓得弓着身子提防,不敢继续上前。
夜幕渐渐拉起,天边露出了鱼肚白,顺国的攻势息微。紧张激烈的战场开始转为平静,过了一会,天色破晓,听见顺国军队鸣金收兵,敌军分批退回阵中。城楼上响起撤退的鼓声,死士把河中所有泥沙袋砍破,然后沿着云梯退回城楼下,抽起云梯砍成几截。
百名死士出城,活着回到城楼上的仅剩十二人。
李超靖来到洛蔚宁身边,洛蔚宁嘱咐道:“换一批人上来守城,让大伙下去休息,照顾好受伤的士兵,对出城的勇士还有立军功的士兵要及时赏赐。”
“遵命!”
李超靖走后,不过多久,城墙就换上一批昨夜未参与战场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伫立,另外还有一些士兵在清理兵器残骸。
周围剩下一片死寂,把寒风的呼啸声衬托得甚为刺耳。寒风在这个冬日的清晨带来漫天的雪花和刺骨的寒冷。洛蔚宁仿佛感受不到,仍然立在楼阁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城外横七竖八的尸体。一会又将视线拉远,眺望城外不远处的顺国军营,心里生起无尽的苍凉。
她一心捍卫大周、保护百姓,没想到换来了朝廷的贬谪,同僚的猜忌。看着敌军再次包围晋城,将要城破国亡,她却使不出任何法子扭转局势,第一次感受到孤立无援是何等的绝望!
雪花斜斜地瓢落在身上,一些点缀着黑发,一些停在肩头。洛蔚宁双手紧紧握着木栏杆,阖上双眼,昨夜那些官员质疑她的每一句话回响在脑海,钟知府猜疑的眼神如在眼前,全都像一把把刀扎进身体。她深深地呼吸了口气,紧接着泪水不止地从眼角滑落到脸庞,沿着下巴而下。
柳澈伫立在城墙上,绯色的裙摆随风飘扬。她身披白狐裘,抬起头斜斜地看着洛蔚宁。对方的痛苦、哭泣全都看在眼内,她心如刀绞。
洛蔚宁呀,你必须明白,一切天意已定,欲让一个集团覆灭,必先令它无能、令它疯狂、令它黑白颠倒!
第156章 围城之乱
◎“女兵杀人了,跟她们拼了……”◎
顺国派兵同时多面围攻晋城,经过大半夜的猛攻,依然毫无进展。但慕容清一面令军队屯驻在南北东西四门外,另一面从营中增派兵力,半路拦截晋城的援军。
洛蔚宁回到营中小憩了两个时辰,又迫不及待地登上城楼的瞭望阁。护城河里敌军的尸首被冲走了大半。昨夜堆沓的泥沙袋在被死士刺破后都被河水冲散到下游去了。
晌午方过,顺国军队又打响了战鼓,一支军队来到南门外,隔着护城河向城内叫嚣,轮番上阵辱骂:
“堂堂大周禁军副帅,对手来了却关起大门,难道就不怕在青史上留下耻辱吗?”
“不敢开门接受挑战,你们南朝人果然都是无能之辈,缩头乌龟!”
“洛将军英勇神武,为南朝立下赫赫战功,现在却被夺了帅权,一个昏庸之主,你怎么还在卖命,这不是奴才吗?哈哈哈……”
洛蔚宁坐在阁子中央的交椅上,面无表情,右手拿着一杯茶,手掌和指关节不由自主地用了用力,愤怒和悲凉交织在脸上。
站在她左右的李家兄弟几乎气得七窍生烟。
李超靖握紧了刀柄,道:“宁哥,他们如此羞辱你,就让我出城应战,我定要撕烂他们的嘴,为你出口气!”
“我也一起去,不能任由他们继续辱骂您!”
洛蔚宁往右后方看了一眼,素来沉着老实的李超广竟也按捺不住,主动请缨出城,不得不承认,此刻她有些失望。
“你们兄弟别闹了,明知道对方是激将法,还抢着落入圈套!”
“我一人出去,不连累一兵一卒!”李超靖激动地站到了洛蔚宁面前。
“砰!”的一声,洛蔚宁把随身佩剑连带剑鞘搁在茶几上,厚重的响声一如她的脾气。
望着李家兄弟投来不明所以的目光,她道:“若你们决意出城应战,便拿起剑来把我左右手先砍了!”
“宁哥!”李家兄弟吓了一惊。
洛蔚宁眼睛直盯着两人,面上显现出痛苦和一些恨铁不成钢。
“不过几句羞辱,为了争一口气你们就忍不住了,这晋城我还如何守得住?”
李超靖和李超广顿时羞愧,立即齐齐单膝跪在洛蔚宁面前。
“宁哥,我们错了。”
“宁哥,我们再也不会意气用事了。”
洛蔚宁正色道:“认识你们这么多年,你们也一直跟在我身边,本来就应当知道,于我而言,你们不仅是兄弟,更是左膀右臂!如今外面有敌军围城,而里面,所有官僚武将猜忌我,我能相信能寄托的唯有你们和柳军师。敌人辱骂我,你们无惧生死出城替我出气,看起来是忠心护主,可有没有想过你们若遇险了,谁来帮我,难不成这不是在害我吗?”
李家兄弟被洛蔚宁这番话一提点,才恍然明白今时不同往日,这次被围在城内,他们面对的局势比以往任何形势都要危险,而洛蔚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无助。别人不懂她就罢了,连他们兄弟俩也不顾大局,给她再添麻烦。两人羞愧又难过,泪水瞬时冒上了眼眶。
李超广抬袖子擦了一把鼻涕和泪水,道:“宁哥教训得是,是我们鲁莽了。”
李超靖也擦着泪道:“宁哥我们错了,从今天起我们会助你守好城门,无论敌军做什么,绝不打开城门!”
洛蔚宁眼中闪烁着水光,听到他们悔悟,不禁欣慰一笑。
“你们永远记住了,我把你们当左右手,当亲兄弟,为争一口气牺牲兄弟,这么愚蠢的买卖我洛蔚宁是不做的。”
李家兄弟听到洛蔚宁亲口印证他们在她心里重要的位置,从心房到身体都感到暖洋洋的,顿时破涕为笑。